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雷雨》节选
剧本ID:
345483
角色: 4男3女 字数: 10982
作者:木南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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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剧中以两个家庭、八个人物、三十年的恩怨为主线,伪善的资本家大家长周朴园,受新思想影响的单纯的少年周冲,被冷漠的家庭逼疯了和被爱情伤得体无完肤的女人蘩漪,对过去所作所为充满了罪恶感、企图逃离的周萍,还有
普本近代苦本话剧多普
角色
周萍
周朴园的长子,周家大少爷,一度是继母蘩漪的情夫。他精神卑下,意志薄弱,缺少一般人所具有的善良品德。
繁漪
周朴园的妻子,一个漂亮但性情古怪的少妇。蘩漪成了专横自私的伪君子的玩物和花瓶。她得不到爱情,更没有幸福,甚至还丧失了做人的尊严。蘩漪眉目间流露出忧郁。有时那心中郁积着的火。能燃烧得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一个年轻妇人失望后的痛苦与怨愤。
鲁贵
四凤的父亲,趋炎附势、惟利是图的标准小人形象。是一个心灵被金钱严重扭曲了的人. 他市侩、自私、狡诡、庸俗、卑劣等等一系列下流品质,已经成为不齿于人类的臭狗屎的典型,因为他竟然卑鄙到可以把亲生女儿当作砝码进行敲诈勒索的地步。
四凤
周公馆侍女,鲁贵与侍萍之女。性格单纯、善良,是周家大少爷周萍的恋人
周朴园
周公馆的主人,出身于封建家庭,曾到德国留学,是一个当时所谓的“有教养”的人。
仆人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鲁侍萍
鲁贵之妻,四凤之母。三十年前,她只有四凤那么大年纪的时候,就被周公馆的大少爷周朴园残忍地遗弃,她被逼得抱着刚刚生下三天的小儿子投河自杀。被人救活后,她嫁给了鲁贵,又生下一个女儿四凤。在熬不尽的辛酸中撑持了三十年的苦难岁月。
正文

【澜墨轩出品】

经典话剧《雷雨》节选

序幕

打雷声结束入词

【周公馆内】

繁漪:(向萍)他上哪去了?

周萍:(莫明其妙)谁?

繁漪:你父亲。

周萍:他有事情,见客,一会儿就回来。弟弟呢?

繁漪:他只会哭,他走了。

周萍:(怕和她一同在这间屋里)哦。(停)我要走了,我现在要收拾东西去。(走向饭厅)

繁漪:回来,(萍停步)我请你略微坐一坐。

周萍:什么事?

繁漪:(阴沉地)有话说。

周萍:(看出她的神色)你像是有很重要的话跟我谈似的。

繁漪:嗯。

周萍:说吧。

繁漪:我希望你明白方才的情景。这不是一天的事情。

周萍:(躲避地)父亲一向是那样,他说一句就是一句的。

繁漪:可是人家说一句,我就要听一句,那是违背我的本性的。

周萍:我明白你。(强笑)那么你顶好不听他的话就得了。

繁漪:萍,我盼望你还是从前那样诚恳的人。顶好不要学着现在一般青年人玩世不恭的态度。你知道我没有你在我面前,这样,我已经很苦了。

周萍:所以我就要走了。不要叫我们见着,互相提醒我们最后悔的事情。

繁漪:我不后悔,我向来做事没有后悔过。

周萍:(不得已地)我想,我很明白地对你表示过。这些日子我没有见你,我想你很明白。

繁漪:(冷嘲)很明白。

周萍:那么,我是个最糊涂,最不明白的人。我后悔,我认为我生平做错一件大事。我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父亲。

繁漪:(低沉地)但是最对不起的人有一个,你反而轻轻地忘了。

周萍:我最对不起的人,自然也有,但是我不必同你说。

繁漪:(冷笑)那不是她!你最对不起的是我,是你曾经引诱的后母!

周萍:(压低声音,唯恐这番话传了出去)你疯了。

繁漪:你欠了我一笔债,你对我负着责任;你不能看见了新的世界,就一个人跑。

周萍:我认为你用的这些字眼,简直可怕。这种字句不是在父亲这样--这样体面的家庭里说的。

繁漪:(气极)父亲,父亲,你撇开你的父亲吧!体面?你也说体面?(冷笑)我在这样的体面家庭已经十八年啦。周家家庭里做出的罪恶,我听过,我见过,我做过。我始终不是你们周家的人。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任。不像你们的祖父,叔祖,同你们的好父亲,偷偷做出许多可怕的事情,祸移在别人身上,外面还是一副道德面孔,慈善家,社会上的好人物。

周萍:繁漪,大家庭自然免不了不良分子,不过我们这一支,除了我,……

繁漪:(迅速打断)都一样,你父亲是第一个伪君子,他从前就引诱过一个良家的姑娘。

周萍:你不要乱说话。

繁漪:萍,你再听清楚点,你就是你父亲的私生子!

周萍:(惊异而无主地)你瞎说,你有什么证据?

繁漪:请你问你的体面父亲,这是他十五年前喝醉了的时候告诉我的。(指桌上相片)你就是这年青的姑娘生的小孩。她因为你父亲又不要她,就自己投河死了。

周萍:你,你,你简直……--好,好,(强笑)我都承认。你预备怎么样?你要跟我说什么?

繁漪:你父亲对不起我,他用同样手段把我骗到你们家来,我逃不开,生了冲儿。十几年来像刚才一样的凶横,把我渐渐地磨成了石头样的死人。你突然从家乡出来,是你,是你把我引诱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是你引诱我的!

周萍:引诱!我请你不要用这两个字好不好?你知道当时的情形怎么样?

繁漪:你忘记了在这屋子里,半夜,我哭的时候,你叹息着说的话么?你说你恨你的父亲,你说过,你愿他死,就是犯了灭伦的罪也干。

周萍:你忘了。那时我年青,这才叫我说出来这样糊涂的话。

繁漪:你忘了,我虽然只比你大几岁,那时,我总还是你的母亲,你知道你不该对我说这种话么?

周萍:哦--(叹一口气)总之,你不该嫁到周家来,周家的空气满是罪恶。

繁漪:对了,罪恶,罪恶。你的祖宗就不曾清白过,你们家里永远是不干净。

周萍:年轻人一时糊涂,做错了的事,你就不肯原谅么?(苦恼地皱着眉)

繁漪: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已预备好棺材,安安静静地等死,一个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理我,撇得我枯死,慢慢地渴死。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萍:那,那我也不知道,你来说吧!

繁漪:我希望你不要走。

周萍:怎么,你要我陪着你,在这样的家庭,每天想着过去的罪恶,这样活活地闷死么?

繁漪:你既知道这家庭可以闷死人,你怎么肯一个人走,把我放在家里?

周萍:你没有权利说这种话,你是冲弟弟的母亲。

繁漪:我不是!我不是!自从我把我的性命,名誉,交给你,我什么都不顾了。我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不是,我也不是周朴园的妻子。

周萍:(冷冷地)如果你以为你不是父亲的妻子,我自己还承认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繁漪:(不曾想到他会说这一句话,呆了一下,转头冷笑)哦,你是你父亲的儿子。--这些日子,你特别不来看我,是怕你的父亲?

周萍:也可以说是怕他,才这样的吧。

繁漪:你这一次到矿上去,也是学着你父亲的英雄榜样,把一个真正明白你,爱你的人丢开不管么?

周萍:这么解释也未尝不可。

繁漪:(冷冷地)怎么说,你到底是你父亲的儿子。(笑)父亲的儿子?(狂笑)父亲的儿子?(狂笑,忽然冷静严厉地)哼,都是没有用,胆小怕事,不值得人为他牺牲的东西!我恨着我早没有知道你!

周萍:那么你现在知道了!我对不起你,我已经同你详细解释过,我厌恶这种不自然的关系。我告诉你,我厌恶。我负起我的责任,我承认我那时的错,然而叫我犯了那样的错,你也不能完全没有责任。你是我认为最聪明,最能了解的女子,所以我想,你最后会原谅我。我的态度,你现在骂我玩世不恭也好,不负责任也好,我告诉你,我盼望这一次的谈话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了。(走向饭厅门)

繁漪:(沉重地语气)站着。(萍立住)我希望你明白我刚才说的话,我不是请求你。我盼望你用你的心,想一想,过去我们在这屋子里说的,(停,难过)许多,许多的话。一个女子,你记着,不能受两代的欺侮,你可以想一想。

周萍:我已经想得很透彻,我自己这些天的痛苦,我想你不是不知道,好请你让我走吧。

周萍开门 09:19 开门声离开

繁漪趴在梳妆台前哭泣 09:21 女人哭泣声

第二幕

转场

鲁贵偷偷地由中门走进来,看见太太在哭。

00:03 脚步声结束入词

鲁贵:(低声)太太!

繁漪:(突然抬起)你来干什么?

鲁贵:鲁妈来了好半天啦!

繁漪:谁?谁来了好半天啦?

鲁贵:我家里的,太太不是说过要我叫她来见么?

繁漪: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告诉我?

鲁贵:(假笑)我倒是想着,可是我(低声)刚才瞧见太太跟大少爷说话,所以就没有敢惊动您。

繁漪:啊你,你刚才在--

鲁贵:我?我在大客厅里伺候老爷见客呢!(故意地不明白)太太有什么事么?

繁漪:没什么,那么你叫鲁妈进来吧。

鲁贵:(谄笑)我们家里是个下等人,说话粗里粗气,您可别见怪。

繁漪:都是一样的人。我不过想见一见,跟她谈谈闲话。

鲁贵:是,那是太太的恩典。对了,老爷刚才跟我说,怕明天要下大雨,请太太把老爷的那一件旧雨衣拿出来,说不定老爷就要出去。

繁漪:四凤跟老爷收拾的衣裳,四凤不会拿么?

鲁贵:我也是这么说啊,您不是不舒服么?可是老爷吩咐,不要四凤,还是要太太自己拿。

繁漪:那么,我一会儿拿来。

鲁贵:不,是老爷吩咐,说现在就要拿出来。

繁漪:哦,好,我就去吧。--你现在叫鲁妈进来,叫她在这房里等一等。

鲁贵:是,太太。

01:40 繁漪打开窗户

繁漪:(自语)热极了,闷极了,这里真是再也不能住的。我希望我今天变成火山的口,热烈烈地冒一次,什么我都烧个干净,当时我就再掉在冰川里,冻成死灰,一生只热热烈烈地烧一次,也就算够了。我过去的是完了,希望大概也是死了的。哼,什么我都预备好了,来吧,恨我的人,来吧。叫我失望的人,叫我嫉妒的人,都来吧 ,我在等候着你们。

鲁贵:刚才小当差进来,说老爷催着要。

繁漪:(抬头)好,你先去吧。我叫陈妈过去。

第三幕

转场声后入

大厅内

四凤:太太呢?

鲁贵:就下来。

四凤:妈,您坐下。(鲁妈坐)您累么?

鲁侍萍:不累。

四凤:(高兴地)妈,您坐一坐。我给您倒一杯冰镇的凉水。

鲁侍萍:不,不要走,我不热。

鲁贵:凤儿,你跟你妈拿一瓶汽水来(向鲁侍萍),这公馆什么没有?一到夏天,柠檬水,果子露,西瓜汤,桔子,香蕉,鲜荔枝,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鲁侍萍:不,不,你别听你爸爸的话。这是人家的东西。你在我身旁跟我多坐一回,回头跟我同--同这位周太太谈谈,比喝什么都强。

鲁贵:太太就会下来,你看你,那块白包头,总舍不得拿下来。

鲁侍萍:(和蔼地笑着)真的,说了那么半天。(笑望着四凤)连我在火车上搭的白手巾都忘了解啦。(要解开它)

四凤:(笑着)妈,您让我替您解开吧。

鲁侍萍:(解下白手巾)你看我的脸脏么?火车上尽是土,你看我的头发,不要叫人家笑。

四凤:不,不,一点都不脏。两年没见您,您还是那个样。

鲁侍萍:哦,凤儿,你看我的记性。谈了这半天,我忘记把你顶喜欢的东西跟你拿出来啦。

四凤:什么?妈。

鲁侍萍:(由身上拿出一个小包来)你来看,你一定喜欢的。

四凤:不,您先别给我看,让我猜猜。

鲁侍萍:好,你猜吧。

四凤:小石娃娃?

鲁侍萍:(摇头)不对,你太大了。

四凤:小粉扑子。

鲁侍萍:(摇头)给你那个有什么用?

四凤:哦,那一定是小针线盒。

鲁侍萍:(笑)差不多。

四凤:那您叫我打开吧。(忙打开纸包)哦!妈!顶针!银顶针!爸,您看,您看!(给鲁贵看)

鲁贵:(随声说)好!好!

四凤:这顶针太好看了,上面还镶着宝石。

鲁贵:什么?(走两步,拿来细看)给我看看。

鲁侍萍:这是学校校长的太太送给我的。校长丢了个要紧的钱包,叫我拾着了,还给他。校长的太太就非要送给我东西,拿出一大堆小手饰叫我挑,送给我的女儿。我就捡出这一件,拿来送给你,你看好不好?

四凤:好,妈,我正要这个呢。

鲁贵:咦,哼,(把顶针交给四凤)得了吧,这宝石是假的,你挑得真好。

四凤:(见着母亲特别欢喜说话,轻蔑地)哼,您呀,真宝石到了您的手里也是假的。

鲁侍萍:凤儿,不许这样跟爸爸说话。

四凤:(撒娇)妈您不知道,您不在这儿,爸爸就拿我一个人撒气,尽欺负我。

鲁贵:(轻蔑地)你看你们这点穷相,走到大家公馆,不来看看人家的阔排场,尽在一边闲扯。四凤,你先把你这两年的衣裳给你妈看看。

四凤:(白眼)妈不稀罕这个。

鲁贵:你不也有点手饰么?你拿出来给你妈开开眼。看看还是我对,还是把女儿关在家里对?

鲁侍萍:(向鲁贵)我走的时候嘱咐过你,这两年写信的时候也总不断地提醒你,我说过我不愿意把我的女儿送到一个阔公馆,叫人家使唤。你偏--(忽然觉得这不是谈家事的地方,回头向四凤)四凤,你哥哥呢?

四凤:不是在门房里等着我们么?

鲁贵:不是等着你们,人家等着见老爷呢。(向鲁侍萍)去年我叫人跟你捎个信,告诉你大海也当了矿上的工头,那都是我在这而嘀咕上的。

四凤:(厌恶她父亲又显摆自己的本领)爸爸,您看哥哥去吧。他的脾气有点不好,怕他等急了,跟张爷刘爷们闹起来。

鲁贵:真他妈的。这孩子的狗脾气我倒忘了,(走向中门,回头)你们好好在这屋子里坐一会,别乱动,太太一会儿就下来。

03:37 开门声

03:38 脚步声,鲁贵离开

鲁侍萍:(伸出手来,向四凤)哦,孩子,让我看看你。

四凤:妈,您不怪我吧?您不怪我这次没听您的话,跑到周公馆做事吧?

鲁侍萍:不,不,做了就做了。--不过为什么这两年你一个字也不告诉我,我下车走到家里,才听见张大婶告诉我,说我的女儿在这儿。

四凤:妈,我怕您生气,我怕您难过,我不敢告诉您。--其实,妈,我们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就是像我这样帮人,我想也没有什么关系。

鲁侍萍:不,你以为妈怕穷么?怕人家笑我们穷么?不,孩子,妈最知道认命,妈最看得开,不过,孩子,我怕你太年轻,容易一阵子犯糊涂,妈受过苦,妈知道的。你不懂,你不知道这世界太--人的心太--。(叹一口气)好,我们先不提这个。(站起来)这家的太太真怪!她要见我干什么?

四凤:嗯,嗯,是啊(她的恐惧来了,但是她愿意向好的一面想)不,妈,这边太太没有多少朋友,她听说妈也会写字,念书,也许觉着很相近,所以想请妈来谈谈。

鲁侍萍:(不信地)哦?(慢慢看这屋子的摆设,指着有镜台的柜)这屋子倒是很雅致的。就是家俱太旧了点。这是--?

四凤:这是老爷用的红木书桌,现在做摆饰用了。听说这是三十年前的老东西,老爷偏偏喜欢用,到哪儿带到哪儿。

鲁侍萍:那个(指着有镜台的柜)是什么?

四凤:那也是件老东西,从前的第一个太太,就是大少爷的母亲,顶爱的东西。您看,从前的家具多笨哪。

鲁侍萍:咦,奇怪。--为什么窗户还关上呢?

四凤:您也觉得奇怪不是?这是我们老爷的怪脾气,夏天反而要关窗户。

鲁侍萍:(回想)凤儿,这屋子我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四凤:(笑)真的?您大概是想我想的梦里到过这儿。

鲁侍萍:对了,梦似的。--奇怪,这地方怪得很,这地方忽然叫我想起了许多许多事情。(低下头坐下)

四凤:(慌)妈,您怎么脸上发白?您别是受了暑,我给您拿一杯冷水吧。

鲁侍萍:不,不是,你别去,--我怕得很,这屋子有鬼怪!

四凤:妈,您怎么啦?

鲁侍萍:我怕得很,忽然我把三十年前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都想起来了,已经忘了许多年的人又在我心里转。四凤,你摸摸我的手。

四凤:(摸鲁妈的手)冰凉,妈,您可别吓坏我。我胆子小,妈,妈,--这屋子从前可闹过鬼的!

鲁侍萍:孩子,你别怕,妈不怎么样。不过,四凤,我好像我的魂来过这儿似的。

四凤:妈,您别瞎说啦,您怎么来过?他们二十年前才搬到这儿北方来,那时候,您不是这在南方么?

鲁侍萍:不,不,我来过。这些家俱,我想不起来--我在哪见过。

四凤:妈,您的眼不要直瞪瞪地望着,我怕。

鲁侍萍:别怕,孩子,别怕,孩子。(声音愈低,她用力地想,她整个的人,缩,缩到记忆的最下层深处。)

四凤:妈,您看那个柜干什么?那就是从前死了的第一个太太的东西。

鲁侍萍:(突然低声颤颤地向四凤)凤儿,你去看,你去看,那柜子靠右第三个抽屉里,有没有一只小孩穿的绣花虎头鞋。

四凤:妈,您怎么拉?不要这样疑神疑鬼地。

鲁侍萍:凤儿,你去,你去看一看。我心里有点怯,我有点走不动,你去!

四凤:好我去看。

05:25 四凤拉开抽屉声

鲁侍萍:(急)有没有?

四凤:没有,妈。

鲁侍萍:你看清楚了?

四凤:没有,里面空空地就是些茶碗。

鲁侍萍:哦,那大概是我在做梦了。

四凤:(怜惜她的母亲)别多说话了,妈,静一静吧,妈,您在外受了委屈了,(落泪)从前,您不是这样神魂颠倒的。可怜的妈呀。(抱着她)好一点了么?

鲁侍萍:不要紧的。--刚才我在门房听见这家里还有两位少爷?

四凤:嗯!妈,都很好,都很和气的。

鲁侍萍:(自言自语地)不,我的女儿说什么也不能在这儿多呆。不成。不成。

四凤:妈,您说什么?这儿上上下下都待我很好。妈,这里老爷太太向来不骂底下人,两位少爷都很和气的。这周家不但是活着的人心好,就是死了的人样子也是挺厚道的。

鲁侍萍:周?这家里姓周?

四凤:妈,您看您,您刚才不是问着周家的门进来的么?怎么会忘了?(笑)妈,我明白了,您还是路上受热了。我先跟你拿着周家第一个太太的像片,给您看。我再跟你拿点水来喝。

鲁侍萍:(拿着照片,看)哦!(惊愕地说不出话来,手发颤。)

四凤:您看她多好看,这就是大少爷的母亲,笑得多美,他们并说还有点像我呢。可惜,她死了,要不然,--(觉得鲁妈头向前倒)哦,妈,您怎么啦?您怎么?

鲁侍萍:不,不,我头晕,我想喝水。

四凤:(慌,掐着鲁妈的手指,搓着她的头)妈,您到这边来!(扶鲁妈到一个大的沙发前,鲁妈手里还紧紧地拿着相片)妈,您在这儿躺一躺。我跟您拿水去。

[四凤由饭厅门忙跑下。

鲁侍萍:(混响)(哭泣)哦,天哪。我是死了的人!这是真的么?这张相片?这些家俱?怎么会?--哦,天底下地方大得很,怎么?熬过这几十年偏偏又把我这个可怜的孩子,放回到他--他的家里?哦,好不公平的天哪!

四凤拿水过来,鲁妈忙擦眼泪。

四凤:(持水杯,向鲁妈)妈,您喝一口,不,再喝几口。(鲁妈饮)好一点了么?

鲁侍萍:嗯,好,好啦。孩子,你现在就跟我回家。

四凤:(惊讶)妈,您怎么啦?

繁漪:(呼喊)四凤!四凤!

鲁侍萍:谁喊你?

四凤:太太。

繁漪: 四凤!

四凤:唉。

繁漪: 四凤,你来,老爷的雨衣你给放在哪儿啦?

四凤:(喊)我就来。(向鲁妈)您等一等,我就回来。

鲁侍萍:好,你去吧。

第四幕

转场入

鲁贵:四凤呢?

鲁侍萍:这儿的太太叫了去啦。

鲁贵:你回头告诉太太,说找着雨衣,老爷自己到这儿来穿,还要跟太太说几句话。

鲁侍萍:老爷要到这屋里来?

鲁贵:嗯,你告诉清楚了,别回头老爷来到这儿,太太不在,老头儿又发脾气了。

鲁侍萍:你跟太太说吧。

鲁贵:这上上些些许多底下人都得我支派,我忙不开,我可不能等。

鲁侍萍:我要回家去,我不见太太了。

鲁贵:为什么?这次太太叫你来,我告诉你,就许有点什么很要紧的事跟你谈谈。

鲁侍萍:我预备带着凤儿回去,叫她辞了这儿的事。

鲁贵:什么?你看你这点--

周繁漪的出现打断鲁贵的话

鲁贵:太太。

繁漪:四凤,你先把那两套也拿出来,问问老爷要哪一件。

四凤:是,太太

繁漪:哦,这就是四凤的妈吧?叫你久等了。

鲁贵:等太太是应当的。太太准她来跟您请安就是老大的面子。

(四凤拿雨衣进

繁漪:请坐!你来了好半天啦。(鲁侍萍只在打量着,没有坐下。)

鲁侍萍:不多一会,太太。

四凤:太太。把这三件雨衣都送给老爷那边去啦。

鲁贵:老爷说放在这儿,老爷自己来拿,还请太太等一会,老爷见您有话说呢。

繁漪:知道了。(向四凤)你先到厨房,把晚饭的菜看看,告诉厨房一下。

四凤:是,太太。(望着鲁贵,又疑惧地望着繁漪由中门下。

繁漪:鲁贵,告诉老爷,说我同四凤的母亲谈话,回头再请他到这儿来。

鲁贵:是,太太。(但不走)

繁漪:(见鲁贵不走)你有什么事么?

鲁贵:太太,今天早上老爷吩咐德国克大夫来。

繁漪:二少爷告诉过我了。

鲁贵:老爷刚才吩咐,说来了就请太太去看。

繁漪:我知道了。好,你去吧。

01:23 鲁贵开门离开

繁漪:(向鲁侍萍)坐下谈,不要客气。(自己坐在沙发上)

鲁侍萍:(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我刚下火车,就听见太太这边吩咐,要来见见您。

繁漪:我常听四凤提到你,说你念过书,从前也是很好的门第。

鲁侍萍:(不愿提到从前的事)四凤这孩子很傻,不懂规矩,这两年叫您多生气啦。

繁漪:不,她非常聪明,我也很喜欢她。这孩子不应当叫她伺候人,应当替她找一个正当的出路。

鲁侍萍:太太多夸奖她了。我倒是不愿意这孩子帮人。

繁漪:这一点我很明白。我知道你是个知书答礼的人,一见面,彼此都觉得性情是直爽的,所以我就不妨把请你来的原因现在跟你说一说。

鲁侍萍:(忍不住)太太,是不是我这小孩平时的举动有点叫人说闲话?

繁漪:(笑着,故为很肯定地说)不,不是。

01:55 鲁贵开门进来

鲁贵:太太。

繁漪:什么事?

鲁贵:克大夫已经来了,刚才汽车夫接来的,现时在小客厅等着呢。

繁漪:我有客。

鲁贵:客?--老爷说请太太就去。

繁漪:我知道,你先去吧。

鲁贵开门离开

繁漪:(向鲁侍萍)我先把我家里的情形说一说。第一,我家里的女人很少。

鲁侍萍:是,太太。

繁漪:我一个人是个女人,两个少爷,一位老爷,除了一两个老妈子以外,其余用的都是男下人。

鲁侍萍:是,太太,我明白。

繁漪:四凤的年级很轻,哦,她才十九岁,是不是?

鲁侍萍:不,十八。

繁漪:那就对了,我记得好像比我的孩子是大一岁的样子。这样年轻的孩子,在外边做事,又生得很秀气的。

鲁侍萍:太太,如果四凤有不检点的地方,请您千万不要瞒我。

繁漪:不,不,(笑)她很好的。我只是说说这个情形。我自己有一个孩子,他才十七岁,--恐怕刚才你在花园见过--一个不十分懂事的孩子。

02:50 鲁贵进门

鲁贵:老爷催着太太去看病。

繁漪:没有人陪着克大夫么?

鲁贵:王局长刚走,老爷自己在陪着呢。

鲁侍萍:太太,您先看去。我在这儿等着不要紧。

繁漪:不,我话还没有说完。(看向鲁贵)你跟老爷说,说我没有病,我自己并没有要请医生来。

鲁贵:是,太太。(但不走)

繁漪:(看鲁贵)你还要干什么?

鲁贵:我等太太还有什么旁的事情要吩咐。

繁漪:(忽然想起来)有,你跟老爷回完话之後,你出去叫一个电灯匠,刚才我听说花园藤萝架上的就电线落下来了,走电,叫他赶快收拾一下,不要电了人。

鲁贵:是,太太。

03:26 鲁贵离开

繁漪:(见鲁侍萍立起)鲁太太,你还是坐呀。哦,这屋子又闷起来啦。(走到窗户,把窗户打开,回来,坐)这些天我就看着我这孩子奇怪,谁知这两天,他忽然跟我说他很喜欢四凤。

鲁侍萍:什么?

繁漪:也许预备要帮助她学费,叫她上学。

鲁侍萍:太太,这是笑话。

繁漪:我这孩子还想四凤嫁给他。

鲁侍萍:太太,请您不必往下说,我都明白了。

繁漪:(追一步)四凤比我的孩子大,四凤又是很聪明的女孩子,这种情形--

鲁侍萍:(不喜欢繁漪的暧昧的口气)我的女儿,我总相信是个懂事,明白大体的孩子。我向来不愿意她到大公馆帮人,可是我信得过,我的女儿就帮这儿两年,她总不 会做出一点糊涂事的。

繁漪:鲁太太,我也知道四凤是个明白的孩子,不过有了这种不幸的情形,我的意思,是非常容易叫人发生误会的。

鲁侍萍:(叹气)今天我到这儿来是万没想到的事,回头我就预备把她带走,现在我就请太太准了她的长假。

繁漪:哦,哦,--如果你以为这样办好,我也觉得很妥当的,不过有一层,我怕,我的孩子有点傻气,他还是会找到你家里见四凤的。

鲁侍萍:您放心。我后悔得很,我不该把这个孩子一个人交给她的父亲管的,明天,我准离开此地,我会远远地带她走,不会见着周家的人。太太,我想现在带着我的女儿走。

繁漪:那么,也好。回头我叫帐房把工钱算出来。她自己的东西我可以派人送去,我有一箱子旧衣服,也可以带去,留着她以后在家里穿。

鲁侍萍:(自语)凤儿,我的可怜的孩子!(坐在沙发上,落泪)天哪。

繁漪:(走到鲁妈面前)不要伤心,鲁太太。如果钱上有什么问题,尽管到我这儿来,一定有办法。好好地带她回去,有你这样一个母亲教育她,自然比这儿好的。

第五幕

转场入

周朴园:繁漪!(繁漪抬头。鲁侍萍站起,忙躲在一旁,神色大变,观察他。)你怎么还不去?

繁漪:(故意地)上哪儿?

周朴园:克大夫在等你,你不知道么?

繁漪:克大夫,谁是克大夫?

周朴园:跟你从前看病的克大夫。

繁漪:我的药喝够了,我不预备在喝了。

周朴园:那么你的病……

繁漪:我没有病。

周朴园:(忍耐)克大夫是我在德国的好朋友,对于妇科很有研究。你的神经有点失常,他一定治得好。

繁漪:谁说我的神经失常?你们为什么这样咒我?我没有病,我没有病,我告诉你,我没有病!

周朴园:(冷酷地)你当着人这样胡喊乱闹,你自己有病,偏偏要讳病忌医,不肯叫医生治,这不就是神经上的病态么?

繁漪:哼,我假若是有病,也不是医生治得好的。(预备离开)

周朴园:(大声喊)站住!你上哪儿去?

繁漪:(不在意地)到楼上去。

周朴园:(命令地)你应当听话。

繁漪:(好像不明白地)哦!(停,不经意地打量他)你看你!(尖声笑两声)你简直叫我想笑。(轻蔑地笑)你忘了你自己是怎么样一个人啦!(又大笑)

01:00 繁漪急促离开,重重地关上门

周朴园:来人!

仆人:老爷!

周朴园:太太现在在楼上。你叫大少爷陪着克大夫到楼上去跟太太看病。

仆人:是,老爷。

周朴园:你告诉大少爷,太太现在神经病很重,叫他小心点,叫楼上老妈子好好地看着太太。

仆人:是,老爷。

周朴园:还有,叫大少爷告诉克大夫,说我有点累,不陪他了。

仆人:是,老爷。

周朴园看见桌上的雨衣。

周朴园:(向鲁侍萍)这是太太找出来的雨衣吗?

鲁侍萍:(看着他)大概是的。

周朴园:(拿起看看)不对,不对,这都是新的。我要我的旧雨衣,你回头跟太太说。

鲁侍萍:嗯。

周朴园:(看她不走)你不知道这间房子底下人不准随便进来么?

鲁侍萍:(看着他)不知道,老爷。

周朴园:你是新来的下人?

鲁侍萍:不是的,我找我的女儿来的。

周朴园:你的女儿?

鲁侍萍:四凤是我的女儿。

周朴园:那你走错屋子了。

鲁侍萍:哦。--老爷没有事了?

周朴园:(指窗)窗户谁叫打开的?

鲁侍萍:哦。

02:24 关上窗户

周朴园:(看她关好窗门,忽然觉得她很奇怪)你站住,(鲁妈停)你--你贵姓?

鲁侍萍:我姓鲁。

周朴园:姓鲁。你的口音不像北方人。

鲁侍萍:对了,我不是,我是江苏的。

周朴园:你好像有点无锡口音。

鲁侍萍:我自小就在无锡长大的。

周朴园:(沉思)无锡?嗯,无锡(忽而)你在无锡是什么时候?

鲁侍萍:光绪二十年,离现在有三十多年了。

周朴园:哦,三十年前你在无锡?

鲁侍萍:是的,三十多年前呢,那时候我记得我们还没有用洋火呢。

周朴园:(沉思)三十多年前,是的,很远啦,我想想,我大概是二十多岁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在无锡呢。

鲁侍萍:老爷是那个地方的人?

周朴园:嗯(沉吟)无锡是个好地方。

鲁侍萍:哦,好地方。

周朴园:你三十年前在无锡么?

鲁侍萍:是,老爷。

周朴园:三十年前,在无锡有一件很出名的事情--

鲁侍萍:哦。

周朴园:你知道么?

鲁侍萍:也许记得,不知道老爷说的是哪一件?

周朴园:哦,很远的,提起来大家都忘了。

鲁侍萍:说不定,也许记得的。

周朴园:我问过许多那个时候到过无锡的人,我想打听打听。可是呢个时候在无锡的人,到现在不是老了就是死了,活着的多半是不知道的,或者忘了。

鲁侍萍:如若老爷想打听的话,无论什么事,无锡那边我还有认识的人,虽然许久不通音信,托他们打听点事情总还可以的。

周朴园:我派人到无锡打听过。--不过也许凑巧你会知道。三十年前在无锡有一家姓梅的。

鲁侍萍:姓梅的?

周朴园:梅家的一个年轻小姐,很贤慧,也很规矩,有一天夜里,忽然地投水死了,后来,后来,--你知道么?

鲁侍萍:不敢说。

周朴园:哦。

鲁侍萍:我倒认识一个年轻的姑娘姓梅的。

周朴园:哦?你说说看。

鲁侍萍:可是她不是小姐,她也不贤慧,并且听说是不大规矩的。

周朴园:也许,也许你弄错了,不过你不妨说说看。

鲁侍萍:这个梅姑娘倒是有一天晚上跳的河,可是不是一个,她手里抱着一个刚生下三天的男孩。听人说她生前是不规矩的。

周朴园:(苦痛)哦!

鲁侍萍:这是个下等人,不很守本分的。听说她跟那时周公馆的少爷有点不清白,生了两个儿子。生了第二个,才过三天,忽然周少爷不要了她,大孩子就放在周公馆,刚生的孩子抱在怀里,在年三十夜里投河死的。

周朴园:(汗涔涔地)哦。

鲁侍萍:她不是小姐,她是无锡周公馆梅妈的女儿,她叫侍萍。

周朴园:(抬起头来)你姓什么?

鲁侍萍:我姓鲁,老爷。

周朴园:(喘出一口气,沉思地)侍萍,侍萍,对了。这个女孩子的尸首,说是有一个穷人见着埋了。你可以打听得她的坟在哪儿么?

鲁侍萍:老爷问这些闲事干什么?

周朴园:这个人跟我们有点亲戚。

鲁侍萍:亲戚?

周朴园:嗯,--我们想把她的坟墓修一修。

鲁侍萍:哦--那用不着了。

周朴园:怎么?

鲁侍萍: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周朴园:(惊愕)什么?

鲁侍萍:她没有死。

周朴园:她还在?不会吧?我看见她河边上的衣服,里面有她的绝命书。

鲁侍萍:不过她被一个慈善的人救活了。

周朴园:哦,救活啦?

鲁侍萍:以后无锡的人是没见着她,以为她那夜晚死了。

周朴园:那么,她呢?

鲁侍萍:一个人在外乡活着。

周朴园:那个小孩呢?

鲁侍萍:也活着。

周朴园:(忽然立起)你是谁?

鲁侍萍:我是这儿四凤的妈,老爷。

周朴园:哦。

鲁侍萍:她现在老了,嫁给一个下等人,又生了个女孩,境况很不好。

周朴园: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鲁侍萍:我前几天还见着她!

周朴园:什么?她就在这儿?此地?

鲁侍萍:嗯,就在此地。

周朴园:哦!

鲁侍萍:老爷,你想见一见她么?

周朴园:不,不,谢谢你。

鲁侍萍:她的命很苦。离开了周家,周家少爷就娶了一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她一个单身人,无亲无故,带着一个孩子在外乡什么事都做,讨饭,缝衣服,当老妈,在学校里伺候人。

周朴园:她为什么不再找到周家?

鲁侍萍:大概她是不愿意吧?为着她自己的孩子,她嫁过两次。

周朴园:以后她又嫁过两次?

鲁侍萍:嗯,都是很下等的人。她遇人都很不如意,老爷想帮一帮她么?

周朴园:好,你先下去。让我想一想。

鲁侍萍:老爷,没有事了?(眼泪要涌出)老爷,您那雨衣,我怎么说?

周朴园:你去告诉四凤,叫她把我樟木箱子里那件旧雨衣拿出来,顺便把那箱子里的几件旧衬衣也捡出来。

鲁侍萍:旧衬衣?

周朴园:你告诉她在我那顶老的箱子里,纺绸的衬衣,没有领子的。

鲁侍萍:老爷那种纺绸衬衣不是一共有五件?您要哪一件?

周朴园:要哪一件?

鲁侍萍:不是有一件,在右袖襟上有个烧破的窟窿,后来用丝线绣成一朵梅花补上的?还有一件,--

周朴园:(惊愕)梅花?

鲁侍萍:还有一件绸衬衣,左袖襟也绣着一朵梅花,旁边还绣着一个萍字。还有一件......

周朴园:(猛的站起)哦,你,你,你是--

鲁侍萍:我是从前伺候过老爷的下人。

周朴园:哦,侍萍!(低声)怎么,是你?

鲁侍萍: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会老得连你都不认识了。

周朴园:你--侍萍?(不觉地望望柜上的相片,又望鲁妈。)

鲁侍萍:朴园,你找侍萍么?侍萍在这儿。

周朴园:(忽然严厉地)你来干什么?

鲁侍萍:不是我要来的。

周朴园:谁指使你来的?

鲁侍萍:(悲愤)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周朴园:(冷冷地)三十年的工夫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鲁侍萍:(愤怨)我没有找你,我没有找你,我以为你早死了。我今天没想到到这儿来,这是天要我在这儿又碰见你。

周朴园:你可以冷静点。现在你我都是有子女的人,如果你觉得心里有委屈,这么大年级,我们先可以不必哭哭啼啼的。

鲁侍萍:哭?哼,我的眼泪早哭干了,我没有委屈,我有的是恨,是悔,是三十年一天一天我自己受的苦。你大概已经忘了你做的事了!三十年前,过年三十的晚上我生下你的第二个儿子才三天,你为了要赶紧娶那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你们逼着我冒着大雪出去,要我离开你们周家的门。

周朴园:从前的恩怨, 过了几十年,又何必再提呢?

鲁侍萍:那是因为周大少爷一帆风顺,现在也是社会上的好人物。可是自从我被你们家赶出来以后,我没有死成,我把我的母亲可给气死了,我亲生的两个孩子你们家里逼着我留在你们家里。

周朴园:你的第二个孩子你不是已经抱走了么?

鲁侍萍:那是你们老太太看着孩子快死了,才叫我抱走的。(自语)哦,天哪,我觉得我像在做梦。

周朴园:我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起来吧。

鲁侍萍:我要提,我要提,我闷了三十年了!你结了婚,就搬了家,我以为这一辈子也见不着你了;谁知道我自己的孩子个个命定要跑到周家来,又做我从前在你们家做过的事。

周朴园:怪不得四凤这样像你。

鲁侍萍:我伺候你,我的孩子再伺候你生的少爷们。这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

周朴园:你静一静。把脑子放清醒点。你不要以为我的心是死了,你以为一个人做了一件于心不忍的是就会忘了么?你看这些家俱都是你从前顶喜欢的动向,多少年我总是留着,为着纪念你。

鲁侍萍:(低头)哦。

周朴园:你的生日--四月十八--每年我总记得。一切都照着你是正式嫁过周家的人看,甚至于你因为生萍儿,受了病,总要关窗户,这些习惯我都保留着,为的是不忘你,弥补我的罪过。

鲁侍萍:(叹一口气)现在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些傻话请你不必说了。

周朴园:那更好了。那么我见可以明明白白地谈一谈。

鲁侍萍:不过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谈的。

周朴园:话很多。我看你的性情好像没有大改,--鲁贵像是个很不老实的人。

鲁侍萍:你不明白。他永远不会知道的。

周朴园:那双方面都好。再有,我要问你的,你自己带走的儿子在哪儿?

鲁侍萍:他在你的矿上做工。

周朴园:我问,他现在在哪儿?

鲁侍萍:就在门房等着见你呢。

周朴园:什么?鲁大海?他!我的儿子?

鲁侍萍:他的脚趾头因为你的不小心,现在还是少一个的。

周朴园:(冷笑)这么说,我自己的骨肉在矿上鼓励罢工,反对我!

鲁侍萍:他跟你现在完完全全是两样的人。

周朴园:(沉静)他还是我的儿子。

鲁侍萍:你不要以为他还会认你做父亲。

周朴园:(忽然)好!痛痛快快地!你现在要多少钱吧?

鲁侍萍:什么?

周朴园:留着你养老。

鲁侍萍:(苦笑)哼,你还以为我是故意来敲诈你,才来的么?

周朴园:也好,我们暂且不提这一层。那么,我先说我的意思。你听着,鲁贵我现在要辞退的,四凤也要回家。不过--

鲁侍萍:你不要怕,你以为我会用这种关系来敲诈你么?你放心,我不会的。大后天我就会带四凤回到我原来的地方。这是一场梦,这地方我绝对不会再住下去。

周朴园:好得很,那么一切路费,用费,都归我担负。

鲁侍萍:什么?

周朴园:这于我的心也安一点。

鲁侍萍:你?(笑)三十年我一个人都过了,现在我反而要你的钱?

周朴园:好,好,好,那么你现在要什么?

鲁侍萍:(停一停)我,我要点东西。

周朴园:什么?说吧?

鲁侍萍:(泪满眼)我--我只要见见我的萍儿。

周朴园:你想见他?

鲁侍萍:嗯,他在哪儿?

周朴园:他现在在楼上陪着他的母亲看病。我叫他,他就可以下来见你。不过是--

鲁侍萍:不过是什么?

周朴园:他很大了。

鲁侍萍:(追忆)他大概是二十八了吧?我记得他比大海只大一岁。

周朴园:并且他以为他母亲早就死了的。

鲁侍萍:哦,你以为我会哭哭啼啼地叫他认母亲么?我不会那么傻的。我难道不知道这样的母亲只给自己的儿子丢人么?我明白他的地位,他的教育,不容他承认这样的母亲。这些年我也学乖了,我只想看看他,他究竟是我生的孩子。你不要怕,我就是告诉他,白白地增加他的烦恼,他自己也不愿意认我的。

周朴园:那么,我们就这样解决了。我叫他下来,你看一看他,以后鲁家的人永远不许再到周家来。

鲁侍萍:好,希望这一生不至于再见你。

周朴园:很好,这一张五千块钱的支票,你可以先拿去用。算是拟补我一点罪过。

鲁侍萍:(接过支票)谢谢你。(慢慢撕碎支票)

周朴园:侍萍。

鲁侍萍:我这些年的苦不是你那钱就算得清的。

周朴园:可是你--

周朴园:(向鲁侍萍)侍萍,你不要太固执。这一点钱你不收下,将来你会后悔的。

鲁侍萍:(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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