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要内容:阿舟站在桥上,往水里看了一眼。他没跳,他走到了河边。他坐下来,说一些琐碎的事——失业、失眠、凌晨的便利店、出门时没回应家人的话。他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只是没有直接说出口。老渡听出来了。
深夜河边环境音:流水声,微弱虫鸣,渐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下
阿舟:(微喘)这儿有人吗?
老渡:有。坐吧。
衣料摩擦声
(阿舟坐下)
阿舟:我刚才路过一座桥,很高,底下是深水。
老渡:嗯。
阿舟: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人,就过来了。
老渡:站了多久?
阿舟:不知道。
阿舟:几点了?
老渡:懒得看。
阿舟:为什么?
老渡:看了也那样。
阿舟:我每天晚上三点四十二分醒,躺着等天亮,天亮了就起来出门。
老渡:去哪儿?
阿舟:哪儿也不去。我失业了。
(停顿)
阿舟:刚才路过一个便利店,凌晨两点,一个人在擦货架。他明天还会擦,一年后大概也还在擦。我觉得我跟那个人差不多。
老渡:你做什么的?
阿舟:做设计的。半年前被裁了。上个月去了趟外地面试,到了之后人家说已经招到人了。
衣料摩擦声
(阿舟摸了摸口袋)
阿舟:(低声)那张车票我一直放在口袋里。
(停顿)
(老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里,没有吸)
阿舟:家里有人在等我回去。那个人说没关系……但我听得出来,他翻身的声音不对。
老渡:一直醒着?
阿舟:嗯。
(停顿)
阿舟:今晚出门的时候,那个人醒了,就说了一句——“早点回来。”……我没应,直接关了门。
(老渡吸了一口烟)
(听水声)
阿舟:你一直住这儿?
老渡:十年了。
阿舟:不腻吗?
老渡:看不够。
阿舟:看什么?
老渡:看水。
阿舟:一样的流水,有什么好看的?
老渡:一样的流水,但我不一样了。
阿舟:我听不懂。
老渡:以后会懂的。
主要内容:老渡讲了自己的故事——北方、港口、走到这条河边就不想走了。他想告诉阿舟些什么,但阿舟说“你根本没在听”。老渡发现,他的经验给不了阿舟,他的豁达也塞不进阿舟的脑子里。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烟递过去。
水声,均匀
(夜色更深)
阿舟:你以前做什么的?
(老渡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握在手里)
老渡:南边北边都去过。有一年在北方,零下三十度,被子永远是潮的。那时候想,下一站肯定比这儿好吧……到了下一站,是好一点,但也就那样。还有一年在一个港口住了几个月,窗外就是海,天天看,看腻了。走到这里,听见水声,就不想走了。
阿舟:为什么?
老渡:听着像小时候家门口那条河。走了那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够了吧,就不想再走了。
阿舟:然后呢?
老渡:就在这里摆渡。
阿舟:一直一个人?
老渡:嗯。
阿舟:不孤单吗?
老渡:孤单。
阿舟:那你怎么办?
老渡:坐着就行。
(听水声)
阿舟:看出什么了?
老渡:不管丢进去什么,它都接着。泥沙、落叶、死人,都接着,然后继续流。
(听水声)
阿舟:(很轻)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呼吸声变得明显)
阿舟:算了,不说这个。
(老渡慢慢吸了一口烟)
(听水声)
老渡:(吐烟)你手一直在抖,从你说“算了”开始。
阿舟:(低声)有时候我在想,做这些事到底有什么意思。
老渡:想了也没用。
阿舟:你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老渡:有,后来就不想了。
阿舟:就这么简单?
老渡:就这么简单。
(阿舟的声音变了)
阿舟:你不能这么轻飘飘的……我跟你说我活不下去了,你就回一句“不想了”?
老渡: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阿舟:我不知道,但你不能什么都不说。你那是在打发我……那你告诉我,怎么做到“不想”的?
老渡:不想了,就是不想了。
阿舟:你根本没在听。
老渡:我在听。
阿舟:那你听懂了吗?
(老渡停了一下)
老渡:你在想怎么走。
(阿舟愣住)
(听水声)
阿舟:(低下来)今晚站在桥上的时候,腿在发抖。我告诉自己迈一步就行了,但我迈不出去。
(停顿)
阿舟:(很轻)我是不是很没用?
远处马达声,渐弱
老渡:(认真地)你走过来了,从桥上走到这里了。
阿舟:那不是我走过来的,是我走不动了。
老渡:走不动了,也还是走过来了。
(听水声)
阿舟:那你教我,我该怎么办?
(老渡望着河面)
老渡:你看那条河,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你每天起床、出门、坐下、回家,你以为你没在活,其实你一直在活。
(听水声)
阿舟:那我该怎么办?
老渡:(平静地)我教不了你,有些东西得自己经历过才算数。
(听水声)
阿舟:你倒是说话啊。
老渡:我在想我第一次走到这条河边的时候。那天晚上也是这个水声。第二天有人叫我撑船,给了五块,就这么留下了。
阿舟:没想过走?
老渡:去过别的地方,待了一阵子,和这里一比,都差不多,就回来了,然后坐到了现在。
(吸了一口烟)
(听水声)
阿舟:那个,给我抽一口。
(老渡停了一下)
(递过去)
衣料摩擦声
阿舟:(抽了一口,呛了一下轻咳)真难抽。
老渡:嗯。
主要内容:天亮了。阿舟突然听懂了水声,也听懂了家人那句“早点回来”底下藏着的东西。他还是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但他站了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说“我该回去了”。老渡扔给他一块石头,他接住了。
水声渐亮
(天边泛白)
第一声鸟鸣
阿舟:水声不一样了。
老渡:嗯。
阿舟:不是天亮的关系,是它本来就这么多层。我以前没听见。那个人说“早点回来”的时候,声音也是这样……有好几层,有一层是担心,有一层是怨气,但最底下那一层,是还在等我。我以前听不出来。
老渡:现在听出来了。
(听水声)
弹烟灰声
(老渡弹了弹烟灰)
(阿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舟: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走到小区门口找个长椅坐下,等到中午买个面包,下午再坐一会儿,算好时间回家。每天都一样,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
老渡:我以前也觉得没有,做着做着,它就来了。
阿舟:做什么都行?
老渡:什么都行。
阿舟: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前一天白活了……以前看过一个故事,一个人推石头上山,推到顶,石头滚下来,再推,一辈子。人家说,你得想象他是幸福的。你信吗?
老渡:我以前也不信。
阿舟:现在信了?
(老渡停了一下)
老渡:嗯,他下山的时候,会看看路边的花。
鸟鸣又一声
阿舟:(轻声)下山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下山的事,我一直盯着山顶。
老渡:现在想也不晚。
(听水声)
阿舟:可是明天早上我还是会醒,还是会走到那把长椅前面。那我想不想,有什么区别?
老渡:(无奈地)你今晚不是就没坐那把长椅吗。
(听水声)
阿舟:(停顿,慢慢地)嗯。你刚才说,河是一样的。水明明在流,声音明明在变,但它是同一条河,它没变过,是我一直在变。
老渡:(平静地)这回真懂了。
(听水声)
阿舟:(看着老渡)你是一直坐在这里才想明白的,还是想明白了才坐下来的?
(老渡停了一下)
老渡:坐着坐着就明白了。
(听水声)
阿舟:(低下头,呼气)……也是。
(他把烟头扔进河里,看着它被水流带走)
阿舟:我还是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静了些)
阿舟:但我好像不那么怕了。
(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
阿舟:水声又变了。我该回去了。
老渡:路上慢点。
脚步声
(阿舟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没有回头)
阿舟:你在这里这么多年,后悔过吗?
老渡:有过不甘心,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下一站会更好。
阿舟:那现在呢?
老渡:这里虽然不是故乡那条河,但像……像也就够了。
(阿舟低下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阿舟:(抬起头)那我走了。
老渡:去吧。
脚步声
(阿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
阿舟:你说你不想了,但你还是坐在这里,每天看这条河。你还是在想。
老渡:(无奈地笑了笑)也许吧。
阿舟:(轻轻笑了一下)走了。
老渡:去吧。
脚步声:渐远—停—复起—渐远
(脚步比之前更慢)
老渡:(声音不大)等等。
脚步声停住
阿舟:(远远地)嗯?
衣袖破空声
石子落入掌心的闷响
阿舟:(远远地)这是什么?
老渡:石头。
(听水声)
阿舟:(远远地,很轻)走了。
老渡:去吧。
脚步声远去,渐弱,消失
远处早班车喇叭声,遥远,模糊
老渡:(几乎是气声)又走了一个。
(停顿)
老渡:(声音很轻)下一个……问一下叫啥。
(老渡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水声,渐弱
(水声,不变的,每时每刻都是新的)
不是说一切都好了。阿舟回去的时候,工作还是没有,明天还是不知道怎么办。问题一个都没解决。他只是不那么怕了。只是听懂了水声有几层。只是兜里多了一块石头。
活着就是这样。不是解脱,不是被拯救。是你经历了够多之后,到了一个“够了”的状态。是你知道帮不了别人,你的经验给不了任何人,你只能坐在那里,听水声,递一根烟,扔一块石头。是你在重复的日子里,慢慢长出意义。是你以为一模一样的流水,其实每一秒都不一样。是你决定回去看看。
像河水一样,一直流,一直流。你丢进去什么,它都接着,然后继续流。
水声均匀,不变的,每时每刻都是新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