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冬》

感冒灵

脚步

摩擦

文雁：（笑）书写到哪儿了？

许松林：卡住了

文雁：又卡住了？

许松林：写到主角要去南方打工，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文雁：那就别让他去

许松林：不去南方能去哪儿？这地方能写的事儿我都写完了，下岗、离婚、喝酒、打牌、吵架、死。再写就重复了

文雁：那就重复，生活本来就是重复的

许松林：人家上次回信说，我写的东西“缺乏时代脉搏的跳动感” 我问他什么是时代脉搏，他说就是正能量，是希望。我说我的人物早上起来喝粥咸菜都买不起，怎么正能量？他说，可以写他通过努力最后买上了咸菜

文雁：那你就写他买上了咸菜

许松林：我写了，我又写他第二天发现咸菜涨了五毛钱，又买不起了

文雁：（笑出声）所以又被退稿了？

许松林：嗯...说我“过于沉溺于苦难叙事，让把结尾改得“光明”一点

文雁：怎么改？

许松林：让主角去南方赚钱，然后回来开个小卖部

文雁：然后呢？

许松林：然后娶了青梅竹马的姑娘，生了个孩子

文雁：必须去南方吗？

许松林：编辑说要去...去了才有希望，才有改变

文雁：那如果他不去呢？他就留下来，烧锅炉，娶了姑娘，姑娘开了理发店，两人冬天吃方便面，夏天吃西瓜，一辈子没离开县城——这算故事吗？

许松林：算，但可能没人看

文雁：为什么？

许松林：因为太普通了，人想看不一样的

文雁：咱们就是普通的啊

许松林：所以我们不能当主角

文雁：（对视，笑）我觉得还是别写去南方了，就写留下来的人

许松林：这故事没人看

文雁：我看

许松林：就你一个？

文雁：不够吗？

许松林：（看着她，良久）够了

  写字声入

文雁：你字变难看了

许松林：着急

文雁：急什么？又没人催

许松林：急我自己，怕忘了想写什么

写字声停

许松林：（读）王建国数了数今天的工钱，五十八块五，比说好的少了十块。他去找工头，工头说麻袋少装了三斤，扣钱。王建国没争辩，他知道争辩没用，只是把那五十八块五对折两次，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钱是热的..

文雁：太煽情了

许松林：他走到劳务市场门口的小摊，买了两个馒头，一碗蛋花汤。汤里没有蛋花，汤是咸的，不知是盐放多了，还是眼泪掉进去了

文雁：他没哭

许松林：书里可以哭

文雁：他没哭，他说不值得为钱哭，眼泪比钱金贵...他吃完馒头，把碗舔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三块钱

许松林：（盯着她）雁儿

文雁：嗯？

许松林：你该写书

文雁：我理发

许松林：一边理发一边写

许松林：（边写边说）然后王建国回到家，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张照片，是他和老婆的结婚照，老婆三年前去南方了，再没回来

文雁：太俗了，都这么写

许松林：那怎么写？

文雁：写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半瓶白酒

许松林：为什么有酒？

文雁：因为晚上睡不着啊..不是因为想谁，是因为腰疼。装卸工腰都不好

许松林：（写下）王建国躺在床上，腰像断了一样疼。他伸手去够桌上的酒瓶，够不着，差一寸。他就看着那距离，看了十分钟，最后放弃了...疼着睡吧，疼着疼着就睡着了

文雁：嗯，这样好

许松林：这不行，人家会说这没有“人物弧光”，没有成长

文雁：啥叫人物弧光？

许松林：就是人得变，得从软弱变坚强，从贫穷变富裕，从绝望变希望，他得...突然得到一个机会，比如工头赏识他，不用扛麻袋了..

文雁：工头为什么赏识他？

许松林：因为他老实，不闹事

文雁：老实人多的是

许松林：（放下笔）那怎么变...

文雁：王建国扛了三个月麻袋，腰彻底坏了。医生说不能再干重活，他走出医院，坐在马路牙子上，坐到太阳下山。他突然想明白了...有些人的人生就是不断下沉，像石头扔进水里，一直沉，沉到底儿，然后就在那儿待着了，这不算悲剧，算自然规律

许松林：这出版不了

文雁：我知道

许松林：太消极

文雁：真实

许松林：照这个速度，明年开春就能写到王建国死了

文雁：怎么死的？

许松林：还没想好...没柴火，冻死了？

文雁：别冻死，让他.....安静地死在床上吧

许松林：好，就安静死在床上，梦见年轻时候，梦见老婆还没走

文雁：嗯，这样好

许松林：雁儿

文雁：嗯？

许松林：我今天烧锅炉的时候，看到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我差点没看见

文雁：写的什么？

许松林：刘志军在此值班，锅炉很吵，但世界很静

文雁：这个刘志军，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这儿，还是去哪儿了..

许松林：字还在

文雁：对，字还在..

脚步停

文雁：小说结局最后还是改了？

许松林：（点头）出版社说，结局太灰，还是要要加点光

文雁：加了什么？

许松林：王建国的老婆回来了，不是收到了信，是她在南方过得不好，累了，想回家了

文雁：真俗

许松林：嗯，真俗...

文雁：王建国腰还疼吗？

许松林：疼，但老婆回来了，有人给他捶背了..

文雁：然后呢？..

许松林：然后他送他老婆去车站...

文雁：什么？

许松林：（看着她，眼圈通红）盯着他老婆说....他说.....

文雁：（扑过去抱住他）别说...什么都别说。说了，我就走不了了

许松林：然后紧紧抱住他，两人都在颤抖，但谁也没哭出声

文雁：（检查包）身份证、车票、充电器...齐了

许松林：嗯

文雁：水壶我灌满了...你记得按时吃药，胃药在左边抽屉

许松林：嗯

文雁：咱俩到现在...从来没跳过舞吧？

许松林：（愣住）跳舞？

文雁：像电视里那种，告别的时候，该跳支舞的

许松林：车要来了..

脚步走远

文雁：（没理他 退了几步 走到远处）...

许松林：（看着她）...

音乐起

文雁：（站定 踩着舞步）...

下雪了

许松林：（看着舞步，微喊）铁轨在这片土地上劈开了缝，她以为跳进去就能成种子...其实她只是被吹起的灰！王建国就像只麻雀一样..冻死在电线杆上！爪子还死死的抓着那截铁丝！

文雁：（边跳边说）今天王婶来烫头，说她儿子在深圳买了房，阳台的花，死一盆换一盆。她对着镜子骂：南方土贱，留不住根。骂完又小心抚平新烫的卷儿

许松林：（喊）其实我藏了句真话：锅炉房那个刘志军，是我瞎编的！其实墙上的字是我爸写的，那年他下岗，我妈出走，锅炉吵得他睡不着！！

文雁：（向他伸手）该到站了

许松林：（走过去 边走边说）到站了，列车减速。她看着窗上呼出的白雾，在上面画了个不封口的圆，像巢

音乐减弱入

许松林：（搭手 面对面）山在水北，水在山南，中间隔着整整一代人的漂泊，她和王建国成了那代人的标点，逗号在此处断开，句号在彼处画圆..

雪大了 两人在雪中踩着舞步

音乐结束入

文雁：（匀了口气）那他们这段时间算什么..

许松林：（微喘）算..猫冬

文雁：猫冬？

许松林：嗯，两只没家的野猫，撞进同一个洞。外面太冷了，就挤在一起舔舔毛，熬过一整个冬天，以为春天来了就能一起走，结果...

文雁：结果春天来了，洞塌了..

许松林：（笑 呵出一团白气）...

  脚步停

文雁：今天王婶问我了

许松林：问啥？

文雁：问咱俩啥时候办事儿

许松林：你咋说？

文雁：我说，等蒜苗结籽儿

许松林：蒜苗不结籽儿

文雁：我知道，所以她就不问了

许松林：（笑）...

文雁：（看着月亮）这月亮....真圆

许松林：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文雁：你说...月亮上冷不冷？

许松林：应该冷，没大气层

文雁：：那嫦娥咋办？

许松林：她有兔子，抱着取暖

文雁：雪真大了

许松林：嗯，明天估计能埋脚脖子

文雁：那你还去网吧写小说不？

许松林：不去了，在家写

文雁：不怕冷啊？

许松林：这不有你嘛，在家猫冬.

文雁：许松林...

许松林：又咋？

文雁：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许松林：嗯，就这样...吵吵闹闹，唠唠叨叨，年年猫冬，等开春

文雁：（挽胳膊 笑）挺好

许松林：（笑）嗯，挺好

end

同一个县城，同一条街，今年正缓缓下起第一场雪

轻柔地

飘着

而选择留下的人，正在好好地

温暖地

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