恨骨书

女帝：国亡于其手，宗庙灰于暴君之火，黔首毙于贼刃之下。今以亡国之身，记亡国之痛，一字一血，一句一骨。后世见此书者，当知天下曾有暴君，吾等尽受荼毒。

小注释：国家亡在他手里，宗庙被暴君之火焚成灰烬，百姓死在贼人刀下。如今我以亡国之身，记下亡国之痛，一字一血，一句一骨。后世见到此书的人，应当知道天下曾有这样的暴君，我们都受尽了他的残害。

女帝：城未破而粮先尽，门未启而人相食。始剥树皮，继啖草根，终食观音土。土尽，则人相食。老妪抱孙，易邻家米，坐墙阴泣，复赎孙——惟余枯骨。百姓易子而食。新帝何为？！

小注释：城还没破，粮食先尽了；门还没开，人就已经开始吃人了。先是剥树皮，接着吃草根，最后吃观音土。土吃完了，就人吃人。老妇抱着孙子，换邻家一点米，坐在墙根下哭，再去赎孙子时——只剩下一副枯骨。百姓交换孩子吃。可新帝在干什么？！

女帝：吾之旧部冒死传讯：暴君铸九鼎，开血池，聚天下巫者，溯万灵之源。求长生，欲以百姓气血为丹，以生人骨血为膏。敕其州县：凡其民者，无论男女老幼，就地入炉，不必解（jiè）京。州县奉诏，闭门搜捕，捕得即投。炉炉皆满，日夜不熄。

小注释：我的旧部冒死传回消息：暴君铸造九鼎，开血池，聚集天下巫师，追溯万灵本源。他求长生，想用百姓的气血炼丹，用活人的骨血熬膏。他命令州县：凡是他的子民，不论男女老幼，就地投入炉中，不必押送京城。州县奉诏，闭门搜捕，抓到就投。炉炉都满，日夜不熄。

女帝：其诏中一语：“聚天下之薪，尽入朕炉。”读至此，手颤不能自持。天下之薪何为？即易子而食者，即跪村口叩首者，即输最后升斗、自食观音土而胀毙者。暴君名之曰薪，名其命为丹料。

小注释：他诏书里有一句话：“聚天下之薪，尽入朕炉。”读到这里，我手抖得拿不住纸。天下的柴薪是什么？就是那些交换孩子吃的人，就是那些跪在村口磕头的人，就是那些交出最后一点粮食、自己吃观音土胀死的人。暴君把他们叫作柴薪，把他们的命叫作炼丹的材料。

女帝：此人问天道何以限其寿。试问：百姓之寿，谁限之？毒夫活一岁，天下死十万；贼延一春，九州焚千万炉膏。暴君怨天不公，天可曾怨其不仁？其求长生，若长生有灵，当先收此贼。

小注释：这个人问天道为什么限制他的寿命。试问：百姓的寿命，谁限制？毒夫活一年，天下死十万；贼人延一春，九州焚掉千万炉膏血。暴君怨天不公，天可曾怨国他不仁？他求长生，可若长生有灵，就应当先收了这个贼。

女帝：失国，无能，吾不诿。然天下当知：孤之国，亡于战；然天下之亡，将亡于毒夫之炉。此贼以刀兵取天下，复以炉鼎炼苍生。其屠吾之宗族三百余口，独留吾一命，令吾看其如何长生。

小注释：失国，是我无能，我不推卸。但天下应当知道：我的国家亡于战争；而天下的灭亡，将亡于毒夫的炉鼎。这个贼用刀兵夺取天下，又用炉鼎炼化苍生。他屠我宗族三百余口，独留我一命，让我看他如何长生。

女帝：吾视其炼丹十年，十室九空，饿殍（piǎo）塞道，流民如蚁，易子而食，析骸而爨（xī hái ér cuàn）。丹成之日，天降赤雪，地裂三尺，丹炉炸裂，炉工药人尽葬其中。

小注释：我看着他炼丹十年，十室九空，饿死的人塞满道路，流民多如蚂蚁，百姓交换孩子吃，劈开尸骨当柴烧。丹成那天，天降红雪，地裂三尺，丹炉炸裂，炉工和药人全都葬身其中。

女帝： 吾乃亡国之君，无兵，无国，无宗庙。仅笔一支，一腔恨。将毒夫所为一 一 书之：屠城、焚村、血池药人、丹炉炼骨血，皆记之。书此贼如何以人命为薪，以骨血为丹料，以九州为炉鼎——只为长生。

小注释：我是亡国之君，没有兵、没有了国、也没有了宗庙。只有一支笔，一腔恨。我把毒夫做过的事一 一记下：屠城、焚村、血池添药人、丹炉炼骨血，全都记下。记下这个暴君如何以人命为柴薪，以骨血为丹料，以九州为炉鼎——只为长生。

女帝：书此，非讼冤也。欲后世知：世有暴君，国有惨祸。此贼若得长生，以此书传万世，使其长生之名永钉此书——暴君，以人血为丹，以民骨为薪，以天下为祭。 贼若死，此书即其碑；若生，此书追其命。

小注释：写这些，不是诉冤。是要后世知道：世上有暴君，国家有惨祸。这个贼若真得了长生，我就以此书传万世，让他的“长生”之名永远钉在此书上——暴君，以人血为丹，以民骨为薪，以天下为祭。此暴君若是死了，那么此书就是他的碑；他若还活着，此书就是追他命的符。

女帝：国亡矣，民死矣，宗庙焚矣。余一口气、一支笔、一腔恨。书成之日，持此寻贼。手刃不得，则以吾之赤血染其炉。

小注释“我的国家亡了，民没了，宗庙焚了。我只剩一口气、一支笔、一腔恨。书成之日，我持此书去寻那贼。若我亲手杀不了他，那就用我一腔赤血染他的丹炉。”

女帝：以亡国之血书此，字字骨，句句恨。负天下者，天下记之。此贼不死，此书不灭。

小注释：以我亡国之血写此书，字字是骨，句句是恨。欠了天下的人，天下记着这笔账；此贼不死，此书不灭。

天：尔恨已录，彼罪已书。

天：天无所偏，终有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