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比没药、乳香、龙脑香这几种进口植物树脂，松脂是中国本地的松树上就能分泌的，它那辛苦的味道也早就被注意到了。

先秦时期集合了诸多古代地理、神话传说的《山海经》记载，西南地区的鹊山山脉的大山“招摇之山”出产肉桂、黄金、玉石等，还是一条注入“西海”的“丽麂jǐ”河的源头出产一种叫“育沛”的东西，佩戴的话可以辟邪防病。有学者推测“丽麂”就是伊洛瓦底江（中国境内部分叫大金沙江、丽水、独龙江，发源于伯舒拉岭，向西南流入安达曼海）。

〔2〕伊洛瓦底江流过缅甸境内的密支那、猛拱，是世界闻名的黄金、翡翠、琥珀产地。“育沛”是常可在河岸、海岸发现的“琥珀”或者“玳瑁”。《汉书》《后汉书》记载西域、西南的国家曾向汉朝皇帝进献琥珀。“琥珀”这个名字是对其波斯语名称的音译。

东汉末年，杨孚在《异物志》中提及琥珀是松胶化成的。炫目的琥珀，是松柏科、豆科植物的树脂凝结以后埋在地下上千万年形成的化石样物质，可以作为装饰品，也是一种药物。陶弘景所著的《名医别录》称琥珀能“安五脏，定魂魄，消瘀血，通五淋”。

〔3〕琥珀也是当时权贵珍视的装饰品，如萧子显在《乌栖曲》中写到一位贵妇人想念情人，她佩戴着龙形琥珀饰品：

幄中清酒马脑钟，裾边杂佩琥珀龙。

虚持寄君心不惜，共指三星今何夕。

唐宋史书多次提到波斯国进献琥珀，《唐书》记述云南、缅甸等地的南诏、三濮、环王均产琥珀，可见那时候西南、东南亚的琥珀已经传入中原地区。从那时候开始，缅甸的琥珀就主要向中国出口，到缅甸传教的阿尔瓦雷茨神父在1643年提到，缅甸琥珀出口到中国用于治疗鼻炎和咽喉炎，也做成珠子卖给人们佩戴。

〔4〕开始人们不知道琥珀是植物的树脂形成的，以为是水底的独特生物长出的，如《中国印度见闻录》说“琥珀生长在海底，状似植物，当大海狂吼，怒涛汹涌，琥珀便从海底抛到岛上，状如蘑菇，又似松露。”

相比埋藏了千万年出土的琥珀，古人对于可以直观看见、容易收集的“松脂”就熟悉多了。松树被中药学典籍《神农本草经》视为“仙人之食物”“久服可轻身延年”，所以历来把松子、松叶、松脂都归入药物，尤其是把松脂称为松树的精华，以为吃了可以“辟谷延龄”，许多道士乐于服用它，如唐代诗人皮日休曾在《怀华阳润卿博士》中描写一民间修道之士常炼制松脂：

先生一向事虚皇，天市坛西与世忘。

环堵养龟看气诀，刀圭饵犬试仙方。

静探石脑衣裾润，闲炼松脂院落香。

闻道徵贤须有诏，不知何日到良常。

〔5〕从现代科学的角度看，松树分泌出的树脂主要由树脂酸和萜烃tiē tīng组成，此外还含有少量杂质和水分。刚流出时是无色透明的油状液体，暴露在空气中后，随萜烃化合物的逐渐挥发而变稠，最后成为白色或黄色的固态物质。这种松脂经过炮制后，在常温下变成形状不规则、大小不等的半透明块状物，表面是黄色，常有一层黄白色的霜粉，在中医著作中也被称为松香、松膏、松胶、松液、松肪，是一种应用比较广泛的药物。

松脂还被大量用在化学工业和乐器保养方面，也可以用于制成香皂，也有人把松脂涂抹在二胡、提琴等乐器的弓毛上，用来增大摩擦、减少打滑。中国、俄罗斯、美国、葡萄牙、墨西哥和印度等都有商业化的松脂产业。

〔6〕“龙脑香”，从龙的大脑中取出的香料？

这种夸张的说法也许是波斯商人的编撰，目的是掩盖它真正的来源。其实，龙脑香是苏门答腊岛、婆罗洲和马来半岛出产的龙脑树树根流出的树脂，加工后呈白色冰片状，现称天然冰片、龙脑冰片等。

现代植物学家分类的龙脑香科冰片属植物包含7种，其中龙脑树高可达四五十米，树干直径3米长，树形呈圆锥状，有椭圆状叶、白色花，其叶、花、果都有香气。在古代只生长于自赤道至北纬5度的婆罗洲北部、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后来传入东南亚各地，近代以来，海南、云南西双版纳有引种栽培。

〔7〕龙脑树的树皮破裂后会流出油脂状的树脂，有些老树流出的纯度较高的树脂还能凝固成淡黄色、白色半透明的晶体“龙脑香”，体积小的为小颗粒，体积大的多为薄片状，也就是所谓“天然冰片”，至今这仍然是制作传统药物和香水的原料。

东南亚地区在2000多年前就使用龙脑香这种香料，一些部落的习俗是以龙脑香混合沉香、麝香等在沐浴后涂在全身，也有人喜欢将龙脑香、龙涎香作为槟榔的夹料捣碎，放在嘴中一起咀嚼，这种现在看来极不健康的方式在古代却是只有少数人才能享受的“高级时尚”。

〔8〕也有的地方使用龙脑香等香料给死人抹身，然后放在柴火上焚烧火化。龙脑香科的多种植物都可以出产树脂类的香料，遇热就能蒸熏出清冽的香味。所以经常用来混合别的香料，做成固体状的合香，或以单品的香粉撒在炙热的炭灰上蒸熏出香味。

龙脑香在汉代已经传入中国。《史记·货殖列传》记载，当时华南的商贸中心番禺（今广州）有商人交易珠玑、犀、玳瑁、果布等商品，其中“果布”为马来语、梵语对龙脑香称呼的音译。南北朝时，著名道士、医药学家陶弘景明确指出它是类似白松脂的芳香树脂。

〔9〕隋唐以后，东南亚、南亚地区小国君主和商人常向中原地区进献龙脑香，波斯商人也出售龙脑香，因此一些人误以为龙脑香是波斯所产。唐僧玄奘在印度留学的时候也很关注这种香料的消息，他听说南边临海的“秣罗矩咤”临海的山崖有种“羯布罗香树”，显然也是音译，“松身异叶，花果斯别。初采既湿，尚未有香。木干之后，循理而析，其中有香，状若云母，色如冰雪，此所谓龙脑香也。”他说的应该是龙脑香树。而现代植物学家命名的羯布罗香树并不产天然冰片，只出产树脂油，也是种香料和药物。

〔10〕唐代皇帝出行，宦官会先铺好以龙脑香、郁金香（番红花）熏过的地毯之类的织物让皇帝站立，即所谓“青锦地衣红绣毯，尽铺龙脑郁金香”，后来节俭的唐宣宗觉得太过奢靡，下令取消了这种安排。

《酉阳杂俎》记载，唐玄宗曾把交趾进贡来的10枚产自千年老树上的“瑞龙脑香”赏赐给给杨贵妃随身佩戴，十余步外就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香味。一次唐玄宗和兄弟一边下棋，一边欣赏乐手贺怀智弹琵琶，杨贵妃抱着一条康国进贡的宠物犬旁观棋局，她看唐玄宗快输棋了，故意坐在棋盘边，松开小狗让它走上去捣乱了棋子，唐玄宗不由得哈哈大笑。

〔11〕此时来了一阵风把杨贵妃的“领巾”吹到了贺怀智头戴的幞头上，良久才落在地下，贺怀智回家后发现幞头上香味久久不散，就珍藏在锦囊中。后来“安史之乱”爆发，杨贵妃在马嵬坡被迫自杀，被逼退位的唐玄宗孤老宫廷，贺怀智把自己保存的幞头献给他，闻到这股熟悉的香味，唐玄宗不禁流泪，说这味道就是我当年赏赐给贵妃的瑞龙脑啊！大概是读了这则故事，晚唐诗人黄滔曾写诗感叹杨贵妃“被迫自杀”的遭遇：

龙脑移香凤辇留，可能千古永悠悠。

夜台若使香魂在，应作烟花出陇头。

〔12〕《酉阳杂俎》把龙脑树的出产分为“婆律膏香”和“龙脑香”，“龙脑香树，出婆利国，婆利呼为箇gè不婆律。亦出波斯国。树高八九丈，大可六七围，叶圆而背白，无花实。其树有肥有瘦，瘦者有婆律膏香，一曰瘦者出龙脑香，肥者出婆律膏也。香在木心，中断其树，劈取之，膏于树端流出，斫zhuó树作坎而承之”。“箇不婆律”乃是对马来语的音译。

《唐大和上东征传》记载天宝二年（743年），鉴真和尚在第一次东渡日本前曾购买供佛、治病用的“麝香廿脐、沉香、甲香、甘松香、龙脑香、胆唐香、安息香、檀香、零陵香、青木香、薰陆香都有八百余斤；又有毕诃黎勒、胡椒、阿魏、石蜜、蔗糖等五百馀斤，蜂蜜十斛，甘蔗八十束”。如此大手笔，也不知道是哪位富人施舍银钱的。

〔13〕可惜沿途风急浪高，加上其他僧人的告发阻挠，他多次东行都半路折回，还一度被官府监视看管，直到10年后，眼睛已盲的鉴真第六次东渡，才登上日本岛的土地，据说“细辛、芍药、附子、远志、黄芪、甘草、苦参、苍术、芜花、肉桂、川芎xiōng、玄参、当归”等36种药草就是鉴真带到日本并教会当地人怎么配制药方的。

当时龙脑香的价格比其他香料高出不少，1两龙脑香差不多值12.5贯钱，而麝香1斤值7贯钱，沉香1斤值4贯钱，乳香1斤才值1贯钱。唐皇室大量消费龙脑香，广州市舶使在广州为购买禁中所需之龙脑香要支付比市场价高1倍的价钱。

〔14〕白居易、刘禹锡这样的文人官员也常常“炉添龙脑炷，绶结虎头花”。同一时期的诗人王建给到华南公干的朋友写的送别诗《送郑权尚书南海》中描述了他听闻的华南风情：

七郡双旌贵，人皆不忆回。

戍头龙脑铺，关口象牙堆。

敕设熏炉出，蛮辞咒节开。

市喧山贼破，金贱海船来。

白氎家家织，红蕉处处栽。

已将身报国，莫起望乡台。

〔15〕宋代龙脑进口量也很大，皇帝喝的福建北部的贡茶“龙凤团”茶饼中也掺加了龙脑等香料，《宋会要》（职官四四提举市舶司）中有对各种品级、价位的龙脑产品的详细记录，如熟脑、梅花脑、米脑、白苍脑、油脑、赤苍脑、脑泥、麤速脑、木札脑等。当时还出现了用龙脑香调味的做法，比如陶谷《清异录》记载皇宫中有一种暑热天气吃的“清风饭”就是用水晶饭、龙睛粉、龙脑末、牛酪浆调配后放在金提缸中，再垂入冰池等变得冷透后才吃，类似现在的冰冻酸奶一类的东西。

〔16〕赵汝适的《诸番志》记载中国商人前往婆罗洲贸易时喜欢带着各种精美货物和美酒佳肴，甚至会带着手艺高超的厨师专门做大餐献给国王，国王则根据船上的货物价值回赠等值的龙脑和棉布。

最好的龙脑香是从树干中直接流出凝结的，不需提炼加工，而“熟脑”则是把龙脑香树的树枝、木屑或“婆律膏”加热蒸馏后出现的凝结晶体。其他一些樟科植物、菊科艾纳香属植物也可提取近似晶体，宋代《证类本草》中记载，“今海南龙脑，多用火煏成片，其中亦容杂伪”。

〔17〕可见当时已经有人从华南的樟科植物香樟树中提取晶体冒充龙脑香。它们的味道有相似之处，清代人说：“粤人以樟脑乱之。樟脑本樟树脂。色白如雪。故谓之脑。其出韶州者曰韶脑。樟脑以人力。龙脑以天生者也。”当地人一般是在秋冬季节砍伐老树，把树根、树干、树枝锯或者劈成碎片后放在蒸馏器中进行蒸馏，让樟脑及挥发油随水蒸气馏出，冷却后，即得粗制樟脑。

东南亚的樟脑在2000多年前就已传入印度，被当作解毒的药物，印度的古代故事集《故事海》中提及远方有个“樟脑国”。对印度佛教徒来说，樟脑是礼佛的上等供品，也是“浴佛”的主要香料之一，还被列入密宗的“五香”（沉香、檀香、丁香、郁金香、龙脑香）之一。

〔18〕公元前1世纪的埃及木乃伊中也出现了樟脑。5世纪的罗马医书中曾出现樟脑的记载，当时还是作为按摩油的配料，似乎是极为少见和珍贵的香药。中东，9世纪末的波斯旅行家伊本·胡尔达兹比赫已经从商人那里得知，樟脑产自苏门答腊的龙脑树上，当地人先在树顶部割开口子获取树脂，然后依次往下，等到最下面树干上的树脂流光了，整个树也会干枯致死。据说苏门答腊的国王去世后，人们会用樟脑保存尸身，这以后越传越玄，变成了11世纪流传甚广的“樟脑岛”的故事：说岛上的部落割下人头后，喜欢在里面塞满樟脑等香料，挂在房间中供奉，等有大事需要决策的时候，人们会到它面前举行祭祀仪式以获得某种预兆。——《中国味道：香料与调料的博物学》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