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剧情简介
法庭,庄严而复杂。它见证过家国风雷、书生疏狂,也见证过流氓血手、畸人眼泪。正义之火为它点燃,时代巨力也借它催生了无数荒诞闹剧。
郎世飖、尤胜男,这一对民国年间的律师夫妇,曾于庭前并肩前驱,又在此交手对垒。
是非成败,虽与草木同朽,但一切不曾化作风烟。
第一场
时间: 1914年春
地点: 南京,一间刚建立不久、尚不完备的审判厅
人物:
审判官
书记员
王经理(被告)
青年(原告,郎世飖:)
[场景说明]
半新不旧的桌上放着蒙尘的令签,头顶吊着一块斑驳旧匾,“秦镜高悬”四字描金脱落大半,远远望去似“心系金条”。
被告席上,中年男子王经理:身着黑色丝绒罩褂,油头锃亮,右手挂几个耀眼扳指,指尖夹烟斗。对面是衣着寒酸的青年。
审判官不太适应法袍,不时低头理衣。书记员坐其右下方。
[正文]
青年: 庭上,我代表本报编辑部,控告经理部干预编辑部权限,理由有三:其一,经理部未经编辑部同意,私自将确认刊登的新闻版面替换为广告版面,干预编辑部内容采编裁定之权;其二——
王经理:(打断)大人!
审判官: 停……别叫大人,现在是民国了。
王经理: 一青天大老爷!
审判官:(痛苦闭眼)
王经理: 老爷您圣明,要不是我经理部苦心筹谋,他们几个乳臭未干的穷书生凭什么把报纸办起来?他还有资格告我?
审判官: 有没有资格,且让本庭把话听完!(示意青年:继续)
青年: 其二,被告王经理:,意图开除本报主笔程无右,经与本报总编辑——即我本人——协商无果后,派人闯入编辑部,强行清空程君私人物品,并侵害——
王经理:(再打断)你们编辑部一张纸一根笔都是老子掏的钱!
[动作] 审判官不悦敲法槌,法槌脱手滚落在地。
审判官: 这东西……以前的惊堂木还有没有?
[动作] 书记员慌乱翻检。
审判官: ……没有算了,别翻了。被告人,我再提醒你一次,不得打断原告人陈述!原告人请继续。
[动作] 审判官向青年点头示意。王经理猛吸一口烟,气结。
青年: 其三,经理部要求,本报所有来稿需预先通过经理部审核,并要求披露匿名投稿人姓名,严重侵害新闻自由。以上三条,我已将当时情况做详细记录,有关文书已向法庭呈递。
审判官:(低头查看,面露欣赏)你是法科毕业的?
青年:(点头)留学时学习的法政专业。
审判官: 中国人自古不信法,信天命。你倒难得。
青年:(赧然)晚生自幼长于乡间,乡邻是非难断,常有歌谣唱道:“草民过堂苦难言,打也要钱,放也要钱;一身诉讼官司缠,田也卖完,屋也卖完。”想来皆是人不知法、法不通人的缘故。
审判官: 你如此志向,应当到我们司法界做事,怎么做起了报人?
青年: 晚生以为,得遇肝胆相照之人,行有益国家之事,哪一行哪一界都一样。
审判官: 说得好!后生可畏哇。
王经理:(急急张口)大人!我反对!
审判官: 反对什么?现在是我在说话。
王经理: 我、我我也有一篇文章,请大人尊耳一听!
审判官: ……讲。
王经理:(扬起一沓文稿)这就是他程无右写的东西!——“国人无爱国心者,其国恒亡。国人无自觉心者,其国亦殆。然若统治者以国为牧场,以民为牲畜,有国若此,实无立国之必要,更无爱国之可言。”(转向青年:)看看,这玩意儿我不赶紧撤换,还等着人人喊打吗?
青年: 王经理:不必断章取义。程君此文,意在号召国民争取个人自由及权利,乃正话反说。(转向审判官:)请法庭参看我呈上的文件——报馆成立之初,王经理:与我有约在先:“内容采编裁定、主笔选用去留之权,皆归报馆总编辑所有。”
审判官:(翻了翻)确系如此。
王经理:(冷笑)报馆的规矩是家法,但国法大于家法!
青年: 哪一条国法教你开除程无右?
王经理:(早有准备)今年4月,政府颁布的《报纸条例》规定:任何报纸不得刊载妨害治安之言论。程无右此文痛骂当局,难道不算妨害治安?……再说那篇匿名来稿!肆意渲染亡国论调,煽动民众,其心可诛!
审判官: 哦?呈上来。
[动作] 王经理递上另一沓文稿。
审判官:(边看边读)“我中国人如在梦中,尚不知有灭国为奴之惨,即便知道一二,也大多淡然视之,不思起而救之。我等虽居少数,亦必尽力将国事担当于肩,若非如此,则神州四百兆人岂非无一人耶?”(深受触动)这是什么人写的?
青年:(犹豫)……从法兰西寄出的……
王经理: 洋人!
青年: 作者是一位在巴黎留学的中国人……
王经理: 细作!
青年: 此人一片赤诚,我编辑部理当——
王经理: 理当个屁!你一个领取报馆薪水的总编辑,网罗了几个激进分子沆瀣一气,我理当将你一并裁了!
青年: 报社编辑本就无须对经理部负责,而应对新闻负责——
王经理: 新闻?(大笑)什么叫新闻,合乎法律的才叫新闻!你们公然触犯《报纸条例》,主笔犯了国法,报馆清理门户,就是袁大总统听了也得说一句天经地义!大人明鉴,我经理部做事,对上服从国家律法,对下匡正行业风气,谁敢说我侵害新闻自由?
[动作] 青年一时哑口。
审判官: 原告人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见青年:沉默良久)如果原告没有补充的话,根据本庭收到的证据和呈告,本庭依法——
[动作] 审判官手中法槌眼看要落下,青年捏紧拳头站起来。
青年: 庭上!我请求进行最终陈述。
审判官: 请。
[场景说明] 庭上静默,只有青年:略带紧张但清晰的声音。
青年: 民国开国之初,《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规定:“人民,有言论、著作、刊行之自由。”内政部曾试图发布《民国暂行报律》加以限制,然孙中山先生以临时大总统的身份坚决反对。正因新闻自由受到法律保护,各党派、学派及其赖以发声的报纸得以百家争鸣。报界之繁荣,乃思想之繁荣。
[动作] 王经理嗤之以鼻别过头。青年:深吸一口气,继续。
青年: ……然,自袁世凯就任,新闻言论管制日益严苛。北洋当局以《报纸条例》为由剪除异己,但凡阻碍袁世凯独裁,一律以乱党报刊为由查封剿灭。民国二年,南京尚有百余家报馆,如今却只剩7家。仅去年一年,51家报馆被查封,29家被传讯,7家被军警捣毁,新闻记者60余人被捕,40余人被杀!我新闻界曾百废待兴,如今却百业俱废!苟活者,或如《亚细亚报》等依靠官办津贴,甘为权贵喉舌,或如《平津晚报》等专攻野史秘闻,闭口不谈国事,或如王经理,效仿同行,蝇营狗苟——
[动作] 王经理“噌”地站起来。
王经理: 你竟敢——
审判官:(举法槌逼视)王经理:,住嘴。
[动作] 书记员终于找到惊堂木,攥在手中。
青年: ……程无右等人,守正不阿,笔苛如剑,不惜以身犯险。今日被告种种说辞,皆以《报纸条例》为依托,但我想申明一点:法律,是为保护现有的文明;言论自由,是为保护将来的文明。法律不仅是现有秩序的维护者,更是将来秩序的推行者。唯有赋予言论以逾越现行法律之自由,方能指出现行法律之缺点。若批评之声不被允许,则一法、一国便无进步之可能。今日中国情境,恰如方才那篇匿名来稿:“我等虽居少数,亦必尽力将国事担当于肩,若非如此,则神州四百兆人岂非无一人耶?”
[场景说明] 庭上沉默许久。
审判官: 原告人,陈述完毕?
青年: ……回庭上,陈述完毕。
审判官:(神色复杂,犹豫片刻)本庭对此案的意见如下:《青年:日报》既由经理部出资创办,编辑部由经理部雇用,一干权限理应由经理部授予。此案系报馆内部矛盾,建议庭外和解,本庭不予裁决。
青年:(意外)庭上!
审判官: 你且让我说完。(转头向书记员:)把今日原告人的最终陈述记录在档,一个字都别漏下。完了抄送给外面那些记者,允许他们自行刊登。
王经理: 什么意思?你把他的话发给——
审判官: 王经理:,我若是你,会选择更妥善的方法处理此事。这位年轻人和他那些朋友,他们要做的事,不仅仅关乎你一家报馆的命运。(抬头看头顶匾额,轻哂)……我有时真不想坐在这个位置。头顶这么一块匾,万事不能从心所欲。(看向青年:)年轻人,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时局如此,你也务必劝劝你那些朋友,万般慎重。否则,总有一天他们会自己坐在这个被告席上。
青年:(毫不犹豫)那我一定在辩护席上!
审判官:(笑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青年: ……郎世飖:。
[动作] 审判官嘴里默念一遍。青年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审判官已移开目光。
审判官: 本案审理到此结束!
[音效] “啪!”惊堂木重重敲响。
[动作] 所有人鱼贯而出。只剩青年:留在原地,沮丧地收拾稿纸。往外走时,迎面与一个中年人撞了个满怀。
青年:(急忙道歉)对不起!
郎世飖: 没事。(见稿纸撒了一地,上前捡起)我帮你。
青年: 谢谢。
郎世飖:(扭头注意到他神色)输官司了?
青年: 点了点头。
郎世飖: 庭辩不等于演讲,胜利也不总是属于正义的一方。
青年:(抿紧嘴)这是我第一次上庭。下次,下次我一定不会再输。
郎世飖: 下次?(了然)你开始想做律师了。
青年: 总得学会些什么办法,护着那些该被护着的人。
郎世飖: 护着别人很重要吗?
青年: 很重要。
郎世飖: (张望)那些被你护着的人怎么没来?
青年: 不敢让季瞻进来,怕他跟人动手。
郎世飖: 泊安也不在。
青年: 总得有人在外面看着季瞻。
郎世飖: (笑)友情的代价真是痛苦。
青年: (认真)友情的方法是忍得住痛苦。
郎世飖: (怔忡)你说得对。我差点都忘了。
青年: 他们还在外头等我,我先走了。(突然想起)对了,还未请教阁下是?
郎世飖: (平静)律师,郎世飖:。
[灯光渐暗]
第二场
时间: 六年后,1920年
地点: 上海英租界会审公廨
人物:
郎世飖(律师)
英国法官
尤胜男(翻译员)
书记员/翻译员
[场景说明]
气势恢宏的审判席高居耸立,五色旗与英国米字旗并排垂下。郎世飖正在陈词。
郎世飖: ……死者陈阿毛,原是狄思威路一名售卖食物的商贩。本月3日下午2时,陈阿毛在路边叫卖,遇见英国巡捕保罗并向其讨要欠款,保罗非但不予,反将阿毛殴打致死。目击者有小贩两人、路人五位。以上情形,我已将证人证词做详细记录,并已将有关文书向法庭呈递。
英国法官: Interpreter, tell him.(翻译员,你来告诉他。)
[动作] 辩护席上并无律师,只有一位拘谨的年轻女性,有些无措地起身。
尤胜男: 英国巡捕房经过查证,证实……阿毛有偷窃行为,在被巡捕保罗现场查问时,阿毛畏罪而逃,不料举步仓皇,撞于街边铁器之上,将头颅碰伤致死。
郎世飖:(惊讶)偷窃?偷的什么?赃物何在?
尤胜男: ……报告里没有提及。
郎世飖: 那么保罗如何能够证明阿毛的偷窃行为?
英国法官: This is a formal report by the police; it is considered credible unless proven otherwise.(这是巡捕房出具的正式报告,除非有确凿的反证,否则自然具有可采性。)
郎世飖:(只觉荒谬)庭上,被告保罗被控故意杀人罪,却以巡捕房公务缠身为由,拒不出庭,甚至不委派律师,只派了这么一个,一个——
尤胜男:(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翻译员,尤胜男:。
郎世飖: 只派一名翻译出庭,此等庭审实在荒唐至极。
英国法官: Mr. Lang, we're in the Mixed Court. You know English yet choose to use Chinese here, in my court—(郎律师,这里是会审公廨。你明明通晓英文却坚持只用中文庭辩,难道你就不荒唐?你们中国人就是这样,管理不好自己的土地需要我们代劳,结果竟还满腹牢骚。我也好,巡捕——)
郎世飖:(愤怒)恶意控诉?狄思威路事发路口,既无栏杆,也无尖刺,哪来的铁器正好将阿毛碰伤致死?事实是保罗逃避欠款,逞凶横行,事后将死者污蔑为盗窃犯!我方恳请法庭,责令凶手到案法办!
英国法官: Let me repeat, he can't come!(我再说一遍,他来不了!)
郎世飖: 那法庭要如何判定此案?
英国法官: Paul has returned to England in his home country for trial.(保罗已返回英国,移送本土审讯。)
尤胜男:(惊)When did this happen?(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英国法官:(看她一眼,并不回答)I have also received the verdict from the British court. Paul was found guilty of manslaughter in the line of duty, and has been sentenced to eight months in prison, with a compensation of five hundred yuan to the deceased's family.(我也已经收到了英国法庭的判决结果。保罗在执行公务过程中过失伤人,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赔偿家属五百元抚恤金。)
郎世飖: 这分明是为了逃脱中国法律!如此草菅人命,就不怕民怨沸腾吗!
英国法官: This is in accordance with international law! By the rules of consular jurisdiction, we have the authority to return our nationals for trial.(这叫尊重国际法!依照领事裁判权的规定,我国有权将国民移送本土审讯。)
尤胜男: No, you do not.(不,你没有。)
英国法官: (没想到胜男会插话)Wh...What?!(你说什么?!)
尤胜男: According to the rules of consular jurisdiction, only those who receive a sentence of over a year are eligible for repatriation.(依照领事裁判权的规定,判处一年以上徒刑的案犯才可移送本土审判。)
英国法官:(愠怒)I must remind you, Miss You, you are merely an interpreter!(我提醒你,尤小姐,你只是一个翻译!)
尤胜男:(直接转头提醒郎世飖:)本案并未经过开庭流程,案犯未获判决,并不构成移送条件。
英国法官:(大惊,不解其意)What is the meaning of this? Interpreter!(翻译员!你在干什么?)
尤胜男:(拿起报告)这份仵作报告显示,死者阿毛的头颅破碎,太阳穴遭受重击——
[动作] 郎世飖马上低头记录。
尤胜男: 死者左右肋下有伤痕,乃暴力击打所致。可见验尸结果与保罗所说两相矛盾,被告殴打无辜中国百姓,证据确凿——
英国法官:(终于明白,震惊、愤怒,甚至有一丝恐惧)Enough! Miss You, you've just lost your job. Leave this courtroom, NOW!(够了!尤小姐,你刚刚丢掉了你的翻译工作,请你马上离开这里!)
[动作] 尤胜男不甘地对视片刻,默默往外走去。
英国法官:(讥讽)Good Lord... I've always been aware of the East Asians' sly character, capable of deceit even at the foot of justice! And an interpreter shouting in court? Such foolishness and disregard for law are too typical of the Chinese...(我的天啊……我早知道东亚人性格狡诈,三尺堂前,犹能诡辩!没想到竟连一个翻译员也敢咆哮公堂,果然是愚蠢的、无法无天的中国人……)
郎世飖: No, she is not.(她不是。)
尤胜男:回头。
英国法官: Excuse me?(什么?)
郎世飖: 中国人?你知道什么是中国人?(打开公文包,“哗啦啦”用力倒出一堆散票和硬币)阿毛所在的同乡会,凑钱替自己冤死的同胞聘请律师。这些是打鱼的、卖酱菜的、扛大包的,一个个与他素不相识的人一分一分凑出来的钱;保罗行凶之际,有人奋不顾身上前阻拦;这位尤小姐,宁肯丢掉工作也要说出真相——这才是中国人,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而你们,对此地一无所知、肆意践踏,注定要在中国的土地上出局!
英国法官:(愤怒)Mr. Lang!(郎律师!)
[动作] 突然有人匆匆进来,附耳对英国法官说了什么。法官脸色先惊讶,再厌恶,写满嘲讽。
英国法官: Mr. Lang... You might like to know that just now, a band of frenzied Chinese, upon hearing Paul's return to Britain, forced their way into his residence on Dixwell Road, smashed his home into pieces, and even assaulted his maid. By the way, she's Chinese and is now in the hospital fighting for her life. So, these are the dignified Chinese you speak of.(郎律师……你知道吗,就在刚刚,一群冲昏了头脑的中国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保罗回国的消息,冲进了保罗在狄思威路的住所,将他家砸了个稀烂,还打伤了他的女佣——顺便说一句,他的女佣是个中国人,现在正躺在医院抢救呢——瞧瞧,这就是你说的,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动作] 法官拂袖而去。大门重重关上,只留郎、尤二人呆在原地。
[转场:江边,暮色渐起]
一叶渡船在江心漂荡。尤胜男坐在船头吹风,神情五味杂陈。郎世飖面带忧色走近。
郎世飖: 今天谢谢你。
[沉默]
郎世飖: 对不起,害你丢了工作。
[沉默]
郎世飖: 尤小姐,要不你往里坐坐吧,江边风大,万一掉下去了……只怕尤小姐要做女屈原了。
尤胜男:(嘴角微扬,转瞬黯淡)等一会儿你见到了阿毛的母亲,准备怎么跟她说?
郎世飖:(捏着手里散钱,不语)
尤胜男: 你打算把你的律师费都给她?
郎世飖: 他们一家人住在对岸的滚地龙艰难度日,这点钱,也是杯水车薪。
尤胜男: 还有那名无辜被牵连的女佣……明明是一国对另一国的强权碾压,国人的怒火却最终发泄在了另一名弱者的头上。
郎世飖: 法律一旦无法被公正执守,必然引发混乱的民间复仇。
尤胜男: 死者含冤未雪,生者人人自危。
[场景说明] 江风浩荡,对岸灯红酒绿的喧嚣涌来。这是黄浦江,两岸有桨声灯影,也有血流漂杵。天堂与地狱在此交错。
尤胜男: 我十六岁那年母亲去世,小姨带着我扶柩回乡,搭乘长江班轮经过上海时也遭到过外国人的恶意拘捕……那日江上,也是这样的大风。
郎世飖: 拘捕?什么罪名?
尤胜男: “拐匪”,匪夷所思是不是?那个外国巡捕看我们携带辎重银两,便动了勒索之心,宣称我小姨拐卖了我,将她扣下,直到收了钱才肯放行。
郎世飖: 所以你刚才那样替阿毛说话。
尤胜男: 在国中之国的租界,没有国民权利可言。
郎世飖: 可惜国人尚不知有灭国为奴之惨,即便知道一二,也大多淡然视之,不思起而救之。
尤胜男:(大惊打断)你,你,你做过《青年日报》的编辑?
郎世飖: 你怎么知道?……(反应过来)你是那篇匿名来稿的……
尤胜男: 我等虽居少数,亦必尽力将国事担当于肩——
郎世飖: 若非如此,则神州四百兆人岂非无一人耶?
[场景说明] 聒噪的水鸟突然静默,天地间只剩两人对视。
郎世飖:……对不起,那篇文章最终还是被撤下来了。
尤胜男:不是你的错。
郎世飖:我那时候以为,一个报人办不到的事,律师可以办到。
尤胜男:使冤情不隐于斗室之中,而显达于公堂之上?
郎世飖:(笑)你如果愿意,一定会是一位很好的律师。
尤胜男:我如果愿意?(从包里拿出一支笔)……你看,这是什么?
郎世飖:铂金墨水笔,价格不菲。
尤胜男:我,尤胜男,巴黎大学的法律硕士,毕业时用剩下的生活费买了这支笔,认定回国以后能在律师行大展宏图。结果呢,上海滩唯一能给我的和法律沾边的工作,就是翻译。不需要我告诉你原因吧。
郎世飖:中华民国《律师暂行章程》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充任律师者,必须为中华民国满20岁以上之男子”……对不起。
尤胜男:(笑)这也不是你的错。(坐到他身边)你真的很喜欢说谢谢和对不起。
郎世飖:我们的国家太年轻了,对法律和人的认识都远远不够。如今社会上许多不平等,皆是从立法的根源上来的。
尤胜男:所以呢,做律师不管用,得做官?
郎世飖:一般的官,恐怕也不管用。
尤胜男:那便只能去司法部做官了,不对——
二人:(异口同声)做大总统!
[动作] 二人笑起来。眼前水天一色逐渐开阔。
郎世飖: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总有一天,岸边摇橹的小船也会变成汽笛悠扬、驶向深海的巨轮。
尤胜男:(轻声问)会有那么一天吗?
郎世飖:我们会努力,直到我们赢。
[场景说明] 郎世飖说这话时,目光温柔笃定。视线交错的一瞬,两人没来由地脸颊微烫。
郎世飖:(没话找话)船,船就要靠岸了。
尤胜男:很高兴认识你,郎律师。
郎世飖:很高兴认识你,胜男小姐。
[动作] 话说至此,似该话别。
郎世飖:你先?
[动作] 胜男刚要下船,又回头。
尤胜男:我听说复旦图书馆新到了一本霍姆斯的《法学论文集》,我预约了好久才约上。
郎世飖:愣了一下。
尤胜男:你如果有空,改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郎世飖:霍姆斯的论文集,我已经买了。
尤胜男:(失望)噢。
郎世飖:(脱口而出)要不要上我家去看?
尤胜男:啊?
郎世飖:我家虽小,但是门口种了两棵梨树,刚结了果子,人很好吃……不是,果子好吃,人很好看……花,我是说花,梨花很好看。
[动作] 他越说越乱,窘迫地抬眼看向尤胜男。只见她站在那里,笑容灿烂。
尤胜男:好啊。
[灯光渐暗]
第三场
时间: 五年后,1925年春
地点: 北京郎宅
人物:
郎世飖
尤胜男
宋筠
录事
余姐
[场景说明]
庭前一棵梨树花开似海,门上挂着一副略微褪色的旧春联。上联:适邀岁雪煎梨子;下联:犹梦春风落桂仁;横批:四时得法。
树下一个小灶咕噜咕噜煮着水,旁边小桌上放着茶盘,里面三个杯子、一只茶壶、一个茶荷。
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中不中、西不西的一身裙子,发愁地盯着手里的签纸。
宋筠:(念)“夷齐名应垂千古,可怜饿倒首阳山。”伯夷、叔齐两个人饿死在首阳山,这是说我和老程吗?……唉,他的饭碗要是保不住了,我们可不就是要饿死……
[动作] 郎世飖提着公文包,风尘仆仆回来。
郎世飖:(惊讶)宋小姐?
宋筠:郎总长,下朝啦?
郎世飖:(看了看她)……胜男呢?怎么把客人一个人丢在院子里。
宋筠:小斐有些咳嗽,她急急忙忙进去了。我守着门呢。
郎世飖:(有些着急)小斐又咳嗽了?
[动作]说着他就往屋里走,才进去一会儿却又出来了。
郎世飖:胜男哄孩子睡觉呢,我去了反倒添乱。
宋筠:小斐还时常闹病哪?
郎世飖:(拉了个竹凳坐下)过完四岁生日好一点了。
宋筠:应该请个人帮帮胜男的。
郎世飖:人倒是请了,只是带孩子的事她还是要自己来,一夜总睡不了几个钟头囫囵觉。现在小斐晚上能踏实睡了,她反倒失了眠。
宋筠:哎,慧茹有个方子,说治失眠有奇效,改天我问问她。
郎世飖:慧茹?
宋筠:这就不记得啦?你跟老程都在北大教书那年,有个同事叫求三野的。
郎世飖:哦!慧茹,三野的夫人嘛。(奇了)有那样百依百顺的丈夫,她也会失眠?
宋筠:她也是我们女师大毕业的,现在学校出了这样大的事,谁能睡得好觉。
郎世飖:眼皮动了动。
郎世飖:我就说,宋小姐坐在我家门前——唔,树上,怎么也不像来串门的。我昨日收到平政院的传票,你今日就来了。替季瞻来做说客的?不对啊,他那个脾气,怎么愿意派使臣来访。
宋筠:(指了指他面前的杯子)郎总长,喝口茶先。
郎世飖:……倒像你是主我是客。
宋筠:老程在教育部的差事,做了八个月。你也知道,能让他做超过半年的差事,算很了不起了。你为何要免他的职?
郎世飖:(故意岔开话题)唔,茶好喝。
[动作] 他假意去倒茶,茶壶却被宋筠:一把抓在手里。
郎世飖:(盯牢她)女师大这次的风波,他不只是帮忙写了一篇檄文吧?……不说我也知道是他。这次女师大骤起罢课、封锁门户、驱赶校长……每一步都占了先机,逼得校长只好呈报官厅,借军警之力来应对。如此运动,普天之下,谁能比他程无右更有经验?
宋筠:你知道女师大的那位柳校长做了什么?她把自己不喜欢的学生强制开除,同学们有反对意见,她便锁门断电、关闭伙房,她是犯了众怒。
郎世飖:开除学生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旷课太久,予以开除,这是学校的规定。
宋筠:第一,那几名学生是因为家乡遭了水灾才迟了几天返校,这不能算作旷课;第二,即便缺课,只需校长签字破格允准,也可以不退学,改为旁听生。但这位柳姑婆就死活不肯签字。
郎世飖:规则若总是允许例外,很快便会沦为一纸空文。
宋筠:规则的制定本就是为了让人生活得更好。若执行规则时只见法不见人,算不算本末倒置?
郎世飖:就算柳校长执行校规不当,关他程季瞻什么事,要他来出头?
宋筠:遇不平之事,如骨鲠在喉。
[动作] 尤胜男:从里屋掀了帘子出来。
尤胜男:聊什么呢?
郎世飖:宋小姐啊,喉咙不舒服。
尤胜男:那多喝点茶,梨花泡的,我还放了一点蜂蜜。
郎世飖:你也坐下歇会儿吧。
[动作] 郎世飖:指挥家里的帮佣余姐:多搬了一把竹椅出来。
郎世飖:来,我来给两位女士沏茶。
[动作] 郎世飖:正提起茶壶,匆匆走进来一个人,是总务厅的录事。
录事:总长,安徽省司法厅的急电请您过目。另外,上海一些女子团体召开联合大会,要求教育部就男女教育平等问题做出正面回复,您看我们要要不要发个声明?
[动作] 郎世飖:立即走到旁边,面色严肃地与他讨论了起来。
尤胜男:(对宋筠:)见笑啦。每天都是这个样子。
宋筠:理解理解,司法总长兼教育总长,一个人做两份工嘛。别说他了,就老程在教育部做个芝麻大小的差事,还不是成日里风风火火看不见人。
尤胜男:(想到什么,试探地问)说到这个,季瞻有日子没来家里了。
宋筠:说的是呢。
尤胜男:他和世飖……没什么吧?
宋筠:说不好呢。
尤胜男:“说不好”是好还是不好?他们这样深的交情,总不会说断就——
宋筠:你就别替他俩操心啦。你什么打算?搬来京城这么久了,就这么在家里待着?
尤胜男:……你也看到了,家里总要有人分担的,我们两个各司其职,一样地忙。
宋筠:一样什么一样!他统管司法部,你呢,统管……余姐:!
余姐:(探头出来)哎!宋小姐什么吩咐?
尤胜男:……没事儿余姐,你忙。(看着宋筠气呼呼的样子,柔声道)好啦,我也不是没试过。泰和律师行招一个秘书,我去干了两天,可人家什么工作也不给我,只让我出去应酬。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原本看中的就是我这个司法总长夫人,好拿来充门面。
宋筠:你别管他们什么原因招的你,先进去坐稳了,再让他们看看你的真本事。
尤胜男:小斐在家里病着,我在外头怎么坐得住。
宋筠:那他郎世飖可不就——
余姐:(连声打断)哎呀呀宋小姐,我给您倒茶。(瞅一眼宋筠)要我说,咱们太太都当太太了,何必还出去听人使唤?……宋小姐,您也多喝两杯,说这么多话我怕您累着。
宋筠:我话怎么——
尤胜男:哎,你怎么样?听说你最近带着学生排演新式话剧,叫人泼了茶水?
宋筠:嗯哪,(撩起裙摆露出伤疤)烫了我一腿。
尤胜男:怎么闹成这样?
宋筠:正常。前两年不是有个姓邓的女学生写信给蔡校长,呼吁北大招收女生吗,也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尤胜男:我记得,后来蔡校长准了,但她似乎没来上学?
宋筠:不知道,大约是被骂怕了。哎,我反正已想得很通透,他求三野在北大排着一样的戏,怎么这茶水只泼我不泼他?可见不是戏的问题,是泼茶水的人有问题。以后再遇到这说三道四的,我看就是三样。
尤胜男:哪三样?
宋筠:第一,笑一笑,接着做我该做的事;第二,绝不浪费时间应付愚蠢的问题;第三,也不能干等着被人泼,要叫人知道,你也有泼他茶水的本事!
尤胜男:啊?
余姐:(又出来转移话题)哎呀呀呀宋小姐,茶又凉了,我再给您续点儿。
宋筠:我喝饱了!
余姐:这梨花茶啊您得多喝。这北京城的春天太短了,梨花一眨眼的工夫就谢了。
宋筠:那有什么,这梨树宝贝的地方可多了。梨花可以泡茶,梨子可以炖汤,树皮还可以入药。哎对了,喝梨花茶,最好配上梅兰芳先生的新戏《太真外传》!传说杨太真被唐明皇赐死的时候,就是吊死在一棵梨树上的。所以后来唐明皇思悼故人,就发明了梨花茶。
郎世飖:(忙完了回来)《太真外传》这戏我和胜男还听过,却怎么不知道这茶的来历。
宋筠:(高兴地)因为那是我杜撰的。
郎世飖:一愣。
宋筠:你们不知道吧,这《太真外传》啊,还可以拿来跳tango。
余姐:嘛狗?
宋筠:哎呀,就像这样……(一把搂过余姐)搂我!
[动作] 宋筠荒腔走板边唱边跳了起来,余姐哭笑不得,踩了她好几脚。
宋筠:“杨玉环……在殿前深深拜定……秉虔诚……一件件……”(跳到郎、尤旁边伸手把他俩拽起)你们两个也一起呀!一起一起!
[动作] 院子里跳的跳,笑的笑,一时热闹非凡。
尤胜男:(笑出来)你这样有趣的一个生活家,怎么偏偏跟他程无右在一起。
郎世飖:季瞻哪里不好?
尤胜男:(失笑)好好好,我这有几罐梨膏,你一会儿带回家跟季瞻一起尝尝。
宋筠:(与郎世飖:异口同声)不用。
尤胜男:看看他俩。
郎世飖:季瞻胃不好……
宋筠:一吃多了不消化。
尤胜男:好极了,你们仨才是一家子。
宋筠:岂敢岂敢。教育部佥事程无右状告部长郎世飖,这么有意思的事,我事前竟然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尤胜男:季瞻,告你?
郎世飖:告我免了他的职。
尤胜男:免职?他的差事不是你帮忙找来的?那时你怕他不肯接受,还特地央了蔡先生出面去请。如今这又算什么?
宋筠:是呢郎总长,如今这又算什么呀?
郎世飖:(对胜男)还不是女师大那件事。
郎世飖:柳校长的教育理念诚然有她的固执,但做学生的总该有其他的方法,不是罢课闹事就能解决问题了。
宋筠:程无右的革命理想诚然有他的固执,但做朋友的总该有其他的办法,不是砸了他饭碗就能劝服他了。
郎世飖:我愿意砸了他的饭碗啊?从前我同他还有泊安成天厮混在一处,他这动不动就拖着四十二门大炮与人开战的毛病,多少也是我们给惯出来的。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斗争的激情往往伴随着失控的危险,他迟早要习得说话做事的分寸——
宋筠:(打断)我只关心他这个官司能不能打赢。他若丢了教育部的饭碗,就靠我那点儿薪水,还不得饿死。
郎世飖:你们若周转不开,可以——
宋筠:(与尤胜男:异口同声)他宁肯饿死!
郎世飖:(又气又笑)当初季瞻接到教育部告令,就该在女师大一事上悬崖勒马,而非火上浇油、知法犯法。
宋筠:知法犯法?哎哎,你十年前同老程办报纸的时候,状告经理部的那篇雄文,我可是拜读过的一“法律不仅是现有秩序的维护者,更是将来秩序的推行者”——怎么,做了司法部郎总长,就不认自己说过的话啦?
郎世飖:法律演进生根于社会,并非一人之力。只有社会观念改变了,法律才能相应地有所变化。
宋筠:那请问如何看见社会观念的变化呢?
郎世飖:法求公平,物不平则鸣啊。
宋筠:女师大的鸣声,郎总长听见了吗?
郎世飖:不平而鸣,也需要依循一定规则。
宋筠:如果规则本身阻挠了不平之声被听见呢?
郎世飖:(停顿,摊手)还是司法部郎总长的错?
宋筠:我们总算可以达成共识了。
郎世飖:但司法部的错,不是教育部的错。开除程无右,是教育部做出的决定。
宋筠:那参与女师大这事的,也是师大兼职教员程无右,不是教育部佥事程无右,凭什么让他为此丢了教育部的工作?
尤胜男:这话说得不错。不过,单靠这一句,可没办法把世飖告到平政院去。
宋筠:这个嘛,程无右可是天下第一字号有法律意识的人。
尤、郎:(异口同声)啊?
宋筠:他研究以后认为,这次教育部开除他的免职令,不符合法律程序。
郎世飖:根据《官吏服务令》,本部属员不服本部长官命令,本部有权进行惩戒。
宋筠:但是,(掏出来一个本子)他说的啊……(清清嗓子)依照《文官惩戒条例》,“各部长官认为应予惩戒之时,须备文陈述事由,由‘文官高等惩戒委员会’专门审理后方可惩戒”。
郎世飖:这我知道,因此,我在8月12日一早向执政府递交的呈文是“女师大风波,群相效尤,难以平息,不得已呈请将程无右免职,并请补交高等文官惩戒委员会核议,以全法律手续”。8月12日下午,执政府批准该呈请后,才向程无右下发了免职令。
[动作] 郎世飖说得很慢,像特意强调些什么,宋筠却并未察觉其中关节。
宋筠:好吧,我就说,他程无右能想到的,你郎世飖:怎么可能没想到。跟律师打官司只能是凶多吉少。
尤胜男:(回过神来)等等,8月12日早上递交呈文,当日就批准了?
郎世飖:神色如常,像是早就等着有人来问。
宋筠:……这有什么问题吗?
尤胜男:犹豫地看向郎世飖:。
郎世飖: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尤胜男:惩戒委员会的核议程序,一般要走多久?
郎世飖:短则三五日,长则数月。
尤胜男:那就奇怪了,这次如何批准得这样快。
郎世飖:不回答,专心给俩人续起了茶。
尤胜男:让我猜猜……你虽提请了委员会进行核议,但这道程序并没有实际执行?段执政以为,既是郎世飖:的呈文,当然是要准的,于是也不管什么核议规则,直接照准。你的那份文书,他恐怕读都没有读过吧?
郎世飖:对这样信任我的上司,我能怎么办呢?
宋筠:等一下,你们的意思是……罢免老程的程序有漏洞?
尤胜男:行政处分应以程序合法为前提,违背法令之处分,自然无效。
宋筠:(赶紧记下)就以这么一个点做庭上辩论,够吗?
郎世飖:还有你自己方才说的那个点。
宋筠:我说什么了?
郎世飖:(耐心解释)女师大事件,是程无右以师大教员身份行事,与他在教育部的官吏职务并无关系。以其违背《官吏服务令》而做行政处分,理由安在?
郎世飖:边说,宋筠:边记。
宋筠:“……理由安在!”老程说得对,现成两个法科毕业的人,就该问你们。
尤胜男:(难以置信)季瞻叫你来问我们,如何打这场官司?
宋筠点点头。
郎世飖:(苦笑)我虽然不够了解他,他倒是很了解我。
宋筠:他都跟我说了,您郎总长入阁之前,可是北京排名第七的大讼棍。
郎世飖:(自嘲)我也想冲进前三来着。
宋筠:既然你自知资质平庸,不如换胜男出来闯荡闯荡。
郎世飖:出来?外面乱七八糟的,在家里至少不会吃官司。
宋筠:(一点就着)是吗?我看要换她来做这个总长,这官司还未必打得起来呢!
郎世飖瞪宋筠,随即向胜男投去一个委屈的眼神。
尤胜男:(忍笑)好啦。你俩都多喝几杯,开庭之前降降火。
[动作]尤胜男拿过宋筠的杯子正要添茶,宋筠连忙制止。
宋筠:哎哎,等等,杯底的茶叶末子正好卜一卦。
郎世飖:宋小姐一个新式女性,还这样迷信。
宋筠:不懂了吧,这是希腊人发明的茶叶占卜。
郎世飖:唔,迷信无国界。
宋筠:哎我跟你们说,我来的路上求了一根签,说是伯夷、叔齐饿倒首阳山。我心想完了完了,我和老程要完了。
尤胜男:不会,你俩是恋人,伯夷、叔齐说的是兄弟。(看了一眼郎世飖:,开玩笑)我看季瞻和世飖倒更像一点,两人都坚持自己的立场,最终两人都会饿死。
宋筠:(深以为然)说得通说得通。
郎世飖:两个人迷信到一处去了。
宋筠:(理直气壮)你瞧这庭前草木,见过古人,也见过今人。你我都是这树下临时经过的一阵风罢了。
郎世飖:啊?
宋筠:所以啊,人生飘荡无依,需要一点儿迷信!
郎世飖闻言呛到水,尤胜男笑着给他捶背。
宋筠:(瞥他一眼,起身)好啦,月上柳梢,我也不在你们这儿红烛高照了。
郎世飖:等等,我新得了一支象牙杆的狼毫,你带给季瞻。
尤胜男:在书房!我去拿。
郎世飖:(顺手递过去一张请柬)这个也帮我收进去吧,总务厅刚刚送过来的请柬。
尤胜男:(打开一看)晚宴,明天?小斐说你答应了带她去前门看花灯,是不是明晚?
郎世飖:啊,那……
尤胜男:(体贴)老办法,我们一起带她过去,我给她买灯的时候你再偷偷溜走。
郎世飖立刻点头,脸含笑意看着胜男转身去了书房。一回头,却发现宋筠盯牢了自己。
郎世飖:……季瞻在家没少骂我吧?
宋筠:只差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了。他呀,看不惯你做官的样子,庭前游走,非富即贵。
郎世飖:那不然怎么办?人家在政府里做事,抬头低头都是世叔世伯,故交袍泽满天下。我一个篾匠的儿子,若连些人情走动的功夫都不肯做——
宋筠:哎不用跟我解释!(想了想吐出一句)郎先生,你是个蛮不错的朋友,却不是个好丈夫。
[动作] 尤胜男取了毛笔正要从门里出来,听见这一句却又缩回了脚,隐在门后听着。
郎世飖:啊?
宋筠:或者说,你是一个好丈夫,但是你仍然相信男人和女人有着本质的区别。(下巴往院内一指)一个有胆识有学问的女人,被所谓爱情五花大绑在家庭里,这是一种犯罪。
郎世飖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尤胜男出来了。
尤胜男:梨膏真不带啦?
宋筠:不带啦。你最近有空,来师大看我们排的戏吧。
尤胜男:好啊,什么戏?
宋筠:新式话剧,《娜拉》。
郎世飖:我也想看——
宋筠:看什么看。郎总长日理万机,莫要浪费我的票。走啦,庭上见!
[动作] 说完她便潇洒地走了。留下郎世飖:在原地傻站着。晚风渐起。
尤胜男:起风啦,你先进屋,我把东西收一收。
郎世飖:(弯下腰)我来帮你。
尤胜男:意外地看他一眼。
尤胜男:你说,这场官司,季瞻能赢吗?
郎世飖:我希望他能赢。
尤胜男:(点头)他若告赢了,可真是下级诉上级的创举,说明平政院不是摆设,也说明我们如今的法律体系终于发展到了只看法、不看人的程度,你这几年的工作也没有白费。(一边收拾一边说)只是女师大这件事你又要挨骂了,他们不知道你其实是同情学生的,只是不赞成这种形式而已。说起来,我总想起当年阿毛那个案子,也是一样群情激愤……
郎世飖:(打断她)胜男。
尤胜男:嗯?
郎世飖:你……很辛苦吧。
尤胜男:(笑起来)怎么了,郎总长要劳军啊?
郎世飖:我是说……家里,还有小斐,一直都是你在照顾。你自从嫁给我,就再没做过自己的事。这样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尤胜男:(眼中有复杂的情绪闪过,又很快恢复了明快的笑容)什么我的事你的事。我想要什么呀?……唔,《太真外传》里杨玉环怎么唱的?一愿那钗与盒情缘永定,二愿那仁德君福寿康宁,你郎世飖:啊,便只管去负责——
郎世飖:“三愿那海宇清四方平靖”。
[动作] 俩人挽着手,拎着一堆锅碗瓢盆,咣里咣啷进了门。
[音效] 风声呼啸,愈来愈大。
[场景切换]
[音效] 人声嘈杂。冲撞、推搡……声音不绝于耳。嘈杂的黑暗里,依稀有女童的哭声传来。郎、尤夫妇二人焦急地寻找着,呼喊着小斐的名字。他们呼喊得越来越急,女童的哭声却越来越弱,及至没入黑暗。
[场景说明] 一切归于平静。
昏暗的灯下,尤胜男跪坐着,神情恍惚,一次又一次魔怔机械地抛掷签筒,嘴里喃喃。
尤胜男:……下签,“是梦久应醒,慈恩总是空”;下下签,“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神情逐渐崩溃)不可能……不可能……
[动作] 郎世飖看不下去,试图拉她起来,她一把甩开,力气大得惊人。俩人拉扯几回,签条散落一地。
就这样远远地坐着。两人谁也不说话,一片死寂。
一个青年,不知从哪里走出来,静静坐在郎世飖旁边。
青年:你怎么了?
郎世飖:(疲倦地)很重要的东西,被我弄丢了。
青年:能找回来吗?
郎世飖只发狠地抽着烟,不说话。
青年:我以前……用过的旧课本舍不得扔,捡来的小狗走丢哭了一个月……后来直到父亲去世我才明白,有的事情就算再舍不得,也只能接受它。
郎世飖:(惨笑)一支烟燃尽了就是燃尽了。珍之重之的骨肉,全心供奉的事业,所有的努力和时间,全都化作风烟。
青年:下次,下次一定不会输。
郎世飖:你还相信吗?
郎世飖抬起头凝视他。那支烟上,一点微弱火光挣扎着跳动。
[灯光渐暗]
第四场
时间: 两年后,1927年,北京
地点: 郎宅客厅
人物:
尤胜男
余姐
邓奕春
郎世飖
审判长、仵作、乡民甲、乡民乙
[场景说明]
客厅里,尤胜男正在整理一叠衣裙,脚边敞着一个箱笼。旁边余姐喋喋不休。
余姐:太太,车卖了,先生怎么办?
尤胜男:也不是什么总长了,用不着小汽车充门面。
余姐:咱不是开了律师事务所吗,四九城里有头脸的律师出门都要用车的!
尤胜男:家里就是他的办公室……而且都开张这么久了,来过几个委托人?
余姐: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的吧。
尤胜男:吃力地用一只手拎起两件沉重的毛皮大衣,另一只手把桌上的报纸递给她。
余姐:(不明就里,接过来读)“……段祺瑞下台,其旧日党羽妄图改头换面,转战律师行。余在此呼吁京城各界同仁,务必痛打,痛打……落水狗……切勿分其一根肉骨头。”(干笑两声)也没说是咱先生嘛。
尤胜男:余姐,咱家的玻璃昨天是不是又被砸了?
余姐:(顾左右而言他)可是,太太,那车啊它就算卖了也不值多少钱!
尤胜男:打听过了?值多少?
余姐:一半都不到。
尤胜男:一半也是钱。
余姐:(急了)不至于,太太,咱没到这份儿上!郎先生是个有本事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尤胜男:(平静)北京城是什么地方,人人都会看上面的脸色,比看天气还准。
余姐:……那怎么着,您车也卖了,司机和厨子都遣散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呗!
尤胜男:余姐,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开这个口。
余姐:太太,您别说了。
尤胜男:(掏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条)礼士胡同,你到这个地址去找冯太太。从前来往的那些夫人怕我上门借钱,都躲得远远的。这个冯太太和我是同乡,人还算厚道,她家正好缺人手。
余姐:那您呢?烧菜做饭,扫地洗衣,家里总得有个人吧,就算孩子没了这日子您也得——(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尤胜男:(勉强笑笑)所以柴米油盐的事儿我多做一点,日子才好打发过去,是不是?
余姐:可家里头情况这么差,总不能——
尤胜男:放心,这个月的薪水我肯定给你全数结了。
余姐:不是,太太,我是说,家里情况这么差,总不能坐吃山空吧?您有手有脚有脑子,断没有饿死的道理。您不是教过我认字吗,现在有不少体面人家流行请家庭教师的。您要愿意,我找找介绍人帮您接活儿去!我不提成!
尤胜男:嗯,我想想……好了余姐:!(吃力地抬起箱子)来帮我一把。
余姐赶紧上手帮她。
余姐:这些衣服是拿去洗?
尤胜男:(清脆地)拿去变卖。
余姐:那,那,我陪您过去?
尤胜男:典当行离得不远,这条路我都走习惯了。你快出发吧!我跟冯太太说了,你下午3点会去拜见她。
余姐:成……那我先走了。
尤胜男低头不敢去看她,余姐走到门边上,没忍住还是回了头。
余姐:太太。
尤胜男抬头,看见余姐张开胳膊,笨拙地比了一个探戈的手势,眼里含着泪,脸上却挂着笑。
余姐:……好好儿的,太太。以后用得着我的时候,您吩咐。
尤胜男:忍着泪,目送她走远了,自己也提着箱子出了门。
[场景切换:街角]
街角跌跌撞撞走过来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年纪,脑后梳着一根辫子,鬓发凌乱,大冬天却穿着单薄校服。只见她抬头四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一个没留神差点儿撞在胜男身上。
尤胜男:没事吧?
邓奕春:(怯生生)没事,谢谢您……请问,您知道郎世飖:律师事务所在哪儿吗?
尤胜男:(愣住了)这里就是。你是?
[动作] 她认真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孩,她鞋上满是泥,看上去奔忙了很久。
邓奕春:我叫邓奕春,在北京女一中念书……(眼神黯淡了下来)不过已经很久没回去上过课了。教我英文的陈慧茹老师,给了我这里的地址。我是为我姐姐来的。
尤胜男:你姐姐怎么了?
邓奕春:她死了。
[场景切换:深夜,客厅]
郎世飖翻着手里几页薄薄的资料。
郎世飖:死者邓奕秋,墁州庆县人,家境贫寒。八年前,因邓家欠王家一笔钱,邓奕秋的父亲做主将她嫁给了王家。几个月前,邓奕秋的丈夫因病去世,王家人逼她改嫁,不料成亲当日邓奕秋突然死亡,据说是自寻短见。(皱紧了眉头)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尤胜男:有验尸结果吗?
郎世飖:(摇头)王家人觉得晦气,当天就把尸体埋了。
尤胜男:奕春坚持认为,她姐姐死得有蹊跷。
郎世飖:法院认定邓奕秋自杀身亡,依据的是目击证人。王家人给出了统一的证词,邓奕秋自丈夫去世以后伤心过度,精神已不太正常,那天是犯了病,自己抹了脖子。
邓奕春:(躲在门厅里,大声地)我不信!
[动作] 二人这才发现邓奕春站在门厅里,看来已经躲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
尤胜男:(惊讶)我以为你睡下了。
邓奕春:我睡不着。郎先生,我姐姐是被人害死的,她不是那种会自行了断的人。
郎世飖:邓小姐,有时候人比我们想象中更脆弱,或许你姐夫去世以后,你姐姐确实很难过?
邓奕春:姐夫?他就是个傻子。
[动作] 尤和郎惊讶地对视一眼。
邓奕春:我姐姐嫁人之前原是要来北京念书的,但是爹说,我们家欠了钱,她如果不嫁就要我嫁。我姐姐这才同意。可等她嫁过去才知道那男人是个傻子,还常常打她。他死了以后,我姐姐恨不得放鞭炮,怎么可能伤心过度?
郎世飖:有没有可能,她不愿改嫁,寻了短见?
邓奕春:(盯着他,目眦尽裂)郎先生,你如果认识我姐姐,就知道她一定不会。
郎世飖:(不好再说什么)好,你先回房休息,我们再了解一下情况。
邓奕春:郎先生,郎太太,姐姐一直教我,万事不求人。是我没本事,她死了我连一个公道都求不来给她。娘已经不在了,爹听说我要告王家就把我赶出了门,能找到的律师我都挨家挨户找过了,我是实在没有办法,(说着重重跪了下去)求求你们——
尤胜男吓了一跳,立刻扶起她。
尤胜男:不要跪,奕春,跟任何人都不要跪。相信我,我们会想办法。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邓奕春用力点点头。她走到门边又回过身来,郑重地朝胜男鞠了一躬,这才离去。
郎世飖:……你不该让她抱有希望。这样的案子没有证据,只凭死者家属一番话,法庭很难受理。
尤胜男:(想到什么)她姐姐是三个月前下的葬,那时天气已经很冷了,尸体应该还没腐坏。如果开棺验尸,或许能发现疑点。
郎世飖:(摇头)墁州庆县这种地方,极重门户之见、姻亲之私,当地有权势的家族往往等于半个政府。警察厅、法院到处都是王家的人情网。真有什么冤情,也绝不可能让我们查出来……除非亲自去一趟墁州取证,但我最近……
尤胜男:有案子了?
郎世飖:(苦笑)那倒没有。我最近托人跟张大帅……搭上了点关系。他最近痴迷棋道,时不时在大帅府上组局……(越说越心虚)我也是为了……
尤胜男:我明白。(她脸上像是接受的神色)知道了。
[动作] 尤胜男缓缓地走向卧房,却突然转身回来。
尤胜男:(看进他眼睛里)墁州那边,让我去。拜访证人,搜集证词,我可以学着做。上庭的文字功夫,我也可以。你做你能做的就好,剩下的都交给我。
郎世飖:胜男,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但即便如此,这桩案子赢的可能还是太小了。
[动作] 听到这里,尤胜男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突然笑了。这是一个郎世飖睽违已久的笑。
尤胜男:我们会努力,直到我们赢。
[转场:法庭上]
审判长:本案之关键,在于死者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法院日前已派出检查处仵作进行验尸,现将结果公布如下:“死者左手微屈,颈部确有铁器自刎伤一处,伤口斜长二分二寸、宽二分,可断定死者用左手自刎而死。”基于此,本庭现做出判决如下——
郎世飖:(打断)庭上!我方对验尸报告提出异议!
[转场:家中]
尤胜男:奕春,你姐姐生前吃饭用筷子,是左手还是右手?
邓奕春:右手。
尤胜男:写字、做针线活的时候呢?左手还是右手?
邓奕春:(非常肯定)都是右手。
[动作] 尤胜男摇电话给法庭的仵作。
仵作:我该说的都说过了,你咋还问啊?
尤胜男:您还记得当时去验尸的时候,带了哪些工具吗?
仵作:(一头雾水)工具?
尤胜男:尺子、银针、手套什么的?
仵作:(不以为然)哪儿那么麻烦。都知道她是自杀的啊,看一眼就知道了?
尤胜男:你的意思是,你验尸的时候只是看了看?
仵作:脖子上的伤多明显啊。
尤胜男:那她身上有其他伤口吗?
仵作:这话问的,我哪知道,我还能扒人衣服哪!(挂断电话)
尤胜男:喂?您好?喂?
[转场:法庭]
郎世飖:本次验尸,未带尺具,未验全身,结论全系仵作目测所得。目前虽认定,颈部有一处自刎伤,但并未检验死者是否有其他地方受伤。验尸过程过于潦草,不合程序,不能作为法庭依据。
审判长:所以你想说什么?
郎世飖:我方要求再次验尸。
审判长:再次验尸?(冷笑)验多少次也一样!
郎世飖:(停顿片刻)《民众晚报》《新日报》等各报记者已在闻讯赶来墁州的路上。我方有理由相信,法庭下一次的检验结果一定能够服众。
[转场:墁州]
[动作] 尤胜男正在村口询问两位当地乡民。
尤胜男:你们经常听见王家传来打闹和哭喊声?
乡民甲:天天打喔,一整条街都能听见。姓邓的女的性子烈嘛,不服打,还咬人哩!
乡民乙:后来不咬啦,听说王家四五个人一起上,把她牙都(做了个手势)
尤胜男:(强忍不适)她死的那天,你们听到过什么动静吗?
乡民甲:几个人绑着她上花轿,她不肯,又打起来了嘛,乒哩乓啷的。
乡民乙: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打的,嫁给堂哥,那不比嫁王家的傻儿子强?
尤胜男:(大惊失色)什么?
乡民乙:你不知道?她要嫁的是她那死汉子的堂哥。哎呀她男人是病死了,但是老王家还有别的男人嘛,总要让她生出个姓王的男娃娃出来才划算啰。
乡民甲:姓邓的女的脑壳想不清楚,莫说改嫁了,兄弟几个讨一个老婆也没什么嘛。读了几年书脑壳读坏了。
乡民乙: 哎!就说不能让娘儿们读书嘛。
[转场:法庭]
郎世飖:庭上,二次验尸结果为“死者颈部右侧刀伤两处,食管、气管俱断”。试问一个平时使用右手的二十余岁女子,怎能有力气用左手砍向自己,一刀未死,再砍第二刀,使食管、气管俱断?何况此次验尸,仍未将死者脱掉衣物进行全身检验。如死者身上其他地方有伤,则说明生前曾受到殴打。邓奕秋生性刚烈,我方推断,案发那一日她遭受王家毒打仍不就范,致使被告起了杀心,将她杀害。
审判长:你的臆想毫无依据!
郎世飖:我请求法庭准许再次开棺验尸,查明依据。验尸过程中,除仵作之外,审判员、检察官、律师、被告皆应在场。
审判长:你的申请,本庭不予接受!
郎世飖:(深吸一口气)王家在邓奕秋死后,曾卖掉一辆大车、三头骡子和两亩地。卖来的钱用作何处了?若说是丧葬费或律师费,他们仅用了一口薄木棺材就将邓奕秋草草掩埋,请律师也无须那么多钱。依我看,这些钱是用来向仵作、审判员等层层行贿,法庭才做出了有利于被告的判决!
[动作] 场下哗然不止。审判长用力敲响法槌。
审判长:郎律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郎世飖:我请求法庭允准,再次开棺验尸!
审判长:你再纠缠不休,检察官可以对你以掘坟罪提起诉讼!
郎世飖:审判长,我是一名律师。如果司法部明令撤销我的律师资格,我可以不再出庭。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剥夺我作为律师的权利。
审判长:(咆哮)死的不过一个贫家女!非如此不可吗?
郎世飖:(一字一顿)回庭上,非如此不可。
[转场:书房]
[动作] 尤胜男正在细细地比对尸体照片,修改总结陈词。邓奕春忽然走了进来,她赶紧把照片收起来。
邓奕春:郎太太,我亲眼见过姐姐身上的伤口,我没什么不敢看的。
尤胜男:……你姐姐……她跑过吗?
邓奕春:(低头)跑不掉。有一次都跑到警察厅了,厅长派人把她押送回的王家……再后来就不跑了。每次见面,她都叮嘱我要好好念书,永远不要回墁州这个地方。
尤胜男:这桩案子结束后,你打算怎么办?(见她低头沉默)我跟慧茹老师可以想想办法,让你回女一中去继续上学。
邓奕春:(沉默半晌)郎太太,女子生下来究竟是做什么的?
尤胜男:一时愣住。
邓奕春:我姐姐说,读书能改命,哪怕在婆家挨着打,她也要偷偷找书来看……可结果呢?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世上没有人记得她是谁。
尤胜男:你记得。你还找到了我,我也会记得。我们一起把这个官司打到底,就算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记得她了,法庭的档案会记得,每一句辩词会记得。
邓奕春:郎太太,我就是不明白……如果这个世界不需要女子,为什么要把我们生出来?如果世界是需要我们的,为什么不肯给我们一条能走的路呢?
[转场:法庭]
郎世飖正进行总结陈词。
郎世飖:各位,正如第三次验尸报告所示,死者颈部右侧有两处刀痕。而邓奕秋惯用右手,如果自杀,刀伤应在颈部左侧,此一条为他杀的证据。且死者腹部有数道条状伤痕,可见生前曾被人以皮鞭抽打。此外,死者肩、腿、背部共计旧伤二十余处,牙齿亦有缺损,证明死者生前曾受到长期虐待。综上,被告虐杀邓奕秋证据确凿,应依法负刑事责任。(静默片刻)庭上,本案到此——
他迟疑了。手里的字字句句,都是尤胜男在书房奋笔疾书写下。
尤胜男:(画外音)本案到此,最令人痛心者,不止于虐杀弱女之暴行。邓奕秋嫁与王家,以人抵债,即父视女为私产。夫家打骂凌辱,迫其改嫁,即夫视妻为私产。生命之至贱者,未有如女子也。如此骇人行径,下至宗亲,上至法院,听之纵之,致使邓奕秋姐妹求告无门。可知我中华大地又有多少鬼魅,纵生于青天白日之下?(她擦掉眼泪,字字千钧)辛亥革命之时,女子同胞参军参战,奔赴国事,百折不回。及开国之初,南京临时参议院却不肯授予女同胞参政权利。如今已是民国一十六年,此种压迫,犹未止息。今有弱女子受尽摧折,各级法政机构,诸位法界同行,竟无一人肯为之庭上说话,岂非法律之耻!
[动作] 法庭上的郎世飖收起了眼底波澜,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缓缓开口。
郎世飖:本案到此,恳请法庭秉公处理。我的陈述,完毕。
[灯光变化]
庭审结束,还是那间熟悉的书房。尤胜男在书桌前忙碌,抬眼看见邓奕春走进来。
邓奕春:郎太太。
尤胜男:(面露喜色)你来得正好。我这两日见了女一中的校长,她同意你返校,吃住也由学校一并解决。不过落下的功课你得从头念起。
邓奕春:我会努力的,郎太太。(低头犹豫半晌)我来,是想给您送一样东西。
尤胜男:(正色)我说过了,不要谢礼,你还是——
邓奕春:是我姐姐的一本书。
[动作] 尤胜男愣住。
邓奕春:(轻轻地摩挲书皮)我去了一趟王家,这次没人再拦我,我把姐姐留下的东西都带走了。这是她枕头底下的诗集,我想送给您做个纪念。
尤胜男不好再推拒,她接过书来翻开。
尤胜男:“翱翔在生活之上,轻易地听懂花儿以及无声万物的语言”……波德莱尔。
邓奕春:您也知道他?姐姐说,这是一个法国诗人。
尤胜男:(点头)他所有的作品里,我最喜欢的一句是“你的灵魂原也是个深渊,绝不比大海少一点辛酸”。
[场景说明] 阳光正炽,窗下光影分明。女孩子低低地垂着头。
邓奕春:郎太太,我这次来还想跟你说,我知道答案了。
尤胜男:答案?
邓奕春:我知道自己以后应该做什么了。
[动作] 她郑重地抬起头,眼中晶晶点点。
邓奕春:我也要做个律师。
[灯光渐暗]
[场景说明] 日影西斜。胜男一人在窗前站着,窗外霞光万里,温暖得像个充满幻梦的人间。可是幻梦再短暂,也给人希望。郎世飖:倚在门口静静看着她,终于开口。
郎世飖:对不起,那日的总结陈词……我知道你还有很多想说的,但这个世界未必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尤胜男:(轻声)是吗?
[动作] 两个人沉默片刻,随着同时欲言又止。
尤胜男:……你先。
郎世飖:我在想,北京虽大,居之不易,我们要不要搬回上海?
尤胜男:回上海?
郎世飖:回到我们认识的地方。不开心了就去江边散散步,剧院里听听戏……庭前的梨树底下看看月亮。
尤胜男:……哪来这么多有树的房子?
郎世飖:没有我们就种一棵,种花种草种菜,反正……我们一起。
尤胜男一阵怔忡。
尤胜男:……我也有事想跟你说。就在昨天,南京政府颁布了新的律师章程,取消了对执业律师的性别限制。
[动作] 郎世飖愣住,他好像猜到了尤胜男接下来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尤胜男:……世飖,我困在一个地方太久了。不是说家里,也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我知道我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法庭——
郎世飖:你想去试试?
尤胜男:我想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动作] 郎世飖久久说不出话来。
[黑场]
第五场
时间: 1932年春,上海
地点: 溧阳路,郎尤联合律师事务所 / 街头 / 杜公馆 / 看守所
人物:
郎世飖
尤胜男
小傅(助理)
各类委托人(小混混、老鸨、陆斯年、布店老板、管事)
记者甲、乙、丙、丁
马水仙(关太太)
徐宝强
[场景说明]
上海,溧阳路。一栋三层红砖小楼。搬运的伙计们进进出出。大门外挂上了“郎尤联合律师事务所”的牌子,空荡荡的四壁间开始出现了办公桌、书柜、沙发……两间会客室布置得一模一样,分别属于郎和尤。
郎世飖刚刚结束助理的面试,向一位年轻的候选人伸出手
小傅:我一定珍惜机会好好工作!谢谢郎先生!啊不,谢谢师父!
郎世飖: 隔壁会客室里是我太太尤胜男,你也去见一见她,今后,你会同时做我们两人的助理。
小傅: 好的!
[场景切换:尤胜男会客室]
尤胜男正在埋头整理资料。
小傅: 师娘好!我是您的助理,叫我小傅就好。
尤胜男: 小傅你好,以后要辛苦你了。
小傅: 不辛苦的师娘!
尤胜男: 这里虽是我家,更是工作的地方,你可以直接称呼我尤律师。
小傅:(一鞠躬)好的师娘!
[场景切换:郎世飖会客室]
郎世飖面前坐了个抖着腿的小混混。
小混混:(往桌上一拍)这就是兴成纱厂卖的纱,看看,一共拢总都是烂污纱!
郎世飖: 你要告兴成纱厂?就算告赢了,以你买的这两匹纱,哪怕三倍赔偿也赔不了多少钱啊。
小混混: 谁说只有这一点了?我都安排好了,我们几个弟兄一起,把他们的烂污纱全都买下来,叫伊赔个精光!
郎世飖: 明白。小傅(低声交代)查一下这个人,平日是做什么的,和日本人有没有来往。前不久一些日本纱厂故意压低纱价,兴成纱厂想尽办法才恢复的市场价格,我担心是有人故意打击报复……
小傅: 啊呀,真这样的话,这个案子我们不接啦?好不容易上门的生意。
郎世飖: 接。不接他们也会去找别人,但我有办法输掉它。
[场景切换:尤胜男会客室]
一个老鸨正张牙舞爪地叫嚣。
老鸨: 哪个不要脸的拆白党藏了我家小海棠!给老娘滚出来!(见到尤胜男,一脸震撼)女的?小海棠跟你一个女的跑了?
尤胜男: 你说小海棠是你写了文契从乡下亲戚那里过继来的,可是卖身文契上明明写的是过继给你做女儿,你却让她做了妓女,这是逼良为娼。她还不到十五岁,依照现行法律,逼迫尚未成年的女子接客,罪加一等。
老鸨: 那是她自己答应的呀!你叫她出来,她自己跟我说个清楚!
尤胜男: 她现在不能和你见面,我是她的律师,依法替当事人代理诉讼。
老鸨: 当事人?狗屁当事人!伊一个拉三付得起你律师费?
尤胜男: 听好了,我把状子递上去,巡捕房就可以直接去堂子里抓人了。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要么,你把卖身文契交出来,另立一张和小海棠脱离关系的字据;要么,我们就起诉,让法官去判断。小傅,送客!
[转场:街头]
郎世飖急匆匆地往法院走,小傅跟在旁边拿着纸笔飞快记录。
郎世飖:(嘱咐)委托人一共在两个地方用过假钞,你去找一趟华隆鞋店和同升药铺的伙计,看看他们收到的是假币,还是伪造的通用银行兑换券。
小傅:(边走边记)好的好的!对了!师父,前几天你叫我算一下账,我算过了。
郎世飖:(停下脚步)……不太乐观?
小傅: 所里欠的债,一共是这个数——
郎世飖: 这么多?我记得已经还了一部分。
小傅: 利息太高了呀师父,利滚利,脱层皮。
郎世飖:(皱紧了眉)你的工钱,是不是也好几个月没结了?
小傅: 我不打紧,不过师父,我们下个月的租子恐怕要交不上了。师父,我有话一直想讲。现在外国人来上海做生意,华洋商贸也多,麻袋里头装洋钉一个个都想出头。我看其他律师所都在做公司登记、契约文书之类的,琐碎是琐碎了点,但是斯文体面、旱涝保收哇。
郎世飖: 这我知道。只是商会有商会的律师门路,若无人引荐,也落不到我们头上。
小傅: 那也不能……(欲言又止)
郎世飖: 不能怎么?
小傅: 啊呀我是说师娘。她这一年接的案子,都有一点……唔,总是些码头小工、妓女脚夫、穷教书的……这哪里挣得了钞票嘛!
郎世飖: ……生计上的事我来想办法。
[场景切换:尤胜男会客室]
对面坐着三山女校的校长陆斯年。
尤胜男: ……跳箱……击剑……篮球……(一张张翻着手中材料)
陆斯年: 这些都是周女士在课堂上教学的体育活动,皆已向校方报备,且有完备的安全措施,并无不妥。
尤胜男: 所以学生家长控告体育课存在安全隐患……只是托词?
陆斯年: 没错。上个月那名家长曾写信到学校抗议,声称“女子学校应当培养淑女,任何需要把腿迈开二十公分以上的活动都不适合一个淑女”,材料我带过来了,你看看有没有用?
尤胜男: 太好了!我还担心从学校取证的流程太长,没想到陆校长你会亲自跑一趟。
陆斯年: 应该的。女子学校开办以来,总是饱受非议,如果保护不了我们的老师,将来就更做不下去了。尤律师,这桩官司万一不能善了,我希望所有责任由我来承担。
尤胜男: 请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
陆斯年: 谢谢你。照片里是你的女儿?
尤胜男: ……是。
陆斯年: 好灵秀的小姑娘,将来长大了,希望她能来我们学校上学。
尤胜男:(停顿,随即粲然一笑)我也希望。
陆斯年: 对了,这次的账单……
尤胜男:(找出来)哦,在这里!……对不起陆校长,我知道你们学校的情况,这桩案子我应当免收酬金的,但不瞒你说,我们律师所的生计最近也很困难……我……
陆斯年:(认真地柔声道)别说对不起,尤律师。如今我们女子出来在社会上做事,早就习惯付出千百倍的努力,但属于自己的东西,也绝不该少拿半分,你说是不是?
[场景切换:郎世飖会客室]
郎世飖点着一根烟,正在通电话。
布店老板: 郎律师,我这官司输掉,也不过赔对方一万块。现在你给我打赢了官司,却要收我两万的费用!你寻我开心伐?
郎世飖: 李老板,这个案子给你在法院上下铺路要五千,应酬新闻记者要三千,余下的还要留一部分给汪会长送礼答谢,到我这里已经……
布店老板:(打断)好了好了,我就不应该找你,黑心黑肚肠!
[动作] 电话挂断。郎世飖面色阴沉,小傅走近。
小傅: 师父……
郎世飖: 为这个案子白头发都熬出来不少,好了,现在官司赢了人家说我们什么?——黑心黑肚肠!
小傅: 师父,外面有人找——
郎世飖:(打断)说我不在!上个礼拜不是说好了再缓缓吗,要么拿我命去?
小傅: 不是催债的。(挠头)反正看着不太像。他说他是来替东家传个话。
郎世飖出门查看,外头站着一位管事穿着的中年人。
郎世飖: 久等了,里面请。
管事:(恭敬一鞠)郎先生。车子已经在外头等着了,我们东家邀您过府一叙。
郎世飖: 冒昧问一句,您府上是?
管事:(恭敬地)杜先生。
[场景切换:尤胜男会客室]
杂志社的记者正在给她拍照。
记者: ……下巴收一收,牙齿再露两颗……对!非常漂亮,手像这样叉腰上,腿再往前伸一点……哎对,再笑一下!(看来看去还是不满意)好,我们换下一件吧。
尤胜男: 下一件?
记者: 啊,总不能就拍这一套吧,(拿出相册来给她看)你看,我上个月拍的一位律师小姐,光旗袍就换了七八九十套。上海律师界拢共才几个女郎,律政玫瑰,卖相一定要好看的对伐?
画外音: (宋筠:的声音)第一,笑一笑,接着做我该做的事。
尤胜男: 不是有采访吗,要不我们先做采访吧?
记者: 哦好,做采访。那第一个问题啊,请问郎太太,您先生可以说是如今杜老板跟前的红人,上海滩炙手可热的名状,您作为他太太有啥感觉?
画外音: (宋筠的声音)第二,绝不浪费时间应付愚蠢的问题。
尤胜男: 感觉?
记者: 嗯啊。
尤胜男: 感觉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记者: 这……那下一个问题啊,上海律师公会的张律师曾经讲过,一个女律师做得好与不好,都在这个“女”字上。做得不好是因为女人没有优势,做得好是因为利用了女人的优势,郎太太觉得自己属于哪一种?
画外音: (宋筠的声音)第三,也不能干等着被人泼,要叫人知道,你也有泼他茶水的本事!
尤胜男: 新闻界素有“铁肩辣手”之称的邵飘萍前辈曾说,做记者这行,说真话的往往做不成生意,说鬼话的往往做不成人,阁下觉得自己属于哪一种?
记者蒙住。
尤胜男:(正色)贵刊既然要做律师专访,是不是可以谈一下专业问题?比如,最近修订的《民法典草案》?
记者: 哦,哦,当然,当然可以,我就是想问这个……草案。
尤胜男:(郑重)我以为,此次民法典的修订,关键在于女子权益的法律解释和界定。我们应当废除传统的“七出”制度,采取男女平权的两愿离婚与呈诉离婚。如今妻子殴打丈夫,不论伤害程度如何,丈夫均可请求离婚;而丈夫殴打妻子,却必须是重伤,类似这样的旧制也应当废除。
[场景切换:街头,月上柳梢]
昏暗的路灯下,喝多了的郎世飖晕晕乎乎被小傅搀着,走在路上散酒气。
小傅: 师父师父,这里……哎呀有车子不坐,非要走回来。
郎世飖: 散散酒气,不能,不能叫胜男发现……
小傅: 哦哟,担心被发现就不要喝那么多嘛。
郎世飖:(打了个酒嗝)人家为什么找你,啊?这个饭局上见过,那个牌局上玩过。赢了官司,人家高高兴兴要敬酒,你能,能不喝?高不高兴?
小傅: 我也高兴!师父你知道吗,有杜先生这层关系,最近找过来的案子不要太多!(开心地数)松鹤楼的李老板跟人家撞了门头,跑马厅的陶老板跟电影院抢铺面,倒卖古董的郭老板被告了挖坟……哎对了师父,我们要不要再雇两个帮办跑街呀?我听说现在有排面的律师所都请印度用人,包紫色头巾站在门口——
[动作] 一阵酒气上涌,郎世飖便要吐出来。
小傅:(拍背)哎呀,真的醉了……师傅你先别动啊,我马上叫辆车子来——
郎世飖:(迷迷糊糊追两步)你去哪儿,小傅,小傅:……
[动作] 小傅离去。郎世飖醉眼迷离,却依稀看到了一个青衫少年。
郎世飖: ……你不是小傅:。
青年: 你还认识我吗?
郎世飖:(咧着嘴笑,不知是醉是醒)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青年: 我下课了。
郎世飖: 是吗,今天讲的什么?
青年: “律师者,法律之师也,传法律之道,解众人之惑。”
郎世飖: 傻话。你记着,没有人要你传道解惑,他们不懂法也不想懂。有些人啊,常在河边走,鞋底容易沾到泥,律师,就是给他们擦鞋的!(给他看自己)你瞧满手金银,一身污秽!你瞧!
青年: ……你过得好吗?
郎世飖: 不要随便问人过得好不好,因为,他只能跟你说“好”。
青年:(推开他,执着地又问了一次)回答我,你过得好吗?
郎世飖: 不能更好了!有人还给我送锦旗呢——法不在高,能者多捞,庭不在深,投其所好。官商任我走,雁过也拔毛。可以翻大案,黑白倒。古有护身符,今有郎世飖:!
青年:(冷眼看着)就你自己吗,季瞻怎么没来?泊安也不在。
郎世飖:(怔忡片刻)季瞻不肯原谅我,泊安也很久没见了。
青年: 三野呢?
郎世飖:(喃喃)三野……
青年: 我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变了一个样。
郎世飖: 不急,你会明白的。
青年:(大声地)可这样活着,与朽木腐草有什么差别?
郎世飖沉默了。
郎世飖: 你走吧。你的问题太多了,我下次再回答你。
青年: 不会了。
郎世飖: 什么不会了。
青年: 你不会回答我,因为你没有答案,我们也不会有下一次见面了,不是吗?
[动作] 郎世飖静静地看着他,镜中少年就这样慢慢散去。
[场景切换:律师所会客室,数月后]
接待室的沙发上,坐着两位不速之客。一位华服珠翠,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一位穿着紧身的白西装,是个油头粉面的小生。
小傅:(倒水)关太太请用,徐先生请用。
徐宝强拿起茶杯来就喝,把自己烫着了,哎哟一声。
马水仙:(一声轻笑)这喝茶呢,最忌讳五指抓杯口,不体面。
徐宝强:(听见了,故意翻倒杯子)哎呀,烫死啦。
[动作] 热茶全洒在了马水仙的包上。
马水仙: ……嘛呢!没长眼啊!
徐宝强: 不好意思啊,喝不惯茶水。上海滩有腔调的人都呷咖啡,coffee。
小傅: 咖啡也有,我去拿!徐先生请稍等……
徐宝强: Thank you!
马水仙:(阴阳怪气)徐先生?人家是舞厅里挣饭吃的,得叫舞先生。
徐宝强: 哟,跳舞挣饭吃的,自然比不过靠家里老爷赏饭吃的。只可惜啊,老爷两腿一蹬咽气了,有的人就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咯。
马水仙:(大笑起来)我是落魄的凤凰,那你是什么?……我刚刚可听见了,你这是个绿毛压顶的案子,啧啧,(兰花指一拈)“他诓我,海誓山盟;全都是,信口胡云!”
徐宝强: 你得意什么啊?你的官司都上报纸了!(扇了扇手里报纸)关家长房公子关崇山,大英银行的买办,是个人物;关家姨太太生了个儿子关沥海,大烟馆里的常客,是个纨绔。那贪心不足的姨太太呀,非要跟大公子争家产,没想到官司打到一半,儿子失踪了!还有心情在这唱戏,都人财两空啦!
马水仙: 怒目圆睁。
马水仙: 你真是电线杆子绑鸡毛,好大的胆子!
徐宝强: 哦唷老母鸡上房顶,你算个什么鸟!
[动作] 眼看二人打起来,小傅赶紧来拉开。
小傅: 关太太关太太,我师父回来了,您请跟我来。
马水仙:(颐指气使地松开了徐)给老娘等着!
徐宝强: 等着就等着!
[场景切换:郎世飖会议室]
马水仙:(一抽一抽地哭泣着,像快断气的鹩哥)这算什么事儿啊?郎先生!我早去过警察厅了,可这伙人拖拖拉拉的,明摆着不想查案!人是腊月初九绑走的,现在都过去多少天了?您说,这节骨眼儿我儿被人绑了,还能有谁啊,必定是他关崇山干的!可怜我儿,也不知现在绑在哪儿,能不能吃上口饱饭,绑匪万一撕票怎么办……郎先生!沥海那孩子他小时我就找人算过,都说是大贵之相,贵不可言,怎么就遭了这个罪……他是在北大念过书的,你又在北大教过课,这是师生的情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也算沥海半个爹——
郎世飖:(嘴里的热茶没端稳,洒了一裤腿)咳咳,咳咳……
马水仙: 啊这……我给您擦擦!
郎世飖: 不用!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马水仙: 郎先生,我跟人打听过了,你不是一般的律师……你是杜老板跟前的红人。
郎世飖:(并不否认)杜先生若肯出手找人,自然没有找不着的。不过……他为什么要帮这个忙呢?
马水仙: 郎先生你跟他好好说说!只要我儿平安回家,以后关家的家私都是我们的,随便杜老板开口——
郎世飖:(打断)杜先生,不在乎这点谢钱。
马水仙: 看着他,一脸疑惑。
[场景切换:尤胜男办公室]
尤胜男: 这不是钱的问题。徐先生,我不是私家侦探,这件事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徐宝强: 怎么帮不上!我之前在大东舞厅的姐妹说,她那个死男人在外头养了人,就是你给明察暗访搜集的证据,替她把离婚官司料理妥帖的。
尤胜男: 是,不过您的情况……不一样——
徐宝强:(跳起来)怎么不一样!我每天在舞厅从晚上七八点跳到凌晨两三点,脚底都长鸡眼了,攒下一点辛苦钱都给他拿去还了赌债!他鬼鬼祟祟地不知勾搭上什么人,拿着我的辛苦钱在外头花天酒地,(冲着小傅:)你说有天理吗,有吗?
小傅: ……
尤胜男: 这种情况,我或许可以试着以诈骗罪向法院——
徐宝强:(打断)就是诈骗!我叫他骗得好苦哇……
尤胜男: 您这位……朋友,现在有工作吗?
徐宝强: 他一个吃软饭的能有什么正经工作,也就在帮派里头打打杂、跑跑腿什么的。
尤胜男: 好,搜集证据的过程可能要请你配合——
徐宝强: 证据我有!我都记下来了!(翻出一个小本子给她)你瞧,腊月初九那天,他半夜偷偷溜出去,去的海云路,我亲眼见他跳上一辆小汽车走了……顶好的一辆车,车头上还有个金领结呢,清清楚楚的!那一晚鸡都快叫了他才滚回来,显然是找人私会去了!还有上个月——
尤胜男:(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徐宝强: 鸡都叫了他才滚回来,显然是——
尤胜男: 上一句!
徐宝强: 顶好的一辆车,车头上还有个金领结?
尤胜男:(对徐宝强)……您稍等一下。
[动作] 尤胜男面色一沉,把小傅拉到一边低声询问。
尤胜男: ……小傅:,腊月初九那天,你师父那辆雪佛兰开出去过吗?去的哪儿?
小傅: 我想想啊……那天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让我跟着。(看到尤胜男犹豫的表情)师娘,要不我去问问司机?
尤胜男:(顿了顿)徐先生,你说你朋友跟帮派有来往,具体做什么你清楚吗?
徐宝强: 我怎么知道,他又不挨家!再说他一个虾兵蟹将,还不是杜先生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场景切换:郎世飖会客室]
郎世飖点起一支雪茄。
马水仙: 他让我撤诉我就撤诉啊?什么意思,这官司我不打了?家产我不争了?
郎世飖: 如此,杜老板帮您把儿子找回来。
马水仙: 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关家的家事,跟他杜老板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帮关崇山?
郎世飖:(隐晦地)杜先生正在筹划开银行,需……广纳贤才。
马水仙:(恍然)他想拉关崇山入伙?拿我这个官司,给他做人情?
郎世飖: 杜先生恩义分明,您给他一个人情,换亲儿子的平安,不吃亏。
马水仙: 可我怎么知道他一定能把我儿找回来呢?
郎世飖不说话。马水仙死死盯着他,快把他盯发毛。
马水仙: ……我儿,是你们找人绑的吧?
郎世飖: 您只需要相信杜先生的手段。
马水仙彻底听明白了,冷冷地笑出来。
马水仙: 方才我那一番哭诉,见笑了。
郎世飖: 关太太客气。早听说您从前的戏很好,百闻不如一见。
马水仙: 不如您,唱得好一出《未央宫》。我算是见识了,自己的学生也下得去手!
郎世飖神色微动,却仍保持平静。
郎世飖: 我算不得谁的先生。
马水仙: 我要偏不撤诉呢?
郎世飖:愿令郎,洪福齐天。
马水仙:(拂手摔了杯子)好!不愧是我儿的先生!
郎世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平静地拨响了电话)喂,是我。麻烦转告杜先生,就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场景切换:律师所门外,下起小雨]
徐宝强撑着小伞出来,却看见马水仙倚在墙角哭,同之前不一样,这哭声又低又碎,一点气势也没了。
徐宝强:哎哟!那是谁在那儿哭啊!(凑近了看)哎,你手怎么流血了?
马水仙沉默。
徐宝强:这人啊但凡哭起来锣鼓喧天的,一听就是假的。瞧瞧你现在这样,倒像真遇上伤心事了。怎么,你的律师不肯帮你?……儿子找不着啦?(故意)……死啦?
马水仙:(恶狠狠剜他一眼)滚你爹的蛋!
徐宝强:(蹲下来,递过去一个帕子)行啦。说句老姐姐你不爱听的,你年轻时呀,想必也不是一般两般的人,弄到今天不是伺候老头子就是操心小崽子的,不值当。
马水仙:你懂什么,跳舞的唱戏的都一样,皮相老了,嗓子倒了,油彩都盖不住褶子了,谁还不是条风干的死鱼?……我得给自己找个指望。
徐宝强:既是指望,还不赶紧找你儿子去?
马水仙:有些人,我斗不过……
徐宝强:哎呀斗得过就斗,斗不过就认,认完了怂再站起来。不然除了你,谁还在乎你儿子啊?
[动作] 马水仙看他片刻,擦了擦手上的血,缓缓站起来了。
马水仙:(看看天)下雨了,能送我一程吗?
徐宝强:去哪儿啊?
马水仙:法院!
[场景切换:入夜,郎宅书房]
淅淅沥沥的雨声。小轿车的车灯照亮门庭。郎世飖回来了,收了伞进门,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气。刚一抬眼,却见尤胜男坐在书房里。
郎世飖:(意外)怎么这么晚还在等我?还没睡?
尤胜男只是低着头不动。
郎世飖:(心虚地看了看手表)……实在央不过他们,多喝了一点,没想到这么晚了。
尤胜男:庆功宴?
郎世飖:……唔。
尤胜男抬起头,审视的目光从他的脸一路往下,最终落在他前襟插着的钢笔上。
尤胜男:那支笔,是我送你的吧。
郎世飖:(低头看看,笑道)是啊,结婚那年你送给我——
尤胜男:你用这一支笔,写过些什么呢?小说、檄文、辩护词、委任状、逮捕令、辞呈、伤害无辜的计谋,还是充满谎言的状词?
郎世飖对这一番发难毫无准备。
郎世飖:……胜男?
尤胜男:(打开一个废纸团)“关沥海失踪被绑,其母必五内如焚,无心恋战……”麻烦你帮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郎世飖:(笑着试图把纸夺过来)一张碎纸片,前言不搭后语。你怎么还翻我东西——
尤胜男把手一扬,他扑了个空。郎强作镇定。
郎世飖:是这样。杜先生有一位朋友,正和父亲的姨太太闹分家。前不久,听说那位姨太太的儿子丢了,我便在给杜先生写信时提及了此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他那边走得近,所以没让你知道。害你多心了,对不起。
尤胜男:只是这样?
郎世飖:只是这样。
尤胜男:(目光炯炯)关沥海被绑架,是腊月初九。你这封信的落款,腊月初八。
郎世飖:胜男——
尤胜男:恕我眼拙,这么多年,竟没看出郎大状能未卜先知!
[动作] 沉默。
郎世飖:……没有人对他造成实际上的伤害,我们只是想……
尤胜男:“你们”?(她深吸一口气)今年5月,四马路纵火案,书馆老板一家三口命丧火场;去年12月,虹口绑架案,那么大一个礼查饭店竟无一人承认见到了绑匪的模样……这些你都知道吧?也是你出谋划策的吗?
郎世飖张口欲辨,尤胜男未曾给他机会,一口气说下去。
尤胜男:你还替他们做过什么?绑票勒索,赌场妓院,坐地分赃……有你郎世飖在,上海滩就没有你那些流氓朋友不敢干的事情,对吗!
郎世飖:(脸色难看)赌场妓院,多少高门大户参与其中?坐地分赃,立法院、司法部哪一个手里又干净了?如今的上海滩根本没有正常秩序可言,驻防军的军饷,赈灾的物资,都是杜先生带头筹集的。很多人其实并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尤胜男: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
郎世飖:他一个贫户出身,不在官不在学,却在每一方面都能说得上话。胜男,你我从前读过几本书,便总想着造个乌托邦出来,结果没人懂也没人信。但他建立的这套规则,人家懂了也信了。如果能借助他——
尤胜男:(打断)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你是良将,他是你要辅佐的明君?
郎世飖:当今局面,能人比好人更重要。
尤胜男:从北平到上海,你我目睹了多少自命英雄的权贵轮流坐庄,结果呢?时至今日,你还对一个所谓的伟大人物存有幻想?
郎世飖:匪可行恶,也可行善。
尤胜男:绑架无辜,也算行善?
郎世飖:善分大小远近——
尤胜男:你是在与虎谋皮!
郎世飖:如果我们争取到关崇山,杜先生就能把银行开起来,上海的经济就不必控制在外国人——
尤胜男:(嘲讽)你们算得这样一手好账,能不能告诉我,良心在你们这里值多少钱?
郎世飖:(嗤笑一声就要走开)讲良心?
尤胜男:(拦住去路)讲!
郎世飖:讲良心,杜先生在我们最穷困潦倒的时候伸了手,讲良心,我不该投桃报李?我们不能真的饿死首阳山。(缓和了语气)胜男,律师所要在上海立足,我们这个家也要生活……
尤胜男:(冷笑)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家?(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封信)“世飖兄,你吩咐我等不必再找了,是否令爱已有音讯?”(盯牢他)你吩咐北平那边不必再找了?
郎世飖:你听我说,这是——
尤胜男:这是一年前的信!我如果没有自己发现,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早已放弃小斐?(双目通红)自己的女儿尚且杳无音信,你就怂恿姓杜的去绑架别人的儿子,你不怕遭报应吗!
郎世飖:七年了!我们总得往前看。任谁叫过去沉甸甸地压着,都会有累垮的时候——
尤胜男:(打断)酒桌上推杯换盏的时候不累了?谋划这些肮脏之局的时候不累了?不要再说为了这个家!郎世飖,承认自己喜欢游走在权力的周围,很难吗?
郎世飖:(一股无名火)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就不能赢一回?!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我若不做,就得让给不如我的人去做!从前我输了太多次,我只想——
尤胜男:从前你输了太多次,所以现在只想赢!你还记得自己当年为什么学法律吗,(重重往胸口一指)你这里只剩私心了你知道吗?
郎世飖:私心!私心怎么了!
[动作] 他的声音变得高亢而陌生。尤胜男不觉愣住了。
郎世飖:我有私心,你没有吗?
尤胜男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郎世飖:整个上海律师界都知道,尤胜男接的案子,十之八九都在替女人打官司。你帮她们离婚,帮她们争权,替她们告男人!你心里的法律早就分性别了!
尤胜男:郎世飖,你真的要说这种话?我会——
郎世飖: 看不起我对吧!今天才开始吗?!从三野被我害死,从小斐走丢,从我在北平被赶下台,从我第一次喝了杜府的茶……你一直假装大度地原谅我,心里早将我审判过一千次一万次了,不是吗?怎么样,现在感觉很好吧尤律师,总算不用躲在一个失败者的身后做他的太太,只要你振臂一呼,全国的弱女子为你欢呼!你放大那些女人的愤怒,利用她们的悲伤,成全自己英雄的幻梦!你没有私心?
[动作] 尤胜男就那样听着他的嘲弄,窗外的雷声阵阵,像是对天空无情的撞击。她震惊又有些迷茫地看着他,终于失态地笑了起来,泪水一并滚落。
直到笑到沙哑,直到郎世飖面带恐惧。
尤胜男:私心?我的私心?小斐丢了这些年,我不停地想,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她吃得饱饭吗?生病有人照顾吗?我看不见她,摸不到她,不知道她在哪儿。如果她念了书,念得很好却得不到应有的夸赞,我没办法安慰她;如果她因为自己是个女子而找不到工作,我没办法给她提供躲雨的屋檐;她如果嫁了人,被自己的丈夫殴打,我没有办法冲到她面前替她挡住拳头和耳光。当她被人无数次践踏,我没办法告诉她,“不是的,你不是草芥,你是妈妈的掌上明珠。”我到底能为她做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是一个律师,我至少可以让这个世界知道,伤害一个女人是有代价的。这就是我的私心!
[动作] 她的眼神锐利如箭,如同失去了巢穴后泣血的雌鸟。郎世飖久久说不出话来。
郎世飖:(双目通红)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尤胜男:你没有保护好的,是你自己。
[动作] 说完她走进房间,拎着一个早已打包好的行李箱出来。
尤胜男:你有你的……大事业,我不会挡你的道,也不会登报。家里所有东西都留给你,小斐的照片和衣物,我带走。
[动作] 郎世飖抓住她的衣角死死不放。手指相碰,是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温度。尤胜男干脆放弃了用力,任他那样拽着。她背对着他,站得笔直,不停流泪。
仿佛溺水者与岸的僵持,郎世飖终于松开手。
郎世飖:我走。
[动作] 没等及尤胜男反应,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场景说明] 尤胜男扔掉箱子,掩面痛哭。漫长一夜,枯坐桌前,直至微弱的天光亮起。
[场景切换]
斗转星移,数月过去。门口的牌子换成了“尤胜男律师事务所”。
[场景切换:1933年,南京,江宁地方法院外]
报童:(声音交叠)“卖报卖报!特大新闻!程无右危害民国案,定于4月14日公开审判!将在江宁地方法院开庭!”“共党匪首程无右公开审判!卖报卖报!”“程无右危害民国案即将公布审判结果!不容错过!”
[动作] “砰砰!”镁光灯闪个不停,记者们将刚走出来的郎世飖围了个水泄不通。
记者甲:郎律师!请问您对这次庭审的结果怎么看?重判二十五年,是否提起上诉?
记者乙:郎先生,我听说这次程无右下狱,是卢泊安卢先生写信请你来替他辩护。你与他们两位都是故交,这样的结局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记者丙:听闻从前北大的求三野教授,当年也是因您下发的通缉令才惨遭不测,如今程无右的案子是否如法炮制?您是否因为与他政见不合才故意输掉官司?
记者丁:郎先生!您一直替杜老板办事,这次居然替一名共产党辩护,是不是想通过这桩案子洗清名声,或者说两面讨人情?之后还要再回到杜老板手下重操旧业吗?
[动作] 众人团团围住,嘈杂不堪。郎世飖举起了手,他们停下来了。
高远的天空,炙热阳光叫抬头的人睁不开眼。迷茫的燕子从庭前飞过,在这光里寻路。
郎世飖:我,无力报答杜先生厚恩,也愧对亲朋故友。今日起,郎世飖不再做律师。
[灯光渐暗]
第六场
时间: 1937年春
地点: 上海 / 杭州西湖 / 苏州看守所
人物:
尤胜男
刘律师
张律师
陈律师
杜先生
郎世飖
邓奕春
检票员
孩子们
[场景说明]
上海,僻静的一个接头地点。尤胜男和另一名律师正在小声而紧张地讨论案情。
刘律师:起诉书拿到了?
尤胜男:这几份是抄本,已经发给律师公会的其他同仁,你先看看这一段。
刘律师:(低头阅读)“以危害民国为目的组织团体,并宣传与三民主义不相容之主义者,处五年以上十五年以下有期徒刑。以文字、图画、演说为叛国之宣传者,处无期徒刑或死刑……”
[动作]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陈二人走近。尤胜男警惕转头。
张律师:是我们。
尤胜男:(低声介绍)这位是上海律师公会的张律师。
刘律师:(握手)北平律师公会,刘国珍。
陈律师:广州律师公会,陈志良。
刘律师:我们得到消息,救国会几位同仁入狱以后,连皮带和围巾都没收了,说是担心他们畏罪自杀。
张律师:他们为什么被抓的,我们心知肚明。去年11月15日,数万名工人在救国会倡议下举行了反日大罢工。11月18日,日本领事对上海市政府提出了四项要求,第一项就是逮捕救国会的核心成员。11月23日,才过了五天,他们十个人就进了监狱。
陈律师:“危害民国罪”不过是口袋罪,什么都能往里装。
刘律师:但凡被装进去,易进难出。四年前的“程无右危害民国案”也是类似的情况。
张律师:(摇头)那个案子重判了二十五年,到现在人还在南京的老虎桥监狱关着。
陈律师:被捕的人没有违法,违法的是实施抓捕的人。这要如何辩护?
尤胜男:反过来想:罪状模糊,难以明确,检方必定要指鹿为马。我们需要做的是找出起诉书中的漏洞,指出对方在事实证据上的错误。关键是不能让他们蒙混过去,一定要争取公开审理。
张律师:胜男说到了要害。
刘律师:明天就要续审,可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准备。
陈律师:我当庭提出了延期审理,不出意外被拒绝了。对方就是想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众人面色暗沉。
尤胜男:还有一个方法。(看向众人)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如当事人认为审判官:审理案件有不公正的情形,可申请该案的审判官:实施回避。
陈律师:法庭不会同意的。
张律师:但根据刑事诉讼法,一旦我们提出申请,不论法庭是否接受,案件审理都必须暂时停止。
尤胜男:正是。
刘律师:(眼前一亮)我现在就拟申请状!
张律师:光是更换法官、拖延审讯还不够。
尤胜男:怎么说。
张律师:这不是他们十个人的案子,甚至也不仅仅是救国会的案子。政治之争,需要关键人物站在我们这一边。
刘律师:公职人士担心遭到政治迫害,怕是不愿出头。
陈律师:不能是公职人士,也不能是在野的政治人物,但又得能说得上话。
[动作] 一阵短暂的沉默。
尤胜男:……杜先生。
[转场:杭州,西湖边的一座亭中]
一名歌女坐在路边,上下衣裳单薄,肩处却披着一件暖和披风。她正唱道:“银篦击节碎/江心秋月深/谁共我/幽愁暗恨/天涯沦落人……”
[动作] 杜先生路过此处,看了看她,放下钱。
杜先生:下雪了,回去吧。
歌女却只是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杜先生觉得奇怪,却也没多问,接着走向凉亭一角,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尤胜男。
杜先生:都说西湖四景,晴湖不如雨湖,月湖不如雪湖。没想到今年的第一场雪,是郎太太与杜某同观。
尤胜男:(平静地)我也没想到杜先生在上海家业无数,此刻却在杭州隐居。
杜先生:不还是被你找出来了?
尤胜男:杜先生海涵。(递过去几份文件)
杜先生:这是什么?
尤胜男:赌场资质案,闸北烟土案,东栈码头拆迁案。
杜先生:……这都是最近让我头疼的几桩麻烦事,你调查得很清楚嘛。
尤胜男:如果您肯替救国会从中斡旋,我愿意效劳。
杜先生:(不以为意)郎太太,你固然厉害,但杜某人不缺律师。
尤胜男:我知道,但您的对手可能缺。
杜先生闻言一怔,随即抚掌大笑。
杜先生: 谋定而后动,颇有当初郎律师的风采。怎么,你嫁给了他,离开了他,最终又成为他,此种滋味如何啊?
尤胜男:(不接这话)西子湖畔,孤山脚下,杜先生在这里兴建府邸,只是为了看风景吗?
杜先生: 你想说什么?
尤胜男静静走到湖边。
尤胜男:此地向西,是南宋名将岳飞之墓;向南,是明朝兵部尚书于谦之墓;再往东,是抗清将领张苍水之墓。
杜先生: 被你这么一说,我像是住在了坟堆里。
尤胜男:岳武穆一意抗金,以莫须有罪名冤死风波亭。于少保率兵二十万死守京师,逼退瓦刺,最终以谋逆罪遭到冤杀。西湖风景熏得游人醉,是因为有这些人,忠烈千秋。今日的救国会十君子倘若无人营救,将来也得埋在这儿。杜先生,你呢?国破家亡之日,你打算埋在哪儿?
[动作] 那厢歌女正好唱道:“君臣轻社稷/蛾眉照旌旗/雪压弦断/月胧明/此心更分明……”
杜先生:(良久,笑)郎太太,我小看你的胆子了。
尤胜男:实话而已。
杜先生: 我听说有人推举你做上海地方审判厅厅长?你打算接受吗?
尤胜男:您希望我接受吗?
杜先生: 多一个法官朋友,没什么不好。
尤胜男:一次犯罪不过是弄脏水流,一次错判弄脏的却是水源。法官,未必能做谁的朋友。
杜先生: 郎太太饱读诗书,知道得却未必比我多。明朝首辅张居正推行改革,有人向他举荐了海瑞,理由是海大人刚直不阿,深得民心。张居正却反问他:海瑞确实清廉,但他所到之处,地主豪强四散奔逃,各级官员敬而远之,税收不保政务不通。他海青天纵得清流美名,有何用之?张居正是宰辅之才,他知道,乱局之中要成一番事业,便不能只做一颗清白棋子,他要做的是下棋之人。
尤胜男:张居正推一条鞭法,开万历新政;海瑞平冤狱杀豪强,百姓信他而信大明律。二人,各归其位。杜先生好一个各归其位。可如今的法官们走马上任,都信奉四字真言,你道是哪四个字?
杜先生: 推、磨、闻、藏。如何把棘手的案子推给其他法庭,如何消磨当事人的耐心,如何闻风而动,榨财贪贿,又如何在得偿所愿之时藏好痕迹,全身而退……有人把法庭视作神坛,但更多人把它当作生意场。
尤胜男:也有人偏偏在生意场里问神佛。
杜先生:(嗤笑)你们这样的人,太喜欢抬头看天了,迷信一些高远的东西。其实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地上的幽暗人间。
[动作] 在这沉默里,歌女走上前来,把身上的披肩还给了尤胜男,低低鞠了一躬,转头离去了。
杜先生面露惊诧。
尤胜男:杜先生误会了,我早知道法律不是高悬的天空、无瑕的明月,它只是追求公正的所有道路中不那么坏的一条而已。我们这样的人,抬头看天,是因为人总要相信一些更高更远的东西,才甘心走在眼前的幽暗里。
杜先生:(嘲笑)公正,不过是历朝历代的幻影,你坚信自己能独善其身?
尤胜男:若在以前我会说,沧浪之水清濯我缨,沧浪之水浊濯我足。
杜先生: 现在呢?
尤胜男:我今天站在您的面前谈交易,我已身在水中。
杜先生: 尤律师,我对你有那么一点儿敬佩。但愿你比你丈夫想得明白,你瞧他一身才干,落得何种下场?做过执政府的郎总长、上海滩的郎大状,再后来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尤胜男:但杜先生你知道,你想做此地的主人,那得先守住这片土地。
杜先生: 如果做不到,我情愿埋骨苏州河。
尤胜男:(站起来)我替救国会的同胞谢谢您——
杜先生: 别急着谢我。我会跟你讨要你欠我的东西。尤律师,司法界是女人难以踏足的禁地,你在往刀山火海里去,(伸出一只手)祝你好运。
尤胜男低头望着那只手,犹豫片刻还是握了上去。要离开时,她回头。
尤胜男:杜先生,有件事您不知道。我没有成为他。
杜先生闻言一愣。
尤胜男:我成为了我自己。
[转场:苏州看守所]
[场景说明] 身边的人络绎不绝,阴影当中,律师袍从天而降,尤胜男伸手接住了它。
[音效] 一声法槌敲下,庭审开始。
刘律师: 检方认定,被告及被告所在的救国会,主张和平统一、建立“人民阵线”,是宣传共产主义。那么请问,国民党自己也提过联合阵线,蒋介石在《统一救亡》的演说稿中还提到,“用和平的方法,来处理一切纷乱”。按照检方的逻辑,蒋介石也拥护共产党吗?
张律师: 检方以救国会曾给张学良拍发电报为由,认定救国会勾结军事武装,谋求政变。然而“西安事变”发生时,被告已经被捕并囚于苏州。同样一封电报,救国会给张学良发过,给傅作义发过,甚至给政府当局也发过。敢问这些人的思想言行,难道统统都算在救国会的头上吗?
陈律师: 如今日本军队集结北平城外,华北告急,中国告急。救国会所求,无非全国上下团结一致共御外敌,无分颜色。今日这一场审判,起诉文件漏洞百出,事实证据荒唐错谬,实在是对爱国人士的无端迫害,更是对法律尊严的摧残与无视!
尤胜男:辩方恳请法庭,立即释放陈永华、沈綮蒙、郎世飖等十人,以雪冤狱,以正公道!
[场景切换:监狱内]
水滴石穿。窗外的光那样刺目,郎世飖揉了揉眼,来人是尤胜男。
[动作] 俩人静静地看着彼此,许久无话。终于也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突然一起张口。
郎世飖:……你先。
尤胜男:法庭刚刚宣布了延期审判,结果如何,还得等一等。
郎世飖:辛苦。
尤胜男:(推过去一盒药膏)听律师团的同事说,你们手腕上都有手铐的擦伤。这个可以抹在伤口上。
郎世飖:谢谢。
尤胜男:(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摞)还有,这是我们最近拿到的,你可能会想看看。
郎世飖:(缓缓读)……释放救国会十君子请愿书?
[动作] 这本签名很厚,名单很长,他翻得很慢。
尤胜男:这次各界人士都在想方设法救你们出来,仅南京就有十万余人签名。(停顿了一下)也包括一些关押在狱中的政治犯。
郎世飖翻书的动作突然开始变得急促,翻到那一页,他定住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潦草飞扬,字迹遒劲有力,像是穿透了许多年月。
郎世飖:……季瞻。
尤胜男:(知道他要问什么)季瞻坐牢坐惯了的,除了胃病一切都好。宋筠去了巴黎,不能常回来探望,泊安去得勤一些。哦对,泊安前不久辞了北大的职务,到南京去挂职了,我想,他或许是想离你们都近一点。慧茹最近没联系上,不过上次去给三野扫墓,见到了她留下的花篮。大家,都还好。
郎世飖:(眼眶发湿)……都好,就好。(突然想起来)小傅呢,小傅跟着你干得怎么样?这么些年,他应该可以独当一面了吧。
尤胜男:(点起一根烟,促狭道)不仅能独当一面,甚至可以自立门户了。他自己在老西门开了事务所,上次路过,看到门口站了两个包紫色头巾的印度门房。
郎世飖:(跌了一默)有人挂冠而去,有人青云直上,也是人之常情。
尤胜男:嗯。
[动作] 又沉默了。
郎世飖:你呢,你过得好吗?
尤胜男:还好。
郎世飖:你还是不习惯撒谎。
尤胜男:我不知道。我开始相信,许多事就是办不成的。即便能办,也得书生和流氓配合起来办。即便办成,也随时可能坍塌、摧毁、倒退。一切的努力,都回到了最糟糕的起点。我时常想问……
郎世飖:我们真的会有赢的那天吗?
[动作] 尤看着他,他说出了她要说的话,这痛苦何尝不是他走过的。
尤胜男:我曾以为不管当下失败多少次,时间会证明一切。可是如果,时间,只是看着我们从头输到了尾呢?
[场景说明] 天空的一角被照亮,仿佛回到了窗下剪烛的时光。
郎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像冬天落叶的树梢。曾经熟悉的轻盈眉眼,如今像是挂着许多重物,顽强但疲惫。
郎世飖:所有坚韧的事物,都是从一次次的周旋、迂回和妥协中得来的。
尤胜男:(把烟递给郎世飖:)你这样劝着我,自己却因为不肯妥协才坐在这里。
郎世飖:因你的周旋,我才有机会坐在这里。(把烟递回给她)……传递火把的人不同了,火把还在。
尤胜男望向他。
[音效] 窗外天空时不时有红色火光,远远地传来哔哔剥剥的声音。
郎世飖:是枪声吗?
尤胜男:也可能是爆竹。
天空的一角被照亮,仿佛回到了窗下剪烛的时光。
郎世飖:又一年了。
尤胜男:知天命了吗?
郎世飖:没有。
尤胜男:如果有一天恢复了自由,这片土地也重获了新生,你想去哪儿?
郎世飖像是从未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沉默了。
尤胜男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
尤胜男:世飖。你幼时在自己家,被养成谨慎周全的模样……为人子要孝顺父母,做兄长要照顾弟妹。进学堂念了书,又被教成一个能够追赶时代急流的读书人,按照社会的期许,维持一份进取的事业,经营一段完备的婚姻……
郎世飖:我好像哪样都没做好。
尤胜男:我希望你有一天,不必背负着谁,也不用责难自己,只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郎世飖:你过上那样的生活了吗?
尤胜男:(隐去了泪水,只笑着看他)我不会停止努力。
[动作] 监狱内的灯又闪了闪,胜男的面目消失了。
坐在郎世飖面前的刘律师或者愣神的他。
刘律师:郎先生?
郎世飖:嗯?
刘律师:刚刚说到,法庭宣布了延期审判,结果如何,还得等一等。我看你一直没说话……您也不必太担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营救。
郎世飖:嗯。
[动作] 彼处,胜男的眼前,张律师晃了晃一沓文件。
张律师:在想什么呢?
尤胜男:……没想什么。
张律师:(心知肚明)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自己去探视?
[动作] 张律师走开了,只留尤胜男在原地。
隔着不知道多远的时间与距离,也隔着若有似无的烟雾,像传来微弱而熟悉的对答。
尤胜男:谢谢。
郎世飖:对不起。
[场景说明] 烽火硝烟,满地狼藉。天空永远是火红的,俯瞰大地,深坑残垣。
[黑场]
[尾声]
[场景切换:重庆,渡口,多年后]
简易的茅草棚子搭在江边,暂住着许多无家可归的难民。妇女们在岸边洗衣,小一点的孩子光着脚丫在追逐打闹。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搬了石块做凳子,围在一起听先生教他们古诗,摇头晃脑地念着。
一个瘦削的身影走过,拎着行李箱直奔码头。渡口的检票员姑娘看见她,雀跃地挥手。
检票员:尤律师!
尤胜男:(抬头)今天到你轮值啦。
检票员:嗯!还没谢谢你,上回帮我们跟轮渡公司打官司。哦,对了尤律师,(掏出一张小心叠着的签文)这是我母亲给你求的签。我也不懂,道士说是支好签,都说老君洞求签很灵的。
尤胜男:(展开念)“谁知江上酒,还与故人倾。”(片刻怔忡,笑笑)你们费心了。老太太病好些了?
检票员:好多了,这几天缝了一些小娃儿穿的衣服,正在江边发呢。
尤胜男:(顺着她的目光往那儿一扫,感慨)听说武汉空袭,许多人逃了过来,没想到这么多人都挤在棚屋里。
检票员:也有陕西那头跑来的。江边风大,一不留神就冻病了。
尤胜男:那边围着一圈人,是在做什么?
检票员:(看了看)哦,应该是义务教师在上课。现在每天来重庆的难民太多啦,全靠大家东帮一点西帮一点。有力气的搭棚子,有余粮的送吃的,还有一些读过书的,就在这个石头堆里开了难民学校。你听,今天像是在教唐诗呢。
[动作]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声音:“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尤胜男:听闻,神情微微恍惚,一阵子出神。
[动作] 远处一个年轻姑娘,身材瘦削,拎着一个大行李箱飞快跑来。
邓奕春:胜男姐!我来晚啦!还好赶上了!
尤胜男:来得及。
检票员:(好奇)这位是?
邓奕春:(大方伸出手去)你好!我是胜男姐的助理律师,我叫邓奕春:。
检票员:你好。你们这一趟什么时候再回来?
尤胜男:多事之秋,不知何日是归期了。
检票员:船快开啦。
尤胜男:我们先上去了。
检票员:(帮她拎箱子)我来帮你。
[动作] 潮打江城。二人拎着箱子上了甲板,邓奕春跑在前面,剩下尤胜男在后头,略带不舍地看向水天一色的江头。夕阳温柔地罩下来,仿佛多年前不真实的幻梦。
[画外音] 远处孩子们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进耳朵。
孩子甲:老师老师,“中有一人字太真”,太真是谁啊?
郎世飖:(画外音)太真就是杨玉环,太真,是她的道号。
孩子甲:我知道!是不是《太真外传》里那个杨太真!
孩子乙:《太真外传》我也听过!这段戏老师也会唱,我听他唱过!
众孩童:老师!唱一个!老师唱一个嘛!
[动作] 郎世飖闹不过孩子们,笑笑准备开口。刚一起范儿,一抬手,一转身,目光正正对上那艘将开的船。甲板高处,他依稀认出一个暌违已久的身影。
黄昏晴暖,飞鸟往还。
绵绵戏音越过了拍岸的江潮,回荡在江上风烟里。她站在那里。
[灯光渐暗]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