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某年春,盘丝岭大设赏花宴,巫山来的小妖,交明了花红表里,见夫人们正在席间谈笑,便去洞中与小妖们饮酒作乐。
几杯酒水下肚,大家互相打趣起来,一猪妖道:“你们洞里当真阔气,四时八节都有宴席,哪像我们那处,夫人严厉得很,平日没什么乐事。”
一虫妖骄傲道:“几位奶奶都是怕夫人太寂寞,所以常常设宴,找人来陪她说说话。我们不敢与天上比,但我们二奶奶在凡间确有些买卖,不差银钱。说来也是难,她若不想法添置些,我们哪能撑到今日。”
另个猪妖道:“你们家几位奶奶,各个都仙姿玉色,不知哪座仙山能得了这福气去。”
那虫妖笑道:“我们奶奶离不了此地,外头的买卖也都是挑了好的人在支应。因为只招上门女婿,才俊们都不肯来,来的奶奶们看不上。你瞧瞧那边,四个毒敌山来的,家道落寞,子孙不济,只有一个还看得过眼。奶奶们都不肯嫁,说是哪日撞天婚,谁倒霉谁嫁他。”
众妖笑做一团,正是畅快,却听那边高呼:“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两位夫人吵起来了。”
又有个管事的猪妖,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喝道:“这洞里的夫人昏了头,因小丫头多了两句嘴,就和我们夫人吵起来了,还砸了送来的东西。”
众妖俱是一惊,有那乖滑伶俐的,赶紧拿荷叶包了吃食,递与猪妖赔罪:“下次再来,此番定是有些误会,扫了大家的兴致。”
“好说,好说!”猪妖们拿的拿,揣的揣,赶紧随着管事的往外走,问道:“到底出了何事?”
“谁知道呀,古怪得很,每次来都得闹一场,听说他们家的夫人向来糊涂得很……”

昔年,有个樵夫住在深山之中。某次他下山赶集,观赏了傀儡戏,十分喜欢,便一直惦记着,想寻个机会再看一次。
这日,他在山中砍柴,突闻得欢呼喝彩之声,便循声而去。瞧见有群妖怪正围在一起,好不热闹。那樵夫虽是害怕,但耐不住好奇,就攀上块岩石,远远眺望。原是那群妖怪,围着空地在看杂耍表演。樵夫站得太远,看不真切,只能认出有个身着红衣的妖怪,正舞着两柄尖刀,旋转翻腾,非常精彩。
樵夫情不自禁朝着那边走近了些,又见那翻腾的妖怪背上,反绑着几条腿足,足上悬着些丝线,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傀儡的戏法,赶紧选了棵大树爬上去,要在近前观看。
那怪相貌滑稽丑陋,樵夫只觉这表演比那集会中的鲍老戏还诙谐,看得如痴如醉。忽觉脖上一凉,樵夫伸手摸去,是些绿色的口涎。他赶紧抬头,正对上几只盯着他的眼睛。原是那树顶上,吊着个藕荷色的大蜘蛛,它的腿上连着许多丝线,牵牵扯扯,带动着远处的那只妖怪。
樵夫怪叫一声,跌下树去。大蜘蛛顿时停下,看戏的妖怪们也纷纷回望过来,都死死盯着樵夫。樵夫吓得急忙逃命,回去后一病不起。他吃了许多药也无济于事,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相传,盘丝岭中曾有个朱家大院,是朱紫国纺织大户朱氏的祖宅。大家都说那院子里藏着许多金银珠宝,但从未被找到过。
却说朱紫国里住着两个盗贼,二人兄弟相称。年长者,是个魁梧憨实的汉子;年少者,是个精细俊秀的郎君。他两个因被官府通缉,便想着去山中寻那朱家大院,顺道避避风头。二人在山中寻了数日,干粮吃尽,一无所获。正是精疲力竭,艰难前行之时,忽见有座茶寮(liáo)。郎君急忙道:“兄长,我们去那里歇歇脚吧。”汉子道:“我们走了多日,不曾见半个人影,何来茶寮?”可那郎君早已饿极,甩开汉子就跑了过去。
汉子紧随其后苦劝不止,二人拉拉扯扯,进到茶寮之内。茶寮不甚整洁,粗劣的桌子是用木桩削成的,地上堆着石块权当凳子。里头没有茶客,仅有个拄拐的驼背老汉在煮茶。郎君问道:“老头,此地无人,你怎在这里卖茶?”
老汉指指茶寮后,隐隐绰绰的村落,道:“老拙住在山顶的村子里,在此处摆个茶寮(liáo)挣口饭钱。”言罢,老汉盛出两碗茶来,汤色浓稠,异香异气,郎君立时就要去接。汉子拦住,又问道:“你可知道朱家大院?”老汉笑道:“正在村内哩,二位吃完茶,我引你们过去。”郎君听罢,十分开心,汉子则更加忧虑。他抢过郎君手中的茶碗,道:“我先试试。”言罢,一饮而尽。
茶刚入肚,汉子立时痛苦难当,翻倒在地。郎君再去看那老汉,但见他转身一旋,现出原形,乃是只驼背杵杖的大虫子,身上缠着许多丝线。顺着丝线往上看去,有只大蜘蛛正趴在屋角,提着丝线,引着大虫子敲击拐杖,发出“铮铮”的声响。地上的石块闻得此声,伸出腿足,变成一个个小石蛛。它们朝着汉子喷出蛛丝,要将其捆住。那俊秀郎君见到这般景象,来不及管他那正在求救的兄长,拔腿就逃走了。

虫妖们素来不爱巡夜,因为扑火的天性,让他们很容易在夜晚受伤。幸而,有群自西边来的青面夜叉,登界游方,最终在盘丝岭安家落户。他们主动请缨,要承担巡夜的工作,虫妖们便顺水推舟,把这个招人嫌恶的缺儿让与了他们。
夜叉秉性桀骜,虽然落草为寇,今非昔比,但他们仍然积极划分族群,早晚都点着灯笼,很少与虫妖们来往。虫妖也视夜叉为稀奇的异类,看不惯他们目无尊长,不分上下地戏耍作乐。更令虫妖们迷惑的是,夜叉们开心时,看似关系很亲密,但他们经常翻脸吵架,次次都言语犀利,锋芒毕露。
某夜,又有四个夜叉在巡夜时闲磨牙,继而争执了起来。因为闹得动静太大,将洞外的虫妖们全都吵醒了,它们急急赶来劝道:“你们每天如此,山前吵完,山后和好,到底闹腾些什么?何不如我们一般,客客气气的多好。”
四个夜叉原本争得面红脖子粗,一听此话,马上合力反驳道:“你有所不知,言论畅达才能积极进取。”另一个帮腔道:“意见之不和,说开了方好,彼此相知,感情才能厚笃。”第三个也赶紧道:“正是。我们互相扶持,一路残存到此,即便言语激动,也不伤和气。”最后一个总结道:“我们夜叉才不像你们虫妖,面和心不和,外头客客客气气,心里实存许多怨怼。”说罢,他们四个又勾肩搭背地一起离开了,留下无法理解他们的虫妖们以白眼对之。

元鼎中,有个甘泉村。村内有口热泉,是从山体内自然冒出。相传,此泉的水,能驻颜益寿,达官贵人们纷纷慕名而来。
一日,乐(yuè)成侯来村中游玩,他的儿子时年六岁。小公子在草中捉得一只小蚱蜢,想留在身边赏玩,便拔掉了蚱蜢的翅膀,将它扣在茶杯之内。
是夜,乐成侯梦见有个青衣人前来求告,他悲痛欲绝地说:“你的孩子将我的孩子困住了,我们同为父亲,希望你帮帮我的孩子。”
次早,乐成侯叫来儿子,盘问是由。孩子素怕父亲严厉,支吾应对,二人都未得出始末。夜里,青衣人再次入梦,腰配双刀,警告乐成侯道:“你再不放还我儿,以后也休想见自己的儿子。”乐成侯惊醒,急急找去,发现儿子的床塌已然空了。家丁全村找寻,也无半点音讯。
唯有小公子的书童,记起昨日捉虫之事,赶紧找入书房,寻得那只倒扣的茶杯,小心翼翼地将小蚱蜢放回了草地。
次午,小公子安然归来,只是双手通红肿胀,啼哭不止。问他昨夜发生何事,他只呜咽道:“我夜来梦见个青衣人,极善跳跃,他背着我蹦了几下,我就不知身处何地了。他责我伤生,拿大刀拍了我二十下手板。”问及他是如何回来的,他却说不明白,想是吓着了。
咦,都说世人皆爱子,天下一般,人同此心,原来妖怪也不例外呀。
及至延康年间,甘泉村的热泉突然断流,山岭之中生出许多虫豸妖邪,村民便搬去山下居住了。又过了一二十年,此地改名唤作盘丝岭。

蜻蜓精很爱射箭,母亲发现他有这项才华,便托了关系,将他送去妖王处学艺。
在妖王看来,蜻蜓精是个异常优秀的徒弟。他每日除了勤勉地完成练习,还十分恭敬地服侍师父,随叫随到。有时他明明刚在殿外射箭,但师父嘴上一提,他就立刻出现在了跟前。师父本有些怀疑,但想他有双灵便的翅膀,行动如风,似乎也合情理,便没再深究。
这日,师父教他如何在箭上蓄更多的妖力,叮嘱道:“只待箭头耀光,正是射出之时。”那蜻蜓精满口答应记住了,可当师父下午考查时,他却懵然无知。师父暗想,许是他未曾学会,又细细教了他一遍。待次日再问,他又不明白了。
这般情况越来越多,妖王动了大怒,要惩罚蜻蜓精。蜻蜓精心下害怕,赶紧跪地求饶,道:“师父息怒。我有几位同胞兄弟,平日里,大家轮番学习和休息,所以各自都只学了一点,这才答不上来。”言罢,妖王就见拉拉杂杂跑出来数十个蜻蜓精,长得俱是一般模样,全都跪在那里,不停磕头。妖王见此哭笑不得,将它们贬作巡山小妖,再也不教他们本事了。
咦,小聪明初时总显得周全完美,招来称赞和嘉许,其实暗中却埋下了隐患,待露馅之时,非但遭人嘲笑,还会惹祸上身哩。

盘丝洞里曾住过一位少年,你道他为何住在妖精洞中?原来,他本是朱紫国人士,家中以纺织为业。某日,他父亲要去寻一柄玉梭,自此没了音讯。他母亲几次寻访,都说他父亲抛妻弃儿,入赘了朱家。母亲成日哭泣,说他父亲是被妖精迷了心窍。于是,少年自幼时起,便立誓要杀妖精报仇。
一日,他听闻过山的商旅,谈及盘丝岭上的朱家大院,说那里的女子各个花容月貌,便独自去岭上寻仇。不想,他刚一入山就被小妖所获。正在他害怕无措之时,有个穿黄衣裳的小姑娘喝止众人,救下了他。这小姑娘十岁上下的年纪,粉面可爱,与“迷人心窍”相差甚远,少年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未料,这小姑娘娇憨烂漫,许是极少有同龄的玩伴,一见少年便将他领到洞中玩耍去了。少年在洞中暂时住下,小姑娘时常来找他解闷,他内心很是矛盾,就夜夜对着油灯告诫自己,明日定要杀了妖精报仇。某夜,恰巧有只细小的蜂儿飞入他屋内,将他说的话全都听了去,少年却全没在意。
次日,小姑娘没来,却来了位身着青衣的女子。她盘着髻,一脸凶相,异常美艳。女子身后有一队虫豸侍卫。其中有只蚂蜂精,熟练地从少年的衣箱里,翻出了逃跑用的盘缠,从瓷枕里搜出了刺杀用的匕首,并将少年对油灯念的复仇之话复述了一遍。
青衣仙子对少年道:“盘丝洞本不留活人,但念幼妹没有玩伴,所以我们未曾伤你,如今你却想着要害她。不过,你也是为父报仇,情有可原。那就让虫窟来决定你的命途罢。”言罢,侍卫们将少年一下押住,将他拖了出去,扔入深穴之中,没人再管他死活了。

不比蜜、蚂、蠦、班、蜢、蜡、蜻——这些仙姑们的义子,甲虫校尉的功名,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挣回来的。许是这个原因,他为人耿倔,很介意别人对他的礼数,经常因一些语言和行礼的小事,与小妖们吵个没完。小妖们总在他背后说他作威作福,傲慢自负,愈发讨厌他了。
这日他又因小事与小妖们争执起来,绰着两口大刀就要与他们比划比划。甲虫总兵恰巧路过,将其拉到一旁,提点道:“你总仗着自己的功绩和本事,要求别人恭敬你。可你须明白,身份的高低与旁人如何行事毫无关系。如果以他人的态度来评判自己,那岂非石蛛们对你无礼,你就比石蛛还鄙薄了?”
甲虫校尉反驳道:“您身为总兵,大家自然不敢得罪您,如我这般是个小校,若不为自己争辩,更要被那些小妖们瞧不起了。”
总兵摇头,道:“若大家对你的礼数超过对我的礼数,你就能凭此比我道行高,功夫深了吗?自我投生以来,要求礼数越多的人,恰恰越得不到敬重。”
有人问甲虫校尉后来如何了?咦,他还是老样子,性格使然罢了。听说他后来处处与人针锋相对,最后不知所踪了。

昔年,盘丝洞有个小妖凭借实力,真刀真枪爬到了校尉之职。不想,他新官上任却成天作威作福,闹得众妖都对他爱答不理,让他很是气恼。
这日正逢休沐,甲虫校尉无友可聚,就独自在洞中闲逛。远见有个石块,伸出些细长的腿足来。原是有寄居在那石中的蛛儿,要起来活动了。
这些蛛儿因要驮着石块,走起来总是颤颤悠悠的,十分蠢笨。原也不打紧,奈何校尉心气不顺,就起了作弄之意。他故意将石蛛一脚躧翻,看着它蹬腿踢足地挣扎,翻不过身来。待它刚要成功时,又用脚尖一挑,将其再次掀倒,大笑不止。
也不知耍了多久,洞窟深处传来几下清脆的敲击声。未几,许多石蛛成群结队从暗处走来。校尉见它们似有威胁之意,抽出兵器,冲入蛛群,与它们打作一团。石蛛们也毫不畏惧,抛石丢瓦,吐丝喷毒,冲撞顶击,把个校尉逼得发起火来,竟舞起双刀在蛛群中乱杀乱砍。他杀得正是起劲,忽有一豆灯火从远而近,有个俏皮的声音道:“好个呆子,你难道想凭一己之力,杀光洞中所有蜘蛛吗?不如随我来,我带你到桃花树下耍子。”
甲虫校尉抬头,看见是个神仙似的姐姐,不由心下一炙,紧随女子去了。之后,大家再也没见过他。有个老妖品评道:“蜘蛛洞里杀蜘蛛,真是寻死哩。”

从槐江山南望昆仑阆(làng)苑,可以看见它发出万丈光芒,气势恢弘。
在昆仑山上,有种名叫土蝼的东西,它长得像羊,却有四个角,会吃人。有种名叫钦原的东西,长得像蜜蜂,有鸳鸯那么大,蛰了鸟兽,鸟兽就会死,扎了树木,树木就会枯。
周穆王曾有仙缘到阆苑中造访,游览了上面华丽的宫室,品尝了不少瑶草珍馐,听了许多美丽的仙女演奏乐曲,还见了不少神奇的灵兽。
仙女们给周穆王送上礼物,周穆王却指着阆苑中的灵兽问:“这等奇物,我可带一只回去吗?”仙女们告诉他:“阆苑中的生灵,饮天堑,食百草,即使你带下界去,它们也不复此间模样,仙法异能都无法施展。还是不要带下去了,若它变了身形,我们也不知会闯出什么祸来。”

朱紫国有个传闻:不论国王换了几代,官营染织署的朱家从不挪窝。据说,朱家能织出一种名唤降真纱的布料,如月华般莹润,如堆云般缥缈,贵胄富户都十分喜爱。城中织户们眼红许久,可从未有人能仿制出降真纱。渐渐地,大家都说朱家能织出这种布料,全靠红衣仙姥赏赐的一柄玉梭。
有个织户深信只要弄到玉梭,他也能发家致富。于是,在某个天交二鼓的深夜,他翻入了朱家在城外的布庄。
朱家阔绰,布庄有百里之大,此时夜深,四下里更无半个人影。织户独自在晒布场的垂纱间穿行,一道沁白的光华,骤然落在晒布场的中心。月色黯然,四周陷入浓黑,仅有那道光柱连接天地。
织户跌跌撞撞地奔过去,瞧见那光柱竟是无数垂落的丝线而成,有两条巨大的蚕虫,将垂丝做成虫茧来,吊在晒布架上。那些虫茧向外伸出带钩的腿足,钩住丝线并将一柄玉梭互相传递,织出华美的布匹。织户分不清是真是幻,他一心只记得冲向梭子,认为拥有它,便能拥有这般术法。不想,大茧们舞起腿足,比比划划地打来,锋利的勾刺几下就将织户捅穿了。将死之际,织户看见大蚕朝他爬来。它们将他驮到光柱中,将他包成了莹润的虫茧。

蝎家四子,私下常探询彼此的近况。此绝非手足情深,而是存了竞逐之意,恐有手足抢先一步,被洞里哪位姐姐相中了去。
他们非但要探听行踪,末了更要点评一番。若是闻得兄弟近日有所作为,便冷言酸语,醋上一醋;若是有所过失,便讥讽嘲笑,幸灾乐祸。
洞里的小妖们,对此事非常不解,便寻至虫总兵处问个究竟。
虫总兵道:“他们担心的不是娶不到夫人,实则是担心对方的升迁限制了自己的利益。”听罢此话,小妖们纷纷表示,自己更糊涂了。
虫总兵解释道:“魔君不会让蝎家坐大,是以他兄弟四人,只要有一人做了驸马,剩下的兄弟,机会自然就小了。洞里的官职也是这般,你瞧那得了二奶奶器重的蝎大,受兄弟们的排挤也最多。”
“但那蝎大的确也厉害些个,其他可不中用。”有小妖附和。
“是了,也正因他自己有些本事,除了背后说道说道,他的兄弟们也不敢朝他下手。若是换做别个,可就未必了……”

每十载,黄花观便大开门庭,广招一批弟子。
这日,有个新入门的小道士,发现内门师兄,共有三种不同功法的派别。一种使杖,一种使拂尘,还有一种使剑。
小道士细细观察他们,发现使杖与使拂尘的师兄,除了要负责观中杂事,吃穿用度也较不如意。反观使剑的师兄,他们只需专心练功,每日还能受到师父的点拨。小道士又私下跑去请教不同的师兄,发现使剑的师兄,也是最快得道飞升的。
但要成为剑门的弟子并非易事,需经过师父的查考,只有被定为悟性最高者,才有机缘。小道士挨个拜访了师兄们,记下了当年师父查考他们的题目,做了万全的准备。其后,他如愿以偿,一举夺魁,师父还亲为他簪(zān)了发髻,赐了佩剑。
自他入了剑门,他日日早起,在虫总兵的监督下练功,午后,又在师父的指点下练气。生活乏味又艰辛,他却很满足。
十数年的艰苦修持,他们这批剑门弟子,终于盼来了师父的认可。
师父告知他们,他们如今功法已熟,可入山闭关,若有仙缘,便可入梯仙国,等待升仙。

落花庄中有个道士,拜师最晚,年纪最小,因此多得祖师关照,他也乐意时时孝敬祖师。祖师伸手,他就端茶,祖师抬脚,他就脱鞋。扑蝇打扇,叠被铺床,殷勤周到,祖师十分偏爱他。
师兄们心中嫉妒,却拉不下脸面做谄媚的事,只能说长道短,排挤打压,以此宣泄。
这日,祖师登台,考查众徒弟的学问。问到小徒弟时,祖师有意袒护,便只让他背一段《道德经》来听。小徒弟满脸自信,声音嘹亮地背诵:“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师兄们翘首以盼这情形许久,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大笑不止,甚至偷眼斜睨,要看祖师羞臊的模样。祖师果然十分气恼,甩袖走了。众师兄又恐吓小徒弟道:“你十分无状,今日气到他,以后可别想再得到他的真传了。”
其后一段时日,祖师对小徒弟避而不见,奈何身边竟无半个人能使唤周全,久而久之又念起他的好处来。没过几日,祖师就将小徒弟招来跟前伺候,可瞧见他那副心思全不在悟道上的模样,又觉嫌恶。一日,小徒弟恳求祖师传他门手艺,也不知是否在刻意嘲讽,祖师便将他日常扑蝇打扇之举,创成一套招式,教了他些御风的法术,草草了事了。

昔年,有个山村建在多虫的山岭之上。后因怪事频发,山民们纷纷搬走,这里便成了个荒村。却说山下的村里有个青年,母死家贫,父亲是个赖汉,对他很少管顾,村民们也都瞧不起他,时常欺辱,他自觉在村中难以为生,索性躲去岭上的荒村居住。
那荒村被一伙虫妖所占,青年登上山岭,立时就被妖魔捉了去。他本没牵挂,存了求死的心,全无反抗之意。虫妖们见他这般,并不为难他,将他安顿在了一间破屋里。
是夜,有个中年道人,带着衣裳饭食而来,对青年道:“我听闻你无处可去,便为你带了些起居可用之物,你若不嫌弃,就拜我为师,留在此间罢,我还能教你些养气之法。”那青年许久未被人关照,急急换了道袍,行了拜师之礼,从此便和虫妖们一起生活修炼。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
这日,有个书生闯入青年的房中,道:“我刚从妖怪的洞府里跑出来,他们把我封在虫茧中,不知是何打算。我正要逃离此地,见你是个活人,我们一起走罢。”那青年摇头道:“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为何要走?”那书生气愤道:“因为他们是妖怪,而你是个人。先不说他们日后是否会害你,且说你跟他们相处久了,也会变成个怪物。”
“你说得对,”言罢,青年抄起身旁的长杖,将书生打翻在地,“可就算变成妖怪,我也心甘情愿。”那书生见青年执迷不悟,忍着伤痛翻出门外,独自一人逃命去了。

旧时,紫云山下有座道观。这日,有个苦修的道姑来此借宿,因她远走四方,风尘仆仆,观中的女冠们体恤她,便为她备好热水,让她沐浴更衣。
正是梳洗之时,道姑忽闻梁上传来响动。她毫不声张,披衣出浴,顺势拿起拂尘轻轻一甩。那拂尘应风而长,盘盘绕绕,竟从梁上捉下来个妖怪。
听得屋中声响,观中女冠们急忙来看,就见地上伏着个青色鳞片的蛇妖。那妖被捉也不急慌,想是偷看惯了的,众女冠都吃过他的亏,相继来骂他。那蛇妖满脸不屑,两颊一鼓,从嘴里喷出些绿稠毒液,四下飞溅。但凡沾到些些儿的,立时倒在地上,痛苦难当。
见此怪毫无悔改之意,道姑祭出一根飘忽的金针,要将其打灭。那蛇妖这才怕了,赶紧求饶道:“我乃是山中炼药的小妖,屋外药篓里正有解毒之物,但求仙姑饶命。”
那道姑听他如此恳切,便给他个机会。他从药篓中翻出白色小丸递与道姑验看:“此乃树珍珠,是珠树之叶,凡间少见,可解百毒。”他给众女冠每人喂下一颗,她们立刻就好了。
此后,观中不知缘何,常备有树珍珠。世有中毒者多来此观求救,只是树珍珠一颗千金,大多人都买不起,只能等死罢了。

山中有虎,好道心坚,遍访高山大川,想寻道观修行。可他道分稀薄,一直没找到肯收他的师父,直至他寻到盘丝岭,想在那处拜个得道的仙人为师。
初时,仙师嫌他是只老虎,与自己门中弟子不相类便不肯见他,老虎就跪在山门外几日不起。仙师觉他有几分诚意,给了他个机会,收他做了个外门弟子。
岂料那老虎没长性,凄凄哀哀地拜师后,却不见用功,仙师劝他道:“修行是靠自己,不是靠师父。”怎奈那老虎却点拨不通,仙师就罚他去虎蛇虫林守山。老虎被罚心中愤愤不平,越发耍赖躲懒,成日只在树下闲躺,嘴里还骂上师父几句,以此打发辰光。
这日,他半睡半醒地躺在树下,嘴里又抱怨起师父来,他忽闻耳边一声轻叹,有团东西滑入他口中,他吓得惊坐而起,周围并无半个人影,干呕许久也没吐出来什么,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
过了些时日,老虎的脖颈变得又细又长,再也不能说话了,整日很勤奋地在空心林中巡视。大家私底下议论道:“他学道虎头蛇尾,师父定是对他做了些惩处,他才变成这般模样,以后我们都得小心才是。”

观中舞剑的弟子跟着师父修行已久,他们从拜入门下,都怀着得道的心愿,练功不辍,非常刻苦。
这日,师父终于告知弟子们,经过长年的修炼,他们功法纯熟,可随他去山中闭关,若是有机缘,便可羽化飞升,前往北方的梯仙国,等待位列仙班。众弟子欣喜不已,收拾好行囊,急不可待地随师父入山了。
师父带着他们,使一个缩地法,到了一处风景奇绝的山中。那里满山金风飘荡,秋叶飒飒,一副秋高气爽的景象。
山顶有一处庄子,他们放下行囊,师父就领着众人,顺着庄后的小径,走到了峰顶。只见空中垂着缕缕丝线,丝线一头悬在山岚之中,另一头却高在云端里,不知能到何处。师父道:“这便是前往仙国的天梯,几百年前,你们师兄正是在此处飞升的。”
语毕,他与每人发了颗藕荷色的奇物,道:“这是助你们羽化的仙丹,徒儿们快快服下罢。”
众人正是心情激荡,一下便将那肉卵般的东西吞下肚去。有几个弟子,稍有迟疑,却见先行服下的同门,面具一破,竟化成些扁头肉虫来,恶心可怖。他们吓得急忙询问师父,师父摇头叹道:“缘至而无胆,不是做仙人的料。”
叹息未止,那些羽化为虫的道士,便朝他们扑了过来。

昔年,有个富家子为访道求仙,抛离了家业,躲入山中修行。因他自小由仆从伺候,不擅家事,独自生活让他吃尽了苦头。这日,他浣衣用的木盆顺水漂走了,他便坐在河边嚎啕起来,忽听树头沙沙作响,抬眼一看,竟有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足踏枝叶,飘摇而来。
那女子落在他跟前,问明缘由,安慰道:“我是这林间柏树成精,听你如此好道,心下感动,便助你一二罢。”于是,女子时常帮他准备饭食,浆洗缝补。每次她来,从不多言,绝不多留。可即便如此,富家子的心中还是生了别的念想,对女子道:“你既然愿意照顾我,何不与我双修,我们做对林间道侣,也好阴阳调和。”
那女子勃然大怒,严词拒绝:“我与你修的是不同法门,况且我已有千年道行,岂会因你透漏真元?”言罢,匆匆离去。富家子多次去河边哭求,这才得到原谅,但不上半年,他又旧事重提,痴人说梦起来。
女子思索一番,道:“你未曾见过我的原貌,谈何做道侣呢?你先随我来吧。”
女子将富家子带入深林,但见群木之中,有棵巨大的柏树,树皮窊皱,沟壑森然。那女子飞上树梢就不见了。旋即古木发出长啸,拔地而起。它轻捻法诀,唤出周围几丛矮树,大家丫丫叉叉,比比划划,要教训那富家子。富家子吓得抱头鼠窜,急忙收拾行李,逃回家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