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帖

孤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小注释：活着有什么可欢喜，死又有什么可痛苦。

孤柴：我本布衣，有田三亩，屋两间，老妻一人，稚孙两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交粮纳税，磕头称民。此生如此，足矣。

小注释：我本是平民，有三亩田，两间屋，一个老妻，两个幼孙。日出劳作，日落休息，交粮纳税，磕头称民。这辈子这样，够 了。

孤柴：今田在，屋在，人不在。老妻入炉，稚孙入炉，邻人入炉，一村皆入炉。我之尚在，非天怜我，乃我山上砍柴，归时村已空。看解差登车，把我妻、我孙、我邻一 一拖上，无一人得免。。。我孙之鞋，遗于解车之侧。

小注释：如今田还在，屋还在，一村都被炼了。我还活着，不是天可怜我，是我刚好在山上砍柴，回来时村已空。炉工正在收尸，我趴在草丛里，看他们把我妻、我孙、我邻一个个拖入炉中。我孙儿的鞋，还在车边。

孤柴：我今立于此处，不问天，不问地。天聋，地哑，问也无用。我只欲一言，说与生者。

小注释：我今天站在这里，不问天，不问地。天聋了，地哑了，问了也没用。我只想说一句话，说给活着的人听。

孤柴：我妻，嫁我二十余年，未曾享福。我孙，未离襁褓，尚不知死为何物。我邻，张三李四王五赵六，春耕秋收，婚丧嫁娶，一村人数十载，晨炊相望，暮灯相照。今尽为骨。尽为灰。尽为炉渣。。

小注释：我妻嫁给我二十多年，没享过福。我孙还没离开襁褓，还不知道死是什么已死。我一村人数十年早晚炊烟相望、灯火相照。如今全成骨，全化成了灰，全成了炉渣。。。

孤柴：县州犹在，人余几口？我不知。我只知解车不绝，炉火不熄。车上人，炉中人，路上人。道旁弃骸，无人收。收不及，收尸者亦将绝。

小注释：县州还在，还剩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押送车不断，炉火日夜不熄。车上是人，炉里是人，路上也是人。路旁的弃尸都没人收。根本收不过来，因为收尸的人也快死绝了。

孤柴：我不活了。

孤柴：满村空屋，满路尸骨，满目旧人，我活不下去了。闭目，老妻唤食；睁眼，空釜冷灶。伸手无一活人，张口无一故人。村、田、屋、人，尽矣。吾命乃采薪所拾。拾得之命，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小注释：满村的空屋，满路的尸骨，满眼的旧人，我活不下去了。闭上眼，老妻叫我吃饭；睁开眼，却是空锅冷灶。我伸手没有一个活人，张口喊不到一个故人。村、田、屋、人，全没了。我的命是砍柴侍候捡来的。捡来的命，生不如死。

孤柴：我不咒天，不骂地，将此命备下。彼欲长生，我偏坏之。前日采薪，得一物，黑如焦炭，触手即烂，虫蚁近之即死。我欲吞之。此物与我血合，入炉，污其丹，破其炉。入他腹，便是一世疽。我命成灰又如何。这毒丹在其腹中，烧心、烂肺、断肠。我咒他：丹成之日，便是肠穿肚烂之时；活一日，痛一日；活一年，痛一年；长生无尽头，长痛无绝期。

小注释：我不咒天，不骂地，我把这条命备下。他要长生，我偏要坏他长生。我前天砍柴偶然得到一物，黑如焦炭，触手即烂，虫蚁靠近就死。我要吞了它。此物会与我的血相合，进入他的丹炉，污他一炉丹，破他一口炉。进入他腹中，便是一世毒疮。我的命成灰又如何。这毒丹在他腹中，烧心、烂肺、断肠。我咒他：丹成之日，就是他肠穿肚烂之时；活一天，痛一天；活一年，痛一年；长生没有尽头，长痛没有绝期。

天： 尔咒非空 彼罪入数

      炉崩丹败 天亦不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