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望张爱玲》第十五章 美国的忘年之恋(1)
剧本ID:
413461
角色: 0男0女 字数: 8267
作者:狸仙儿
关注
3
9
5
0
简介
《西望张爱玲》与其说是张爱玲的人生传记,不如说是当红女作家西岭雪对当代女作家张爱玲的一次最真诚的追随,最大胆的揣测。是生者对死者的访问,理性向灵性的致敬。
读物本历史情感传记阅读
正文

第十五章 美国的忘年之恋

第一节

 

1.

我行走在夜的海上,跟随着张爱玲一路颠簸漂流。这是第几次陪她漂洋过海?

还记得她八岁时一路经过绿海洋黑海洋从天津到上海时的兴奋,也还记得她十九岁时从上海来香港的紧张,还有二十二岁从香港辍学回上海的失落,三十二岁从香港到日本投奔炎樱的忐忑——这一次的海航,又会给她的人生带来什么样的转变?

这是一九五五年的秋天。在这一年里,各种粮食票证开始进入中国社会,揭开了中国“票证经济”的帷幕,并一直延续到八十年代;我军实行了历史上的第一次授衔,共设六等十九级,中国人民解放军开始佩带军衔肩章、军兵种和勤务符号,并按新的服装制式着装;

 

2.

这一年,亚非会议在印度尼西亚的万隆举行,周恩来在会上发言,提出了“求同存异”方针;桑弧导演的越剧彩色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在英国举办的第九届国际爱丁堡电影节上获得映出奖,这是新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自力更生搞出来的彩色片;这一年,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家剧场人民剧场开幕,中国京剧院院长梅兰芳先生演出了《穆柯寨》;这一年,爱因斯坦因主动脉瘤破裂逝世于普林斯顿。遵照他的遗嘱,不举行任何丧礼,不筑坟墓,不立纪念碑,骨灰撒在永远对人保密的地方,为的是不使任何地方成为圣地——同样的遗嘱,张爱玲在整整四十年后做了惊人相似的拷贝……

 

3.

彼时,张爱玲站在甲板上,手扶栏杆,看着四十年后将吞没她骸骨的大海波涛翻滚,她有想过爱因斯坦的遗嘱会同她发生什么联系吗?

——她对海没有什么好感,总觉得这世界上的水太多,最赞成的就是荷兰人的填海。然而,四十年后,她怎会愿意将自己的骨灰撒入大海,做永生永世永不停息的漂泊?

她乘坐的是克利夫兰总统号,自香港去美国——美国在一九五三年颁了一个难民法令,允许学有专长的人士到美国,并申请永久居留。张爱玲就是根据这个法令提出移民申请的,理查德·麦卡锡担任她的入境保证人。

 

4.

去年《秧歌》与《赤地之恋》的中英文本次第出版,部分旧作也结集为《张爱玲短篇小说集》,由香港天风出版社出版。这给了她极大的信心,少时的宏愿再次抬头——她要像母亲那样周游列国,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要把中国画的作风介绍到美国去,要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

抬头是天,低头是海,触目都是幽黯翻滚的蓝,蓝得让人绝望。看厌了那无穷无尽的蓝色,她回到舱里,摊开信纸给文美写信,题头“亲爱的文美”,眼圈不禁一红——刚刚离开,已经在想念了。

这封信断断续续,从香港一直写到美国,写了整整六页之长——旅途中的人话特别多。

 

5.

记得从前年轻的时候,我也有这个习惯,不知是因为寂寞还是兴奋,一远行就忍不住要在旅途中写信,然而后来漂泊惯了,便不再写。到了近些年,更是除了在编辑们的发稿签上签发意见外,每写一个字都恨不得拿来卖钱。连日记也有十年没写了。有时候把旧时的十几本厚厚的日记拿来翻一翻,看里面那个傻姑娘情感充沛地哭哭笑笑,真想摘两段塞在小说里充当某个主人公的心理,不然实在太浪费了。

张爱玲那年三十五岁,然而很明显她还保持着相当的童真和热情。

她成名得比别人早,成熟得比别人晚,成长期好像特别长。

这是她人生崭新的阶段,在那陌生的国度里,寄予着她后半生的全部期望。

友谊,事业,名利,爱情,都要在那里重新拾起。

 

6.

第一站自是同炎樱相会。

见了炎樱,就像见了上海,见了从前熟悉安稳的一切。

纽约,同上海一样,是另一个繁华的世界性大都市,红香绿玉,车水马龙,令人目不暇给。

张爱玲抱着大干一番的劲头来到纽约,暂且投宿在炎樱家中,来不及领略纽约的花花世界,刚抵美一个星期,便去拜访胡适先生了。

炎樱陪她一同去。东城81街104号公寓,白色的水泥方块房子,门洞里现出楼梯来,完全是港式公寓建筑。让人觉得好像又回了香港。

下午的太阳晒得人有些昏然,暖洋洋的似在梦中,张爱玲恍惚地笑了,走进那门洞,仿佛走进一个熟悉的旧梦中去——她要见到,本来就是梦里的人。

 

7.

胡先生这年已经六十二岁了,仙风道骨,儒雅俊拔,瘦削的身子穿着旧式的长袍,俨然古人。胡夫人圆圆的脸,端丽娴静,年轻时显然是个美人儿。她交握着手站在客厅里招呼她们坐下,是安徽口音,爱玲自小便听熟了的何干的乡音,这叫她益发恍惚。

爱玲不擅言辞,全靠炎樱打开局面。她一向快人快语,可是离开上海久了,国语已经不灵光,便像小孩子学说话似的,又像是林黛玉取笑史湘云的话——偏是咬舌子爱说话。

胡夫人问炎樱是哪里人,在上海呆了多久,什么时候来美国的。聊得好不热闹。

 

8.

爱玲却仍沉浸在时空交叠的恍惚里,连室内的陈设也似曾相识,红木家具,中式案几,都让她觉得依稀仿佛,如在梦中。静静地抿着泡在玻璃杯里的绿茶,看那旗枪分明簇立如丛,她不禁想起极小的时候,在父亲的书桌上第一次看见《胡适文存》,立刻坐下来一气读完,茶饭不思。

记得父亲说过,《海上花列传》是看了胡适的考证才专门去买了来的;而《醒世姻缘》,却是她向父亲要了四块钱买来的。

她微笑地告诉胡适:“我还记得,《醒世姻缘》买回来,我弟弟要抢去看,舍不得放手,我看书从来不肯与人分享,那回忽然大方起来,让他先看第一二本,自己从第三本看起。就是因为先读了您的考证,故事大致知道了,倒不在乎要从头看起。”

 

9.

胡适也微笑着,实心实意地称赞:“你的《秧歌》,我看了两遍,近年所出中国小说,这本可算是最好的了。的确已能做到‘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

爱玲心中感激,可是这样面对面地被夸奖着,反而不好意思说话了。

胡适又说:“我父亲认识你祖父,当年很得他的帮助。”

“是吗?”爱玲一震,在她眼里,胡适宛如神明,是遥远而不可及的。即使如今面对面了,也仍然觉得远,觉得神秘。然而原来她家与他家有过这么多的渊源。这使她忽然觉得两人的关系近了。

 

10.

她想起来,姑姑曾经说过,和母亲还有胡适一起同桌打过牌;抗战胜利后胡适有一次回国,报上登出照片来,笑容满面的像个猫脸的小孩,打着个大圆点的蝴蝶式领结。姑姑看着笑了起来,说:胡适之这样年轻;姑姑同父亲闹别扭不来往了,可是两个人的藏书却还混在一起分不清楚,有一次姑姑看到《胡适文存》,不好意思地说:“这还是你父亲的。”——这些事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连姑姑说话时那羞涩的笑都如在眼前。哦,不见姑姑已经三年了。

 

11.

她看着胡适,仿佛要从他的脸上寻找亲长的气息。她分明是第一次见到他,可是却好像很熟悉,好像生下来就认得这位长者了,由他看着他长大。同他说着这些前人往事,父亲那间阴沉沉的大书房,房里层层格格的书架子,还有架上累累的藏书,书籍中散发出的幽幽冷香,立刻就好像在鼻端眼前了。她把《歇浦潮》、《人心大变》、《海外缤纷录》这些,从父亲的书房里一本本地拖出去看,就这样渐渐地长大,离开家,离开上海,离开中国,来到这陌生的异乡。

 

12.

然而见到胡适先生还有他的家,倒使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上海了。胡先生的书房里也有这样的书架子,这样阴沉沉的冷香,她看见他,就好像看到了父亲——另一个父亲,比张廷重更接近她心目中理想的父亲。

父亲,已经去逝了,而她早已原谅了他。当她满街寻找从前父亲带她吃过的小香肠面包时,她才清楚地知道,她也是爱他的。

那次拜会回来,爱玲久久不能平静。

然而炎樱去打听了一圈,有些失望地说:“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没有林语堂出名。”——她是失望他大概帮不到爱玲什么。

 

13.

胡适是一九四九年四月来美国的,比爱玲早六年,也是乘的克里夫兰总统号;胡夫人江冬秀则是第二年才有条件过来。胡适一生才华盖世,享誉天下,却没什么积蓄,这位昔日的“新文化运动”领袖,“中国白话文运动之父”,三十五个荣誉博士学位的拥有者,二战期间还担任过中国驻美大使,然而来到纽约,却连佣人也雇不起,又没有固定收入,不得不自己学起做家务来。后来胡适在普林斯顿大学葛斯德东方图书馆谋得馆长一职,权当过渡。一九五八年他就任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再也没有来过美国。张爱玲这次来拜访,正是他生平最落魄的时候,他连自身也难保,更不要说给爱玲什么帮助了。

 

14.

然而张爱玲却仍然再去拜访了胡适先生一次。她真心敬仰他,倒不全为求助。这次她是一个人,没有了炎樱的插科打诨,她与胡适谈得更加长久,也更加深入。

而胡适在张爱玲上次来访后,也特意查了一回资料,理清了胡张两家的渊源:光绪七年(一八八一年),张佩纶曾写信介绍胡适的父亲胡铁花去见吴大澄,这是胡铁花事业成功的开始;而张佩纶后来被贬谪,胡铁花感恩图报,专门寄信并封了二百两雪花银接济于他。这样的世交往复,使他再看见爱玲的时候,觉得更亲近了。

 

15.

两个来自内地的人,谈话总是避不开内地的那些斗争,胡适愤慨地说:“纯粹是军事征服。”爱玲一顿,没有回答。她已经被政治吓怕了,只想远离所有的派系,永远活在潮流之外。

胡适见她默然,将脸一沉,立即换了话题,说:“你要看书可以到哥伦比亚图书馆去,那儿书很多。”

爱玲不由微笑——初来乍到,衣食无保,哪里还有时间心情去大图书馆观光呢。

胡适见了,也似有所悟,马上又说到别处去了。

那是爱玲与胡适的第二次见面。

 

16.

转眼感恩节到了。炎樱约爱玲一起去个美国女人家里吃饭。却不是火鸡,是烤鸭,人很多,但都是异乡客,说着英语,过着洋节,吃着西餐——张爱玲呆在人群中,却比在海船上更加孤独寂寞。

她是一个没有根的人,即使从前有过,也已经被连根拔起了,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送,却找不到落脚的土壤。

吃完饭,天已经黑下来,满街灯火橱窗,深灰色的街道特别干净,霓虹灯也特别晶莹可爱。爱玲有些神经质地快乐,她想起在旧上海的冬天的街上看橱窗的情形,霞飞路的霓虹灯闪闪烁烁,和纽约的好像。好像。可是纽约不是上海,她没有家,没有家了。

 

17.

一阵心悸,胃也跟着抽搐地疼起来,统共也没吃多少,可是倒已经满满的。

好容易撑着回去,她便吐了,胃里倒江倒海一般难受。

这时候电话铃响起来,说是找她的。她有点惊讶,谁会在这异乡的节日夜里想着她呢?

竟是胡适先生。他怕她一个寂寞,约她吃中国馆子。

爱玲仿佛受了委屈的小孩子被亲人安慰了一句反而更加委屈,忍不住眼圈都红了,她向来不喜欢诉苦的,这时却忍不住对着听筒向胡适诉起苦来,说自己刚才吐了,好难过,又说不能和胡先生一起过感恩节,很遗憾。

 

18.

那顿饭虽然没有吃上,然而那种关怀,却使得爱玲的胃里终于有一点暖起来。

长期被救济是可怜的。贫穷,是对自尊心最难堪的蚕蚀,一点点吞噬着风度与友谊。

爱玲是习惯同人算得清清楚楚的,这样子一直寄人篱下终不是她的性格,因此一有机会就搬了出去——炎樱有认识的人住过一个职业女子宿舍,是救世军办的,座落在哈得逊河岸,是一个救济难民的处所,便介绍了爱玲去,同一班流浪汉、酒鬼、等死的胖太太和小老头子住在一处。那样寒酸的处境,谁听见了都会骇笑,然而虎落平阳,又怎么讲究得起呢?

 

19.

那天,胡适竟然来这鱼龙混杂的救难所探访小友来了。爱玲觉得窘,请他到客厅里坐,里面黑洞洞的,有学校礼堂那么大,还有个讲台,台上有钢琴,台下空空落落放着些旧沙发,旷大得叫人害怕。

爱玲无可奈何地微笑,仿佛主人因为拿不出一点像样的东西待客而觉得抱歉,又或是小户人家被人穿堂入户的那种窘。然而胡适却不以为意,只是赞:“这地方很好啊,不错不错。”坐了一会出来,一路四面看着,仍旧满口说好,倒不像是敷衍话。

过江风扑头盖脸地吹来,胡适的大衣在风里微微摆荡,成年的男子,自有一种萧瑟的美。爱玲望着,如视神明,连冷也忘了。

 

20.

“天冷,风大,隔着条街从赫贞江上吹来。适之先生望着街口露出的一角空镑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雾,不知道怎么笑眯眯的老是望着,看怔住了。他围巾裹得严严的,脖子缩在半旧的黑大衣里,厚实的肩背,头脸相当大,整个凝成一座古铜半身像。我忽然一阵凛然,想着:原来是真像人家说的那样。而我向来相信凡是偶像都有‘粘土脚’,否则就站不住,不可信。我出来没穿大衣,里面暖气太热,只穿着件大挖领的夏衣,倒也一点都不冷,站久了只觉得风飕飕的。我也跟着向河上望过去微笑着,可是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适之先生。”

——那是爱玲最后一次看见胡适。那一幕,会永远留在她的记忆中,并通过她的《忆胡适之》,留给所有人。

 

 

第十五章 美国的忘年之恋

第二节

 

21.

自古长安不易居。纽约也一样。

爱玲在纽约盘桓了两个月,全然看不到前景。一九五六年二月十三日,在她的美国出版代理人莫瑞·罗德尔女士的提议下,张爱玲向爱德华·麦克道威尔基金会投去了一封求助信:

“亲爱的先生,夫人:

我是一个来自香港的作家,根据一九五三年颁发的难民法令,移民来此。我在去年十月份来到这个国家。除了写作所得之外,我别无其他收入来源。目前的经济压力逼使我向文艺营请免栖身,俾能让我完成已经动手在写的小说。我不揣冒昧,要求从三月十三日到六月三十日期间允许我居住在文艺营,希望在冬季结束的五月十五日之后能继续留在贵营。

张爱玲敬启”

 

22.

莫瑞和另外两名文坛名宿做了她的保证人。

三月二日,爱玲接到文艺营回信,同意接纳她入住。

麦克道威尔文艺营建于一九零七年,由著名作曲家爱德华·麦克道威尔的遗孀玛琳·麦克道威尔所创立,赞助有才华的文学家和艺术家暂时摆脱世俗干扰,在一种宁静的环境下专门从事创作。它坐落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山谷之中,占地420英亩,包括四十多栋大小房舍、别墅、工作室、和图书馆,是一座庄园式的文艺营。

这里的气候十分寒冷,炉里的柴火必须终日不息才能维持温暖,这使长期生活在中国南部的张爱玲很难适应,但这里远离尘嚣,环境清幽,的确是个适宜写作的好地方。

 

23.

她分配到一间独立的工作室,这比什么都重要。

文艺营的作息很有规律,每天上午各式各样的艺术家聚在一起共进早餐,之后各自工作,午餐由服务人员把食物篮送到工作室门口,由人自取;下午四点以后是自由活动时间,然后共进晚餐,给大家一个交流的平台。

这聚会更像是一个文艺沙龙,有人朗诵自己的新诗或是旧作,有人表演一段戏剧片段,有人出个刁钻的谜语让大家猜,也有人刚杜撰了一个别致的笑话或是游戏——而这些节目的选择,往往由一个叫赖雅的老人决定。

 

24.

张爱玲的写作习惯是昼伏夜出,所以极少参加集体活动。然而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到大厅里坐坐,她立即便注意到了这位幽默睿智的老人,他身形胖大,花白胡子,像个圣诞老人。而他的举止言谈也像是圣诞老人带给大家快乐,他是人群的中心,那风趣的谈吐,蓬勃的兴致,随时随地都引得众人与他一起扬声大笑,随便一件事,经他叙述出来,便有了诗样的意境,戏剧般的魔力。爱玲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他说话,会心地笑了——她是懂得欣赏幽默的艺术的,她同时也欣赏了这个老人。

 

25.

而赖雅,也同样注意到了这个神秘的东方女子,她说话不多,而言之有物,端庄大方,和蔼可亲。东方诗词以敦厚含蓄为美,而她便是这种美德的具体表现。

他走向她,带着话剧腔郑重而风趣地说:“请允许我介绍我自己……”

他们便这样相识了。

那一天,是一九五六年三月十三日,张爱玲生命中又一个值得纪念的重要日子。距离她一九四四年二月第一次见到胡兰成,整整十二年过去了。

十二年,一道轮回。

斐迪南·赖雅(Ferdinand Reyher)原是德国移民后裔,一八九一年出生于美国费城,其父母是德国移民。他同张爱玲一样,是个文学天才,在孩提时代就崭露头角,可以在众人前即兴赋诗。爱玲在《天才梦》的自述,也好像是替赖雅写的:“我是一个古怪的小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

 

26.

赖雅家境小康,自小到大就读的都是贵族名校,这使他自小便懂得什么是生活的好品味。他于一九一二年进入哈佛大学攻读文艺硕士学位,毕业后曾在麻省理工大学任教,后来辞去教职,成为一名自由撰稿人,写过不少诗与剧本。他从一九三一年进入好莱坞,曾是好莱坞最受欢迎的剧作家,得到一周五百美元的高薪,导演和演员也都十分欣赏他的剧作。他的作品,常以社会底层小人物的遭遇为主题,为美国劳工和普通民众说话,也实际参与劳工运动,为劳工辩护,这使他越来越走近马克思主义,被称为“左翼剧作家”。他的剧作《以色列城堡》和长篇《我听到他们唱歌》都受到很高的评价。

 

27.

他在好莱坞抛掷了人生最好的十二年,衣着讲究,风度潇洒,他的慷慨与才华使他交到了许多朋友,却也使他倾尽了万贯家财。朋友们总是说:“斐迪南在钱上够爽快。”他总是一有钱就立即花光,没钱了就随时写些稿子,连妇女杂志和烹饪的稿子也写。

这样的任性,使他始终没有什么积蓄,也始终没有停下来,写出一部真正让自己满意的传世之作。一九四三年,他不甚摔断腿,得了轻度中风,治愈后每每复发,健康与经济状况都开始走下坡路。为生活所迫,也因为想认识更多的同好,给自己一段完整的时间来全心投入创作,他开始向各大文艺营求助。——这番经历,也正如爱玲的自述:“当童年的狂想褪色的时候,我发现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

 

28.

也许所有早熟的天才都有着大同小异的人生经历。这使得赖雅和爱玲一经相识,便互相引为知己,相见恨晚。

异性相吸的“性”,可以指“性别”,亦可以指“性格”。而赖雅与爱玲,无疑在这两点上都符合了“异性相吸”的定律。

赖雅性格色彩强烈而丰富,知识渊博,口才出众,豪爽爱交际,并有很强的戏剧化特征和政治倾向,是热烈的马克思主义者,对社会主义国家和共产主义理论都抱有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热情;而爱玲个性内敛,清净无为,不喜欢主动交际,亦不喜欢同许多人应酬,对政治尤其厌恶,力求置身于一切潮流之外。

他们共有的,是出众的才华,与一颗善良的心。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29.

他怜悯她的孤苦,她同情他的落魄。两个人同病相怜而惺惺相惜,虽形同水火,而相融相谐。

赖雅在当晚的日记中对爱玲庄重大方、和蔼可亲的东方美德充满溢美之词。他失眠了,闭上眼,总看见她月亮一般的脸在眼前晃动。

第二天,他正式拜访爱玲的创作室,在那间炉火温暖的小木屋里,他与这位东方才女初次单独会晤,知道她正在创作一部用英文书写的中国故事《PINK TEARS》(《粉泪》)。只草草看了几行,他就被那精彩的比喻和幽艳的画面吸引住了,那不只是小说,简直是一部惊才绝艳的剧本。

这时他还并不了解这位年轻女子在中国时曾拥有怎样的声名和荣光,然而文章字里行间以及爱玲举手投足所散发出的一种共同情调——上海情调着实扼住了他,令他目夺神给,震惊到窒息。

 

30.

看到太美好的事物,往往会使人感到害怕,一种面对真神的恐惧。

赖雅此刻觉得的,便是这种如对神明的恐惧。他知道,他已经爱上了这年轻的东方女子。

他在那脆薄的稿纸上寻找着她的身影与气息——

那南中国的清幽幽的深巷里弄,青石板沁透着水意,不下雨也像下雨,月光堂堂的晚上,人影子斜斜地拉长在石板路上,时而跳到东,时而跳到西。那人许是醉了,唱着荒腔走板的中国京剧,来到一间香油铺子前,敲着铺门板叫着:“大姑娘,打香油啊。”铺门板卸下,露出一张堪描堪画的桃花脸,人字形的留海下是水汪汪的杏核眼,榴齿樱唇,却偏偏巧利如刀,一边脆声骂人,一边便把只油灯伸到吃豆腐的醉汉手下去灼……

 

31.

赖雅“哎哟”一声,仿佛被烫着了,笑赞:“好厉害的小姐!”

爱玲微笑:“我不喜欢写太彻底的人物,不喜欢写你们西方小说里那种近乎圣母或者天使一样的女人,太脸谱化了,有的像神,有的像鬼,就是不像人。”

赖雅对上海这个古老的东方魔都充满了好奇,炉里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而爱玲的隽语照亮了他的心,他忍不住要对她、对上海有多一点的了解,不由问:“你们上海的小姐们是怎么样打扮的?听说不像美国小姐这样开放,她们不交际么?”

 

32.

张爱玲便细细地说给他听,上海女孩子怎样化妆,怎样梳头,怎样讲究旗袍的料子与款型——“一言以蔽之,上海这些年的服装流行是在一路地做减法,先是把衣领矮了,袍身短了,装饰性质的镶滚也免了,改用盘花纽扣来代替,不久连钮扣也捐弃了,改用揿钮,只在花色料子上争些不同;到了我走的时候,就更加简单划一,大街上一色的灰蓝中山装,直线条,领子是领子袖子是袖子,没有任何装饰,也没任何取巧之法——总不成用乔其纱料子来做中山装。”

 

33.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又凑近柴火搓一搓手说:“从前的女人衣裳才是真讲究。穿百褶裙子,走路时莲步姗姗,裙褶子不可稍有动荡;小家碧玉飞上枝头变凤凰,最过不了便是这一关,稍一行动便是惊涛骇浪;尤其新娘子的红裙飘带上给系着铃铛,行动时只许有一点隐约的铃声,要像远山宝塔上的风铃才是好;若走得急了,叮叮咚咚像千军万马在打仗,不消别人说她没规矩,新娘子自己先就羞死了。所以出嫁前,最重要的功课就是先要练习走路。”

 

34.

“是吗?”赖雅瞪圆了他蓝灰色的眼睛,“你可不可以走给我看看?”

爱玲笑:“我是纸上谈兵的人。从前我母亲训练我走路的姿势,累得我腰也弯了腿也疼了,可还是没学会。”

赖雅不信,摇摇头认真地说:“我看过你的走路姿势,真是很好看的。”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走路?”

“昨天啊,你离开大厅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背影,就想:这位美丽的东方小姐,真像从一部好莱坞的戏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喜欢一个人便是这样,她的每句话都是一支歌,每个动作都是一幅画。

爱玲知道,他爱上了她。

 

35.

然而老天爷似乎对这场异国之恋并不赞成,在他们相识的第三天,一场当年度最猛烈的暴风袭击了纽德堡。

大家聚集在大厅中忧心忡忡,议论纷纷,然而张爱玲和赖雅却依然春风满面,只是坐在餐桌旁喁喁对谈,旁若无人。他们每交谈多一次就更多一分惊喜,哪有闲心去在意风急雪大,他们巴不得这场风雪可以把这个山谷埋了,一生一世都不要和外面的世界再连通。

风雪稍歇,他们便肩并肩地去幽谷中散步,看松鼠在枝头跳来跳去,又或是鸟雀从巢里惊飞出去,震落积雪,扑得她一头一身,她便仰脸笑起来,脸儿如月亮,在白雪地黑森林间闪亮。

 

36.

知更鸟啁啾宛转,鸣声里含有一种怨怼的意味;吱吱叫着的山鸟成群飞着,像一片片的黑云;还有那金色翅膀的啄木鸟,笃笃地敲打着树干,好像月宫里的吴刚伐桂;蓝色的坚鸟则是穿着明快淡蓝色外衣与白色衬衣的花花公子,摇摇摆摆地鞠着躬,在群鸟中寻找晚会的舞伴。

这魅人的黄昏,看在有情人的眼里,处处都是风景,都是传奇,甚至山坡上怪鸱的哀号与猫头鹰凄凉的鸣声听起来都像个湮没在山谷中等人揭蛊的古老传说。

他对她说:“我读你的《秧歌》或是《粉泪》,就好像看电影,里面的人物都有血有肉有声有色的。”

她微笑,终于说:“我以前写过剧本的。”是不好意思的笑,仿佛觉得在卖弄。

 

37.

“真的?那为什么不再写起来呢?”他不遗余力地赞美她,“你很适合做编剧,你编的电影一定很好看。”

她的心活起来,犹豫地说:“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我的朋友宋淇,在香港电影懋业公司做制片部主任,他说可以代我接洽剧本业务的。”

“很好啊。我可以在这方面给你建议。”

她不禁笑了。现在她已经很了解他了,他聪明,然而头脑简单,轻信人言,总希望能够给予别人帮助,付出比得到更快乐;他有非凡的灵感与领悟力,性格中充满戏剧性,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而缺乏生活的计划,是永远长不大的孩童;他说她是从戏剧里走出来的人物,然而他自己,才更像是一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人——圣诞老人。

 

38.

她看着茫茫的雪野,穿过他的眼睛看向他的身后,仿佛要找出他的雪橇藏在哪里,还有那拉雪橇的麋鹿。

他仿佛读出了她的思想,摊开手做一个无奈的表情,说:“对不起,亲爱的小姑娘,我把你的礼物忘在袋子里,袋子忘在南极了。”

她再次扬声笑起来。笑声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这次轮到松鼠被惊吓了。


(未完待续)

文章转载自网络

请尊重知识产权

侵权可删

 

打开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