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赴水,还是归郢?
这是个早已写进《离骚》辞句的答案——自垂髫诵诗时,便在《大雅》的铿锵里,在祝融观星的台榭上,寻到了此身的宿命。
犹记少时秭归故宅,竹篱茅舍映着院中的兰芷。先生执漆简立在桂树下,教我读《吕刑》,读到“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便以木杖轻敲石案问:“正则,你将来要做何等样人?”那时我正望着篱外的橘柚林,手中毛笔饱蘸松烟墨,竟在素帛上写下“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祖母倚在柴门旁,悄悄将茱萸囊塞到我袖中,父亲却击节而歌:“吾儿有清正气!”那一日的墨香,混着兰芷上的夜露,竟成了我一生最鲜活的记忆。弱冠之年,我带着祖母绣制的云纹佩,背着父亲手抄的《连山》《归藏》,踏上了入郢辅政的路。舟过云梦泽时,我立在船舷,看泽畔芳草萋萋、雁阵横秋,心中满是“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的意气。
章华台上,玉阶逶迤,怀王高坐熊纹宝座。当诏令传至手中,命我草创《宪令》厘定官制,我竟忘了殿上威仪,只觉得满腔的经世之志要冲破胸膛。我挥毫疾书,力主联齐抗秦、举贤授能,从“明法审令”到“振贫补弱”,从“修明礼乐”到“固守边城”,字字句句,皆出肺腑。写到激昂处,我甚至忘了尊卑,直书“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殿外的编钟泠泠作响,我却只觉文思如江涛奔涌,仿佛整个荆楚的山山水水,都在我的笔底流转。当怀王亲赐我“左徒”印绶时,我站在百官之中,望着宝座上的君主,望着台外的千里楚天,心中满是“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的壮志。那时的我,峨冠博带,佩玉锵鸣,以为凭一腔孤忠,便能辅楚王成桓文之业,护荆楚免刀兵之祸。
初掌政事,我兼管内政外交,夙兴夜寐。那时的郢都,依旧是“楚腰纤细掌中轻,郢曲高歌雪满簪”。我见朝堂之上,奸佞环伺,上官大夫靳尚贪功妒能,令尹子兰苟且偷安。我一次次犯颜直谏,一次次被斥远谪。从郢都到汉北,从沅水到湘水,足迹踏遍楚地山泽。可那夜夜笙歌的楚王宫,依旧醉生梦死;那烽烟四起的边关,依旧尸横遍野。我看着百姓离乡背井,看着将士血洒城头,心中的痛,如凌迟般刺骨。我曾在深夜独酌,写下“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那时的我,虽遭贬谪,却从未绝望——我总以为,只要我不辍求索,总有一天,能看到楚室中兴。
怀王十六年,张仪欺楚,商於六百里成画饼。满朝文武,或惧秦媚秦,或避祸远遁,唯有我,力主戳穿诡计、联齐抗秦。临行前,母亲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吾儿,秦虎狼之国,此去慎之。”我跪在母亲面前,额头触地:“母亲,儿为楚臣,当以死殉国。若儿不返,望母亲善自珍重。”妻子抱着年幼的儿子,泣不成声:“夫君,莫忘归期。”我抚摸着儿子头顶的胎发,看着他眼中的懵懂,心中百感交集。可我不能退——我是楚国的左徒,是百姓眼中的柱石。我站在郢都城头,看着秦军的铁蹄踏碎云梦泽的烟雨,看着怀王被囚咸阳,看着郢都宗庙被焚。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国殇。我被顷襄王流放江南,从夏浦到陵阳,从洞庭到汨罗。我曾在沅水之畔赋《九歌》,曾在湘水之滨作《哀郢》。顷襄王派使者劝我降,许我相位、赐我封邑。他说:“屈子,你若归降,便可复掌国政,富贵无忧。”我看着使者手中的印绶,看着他身后的武士,只写下“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使者读罢,默然良久,叹道:“屈子,真铁骨也。”
如今,我立在汨罗江畔,江风猎猎,衣袂翻飞。身后是秦兵的烽烟,眼前是奔腾的江水。可我心中,依旧是郢都的章华台,是云梦泽的芳草,是百姓的笑靥。我曾在梦中回到秭归故宅,回到章华台的朝堂,回到云梦泽的船头。我曾在梦中见东皇太一驾云而来,见湘君湘夫人鼓瑟而歌,见云中君披霞而行。他们问我:“正则,你悔否?”我答:“吾不悔。”我知我必死,可我不惧。我曾鲜衣怒马,曾壮志凌云,曾国破家亡,可我从未后悔。我曾在流放中写下《离骚》,写下《天问》,写下《九章》。我要让后人知道,在楚国末年,有这样一个臣子,他用生命追问天地,用热血书写忠诚。我问过天——“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我问过地——“昆仑县圃,其尻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我问过命——“天命反侧,何罚何佑?齐桓九合,卒然身杀?”。这天地间的大道,这人世间的公理,我虽未寻得答案,却以心为炬,照亮了求索的路。
罢了!
我生为楚魂,死为楚鬼。
这一腔孤忠,
当与日月同辉,
当与江河流淌!
纵使我身沉江底,我的魂魄,也要化作湘水之神,护佑楚地的草木,护佑楚地的百姓!
我要乘虬龙而上九天,问东皇太一何以降祸于楚;我要驾鲲鹏而下四海,问河伯何以溺我邦国!
我屈原,此生无愧苍昊,无愧社稷,无愧黔首!
死亦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