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觉醒
剧本ID:
389213
角色: 0男0女 字数: 10767
作者:✨雲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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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读物本
正文

文本34段,供读文练习~

段落1

第15章

易青娥再醒来的时候,听胡彩香老师说,已经是第二天的半夜了。她在发烧。嘴上,喉咙里,白泡都是满的。咯出来的全是血丝。

胡老师说:“娃,你再别折腾自己了。你舅就是那号货,一辈子活该不得安生。别去想他了,把你小小的年纪,搭进去了不划算。”

易青娥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舅会……枪毙吗?”这是易青娥最近听到最多的议论,说她舅搞不好就要挨枪子儿呢。

“挨枪子儿活该,谁叫他不长记性。神神狂狂的,就那命,谁拿他有啥办法。”胡彩香到这阵了,对她舅还是那些硬邦邦的话。

易青娥就哭,哭得抽成一个罗圈,面向墙弓着。胡彩香扳都扳不过来。胡彩香抚摸着她的脊背说:“你看看,看看你这脊背,就一排算盘珠子包着一张薄皮了,还哭。再哭,小命就哭没了。”

段落2

易青娥仍哭。她脑子里始终转不走的,就是她舅最后的那张脸。这张脸过去干干净净的,寸头也修剪得利利落落,除了两颗龅牙外,舅还算是长得像模像样的男人呢。要搁在九岩沟,那简直就是人梢子了。可在这次事故后,她舅完全变了模样。脸不再干净了。从额头到下巴,全成了黑的。连脖子都黑了大半圈。尤其右半边,简直黑得跟锅底一样了。听医生说,那是烧伤,直到公安局押走那天,伤是结痂了,可皮,还是深黑色没变。他眼睛一睁,嘴一张,黑是黑白是白的,看着怪吓人。舅啥时候都爱跟人开玩笑,就连挨了张光荣的管钳后,还对胡彩香老师笑着说:“你男人张光荣,是把我当下水管道修理了一下。没事,管道还能用,不信现在你就试。”胡老师说:“滚!”她舅还笑着让胡老师把管钳拿走。并说:“作案工具你可以拿走。给你张光荣留着。告诉他,我这管道安分不了,除非他不去上班,天天把人看着。要不然,有他修理的时候。”易青娥虽然听不懂里面的意思,但她舅痛得头上直冒汗,还能跟人开玩笑的这种性格,她是喜欢的。舅是一个把啥痛苦事,都能变成笑话说的人。可这回土炮事件后,半个月时间里,舅再没跟人开过一句玩笑。只要张口说话,就是让他去死。

段落3

舅在被抓走的那天下午,医院过道站了好几个剧团人,他们都是照看刘跃进和另外两个重伤号的。每个病人,都是安排两个人看护。一天三班倒。晚上是男的,白天大多是女的。那天下午,几个值班的里边还有米兰。米兰还跟易青娥打了招呼的。不过,平常胡彩香老师老骂米兰,易青娥就跟米兰走得远些。易青娥甚至有点怕米兰。因为人家米兰是台柱子,这次演韩英,形象可高大了。易青娥觉得自己跟人家,是一个在天上飞着,一个在地下趴着的。因此见了面,就越来越连正眼瞅一下都不敢了。尤其是土炮事故后,她一见米兰,就吓得直朝拐角溜。还是米兰主动跟她笑了笑,她才缩着脖子,给人家僵硬地点了点头。她想米兰是最恨她舅的,因为这么好的戏,只演一场,就彻底塌火了。米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她舅一炮炸得烟消云散,肯定是把她舅快要恨死了。何况都说米兰跟黄主任的老婆好,黄主任都把她舅恨成这样了,米兰还有不恨她舅的道理?

段落4

可就在她舅被警察押出来时,米兰还是第一个走到了舅的跟前。当易青娥一把抱住舅的腿,哭着咋都不放舅走的时候,米兰还弯下腰,把她的双手,从她舅腿上慢慢扒拉下来,并一把揽在了自己怀里。就在米兰搂住她的一刹那间,她甚至还看见米兰眼里闪着泪花。这时,她舅终于说话了,是对米兰说的:“我外甥女……这下可怜了!娃太小……还请帮忙照看一下。”说着,舅扑通一声,脚镣哗啦啦一阵响,给米兰和另外几个剧团人跪下了。所有人都被她舅这个动作惊呆了。胡三元一辈子给谁服过软呢?紧接着,警察就把她舅搀起来了。易青娥挣扎着要去抱她舅。在那一瞬间,她试着,米兰把她搂得更紧了。但她终于还是挣脱出来,要抱住她舅了。警察动作很快,还不等她再把舅的腿抱住,几个人就拎起她舅,一路小跑着,把人塞进了铁壳子里车里。只听后车门哐哐啷啷一阵响,她舅就被锁到车里了。易青娥再追,便栽倒不省人事了。

段落5

米兰把易青娥领回剧团后,胡彩香就把她抱回去了。胡彩香在易青娥醒来时,一再说,她舅这是命,命里有一劫,咋都躲不过的。她说:“你都没看看你舅,这回为弄那个死土炮兴奋的,就像谁给打了鸡血一样。这就叫让鬼给捏住了。谁让鬼捏住了,那就一步步得跟着鬼走了,人是唤不回来的。我把你那个死舅还骂少了?多少次让他别逞能别逞能,他偏能不够,要玩那个死土炮,要放冷彩哩。你就是放了冷彩,还成韩英了?成米兰那个骚狐狸精了?成刘闯了?你不还是开除留用的胡三元吗?你不还得去做饭、扫院子、抬布景吗?他听吗?你那个死舅听吗?那个时候,鬼就已经拿着铁索,把他的脖子套牢了,你知道不?该死的东西!”

任胡彩香再骂她舅,说她舅一千一万个不是,说他活该、命硬、找死,可易青娥还是要想舅。想得吃不下,睡不着。并且一再闹着,要回去见她娘。她不想在剧团待了,死也不唱戏了。但胡彩香老师还是坚决不让她回。胡老师说:“练功马上满一年了,满一年要大考一回呢。这回考试很关键,特别不适合唱戏的,还会退回去的。”胡老师一再说,她的条件很好,将来能学出息的。还说这半个月荒废太多,要她抓紧复习,力争考个好成绩,也算是没辜负了舅的希望。

段落6

易青娥压根儿就不想学戏了。她觉得这一行一点都不好玩,还不如在九岩沟放羊。加上她舅把这里的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的,让她也没脸在这儿混下去了。她知道,好多同学都在看她的笑话呢。她几天不在,宿舍的洗脸盆都让人拿去接夜尿了。尤其听说她舅是戴了脚镣走的,几乎所有人都傻眼了。都说,脚镣是要枪毙的犯人才戴的,说明公安上已经定性了。就好像她也是死刑犯,马上要挨枪子儿了一样。她去上厕所,几个同学竟然呼地撸起裤子,尿没尿完,就逃命一般地挤了出去。她也快成瘟神了。

无论如何都得走了,坚决不学戏了。

并且得晚上偷着走。白天走,太丢人了。

可易青娥几次都没逃了,胡彩香硬是要留下她参加考试。并且一再说:“你是你,你舅是你舅。你是正式考上的,算是有了工作的人,丢了多可惜!你小,还不懂,找一个正式工作有多难哪!”

段落7

她还是哭,反正不去练功场了。她没脸见人了。胡老师就继续劝说:“你个十一二岁的娃,跟你舅完全是两码事,没有人把你当你舅看的。何况你舅,也不一定就能枪毙了。他顶多就是过失杀人犯,或许死不了的。死不了,就还有出来的希望。啥事都是吵吵一阵子,很快就都会过去的。只要你把戏学好,将来站在台中间了,别人照样刮目相看。不定那时,你舅又出来给你敲戏了呢。咬咬牙,挺一挺,一切都会过去的。”

反正不管胡老师咋说,她还是不出门。

但这天晚上发生的一件事,又让她同意留下来,并且答应参加考试了。

那天晚上,她本来是准备再跑一次的。可刚装作睡着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偷偷溜进胡老师的房里,商量啥事情来了。房里很热,但他们还是把门窗关了个严实。一个人念,几个人听。开始念的啥,她没注意,可后来她听见,好像是念她舅的事:

段落8

……胡三元固然有问题,但我们敢保证他不是故意的。单位有人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是故意搞破坏,故意杀人,我们觉得太严重了。我们是这个单位的革命群众,知道这个事情的全过程。胡三元就是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想出风头,放一声大炮,落一通表扬,从而减轻他过去的罪责。但他确实被虚荣思想冲昏了头脑,把药装过量了。何况他自己也差点被炸死。要是成心搞破坏,他不会把自己命也搭进去的。我们认为胡三元有罪,但罪不当死。请求组织再到剧团调查一回。当时事情才发生,人都很激动,可能有说过头话的。现在冷静下来后,相信大多数群众,还是会尊重事实的。还有一个情况,请组织考虑一下:胡三元是全省敲鼓里面数一数二的人物。虽然也有白专道路的问题,可这手艺,毕竟也是党和国家培养的,杀了可惜!总之,我们希望对胡三元能够刀下留人……

段落9

为“刀下留人”这个词,他们还商量了半天。说“刀下留人”是戏里常用的,现在是拿枪打,应该写“枪下留人”才对。可好像又觉得没有这么个词。最后商量着,还是用“刀下留人”好些。有人说,这能让办案人员,想起一些戏里的公正场面,激起他们的同情感、正义感。说这个话的,正是《洪》剧戴眼镜的那个瘦导演。看来状子也是他写的。最后,为到底是写每个人的真实姓名,还是写“革命群众”,又商量了好半天。签真名,害怕最后翻不了这个案,搞不好,还要追查出同情包庇坏人的责任来。就是公安局不追查,把信转到黄主任手上,大家也会很麻烦的。因为黄主任一直口气很硬,他一口咬定,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那就是等于说,胡三元是故意的。我们跟黄主任对着干,岂不得吃不了兜着走?但胡彩香老师坚决要求写真名,她说:“写革命群众是虚的。搞不好,人家还以为是胡三元的哪个亲戚写的,作用不大。要写真的,并且名字缀得越多越好。”瘦导演也说:“这两天其实大家都在说,人再瞎,都不能再给胡三元落井下石了。把胡三元弄死,谁能得到啥好处?这个院子恐怕还会闹出鬼来呢。胡三元可是不会轻易把谁饶了的。到那时,只怕谁也安生不了。”胡老师坚持要把她的名字写在第一个,她说:“割了头,碗大个疤。”

段落10

再后来,一个人说,得把一个人的名字署上,对这个状子好,对大家也是一个保护。有人就问谁。那人说:“米兰。”胡老师端直说:“不要她,不要这个骚货。我的名字不跟她写在一起。”冷场了好久,瘦导演突然说:“说得有道理,把米兰写上去很重要。”他还要胡彩香好好掂量掂量,说这是一步高棋。

胡老师就不再说话了。可谁去让米兰签名呢?米兰会签吗?搞不好,就成了一件老鼠舔猫鼻子——寻死的事。有人说,也不一定,胡三元被带走时,听说还给米兰跪下了,求她帮忙照看外甥女呢。不说这话胡老师还不来气,一说这话,胡老师一下别跳了起来:“狗日胡三元,就这一点囊包劲儿,让我把他看扁了。给个骚旦狐狸精下的什么跪?骨头软得比脓包还软,真是把他胡家的先人,羞得快从坟里别出来了。”瘦导演说:“这说明,他对这个外甥女心很重啊!那么要脸的人,都啥也不管不顾地给人跪下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哪!”

段落11

易青娥感觉他们说到这时,都在朝她瞅,她就装着睡得更死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胡老师突然说话了:“我找这个骚货签名去。”

大家都有些惊讶地:“你?”

“对,我找她签。非让她签不可。胡三元过去也没少给她敲戏。”

一个大疙瘩解开了,大家好像都有点兴奋。一个人提议说:“房里太闷,咱们出去喝碗凉醪糟去。”

大家就都窸窸窣窣地出去了。

易青娥听见,胡老师还专门反锁了门。

她终于把忍了半天的眼泪,尽情释放了出来。原来剧团不是人人都恨她舅不死的。还有这么多人在替舅说话,想把她舅的命保下来呢。她觉得这个时候,自己是咋都不能走的。她得看到舅的结果。

舅太可怜了!脸炸成那样,肠子都炸出来了,还戴了脚镣……

段落12

就在胡老师他们出去喝凉醪糟的时候,有人来敲了几回门。敲最后一回时,易青娥答了话,说胡老师不在。真是太巧了,敲门的竟然是米兰。易青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一骨碌爬起来,才想起,胡老师出去是把门反锁了的,害怕她再跑。她就说:“米老师,胡老师出去把门反锁了,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只听米兰在外边说:“这个胡彩香,搞什么名堂。好的,一会儿我再来看你。”

过了一会儿,胡老师就回来了。胡老师给她也买了碗凉醪糟端回来。胡老师让她吃,她就吃了,好像胃口也有点开。她正吃着,米兰就来了。米兰手里端着一碗鱼汤,说是下午有人在烂泥糊里抓的鲫鱼,炖汤可鲜了。她说看娃几天没吃饭,都瘦干了,就把汤给娃端来了。

段落13

易青娥的眼泪啪嗒啪嗒的,都滴到了醪糟碗里。

米兰平常是很少到胡老师家来的。有事,也是站在门口一说就走了。年前排《洪湖赤卫队》来过一回,是请教胡老师的。说有几句唱,换气口总是找不准,有点唱不下来。胡老师连坐都没让坐,一顿风凉话,就把人家打发滚蛋了。米兰出去后,胡老师还在说:“亏先人哩,连气都不会换,还朝舞台中间挤哩。小心把你那两个大骚奶头子,还有那两扇翘翘沟子,都挤成瘪冬瓜了!”骂完,把她自己都惹笑了。可今天来,胡老师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又是搬凳子,又是打糖水,又是翻落花生出来,剥了皮地请人家吃。弄得米兰半天都转不过向。

段落14

终于,胡老师把话题扯到她舅身上了。先是试了试水的深浅。当发现米兰对她舅也很同情,并且相信,那事故她舅不会是故意的时,胡老师就把签名的事给端出来了,问她签不签。不过话里也有话:“不签也不要紧,无非就是将来胡三元的冤魂回来,多有几个晚上睡不着觉而已。”并且她还拉长了音韵,像唱戏念白一样道,“人啊人,反正这世上的事情,都是人在做,天在看哩……”还没等胡老师把话说完,米兰就问:

“你什么意思呀?以为我不签,是吧?把我签在你前边。还按AB角儿那样排。”

说完,只听米兰在纸上刺刺啦啦划了几下,把钢笔一扔,就起身走了。

米兰刚一走,瘦导演和那几个人就又来了。问咋样。胡老师叹了口气说:

“嗨,把她假的,在这事情上,还争AB角儿呢。非要签在我前边。好像她还真成韩英了。哼,看这玩意儿些!”

这一晚上,易青娥睡得很踏实。她觉得在这个院子里,也不是完全不敢睡着觉的。

段落15

易青娥又开始练功、练唱了,尽管有同学在她背后指指戳戳的。好多女同学,不仅不愿跟她一起练“身架组合”,而且也没人愿意跟她一起“打把子”了。“打把子”,就是枪对枪、刀对刀、棍对棍的“打斗组合”。最后,教练只好安排她跟男生一起打。男生下手重,而且快。挨枪、挨刀、挨棍就是常事了。尽管这样,她还是能忍受,能坚持。因为她舅有希望了。只要舅能活着,她就啥都能忍受了。

为了应对满一年的考试,大家都突然十分紧张地复习起来。易青娥由于她舅的事,弄得本来就瘦小的身体,更加单薄虚飘。加上天气又热,又劳累,实在有点吃不消。好多功都明显退步了。头朝下、脚朝上的“拿大顶”,她本来是可以坚持二十分钟的,现在只能“拿”十分钟了。甩腰,过去一次能甩三十个,现在甩十几个就感到恶心。内脏甚至有一种快爆裂的感觉。总之,她的练功优势,在快速减退着。

段落16

就在这个时候,公安局又一次来剧团,为她舅的事,找所有人又谈了一次话。他们来时,黄主任还主持召开了大会。会上,黄主任讲:“胡三元的事,是剧团的阶级斗争新动向,问题性质很严重。大家都要擦亮眼睛,协助公安上,做好一切革命工作。”可公安局来的人,跟黄主任讲的口气不太一样。公安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领导说:“这个案子大家都知道,我们已经侦破很长时间了。为了真正把案子办好,我们决定再走一次群众路线。大家一切都要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讲,不要凭空想象捏造,不要添盐加醋,扩大事实。当然,也不要藏着掖着,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是有啥说啥。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提供的一切证言证据负责。”

公安局十几个人,在剧团又弄了四五天。几乎全团每个人,又都像过筛子一样过了一遍。连易青娥也被叫去问了一上午。易青娥说完,人家还让按了手印。大概有十几张纸,不仅每张都按,而且每张上写错的地方,也都让她按了。

段落17

那几天,易青娥整天是扯长了耳朵在听,听院子里的一切风吹草动。她听说郝大锤那几个也在频繁碰头商量事,并且还到黄主任家开过会。开完会,郝大锤出来气势汹汹地说:“能让胡三元把这铁案翻了,哼,还没王法了!”在公安局来的第三天晚上,瘦导演他们那几个人,又到胡老师家里坐了很长时间,唧唧咕咕地说了大半夜。易青娥听出来,是要让米兰出面,做黄主任的工作,让他改变态度呢。后来,胡老师说还是她去。这天晚上,胡老师是后半夜才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她就听瘦导演在门口问,说得咋样?胡老师说:“好着呢,反正我要她米兰给黄正大捎话,问他把胡三元整死了,看他能落下啥好处。”再后来,公安局人就走了。据胡老师说,黄主任直到送公安局人走,还是那些鬼话:“剧团绝大多数革命群众觉悟是高的,他们是能看清胡三元的本质的。不过,也有一些群众需要教育,毕竟文化底子薄,糊涂蛋还是不少啊!”

再后来,易青娥就参加考试了。考得很不理想。连胡老师都急了,问她是咋发挥的,平常练得好好的唱段,一上场,咋就荒腔走板成了那样。说把她的人都丢完了。

就在考完试的第三天,团里突然通知说:明天全体参加县上的公捕公判大会,要求学员也都去接受教育。还有人私下传出风声来,说明天公判的就有胡三元哩。

段落18

第16章

公捕公判大会在县体育场召开。说是体育场,其实就一个野场子。有一圈跑道,中间还有一个篮球场。篮球场旁边还有一个排球场。再就是一个小看台。县上好多大会都在这里开。有各种庆祝大会,纪念大会,包括公捕公判大会。一般要在体育场开公捕公判大会,就是有特别重要的犯人,尤其是有要枪毙的犯人。这事本来就吸引人,有看点,加上说罪犯里还有剧团敲鼓的胡三元,就是在舞台上放炮炸死人的那个家伙,看热闹的就更多了。一大早,几辆宣传车,就在县城的几条街道和附近的公路上,缓缓移动起来。绑在宣传车顶上的高音喇叭里,一个女声正在口气特别强硬地广播着:

段落19

全县广大工农兵同胞们、广大革命干部、师生,以及战斗在各条战线的革命群众、街道居民,现在发布通告:今天上午十点,我们在县体育场,召开公捕公判大会。将对一批强奸妇女幼女、抢劫盗窃、投毒杀人、放火爆炸、破坏公共设施、破坏国家财产、破坏革命生产的思想极其反动的犯罪分子,进行依法公开逮捕宣判。对那些罪大恶极、影响极坏、死不悔改、民愤极大的首恶分子,还将处以极刑。借此机会,我们要奉劝那些执迷不悟者,该是猛醒的时候了!已经犯罪的,立即投案自首,争取从宽处理。还没有犯罪,但已经滑到犯罪危险边缘的,立即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群众的眼睛永远是雪亮的。任何抱侥幸心理的人,最终都将逃不脱法律的严惩。今天即将公捕公判的四十六名罪犯,就是生动的例证,就是社会的反面教材……

段落20

女声说完,一个男声又开始了:

现在宣布公捕公判大会纪律:

一 县级机关所有单位,要按指定划分区域,准时排队入场。不许插队拥挤,不许占用其他单位的划分区域。

二 幼儿园师生、城关小学师生、城关中学师生、县中师生,都要在老师的带领下,于九点半前,提前整队入场,并在指定位置就座。

三 所有没有单位的街道居民、郊区菜农,以及其他进城的各类闲散人员,在单位以西的指定范围内就座。没有坐凳的,一律在有坐凳的群众以外的地方,自觉排成队列,站立参会。

四 会场不许迟到早退,不许交头接耳,不许高声喧哗,不许来回走动,不许干一切与会议无关的事情。

段落21

五 所有参会人员,要听公安执勤人员,以及民兵的统一调配指挥。有不听指挥、不听劝阻,甚至故意对抗者,将执行劝其退场、勒令退场,直至绳之以法的严肃处理。

六 刑车游街示众时,只许在指定范围以外观看,不许跟踪。任何人都绝不允许与车上的武警、公安、法警,尤其是罪犯,进行任何形式的打招呼与接触,违者将依法严厉处置。

七 刑场设在县城以东的河滩地里,大会公判结束后,刑车将缓缓行驶至刑场,所有到刑场接受教育的革命干部、师生、群众,都要按指定路线,指定区域,有秩序地进入刑场,见证极刑执行。凡不听指挥者,公安执勤人员,有权依法带离现场。有故意破坏,甚至以身试法者,公安、武警执勤人员,有临时紧急处理一切特别事态的权力……

段落22

昨天,当易青娥听说今天公捕公判的有她舅时,心里就慌乱得不行,几乎一整夜都没合眼。她一直想着道听途说的各种可能:枪毙。死缓。无期。二十年。十年。有人说,最少也少不了七年,那还得定性成过失杀人。昨晚上,班上就通知说,明早九点集合,都自带凳子,整队进入体育场。她问胡老师,舅该枪毙不了吧?胡老师说:“谁说得清。明天从县中队一拉出来,就知道是咋回事了。要枪毙的,都在前边车上押着。一个犯人一辆大卡车。犯人由三个武警紧紧抓着,旁边还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战士。要枪毙的犯人,比不枪毙的要捆得紧些。头一般都押在驾驶室上边的木板上,几乎看不清脸。背上还插着写有自己名字的法标。只等一宣判,立即有人拿红钢笔水,就把那名字打上叉了。不枪毙的,要是判死缓或无期的,也是一人一辆车。判十年以上的,一般是三个人一辆车,前边一个,一边再押一个。十年以下的,基本都是六个人一辆车,前头押两个,两边一排再押两个。一个犯人后边,也就两个看守。犯人明显捆得松些,而且他们一般都还有心思抬头到处乱看呢。”

段落23

易青娥把胡老师的话记下后,第二天一早,不顾团上、班上一再强调的参会纪律,就端直跑到县中队旁边,看她舅去了。

她去的时候,这里还空无一人。到了七点多,才有十几辆卡车慢慢开进中队院子。八点多,附近就来了好多戴袖标的执勤人。再后来,人就慢慢多了起来。执勤的就开始撵人了。易青娥发现,来的人里,有看热闹的,也有好些是犯人的亲戚,有人还抱头在哭。有一个老婆子,七十多岁的样子,是几个人搀着,手里拿了个皱皱巴巴的手帕,几把眼泪就擦湿完了。易青娥他们被赶来赶去的,最后她是爬到一个土坡后边卧下了。这里不在人家警戒线以内,又能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等啊等,宣传车不知都过来过去几回了,高音喇叭里喊的话,有些她都快背过了。终于,县中队的绿铁门才打开了。

段落24

先是出来一辆写着“指挥”字样的白铁壳子车。然后,又出来一辆黑铁壳子车。再然后,又出来一辆帆布篷小车。再然后,一辆大卡车的头就露出来了。易青娥的心,呼地就揪成了一疙瘩。可离得太远,人有些看不清。但车上只押着一个犯人,并且都是按胡老师说的,犯人后边有三个人押着,两边还有两排拿枪的人。她正紧张着,就听前边那个老婆子“儿啊”一声,哭得栽倒在地上了。易青娥的心,突然轻松了一些,说明这个不是她舅。紧接着,第二辆卡车又出来了。上边还是只押着一个五花大绑、插着法标的人,头被紧紧按在了卡车头上。那人好像想动,被三个人又狠狠朝下摁了一下。易青娥明显感到,这个也不是她舅。因为这个人年龄比她舅大了许多,头发是花白的。紧接着,第三辆车又出来了。还是一个犯人,背上还是插了标,好像有些站立不住。三个押着的武警,还把他朝起拎了拎。拎起来,又见他扑塌了下去,几个人就干脆把他提溜着,双脚都离地了。这个人更不像她舅,个子比她舅大概能矮一头。再出来的,就是三个犯人一辆的车了。易青娥先是涌出一股眼泪来,最起码舅是不枪毙的人了。她仔细看着,面向她的那个犯人肯定不是的。面朝朝前的犯人,也不像。

段落25

可惜面朝河水方向的那个犯人,脸看不见。但从背影看,咋都不像她舅。她舅是一个长得高高大大的人,背影子是挺得很直的。可这个人,腰明显弯着,远看是个S形。又出来了一辆装三个犯人的车。她仔细看了,里面依然没有她舅。再又出来了三个犯人一辆的车,她在里面还是没有找着舅。她想,是不是把舅看漏了?也许把人关了几个月,变形了,没看出来呢?接着,又出来了一辆押三个人的车,仍然不见舅,她就慌神了。难道舅就在前边那三辆押一个犯人的车上?她脑子嗡的一下,又开始回忆刚才那三辆死刑犯车,可的确没有像舅的呀!正想着,一辆押六个犯人的车就出来了。她急忙睁大眼睛,一个一个朝过看,前边两个看清了,不是她舅。靠她这边的两个也看清了,绝对不是她舅。那两个朝河水方向的,背影子也不像。卡车出得越来越快了。

终于,她在第四辆拉六个犯人的车上,一眼瞧见了舅。

段落26

她舅是面向前方的,并且是在靠着她的一方站着。绳子把舅的两个胳膊捆得很松。他站得很直。也果然像胡老师说的那样,舅是一身轻松地,朝四周乱扫乱盯着的。她的眼前,立即模糊成了一片,她真想放声大哭起来。

舅的脸上,还是那样黑乎乎的,嘴唇包不住上牙。尤其是嘴一张,牙白脸黑,十分突出。但舅头昂得很高,就像敲戏时一样,把前后左右都想关照到。她多想大喊一声“舅——”哇,可高音喇叭声、汽车声、半导体声、哨子声响成一片。易青娥感觉,舅好像是朝她卧着的土坡看了一眼的,可没看见她,汽车很快就开过去了。她不顾一切地朝公路上跑去,她要追上舅。她想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让舅看上她一眼。

易青娥是在车队快进东关正街时撵上去的。

段落27

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满街都是拿着板凳的队伍,本来是向体育场进发的,发现押犯人的车来了,就都乱慌了阵脚,朝囚车拥去。警察和民兵手挽手,拉起两道横线来,才把人流挡在了街道两边。今天犯人多,阵仗很是吸引人。一街两行的人,本来有些是要排队直接进体育场参会的,见这般热闹,也就夹了板凳,掉头跟着囚车跑起来。尤其是前边三辆囚车,跟跑的人特别多。因为这三辆车上的犯人最好看,大家想看看,这三个人到底长的啥模样,竟然就活到头了,要“吃花生米”了。还有一辆大家喜欢看的车,就是拉她舅胡三元的。大家一看见胡三元的样子,全都笑了。没想到胡三元让火药烧成这个球德行了。要不是有人不停地指,简直都认不出来了。有些跟着跑的娃娃,还在远处喊:

“胡三元,剧团的!”

“胡三元,敲鼓的!”

易青娥倒是追上了押她舅的那辆车,可她个子太矮,挤在人窝就没了。她只能从人缝里朝上看她舅。她看见,舅的头一直是高高抬着的,不仅脸让土炮打黑了,而且下巴底下半圈都是黑的。在卡车底下朝上看,下巴底下的黑,还特别明显。舅成一个黑人了。尽管那时易青娥还没见过黑人,对黑人的印象,还是在看电影前加演新闻纪录片里见过的。

段落28

大概是觉得她舅把头抬得太高了,一个站在他旁边的武警,还把他的头朝下压了压。可舅很快又把头昂起来了。撵着看他的人,就都觉得特别好玩,还有人说:“狗日胡三元,头还撑得硬朗。”她舅在看,四处看,好像是在找熟人。她就拼命朝她舅的眼皮子底下挤。可挤着挤着,舅的车又前进了一截,她就又得找新的位置了。

终于,在车队走到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时,再也走不动了,就彻底停了下来。但旁边执勤的人,也管得更凶了。易青娥几次想挤到舅的车前,都被推了出去。可她毕竟是个头小,在警察和民兵挽起人墙阻挡拥挤时,易青娥还是从一个警察的腋下,钻进了车前的一片空处。她对着车上大喊了两声:“舅!舅!”她舅终于把外甥女看见了,还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僵硬,是给她点了一下头。这时,一个高个子民兵,像掐鸡娃一样把她拦腰一抺,塞到人缝里去了。很快,她就被人流卷走了。

车队也朝前移动了。她舅想朝回看,头还被武警朝正前方扳了扳。她就再也看不见舅了。

段落29

但易青娥已经很满足了。不仅知道舅不会挨枪子儿了,而且还让舅看见她了。并且她还发现,舅的心情好像也不错。这让她彻底放心了。她再没有朝前挤,就一直很自然地跟着车队,游街示众过几条街后,又随车队进了体育场。

体育场已经黑压压坐了一片,有人说快上万人了。虽然是早上,可九月的太阳,还是特别的焦火,一些人就给头上盖了报纸。还有的是脱了外衣把头脸苫着。当大会开始时,要求把头上苫的一律揭掉,只听哗哗啦啦一阵响,上万人的头上,就光溜得只剩下太阳了。易青娥从体育场边的公路上看过去,一排排的人,坐得整齐的,前后左右都能拉直线。就连边上站的人,也是有队形的。有那歪歪斜斜、横七竖八立着的闲人,很快就被执勤民兵规整顺了。

易青娥没有到场子里去。她要一直跟着舅的车,不定一会儿还有能见面的机会呢。十几辆装犯人的卡车,都整整齐齐停在体育场旁边。犯人被弄下车来,就都押进一个临时搭起的帐篷里了。易青娥无法靠近帐篷,因为在离帐篷很远的地方,就插着粗细长短一般的竹竿,竹竿上拉着染红的绳子,说是警戒线,旁边都是民兵和武警在持枪把守。

段落30

突然,会场上响起了排山倒海的呼口号声。紧接着,那溜帐篷跟演戏拉幕一样,一齐朝起一掀,一个十分威严的队伍,已经在幕里排得整齐划一了。每个犯人,都由两名挎枪的武警战士押解着。犯人和犯人之间的距离,也分毫不差。他们在朝会场主席台前走着。易青娥看见她舅,是在中间的位置,走得还是有点东张西望的。那三个坐单车的犯人,是走在最后边的,都戴着脚镣,一走,那哗哗啦啦的响声,公路上都能听见。易青娥数了,的确是四十六个犯人,排了好长好长的队伍。光武警战士就有一两百人,听说好多都是从邻县抽调来的。

段落31

会场里边在一个个地宣判,高音喇叭有些瓮声瓮气的,好多话听不真。易青娥也听不大懂,她只操心着她舅。终于,开始说她舅了。两个武警,把她舅朝前押了一步。她舅抬起头来,底下就有了笑声,好像还笑得很厉害。武警连忙把他的头朝下压了压,但舅很快又抬起来了。底下好像就笑得有些止不住了。只听喇叭里喊:“严肃些,请保持会场纪律。”后来,隐隐听见喇叭里说,她舅破坏革命生产,一手制造了舞台爆炸事件,性质恶劣,影响极坏。说了一长串狠话,却又说,虽然爆炸事件造成了人员重大伤亡,但经过反复侦破,认为胡三元没有杀人的故意,属于过失犯罪。后来宣判说:依法判处过失杀人犯胡三元,有期徒刑五年。一切都比她想象的要好出许多倍来。舅的命,算是彻底保住了。她觉得她也有了活下去的脸面和勇气。在宣判完她舅以后,她找块石头,在公路边上坐了下来。她要等着把她舅送回去,并且最好再能看上一眼。

段落32

跟演戏一样,主角总是最后出场。三个戴脚镣的,也是最后才宣判。她舅在这场事情里,充其量也就是个跑龙套的。她又扯长耳朵听了听,听他们都犯的是啥事,竟然能“吃花生米”了。第一个戴脚镣的,是抢了谁的东西,并且还杀了人,可没杀死,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第二个戴脚镣的,是杀了自己的亲娘。易青娥一听到这里,忽地爬起来,急忙朝会场跟前凑了凑,想听听这是怎样一个畜生,能杀了自己的娘。后来她才搞明白,说这个犯人跟他娘住在一个山头上,山脚下人招了他做上门女婿。但新家里缺一口做饭的锅,媳妇就要他回去,把他娘的那口大锅背下来。谁知娘死活不给,说家里一口小锅是煮饭的,一口大锅是煮猪食的,背走了日子就没法过了。可儿子咋都不行,非要背走不可。后来母子就厮打起来。在厮打的过程中,儿子拿起灶上的辣子锤,照老娘的头上就是几锤。老娘当下毙了命,他还背着那口铁锅当上门女婿去了。

段落33

直到半个月后,有人发现老太婆咋不见出门,才知道是被儿子打死了。易青娥听得浑身直打战。这个犯人被判了死刑,并且宣布立即执行。第三个犯人,也是最后一个压阵的,是一个管了上百号老师的区上教干。说他道德极其败坏,手段极其恶劣,跟几十名女老师发生了性关系,其中多名属于强奸。最后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果然像胡彩香老师说的那样,易青娥看见,当下就给两个死刑犯的法标上打了红叉。接着,会场就开始骚动起来。再接着,好多人就朝公路上跑。是去看刑场枪毙人了。

易青娥倒不想看枪毙人,但她得再看一眼她舅。

段落34

她就紧跟着押她舅的那辆车,也朝前跑。所有卡车都开到刑场去了,除了要枪毙的,其余都是去陪法场的。当她勉强挤到现场时,只听“砰”“砰”两声枪响,两个死刑犯就远远地倒在沙窝里了。那一瞬间,她先是不敢看,捂着眼睛,但最后又给眼前留了几个指缝,到底还是看见了。在两声枪响后,那两个人的头顶,忽地冒出两个血柱来,然后就都头脸抢地了。

那一阵,她看见她舅站在远远的地方,头反倒低得很下,直到一群人拥上去看,他都没抬头睄一眼。

再然后,她舅他们就被又弄上车,警车在前边叫着,一路快速拉走了。

她到底没跟舅再对上一眼。但她几次看到,舅是在人群中不停找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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