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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笃香树蚜虫迁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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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9月底,角瘿已经很饱满了,差不多等于一小桶鳀鱼。如果蚜虫每只紧紧相挨着插进喙,只形成一层,那么空间肯定不够用。因此,蚜虫根据喙的长短进行层次排列,上面是粗大的蚜虫,第二行是中等蚜虫,在中等蚜虫的足之间是小蚜虫。小蚜虫们用喙进行吮吸,全身纹丝不动。在小蚜虫上面的蚜虫们吵吵嚷嚷,都在寻找自己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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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群中产生了骚动,下面的虫子上升,上面的虫子下降,通过不断的轮转,每只虫子都能吮吸到甜美的汁液。在这混杂的虫群中,白色的蜡质饰物变成粉状物,填满了瘿,就好像里面布满了丝绒。蚜虫就在粉状物里进行变态,那里一点儿也不安静,幼虫之间经常擦伤,它们的足全都扭曲变形,那里的空间仅仅能容虫子展开宽大的翅膀,并且没有一只虫子的翅膀发生褶皱。由此可见,要想在喧闹嘈杂的环境中顺利地改头换面,必须拥有一颗平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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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大腹便便的橘色蚜虫现在变成了漂亮的蚊虫,它全身黑色,身材苗条,长着4个宽大的翅膀。与世隔绝的日子结束了,现在到了在蓝天白云下自由飞翔的快乐时刻。可是,怎么才能从瘿里逃出去呢?被困在居所里的蚜虫不能够破墙而出,因为它们没有任何的工作。好啦,蚜虫不能做的事,堡垒自己能够做到。当蚜虫群体成熟时,瘿也随之成熟了。小灌木上的瘿的生长日期和蚜虫的成熟日期是多么保持一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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褶裥微微地翘起了上部的薄层,纺锤稍微地打开,就像打开衬着玫瑰色绸缎里子的小包一样,帽子护耳分开有很多节瘤的厚嘴唇,门在汁液的作用下缓缓地敞开了,稍有不同的是,在球瘿和角瘿里,出口是突然打开的。球瘿通过一天天地膨胀,然后在侧旁爆裂成有星状裂痕的裂口,角瘿的裂开是在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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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群出来活动的蚜虫具有观察的价值。一些有角瘿成了我的观察对象,裂开的角尖预示着瘿很快就要整体断裂了。它们放在我实验室的窗前,处于距离关着的窗格几米远的强烈阳光下。在实验室里,我竖起了一根粗壮的笃蓐香树的枝丫。我期望用它来引诱出生的蚜虫,把该枝丫作为它歇脚纳凉的场所。第二天,一只瘿角微微打开,在中午临近时,阳光更加强烈,天气平静而炎热,这时,蚜虫出来了,挥舞着稚嫩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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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一批一批不急不慌地走出来,就像一股缓缓的涓涓细流。它们的身上布满了粉尘,一到裂缝的边缘就展翅高飞,不停地抖动着翅膀快速飞行,像一支灰土的火箭。它们的飞行呈波浪式,朝着窗口的方向,因为那里的阳光更加灿烂耀眼,它们被玻璃阻隔,落在了窗棂上不停地移动,在那儿欢快地享受着日光浴,堆积成一层,好像根本不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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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实验室里的别的地方也亮堂堂的,但是成千上万只蚜虫全都径直飞向了有阳光照射的窗子,没有一只稍微向左或者向右斜飞,也没有一只选择别的路径。你会对蚜虫直线的路径感到不可思议。虽然到处都是很光亮的自由空间,但是它们还是更青睐于有阳光带来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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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从高处扔下的铅粒也不会比它们更加准确,这些铅粒受到重力的作用,而这些有生命的蚜虫服从趋光性。 它们受到了窗玻璃的阻碍,如果没有这层玻璃,说不定它们会到什么地方呢?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附近的笃香树不是它们旅行的目的地。因为证据就在我眼前,摆在那儿。一根笃香树的树枝被我竖立了起来,用作它们旅行的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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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当蚜虫们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一只停留在了那儿,谁都没有正眼瞧上一眼。在这条航线上,如果一只蚜虫不小心撞到绿色矮树丛,跌落在一片树叶上,那么它会立即爬起来,急忙继续朝着阳光的窗子飞行,以尽快同其他蚜虫会合。因为它们从此不需要吮吸汁液了,同笃香树彻底告别了,都想去云游四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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蚜虫迁移一直持续了两天,当最后一批行动迟缓的蚜虫离开后,我打开了瘿。作为实验的蚜虫群,是经过我精挑细选的。在开始的瘿里,住着红色的无翅蚜虫和黑色的有翅蚜虫,最后后者全部飞走了,前者仍旧留在旧居里。留下来的蚜虫呈朱红色、矮胖、有皱纹,并且个头也像以前一样小。它们当中绝大多数背着褡裢,这是蚜虫的生育口袋,因此可以看出这是一群蚜虫母亲,现在被孤零零地遗弃在家中,还要在瘿里经受日晒雨淋和冷热侵袭,生命垂危地活着。一些身体状况好的蚜虫母亲仍旧生儿育女,不过早产下的孩子很快夭折了。因为孕育时间不够,住所也破烂不堪。最后,蚜虫母亲们和迟到的早产儿全部死亡,只剩下如同废墟的瘿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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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再来说说玻璃上那些迁移的蚜虫们。在外貌、体色和身材上,它们简直如出一辙,就像是同一只虫子的单调重复的复制品,看不出它们之间的区别。尽管如此,我想我会在其中找到雄、雌两种蚜虫。以前这些蚜虫仍然处于卑微的幼虫形态,现在它们刚刚发育成完整的成虫。行动缓慢和大肚子的幼虫现在成了苗条迅捷的蚊虫,并且长有两对令人自豪的彩虹色的翅膀。相对于其他昆虫而言,这肯定是它们求爱前的精心装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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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对于瘿的孩子而言,这些成熟年龄才有的优美雅致的翅膀,却并不是为了进行婚配?没有进行交配,也不可能进行交配,因为在蚜虫的虫群里没有雌雄之别。可是,每只蚜虫却能够独自分娩出小蚜虫,跟上一代一样,直接胎生出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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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一根沾满湿唾液的麦秸尖随便粘住一只长着翅膀的蚜虫。然后,我用大头针紧紧按压它的腹部,强制地对它进行了催生手术,手术的结果十分理想,这只蚜虫受到强压的腹部一次产下了五六个孩子,连成了一串。无论我让谁生育,它们都会产生同样的结果,丝毫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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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又去查看了正常情况下生产的婴儿的情况。两小时过后,在窗格玻璃上、在窗洞木头上的灰泥层上和在窗扇横档上,位置和姿势都不再重要了,因为生育的时刻已经迫在眉睫。在蚜虫生产时,它们首先翘起上面的两个大翅膀,然后松软地震动下面的两个小翅膀,最后把腹尖弯曲起来,接触到支撑物体。于是,胎儿顺利地垂直产在了支撑物上,脑袋向上。然后在稍远的地方,第二个胎儿同样迅速地产了下来,以后,照此类推。在短短的时间里,蚜虫像播种机似的连续繁殖,平均一次生产数为6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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蚜虫幼虫竖立着,垂直地固定在支撑物上,因此保持平衡性是十分必要的条件。的确,新生儿被一层十分细薄的膜被裹着,两分钟后,这层薄膜裂开、后退,幼虫的足神了出来,向各个方向自由地动来动去。如果它呈俯卧状倒在了地上,足就没办法进行活动。经过这样热身的活动后,第一次起作用的关节变得柔软灵活,产生了力量。这只蚜虫竖直运动了一会儿,腿脚灵活后,爬了下来,接着去探索这个神秘广阔的世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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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它站起身来胡乱地跑时,蚜虫的成虫一点儿不会因它的幼小而谦让,反而推倒了它,让它陷入了险境中。当它从涂有树胶的柱座上掉下来后,往往死去,没能蜕皮。几只长着翅膀的蚜虫钩在窗户角的蛛丝上,这些吊挂着形成花环的虫子照样生殖,但产下的幼虫掉落在窗洞边缘,由于没有头朝向的竖直姿势,也无法进行蜕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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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窗棂上就布满了行动敏捷、神气十足的虫子与长着翅膀的蚜虫鱼龙混杂在了一起。在危险的窗棂边缘上,形成了一个喧嚣的小闹市。这些东奔西走的小蚜虫在忙着寻找什么呢?它们需要什么呢?对此,我一无所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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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短短的两三天内,长着翅膀的蚜虫死去了,它们的使命也完成了,现在轮到它们的孩子们接替它们了。过了一段时间,这些小蚜虫们也死气沉沉的,它们也死了。在我用画笔把它们清扫掉之前,来说说它们的一些模样特征。这些小蚜虫们细长的身材不足1毫米,呈淡绿色,它们行动起来足抬得很高,灵活而迅捷,忙碌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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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差不多9月中旬的时候,球瘿爆裂的时间比角瘿稍早一点,褶裥、帽子护耳和纺锤微微地打开了。笃香树的5个瘿作用都是一样,蚜虫成虫或者长着翅膀的黑色蚜虫都出生于这样开放的居室,隔不了很长的时间,每只蚜虫就会跟角瘿的蚜虫成虫一样,直接胎生出五六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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瘿产出的蚜虫,身材粗短,像虱子一般,体色呈深暗橄榄绿色,身体前部比后部狭窄些。一根腹管紧紧贴靠在它身体下部,向后凸出,就像螽斯的产卵管,这是最惹人注目的部位。对于这些弱小的蚜虫来说,这根腹管是做什么的呢?它就像一把军刀、一把利剑。这根腹管竖起时会影响行走,为了能更好地插入滋养植物里,它似乎竖立在它的足上,它的足的长度能够与腹管的长度相协调。我很想观察这个腹管的工作状况,可是我的蚜虫不接受我的好意,对于送给它们的树叶和新鲜的瘿置之不理,它们全都蜷缩在我封闭的试管里。它们有自己的打算,它们是想离开吗?去什么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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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褶裥的蚜虫呈绿黑色,球瘿里的蚜虫呈浅黄褐色。这两种蚜虫同样粗短,优雅地蜷缩着,像小癞蛤蟆一般。它们的腹管都很小,并且向后凸出,不动的时候就好像是尾巴上的附属器官。纺锤形瘿的幼虫身材呈长方形,体色淡绿,身上也同样长有腹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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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些枯燥无味的细枝末节,我不想再深入地研究下去。对我们来说,能够区别笃香树上的5种蚜虫不属于同一个有多种行业的业种,而属于不同的种就可以了。如果说在此之前的各代蚜虫彼此相似,似乎肯定了特有的单一性,那么,长翅膀的蚜虫科说明了情况的复杂性。这些蚜虫身材有粗短和苗条之别,腹管有正常和奇怪延伸之分,颜色有嫩绿、暗绿和淡黄的不同,很显然,它们各自具有单独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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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通过仔细观察,将5类蚜虫的特点详尽地描述出来,但是,读者会对描写性的散文不感兴趣,只不过一目十行地浏览一下。因此,我还是离开昆虫实验室、试管、短颈大口瓶,继续到荒石园里的笃香树去瞧瞧那里会发生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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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气最炎热的时刻,我时常去查看瘿,这时,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瘿自动破裂了。一些球瘿侧旁破裂,另一些球瘿拆开了唇瓣,缝隙立即变得相当宽大;角瘿顶端裂开。尽管天气非常炎热,但是黑色蚜虫们依旧从容不迫、不紧不慢地从瘿里走出来。在我的工作室里,在阴影中,外出行动完成得并不会节制一些。它们在缺口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抖掉身上的粉尘,展翅高飞了。只要稍微借点风力,它们就会一起飞到我看不到的地方,消失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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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情况下,蚜虫都是成批地进行迁移,迁移的时间要达到好几天。当所有有翅膀的蚜虫都离开后,留下的是无翅膀的蚜虫。它们背驼矮小,是它们产下那些离去的粗大蚜虫。其中会有几只来到出口处享受一下阳光,然后很快地退了回去。另一些蚜虫也会跑到出口处,可能它们也对强烈的光照感到十分惊讶。这一切过去后就再看不到一只虫子出现了,可见,它们对阳光并不感兴趣。在裂开的瘿里,它们勉强能活10天左右,然后等待它们的便是死亡。因为干燥的瘿不能给它们提供食物,年老体弱的蚜虫们最后被活活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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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为止,没有再出现其他的情况。我从园子里的笃香树观察到的情况,都已经在实验室里使用妙法巧计看到了,甚至在窗格玻璃和实验用的试管获取的资料比笃香树上更多。总之,我从那里获得一份有翅膀的蚜虫的详细资料。在野外,有一点我不能观察到,就是蚜虫在什么地方生产,因为它们离我太远了。从蚜虫的飞行情况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它们的新生幼虫必定散布到各处,相隔甚远。难道在笃香树上,我就不能观察到实验室里观察到的蚜虫幼虫吗?当然能,只不过要在一定的条件下才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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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强调一次,笃香树蚜虫要走出坚固封闭的瘿,可是它没有办法拆毁围墙,尽管它们身强力壮,能够使植物性组织产生轻微的瘙痒的感觉,使这些组织鼓胀成瘿瘤,但对围墙却束手无策。不管它们外出的心情多么心急如焚,都必须等待瘿角在顶端裂变为有棱角的裂口,必须等待小球的旁侧裂开,必须等待瘿自动打开,这时,解脱的时刻才真正到来了,否则在瘿没有自动打开时蚜虫是没办法外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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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长翅膀的蚜虫群已经成熟,并且在瘿裂开前准备大量地繁殖,这时,或者因为过早的干燥侵袭了瘿,或者因为瘿还没有膨胀到一定的程度,使它以后不能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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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出现这样的灾难,蚜虫们会做些什么呢?在自由的空中,它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生产的时刻已经不能推迟了,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刻。它们会一些堆在另一些上进行生产,狭小的空间几乎寸步难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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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在这堆乱七八糟的蜡质灰粉中,不停挥动着翅膀;在这堆混杂的粉尘中,它们的足不停地寻找平衡的支撑物。在这个过程中,很多幼虫遭到踏踩,受伤;很多幼虫最后不能蜕皮,干燥成尘土小粒。尽管如此,大部分幼虫还是生存了下来,因为十分旺盛的生命力能抵抗得住拥挤不堪、异常混乱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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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份的时候,我打开了虽然已经干燥但没有破裂的角瘿,或者一只球瘿。瘿里面住满了长着翅膀的黑色蚜虫,全都已经死去,它们是在生产过后死去的。令我万分震惊的是,在尸堆下,特别是在靠居所内壁处,我竟然在放大镜下看到了几千只幼虫,形成了一个新的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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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将来会长成一堆躁动不安的蚜虫,它们是长翅膀的蚜虫的后代,是出生在瘿的蚜虫的子女。在这群活泼好动的蚜虫幼虫中间,有一些朱红色小点,它们是蚜虫群体的祖母,这些祖母行动笨拙缓慢,但却生气勃勃,它们的繁殖能力很旺盛,还可以度过寒冷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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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有这样的希望:只要这些祖母气色还好,我就把它们保存起来,因为它们还要继续生殖。于是,我把它们连同被刀子剖开的瘿搁在一边。如果它们留在破烂不堪的旧居里,在风吹日晒等恶劣天气下,它们就会失去生命。但是,现在在玻璃的掩护下,它们能够活下去吗?我认为它们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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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如此,最初的情况一切顺利,那些朱红色的蚜虫祖母外观依然很好。然而,当寒潮来袭时,这些家伙们就再也不动了,不过外貌仍旧鲜活,好像是在沉睡中等待温暖的春天到来。事实上,这些一动不动的蚜虫已经死去了,我被这些表面现象蒙骗了。早在4月以前,它们就已经死去了。虽然我的悉心关怀延长了它们一段生命,但是最终并没有阻止它们的死亡。不管怎样,这些小个儿朱红色蚜虫祖母顽强的生命力仍然令我敬佩。它们的寿命可达到半年,而它们的女儿只活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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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同我的那根树枝上的情形一样,那些长着翅膀的黑色蚜虫从此不再需要食物了,可以脱离它们的笃香树,不再需要它了。这根搁在蚜虫出走的路上的笃香树枝丫,没有当做停歇的驿站,对于家庭住址的选择,黑色蚜虫毫不关心。在我的窗户的窗格玻璃、窗洞的灰泥涂层和窗扇横档木头上,蚜虫幼虫随便停下,随便停在这其中任何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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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迹象显示,它们不喜欢陌生的地点,它们也没有丝毫不安的表现,更没有任何飞向更为有利地方的尝试。这一大群长着翅膀的蚜虫表情严肃而安静,进行生殖,四处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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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上的情形没有什么不同。移居的蚜虫一旦走出瘿的裂口,就抖落身上的蜡质灰尘,然后顺着风向飞行。气流推动着蚜虫的翅膀,这与一开始的沉重的大肚子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它们很快沐浴在阳光下,翱翔在天空中,欢天喜地跳起优美的舞蹈,它就这样远行了。只要软弱的翅膀有力气飞翔,它们就尽情地在蓝天白云下舞蹈。当它们在明媚的队光下玩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就会随便选择一处歇脚,就像落在我的窗户后面的蚜虫一样,落在那里不再飞翔,然后进行生殖,并且降落在何处就在何处生殖。最后,它们即将面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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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蚜虫们虽然迫不及待地离开,但是并非为了寻找好的生殖地点。在这些迁移的蚜虫子孙中,肯定会有很多遇难者。那些降落在石头上、在干燥的树皮上和光秃秃的地上的蚜虫幼虫在短期内需要食物,却又不能长途跋涉去寻找,所以必然会死去。它们的喙有的很大,甚至超过了腹尖,要求重新竖直插入新鲜汁液的源泉中。如果没有美餐,那么就是死亡。在培养蚜虫幼虫出生的试管里,我亲眼目睹我的蚜虫由于食物短缺,幸存者不足15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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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用蚜虫越冬的草做实验,然而全部失败了。我虽然没有直接观察,但是逻辑推理却帮助了我。毋庸置疑,这些很小的蚜虫现在成了整个家庭的硕果仅存者,它们将会度过寒冷的冬天,成为次年春天笃香树的蚜虫群的起源。对于这些弱小的蚜虫来说,暴露在气候恶劣季节的霜刀雪剑之下是危险的,因此它们需要一个既要向它们供应粮食,又要向它们提供居处的优良庇护所。然而,这样的掩蔽所到哪儿去寻找呢?它们会找到的。它们就是那些在冬天里生长在地上仍然保存着绿色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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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人们推测蚜虫们的避难处是某些禾本科植物茂盛的叶丛,它们受到了各种蚜虫的喜爱。在那里,蚜虫们不仅可以把喙插进它们甜甜的根状茎上获取食物,而且雨雪很难侵袭进去。因此,笃香树蚜虫能够在那儿找到理想的冬季避难所。关于它们避难所的情况,我只能这样进行推理了。
12 笃香树蚜虫的交配和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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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小的蚜虫幸运地找到了自己的冬季避难所,它用喙把自己固定在那里。它在那儿喝着甜甜的汁水,创建一块根据地,然而,这种劳动的劲头却比享受夏天炎热的先辈逊色得多。它仍然通过无性的胎生方式进行快速的繁殖,使得周围形成一个小小的群落。长着翅膀的黑色蚜虫是它们最终的形态,就像我们看到从瘿里迁移出来的黑色蚜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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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喜欢飞翔,也喜欢云游四方,然而,它与上辈们的旅途方向相反,上辈们是从笃香树飞向田野,而它们是从禾本科植物中来到笃香树上,并且将在那儿修建夏季栖息所—瘿。观察它们到达的 情况一点也不困难。 5月的上半月,我每天都去查看荒石园里的笃香树。笃 香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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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不过还没有显露出成熟的绿色。在大多数小叶的叶梢上,都长了鼓凸的胭脂红小袋子,这些是春天的蚜虫群的瘿的雏形。在上午10点,如果天朗气清、阳光明媚,长着翅膀的蚜虫就会独自从各处赶来,扑到上部枝杈的叶子上,然后在上面漫步找寻,最后它们会聚集在一起,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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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蚜虫在树枝上、在树干上依次往来奔跑,络绎不绝,忙得不亦乐乎。它们行进的方向是从上向下,这表明寻找的目标是朝着地下。 这种普遍下降趋势很明显,非常引人注目,然而也有几只蚜虫逆向上行,或者漫不经心地到处游玩。这几只蚜虫与其他蚜虫区别明显,它们的身体好像被截去了一段,后足好像被砍断,使它们失去了腹部。太让我吃惊了,居然有这么稀奇古怪的虫子,它们用胸部行走。不过,那些向下的蚜虫形态正常,呈淡绿色,有点儿胖乎乎的。对于那些没有腹部的虫子,我很快就发现了它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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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先来看看这些大肚子蚜虫吧。它们面无表情地行走在光滑裸露的树皮上,往返不断,络绎不绝。假如它们遇到一个玫瑰花结形的地衣,就会驻足一段时间。地衣长满了小灌木丛的树干,下行的蚜虫队伍专挑有地衣的地方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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蚜虫占满了梅花衣的黄色玫瑰花,它们把腹部末端缓慢地、巧妙地插进地衣的鳞片,然后就静止不动了,并且维持一段时间。我不能观察到在隐花植物内发生的情况,并且它们很快就干完自己的事情。蚜虫开始再次行走,但是它们却没有了腹部,它们再次上升、飞走。到了下午1点钟,树干上只有没有腹部的蚜虫,它们慢吞吞地掉在了后面。在15天内,如果阳光普照,蚜虫们又会再次忙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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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在地衣那里做了什么呢?我将从实验室里进行观察,寻找答案。在一支玻璃试管里,我用画笔尖无目的地清扫下行的蚜虫长列,对它们强制地进行产科手术。我曾经用这个手术查看过秋天的蚜虫移民腹内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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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张纸上,我用针挤压它们的腹部,结果它们全部都产下了一群有黑色眼斑的胎儿。再次呈现在我面前的又是无性的直接胎生方式,这些蚜虫们既不能成为母亲,也不能成为父亲,它们全都能毫无区别地生殖,既配不上父亲的称号,也配不上母亲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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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是一群装载着儿女的载体,它们的使命是在飞行中把一群羸弱、无法自己到达的蚜虫带到笃香树上。蚜虫家族的空间运载工具—两种长着翅膀的蚜虫,它们在空中往来运输。风和日丽的日子,迁居的时机成熟时,它们从禾本科植物飞往小灌木;寒冷恶劣的天气,居住地下庇护所的季节临近时,它们又从小灌木返回禾本科植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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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长着翅膀的蚜虫体色一样,体貌和大小也几乎相同,生育的能力都比较弱。因为在秋天迁居的蚜虫一般一胎产下6个幼虫,在春季迁移的蚜虫一胎产下也不会超过6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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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针的挤压下,对蚜虫进行的强制生产证明了这一点,现在我们让蚜虫恢复正常的进程吧。从玻璃试管里,我扫除几只有翅膀的来自笃香树高处的蚜虫。我为它们提供了一根干的小灌木枝作为探测场地。可是,它们的生产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在15分钟内,蚜虫们已经产下一群小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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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急切的生产情景与我的窗玻璃前面的秋季迁移蚜虫相同。当它们生产的最重要的时刻到来时,无论是否合适、是否有利,它们都随便找个地方就生产。因此,到达笃香树上的蚜虫急不可待地在树下铺着的地衣上找最好的避难所。如果它们迟到了,就会在中途产下幼虫,那么,毫无保护、露天的幼虫就会陷入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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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暂时用小柴枝代替小灌木放进试管。长着翅膀的蚜虫迅速占领了这根柴枝,并留下了一群吵闹的幼虫。它们在极短的时间里将孩子们随意地丢弃在柴枝上。愚笨的蚜虫就像一部机器一样,毫不在意地丢弃了自己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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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蚜虫幼虫生下来时站立着,身体后部贴在支撑表面上,并且裹着十分纤细的襁褓,跟秋季蚜虫幼虫的情形一样,即使在放大镜下也看不真切。生下来的蚜虫胖乎乎的,在前2分钟内一动也不动。接着,那层薄膜撕裂了,足也自由了,幼虫蜕了皮,跌倒后趴在地上,然后,它离开这个地方去了别处。这样,大自然中又增添了一只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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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短的时间内,蚜虫母亲的繁殖能力就枯竭了。这只刚产下幼虫的蚜虫忽然换了体形,最初圆鼓鼓的装着胎儿的腹部,随着胎儿的降临,皱缩干瘪起来,最后终于变成一个很渺小的小颗粒,蚜虫变成了一块只长着翅膀的胸部。关于在笃香树上蚜虫的双重趋向的秘密,现在我们知道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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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笃香树上下行的蚜虫们挺着大肚子,它们要去地衣那里生产,而在笃香树上上行的蚜虫从地衣那儿返回,生产后腹部消失。在这中间,它们在有地衣的玫瑰花结里产下了幼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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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确收集到一些地衣碎片,在这些碎片中的大量鳞片下,我发现了一群蜷缩成一团的幼虫。它们和在试管里诞生的幼虫一样。让我还加上这一点:分娩完成,肚腹消失,在两三天后,长着翅膀的蚜虫就死去了,它们的使命也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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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在我的试管里出生,还是从它们天然的掩蔽所取出,这些小虱子似的蚜虫根据体色的不同,可以很容易地分成4类。它们大部分呈草绿色,脑袋透明、足无色,身材细长,形态比较轻捷。其他各类蚜虫的大小要粗两三倍,身子鼓凸,其中有些呈鲜艳的琥珀色、有些呈淡蓝色,还有些体色很淡,略带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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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长着翅膀的蚜虫一胎生下6 ~8只幼虫。这些幼虫中既有身材苗 条的绿色幼虫,也有大腹便便的幼虫,只不过有的也呈绿色,而有的呈苍白色。这三类蚜虫代表着不同种类的可能性很大,然而,我却观察不出这三种蚜虫在外观上有什么不同。一点儿也不用怀疑,如果利用显微镜认真仔细地耐心观察,我就会找到它们的不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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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来观察一些有趣的情景。不管幼小的蚜虫体色如何,全都没有喙,长着两个显眼的黑色眼点。因此,它们能够看见食物,辨明方向,互相交往,聚集成群。但是,由于它们没有喙,因此它们连食物都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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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用来装饰它们出生的试管的笃香树的枝杈上,它们神气活现,到处东游西逛。它们在树皮的缝隙驻足,跑到里面探险,然后又游玩了起来。最后,在被粗鲁地砸断的小枝丫的两端,它们玩起了捉迷藏,它们蜷缩在纤维的间隔中,脑袋钻进缝隙,尾巴露在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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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封闭试管的棉花团里,好比地衣里的藏身之处,我发现它们大部分聚集在一起,一动也不动了。我看见有些蚜虫每隔一段时间就悄悄用足调情;我还看见有些成双成对地抱成了一团,大腹便便的在下面,身材苗条的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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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很明朗了,这次我终于目睹了两种真正性别的蚜虫,它们正在交配。雌蚜虫比较粗大,体色根据种类变换;雄蚜虫比较细小,总是呈绿色。 它们好像是一对对冻僵的情侣,这是怎样的一种交配方式啊?要相隔很久,足才略微动弹一下,触角才略微摇摆一下。两个蚜虫缠在一起,交配了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分开离去,事情就圆满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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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看到这样艰难的交配,我简直难以置信。一般情况下,交配期都在鲜花盛开的季节,这才是合乎普遍法则的。过了交配的时刻,昆虫会改变形态体貌,变得更加健壮、更加漂亮。它长出翅膀,添加一些装饰物,可是,在我试管里的那些进行交配的蚜虫们却举行了最寒酸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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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长着翅膀的上一代没有雌雄之分,它们丰满多肉的尾巴根上带着像白轴皮饰带那样的长条痕,被困在瘿里。而现在试管里的已婚幼虫,却没有翅膀,没有雪白的饰物和没有橘黄色的肥大肚子。在整个家族中,它们是最可怜、最瘦弱的。在别的任何地方,性都兴旺发达,在这里却在消退。这真是对生命生殖的伟大法则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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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香树的蚜虫依然抛弃了传统的性生殖,但是,蚜虫这个族类却没有出现衰败,相反却异常繁荣兴旺,在一个季节内,它们由一只繁衍成百上千只。可是,为什么这样的生殖方式不连绵不断地延续下去,就跟我们种植的大蒜、普罗旺斯芦苇、甘蔗等植物一样呢?为什么过去单独一只就能够很好地繁衍后代,现在要采用有性生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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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殖方式的突然改变,原因是蚜虫的改变。蚜虫先辈可以比拟为被根蘖围住的根,它们产下小小的幼虫。幼虫们迅速行动,把它们的喙插进瘿的内壁,而那些渺小的生产者自身就变成了卵袋,成了一个精巧雅致的家。生命将在那儿保存、潜藏整整一年,以前我们有穗,现在我们有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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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禁受得住恶劣的天气,为了让生命的活力一直延续下去,虫卵需要两性的力量,像种子一样,把它们的潜在性协调起来,使得生命力更旺盛。然而,我不得不承认对于需要的理由,我不得而知,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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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来弄清楚,在蚜虫那儿事物是怎样发生和发展的。绿色的雄蚜虫在交尾后紧紧抓住封闭试管的棉絮,很快就变得干燥,变为尘土细粒,它死了;而雌性仍然原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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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怀好奇,想知道雌性蚜虫的腹内情况。在显微镜下,我看到半透明的皮下有个由微粒形成的乳白色椭圆星形物,几乎占据了整个蚜虫的身躯,就像一团无限渺小的星云,而它的中心天体就是一个卵。除此之外,没有卵巢和输卵管,没有像念珠那样的生殖胚孢,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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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几乎全部母性物质开始被分解和融化,然后根据新的规律铸造出来。这些母性物质过去旺盛的生命力,现在变得一片死气,并且聚集成球形,最后成了生殖胚孢。那么,未来的生命体就蕴藏在这个生殖胚孢里,这种物质的生命已经完结了,以后它将复活,复活后仍然保持原来的形态。这好像就是一种主宰生命的嬗变的高级炼金术,要找到比这更好的技艺,似乎是不可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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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从生殖胚孢里会产生什么呢?眼前什么也生产不出来,因为没有正常状态下的卵。现在的卵是一整只虫子,仅有一只。卵壳是蚜虫变干的皮,保藏着足、头、胸、腹和生殖组织的表皮分节。从外表上看,如果具有生气活力,这就是一只活生生的初始的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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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循环圈到此闭合起来,让我们再回到开头,回到在笃香树的地衣下面和在树枝的缝隙里,我收集到的谜一般的小粒。我的试管的棉花团塞里有黑色的和红棕色的两种小粒,就跟在小灌木上收集到的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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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小粒都几乎全年保持着稳定性,等待有利的季节到来时复活,这就跟种子发芽一样。在5月份,它们生出来了,到下一年4月它们才孵化,于是开始了一个奇怪的世代循环,并且非常的复杂,三言两语是无法表述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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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蚜虫卵诞生的新的生命体,把一张新叶的叶尖鼓凸成胭脂红色的小口袋,接着它在这个袋子里产下一个逐渐分散而且将在别处一只只建立瘿的一群幼虫。 因此,居所的第一个建造者也是进行胎生,它们长大后变成了驼背,带着褡裢的装饰,把自己装扮成了红色。它们进行着疯狂的繁殖,胎生出众多没有翅膀的、身体呈杏黄色的蚜虫子孙,到了9月份,这些子孙的身体变成了黑色,并且长出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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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候,膨胀的瘿打开了,长着翅膀的蚜虫飞往田野。在广阔无垠的田野上,每只蚜虫都能一胎生下6 ~ 8只幼虫。在地下,可能还在某些禾本科植物下面,这些幼虫度过很寒冷的冬季。 在冬季的栖居所里,瘿里的蚜虫也会繁殖,但是很节制。最后的一代是长着翅膀的蚜虫,它们同秋天的那些长着翅膀的蚜虫相似,抛弃地下的栖息所,来到了笃香树上。在树上,它们把肚子里还剩下的6 ~ 8只幼虫安放在地衣的遮掩下,或者树木的裂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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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这时,整个蚜虫家系都在进行无性的胎生,但是,现在出现了有性生殖和卵。春天,长着翅膀的蚜虫一胎产下了雌雄两性都有的幼虫。不过,它们是整个家族中生命力最薄弱的。它们解除了对食物的依赖后,开始进行成对的交配,除此之外,它们没有其他的工作,过了多长时间,雄性蚜虫死去了,而雌性蚜虫则纹丝不动,开始转化为卵的形态。
13 食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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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的化学成分进入体内后,不需要经过大的改变,就可以转化为营养物质,这就需要合作者的连续协作,并以各自的方式进行选择和提炼,因此是一项十分细致的工作。这项工作的源头是植物的细胞,在阳光的作用下,土壤中的矿物成分和空气通过光合作用结合成化合物,并储备能量。因此,在细胞上聚集的太阳能成了动物生命的家园,动物将靠消耗太阳能进行新陈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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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微小的收集者体内,这项工作持续进行,耐心地逐步加以完善,吸取精华,去其糟粕,把吸收的很少的营养成分加工成昆虫和鸟类的食物,然后通过逐个消费者的进一步加工,变成了大动物乃至我们人类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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蚜虫也是这些微小的聚敛财富者之一。事实上,它很渺小,可是它们数量庞大,又嫩又丰满,它的肚子是个盛着甘露、专供别人饮用的壶。虽然提取一滴甘露需要成千上万只蚜虫,可是,享用者不仅时间充裕,而且蚜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由于蚜虫具有强大的繁殖能力,因此对于这种消耗它们毫不在乎。它们以飞快的速度大批量地为一群更高一级的动物生产食品,就像一座座工厂。我们来瞧一瞧在笃香树上工作的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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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香树是一种灌木,生长在被太阳光钙化了的岩石缝中。在那儿,它不仅吸收的营养很少,而且受到局限,然而在那吝啬的岩石缝里,它却依然生长旺盛。它的根在这么清贫的地方能得到什么呢?从偶尔下雨留下的少许水分和凉爽,以及岩石中分化出来的一些矿物盐,就足够满足它的需要。可见,它把石头变成了可吃的东西,所以长得枝繁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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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要食用这种饱含松脂的笃香树的绿叶,需要特定的消费者。这些消费者应该喜欢这股松脂味,虽然我没见过,但是爱吃的消费者不会很少。这都无关紧要,这种流淌着树脂的灌木将会被用作做饭的柴火。虽然笃香树不被其他昆虫喜欢,但是最卑微的蚜虫却接受了它,把它当成了珍馐,并且非常偏爱。蚜虫把它的喙插进树叶,使叶片鼓起来形成一个瘿,一个个长得胖乎乎的,在里面大量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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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来自岩石并经过植物粗加工的物质,蚜虫进行提炼,吸取精华,把它变成高级产品。或许某一天,它肚子里的产品通过食物链的方式,将成为鸟尾上的脂肪球。我力图认识那些最早开发蚜虫的昆虫,尤其想观察到它们的活动情况。一个幸运的机会,我的心愿达成了。在笃香树上呈圆泡形、角形或凹凸不平的瘿里,住在里面的蚜虫只要不给那些食肉性入侵者留下裂口,就可以高枕无忧地生活。然而,由于干燥而变得疏松的瘿难免会有裂口,对于迁移的蚜虫来说,裂口是必须的;而对于那些不能打开瘿的入侵者而言,这是它们饱餐一顿的难得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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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底的时候,在那棵笃香树上,那些最漂亮、最早熟的球瘿开 始爆裂了。几天后,在强烈的阳光下,在我的眼前,恰好有一个球瘿裂开了3条辐射状的口子,并且淌出泪滴似的薪液。长了翅膀的蚜虫一只只从容不迫地踱着步子,走到了裂口处停了下来,笨拙地做着起飞前的试飞动作。在球瘿里面,还有许多挤作一团的蚜虫正准备动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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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正在捕猎的瘦弱的黑色短柄泥蜂匆匆地飞向这个敞开的瘿里,它是一种黑色小膜翅目昆虫。在蔷薇茎里,我经常看到它们的蜂巢,蜂巢里储存的食物有时是黑色的蚜虫,有时是叶蝉。有8只膜翅目昆虫越过笃香树里流出的浆液,钻进瘿中,它们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被浆液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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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片刻,它们就从瘿里捕捉了一只蚜虫,急忙地飞走了,它们要把蚜虫送进家里的储藏室里。随后,立即又返回来了,捕捉另一条蚜虫,尔后很快又回来,叼住另一条蚜虫,再飞走……如此往返,捕猎效率惊人,因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在蚜虫的虫群离开之前,尽可能捕获更多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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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它们不必钻进球瘿,在门口就可以手到擒来。这样捕获的蚜虫,不仅提高了效率,而且大大减少了危险。只要瘿里面还有蚜虫,这些蜂儿就会用这种眼花缭乱的穿梭方式持续下去。可是,这8只黑色短柄泥蜂是怎么知道瘿在这个时候破裂的呢?早来会因为瘿无法攻破壁垒而不能得手,迟到会因为蚜虫飞走而空手而归。看来它们知道瘿开裂的确切时间,因此一个接一个赶来。瘿终于被掠夺一空,它们离开了,可能还会找寻其他的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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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蚜虫逃过了这场劫难,因为它们有翅膀,当黑色短柄泥蜂每次离开的时候,它们就乘机逃跑了,但是,如果入侵者是它的幼虫,那么这些可怜的蚜虫们将会无一幸免。这是一种身上夹杂着玫瑰红色和棕色的幼虫,首先,它找到既完好又装满了尚未长出翅膀的蚜虫的瘿;然后,用牙猛咬蚜虫住所的肉质隔墙,对于咬破的地方会涌出酸涩的树脂,它一点也不在意;最后,在洞眼周围,它将小口啃下来的瘦壳渐渐地堆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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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兴趣十足地观察了幼虫的工作过程。它把大颚伸进洞眼,又拽又咬,然后弯下头部左晃右摆,把那些木质残渣堆积起来。就这样,在洞眼的周围,木质残渣淹没在一片笃香树的黏液中,筑起了一道黏糊糊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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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3 0分钟,它就在瘿的外壁钻出一个圆洞,正好和它的脑袋差不多大小。如果它的脑袋伸进去,那么身体也一定能钻进去。幼虫毫不费力地绷直身子,从瘿狭窄的洞中钻了进去。它进去了,马上转过身来,在洞上织了一个大网眼丝帘,从瘿的伤口里溢出的树脂流淌下来滴在网上,凝成一个坚固的盖子,除此之外,洞口不再封盖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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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以后,它的居所里既可以保证安全,又粮食充足。里面的幼虫足够它一生享用,它可以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 幼虫在里面杀死了一条又一条的蚜虫,吸干它们的汁后,随便地丢在了身后,很快,幼虫的身边就尸骨成山。于是,它将这些残骸聚集在一起,用丝粘制成一床毡子,以便和活的蚜虫群隔开,更方便抓住身边的蚜虫,然后,它就在那儿狼吞虎咽地暴饮暴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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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节约一点儿,这些蚜虫足够养活它一生,可是,它是一个残暴浪费的家伙,挥霍无度,它杀死的蚜虫比它能吃掉的多得多,对它来说,随心所欲地给蚜虫开膛剖腹,然后丢到尸山上,简直是一种娱乐。因而,屠杀的速度很快,里面的蚜虫全部罹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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瘿的蚜虫全都杀死了,但是幼虫还没有长大,所以它必须再侵入别的瘿里。幼虫离开瘿时,要么重新钻一个洞,要么捅开天窗的出口,这对它那好使的大颚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如果幼虫食量很大,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更多的瘿将会上演同样的悲剧。现在,为蛾考虑的时候到了,在风干变硬的瘿里,幼虫用霉变的蚜虫做成一顶大帐篷,然后自己住在里面,在帐篷中间,它用漂亮的白丝织成了一件毛衣,用来抵御寒冷的天气,最后蜕化成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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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瘿,幼虫能够来去自如,就像一把钻孔的工具那么灵巧,但是,蜕化成蛾之后,它怎么从封闭结实的瘿里逃出来呢?蛾很柔弱,又没有本领,跟其他鳞翅目昆虫一样,而且由于蚜虫的死亡导致中止了瘿的膨胀,出生的瘿不会再自动打开了。在不变形的情况下,瘿一直封闭着,变得非常坚硬,跟核桃壳差不多。如果舒舒服服地躺在蚜虫尸骸做的被子里过冬很惬意,那么,当春天的节日庆典来到时,它一定不喜欢还待在封闭的瘿里。我简直不明白一只柔弱的蛾怎么能够从里面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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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虫早就未雨绸缪。春天,在还没化成蛾的时候,它打开了长期以来被一滴树脂封住的出口。如果树脂封得太坚固,无法打开,它就会在别的地方挖出同样大的一个圆洞,正好能够伸得进去脑袋。现在,瘿已经干枯了,不会再往外冒树脂,所以这个出口会一直敞开着。出口的工作完成后,幼虫重新钻进蚜虫被里,等待蜕变,蜕变之前的准备工作就这么多。蛾将会从这个洞口出来,并且全身整洁,衣服完好,这让我颇为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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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份的时候,当蛾从瘿里钻出来的时候,一切都清楚了。幼虫钻好的出口宽敞有余,并且幸好蛾的翅膀还未张开,而是紧贴着身体的两侧和背部,弯曲成沟槽状,把它的服饰卷成半圆筒,好像一个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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蛾是怎样在瘿里来去自如的呢?这时的蛾跟一般情况下蛾的形状不同,它卷成了一卷很少占用空间的精美绸缎,绸缎上有深苋红色、白色和棕色的斑点,一条白线横贯背部,就像一条腰带,腰带的前部是深红色的,第二条白线有点模糊,在翅膀罩上画出一个尖拱,指向后部的第三条线,衣服的后摆有一条灰色的宽流苏边。蛾身长12毫米,并长了很长的触角,呈丝状垂在背上,触须竖立着,像尖尖的冠状盔顶饰。啊!好一个蚜虫刽子手,一个高级强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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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不会在瘿上打洞的昆虫就会选择用复叶合拢形成的瘿,这种瘿有的隆起、有的呈纺锤状、有的呈月牙状或有的扁平,表面一点也不光滑,颜色丰富多彩。形成瘿的复叶严丝合缝,我们根本看不出缝的接口,可是,这逃不过小苍蝇的眼睛,它能准确无误地在接缝处产下一粒卵,由于一个瘿里的食物不够养活几条幼虫,所以在一个瘿上就产下一个卵。瘿里面的蚜虫不断长大和扩张,致使接缝处微微裂开,只要露出一点缝隙,外面耐心等待的幼虫就会马上插进去,用臀部拱,用嘴撬,打开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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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它进入了蚜虫的家里,挤出的裂缝很快复原了,瘿又重新关得很严。它在里面把蚜虫全吃光了,然后幼虫蜕变成一只漂亮的小苍蝇出来,那个时候,瘿也将熟透裂开了。稍等一会儿,我们再来看在瘿里它们狼吞虎咽蚕食幼虫的情景。这些小苍蝇属于食蚜蝇科,它们其中有些在野外作业,这方便了我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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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它们其中有些在露天工作,让我忽略了在笃香树上工作的食蚜蝇。那些食蚜蝇明目张胆地在别的植物上下手。先不说这个,让我回到钻进叶瘿的蛆虫、在开裂的瘿里搜捕猎物的黑色短柄泥蜂和在瘿上钻洞的幼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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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只观察这3种虫子,生命的形态变化就一目了然了。蛆变成小苍蝇、黑色短柄泥蜂繁衍的后代一样带翅膀和幼虫变成衣蛾。它们如果在毫无遮拦下蜕变,就很容易成为过路飞鸟的美餐。这样一来,来自岩石的物质依次经过笃香树、蚜虫、食蚜虫等一系列的加工,最终被燕子筑造了营造精美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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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份更加完整的储存和提货计划,那么,情形又会怎样呢?居住着蚜虫的一棵小灌木就是一个生态圈,它既有生产者,也有消费者;既有不同的分解间,又有各种加工厂。为了开发利用原材料,所有环节都一起运作,所有工艺都一起采用。整个过程喧闹嘈杂,工种繁复,并且带有极富的创意性。让我们驻足停留,看看其中一个加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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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大的金雀花成了我的首选。6月份,金雀花的小树枝散成丝条状,看上去像灯芯草似的,它在那片石子土地上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它黄色的花瓣配上鲜红色的虞美人,装满着一个个带花边的小花篮,成了圣体瞻礼节用的圣树。它的花瓣被看做是天然的祭献物,被花匠们抛向从晃动的提香炉冒出的烟雾中。在这盛大的节日里,山上金雀花采之不尽,而在家小院里那朝夕相伴的金雀花,给我带来思想,带来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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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假如有些清凉缓解酷热,金雀花上就会长出紧挨着生长出无数的黑色蚜虫,密密麻麻地覆盖在金雀花绿色的树枝上,就跟山上的金雀花上的情形一样。金雀花上的蚜虫腹部末端也长着两根空心触角,并且里面装着蚂蚁的甜食—糖浆。值得说明的一点是,在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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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树上的瘿里成熟的蚜虫已经没有腹管,原因可能是因为它们处在绝对的封闭环境中,没有人来享用它们的糖浆,因而也就没有产糖的必要了。然而,那些生活在露天、时刻面临天敌的蚜虫却一刻没忘记生产糖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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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是它们的“挤奶工 ”,它们是蚂蚁的“奶牛 ”,它们用挠痒的方 式刺激蚜虫排出甜液,挤出一点,就被蚂蚁喝掉一点。这些蚂蚁如同牧羊人把成群的蚜虫圈养在用小块泥土建造起来的小屋里,在家就可以挤出甜汁,从而填饱肚子。金雀花下一簇簇百里香,就是蚂蚁圈养蚜虫的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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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些不善于圈养的蚂蚁会采用自然开采法。我看见一伙饥肠辘辘的蚂蚁排着长队往金雀花爬去,吃饱喝足后,舔着嘴唇,鼓胀看起来像半透明的珍珠的肚子,又看到另外一伙蚂蚁从树上下来。尽管蚂蚁数量很多,并且工作热情很高,但是还是不能应付数量更多的蚜虫。于是,蚜虫便自动地排出甜汁,随便地溢出,那么下面的树枝、小枝丫和树叶就会被滴上一层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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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不会挤奶的蚂蚁们蜂拥而至,享用这份美食。胡蜂、泥蜂、瓢虫和金匠花金龟,尤其是苍蝇和小飞虫,它们身材各不相同,色彩斑斓,其中数量最多的是金绿色的腐尸蝇,它喝完腐尸的脓血后,又来舔食糖浆。一批又一批苍蝇往来如织,发出嗡嗡的声响,争先恐后地吮吸、舔食残留的糖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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蚜虫是这些引诱昆虫蜜糖的制造者,它无私大方地为在三伏天渴坏了的昆虫提供甜美的蜜汁。如果蚜虫自身就是食物,那么它就作用更大了。既能够提供奢侈品—甜食,又能够提供必需品—肉类,有的昆虫部落全部以它为食。现在,我就来重温一下那些最著名的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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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裹着一层青绿色粉霜的黑色蚜虫,好比是李子树的果实,密布在金雀花枝丫上,好像一个一个鞘套。它们紧密地挨在一起,臀部露在外面,叠成两层:稚嫩的小蚜虫在里面一层,大腹便便的老蚜虫在外面一层。一只夹杂白红黑三色的蠕虫就像水蛭一样爬到那群蚜虫的身上,然后用宽大的后部支撑着,竖起尖尖的头部,突然把头向前一甩,挥舞着和扭动着,然后随意地把头扎进了蚜虫堆里,大颚无论插进了哪里,都能找到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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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蚜虫满坑满谷在它身边随处都是,即使它闭着眼,也能够捕捉得到。蠕虫伸出大颚叉住了蚜虫,立即吸进了嘴里,喉塞一伸一缩,就把幼虫吸干了,就像水泵抽水一样,被逮住的蚜虫只挣扎了几下,就一命呜呼了。然后,它猛一甩头,就把吸干的蚜虫皮丢到了一边,立即对准下一个,一只接着一只,直到快要撑破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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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大肚汉总算吃够了,蜷缩起来,一边睡着大觉,一边进行食物消化。过了一段时间后,它进行新的一轮捕食。那么,在捕杀的过程中,那群蚜虫在做什么呢?除了被捕捉的外,其余的一动也不动,被捉走的蚜虫周围的蚜虫一点儿也不惊慌、害怕。生死对它们来说并不是非要进行捍卫不可,蚜虫想的只是把喙插进美味中,为什么要因为死亡而影响消化美食呢?紧挨的同伴不见了,一个接一个被捕猎者吞食,可它们毫不在乎,也没有丝毫的担心。这些怀着事不关己态度的蚜虫就好比麻木的小草,等待取食的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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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只黏糊糊的蠕虫行走的时候,身上会粘住一些蚜虫,其中有一些会掉下来,它们迅速地逃跑,赶紧寻找一个安顿的地点。有时候,它们会爬到蠕虫的背上,根本无视这位可怕的屠杀者。当一只蚜虫被大颚刺得肠穿肚烂时,流出来的黏液会粘住一串蚜虫,悬在蠕虫的嘴唇上,它们虽然还完好无损,但已经成了蠕虫的口边食了,这些蚜虫是否会努力挣脱赶紧逃命呢?没有,它们在等待自己被吸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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蠕虫们捕杀的速度很快,并且一点儿也不节制,反正捕杀完了还会再有。蠕虫给一只只蚜虫开膛破肚,一块又一块瞧不上眼,一块又一块给扔掉。有时候,它要杀死很多只蚜虫才找到一只满意的。可是对蚜虫来说,一旦被咬伤,就会丧命,因为蠕虫的大颚带来的创伤都是致命的。因此,蠕虫所到之处,吸干了的蚜虫皮、蚜虫的尸体和垂死的蚜虫到处都是,这就是它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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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临时想估算死亡的蚜虫数,于是在一只玻璃瓶里,我把蠕虫和一根布满蚜虫的金雀花树枝放在了里面。一夜之间,蠕虫就把16厘米长的树枝上满满一层蚜虫全都捕杀了,大约有3 0 0只。这个数字意味着在蠕虫两三个星期的生长期内,一共要捕杀几千只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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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昆虫学里把偏爱开膛剖腹的这种虫子变成的美丽的双翅目昆虫称作食蚜蝇,仅仅为了表明它是小苍蝇而已。雷沃米尔叫它捕食蚜虫的狮子,这是对它一种形象的语言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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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停在金雀花的那群黑蚜虫不远处,竖着一些优美的枝状装饰,装饰上每一根丝线端都有一个小绿球—卵,它是另一种食蚜者草蛉的卵。那种奇特的产卵方式和荡着的卵,让人想起了黑胡蜂把卵悬挂在从卵室垂下来的丝线的末端,目的就是为了使新生的幼虫不受活猎物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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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草蛉的卵不是垂挂下来,一束纤细的圆柱把卵托在了高处,卵就产在支架上。为什么要建造这种特殊的装置呢?对着这优美的束状,一个产卵支架托着一些卵,我和我的前人一样欣赏,可是我不能理解它的作用,美观和实用自有它存在的原因,也许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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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蛉是一种可怕的昆虫,只是在身材高大上稍微欠缺。它身上长着长长的足和一束束粗粗的刺毛,高高地站起显示出一副非常高傲的样子。它用肛门做支撑,是个踩着高跷的双腿残缺者。它的大颚像中间空心、尖端弯曲的钳子,插进蚜虫的大肚子,一下就把蚜虫吸干,不需要做其他多余的动作,就跟蚁蛉和龙虱幼虫的管状钩所产生的效果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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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蛉的第二代幼虫比第一代更加冷酷残暴,它们把吸干了的蚜虫披在背上,像休伦人把从战俘头上剥下的带发头的皮系在腰上,像披着战服一样在蚜虫堆上挑拣、觅食,它们每吸干一只蚜虫,就会给自己披上一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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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来瞧一瞧高雅的瓢虫家族。其中最普通的是七星瓢虫,俗称瓢虫,普罗旺斯农民把它叫做卡塔里奈多,它以红色的外壳上点缀着七个黑点而著称。它有一个好名声,年轻美丽的姑娘喜欢把它放在竖起的手指上,当它放飞时会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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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卡塔里奈多, 我将去向何方,我将何时出嫁。 瓢虫飞起来,如果飞向教堂,那么就意味着姑娘要当修女;如果飞向教堂的反方向,那么就表示姑娘将要出嫁。天真的七星瓢虫的占卜术肯定不亚于我们能想象出来的其他占卜术,也许它是对飞鸟古老崇拜的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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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遗憾的是瓢虫那爱好和平的名声与它的习性相悖。事实总是搅乱美好的意境,实际上,瓢虫是一个大名鼎鼎的杀手,一个彻彻底底的杀戮者,几乎没有比它更冷酷残暴的了。瓢虫踱着悠闲的步子,一群一群蚜虫被它吞食,留下了一大片空地。它不随意放过一根树枝,也不会留下一只活蚜虫,与那些同样食肉习性的幼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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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在金雀花下面我们看看发生了什么。在干枯的落叶里,有一只幼虫穿着非常别致考究,以前我从没见过。它用皮肤里渗出的洁白的蜡制成了一件带有条纹的蜡衣,好像一只鬃毛狗。一条没有优雅的白色幼虫,当人们要抓它时,它就小步快速地逃跑,好像一滴奶滴滚到一粒沙子后面。古老的自然主义者把它比喻成长鬃毛猎犬,以示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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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鬃毛猎犬 ”也把蚜虫当做美食的家伙。由于它穿着宽袖的长外套导致了平衡性很差,所以喜欢在地上捕食掉下的瓢虫以及幼虫碰落下来的大量蚜虫,在落下的蚜虫中间进行围猎。如果从树上掉下来的食物吃不饱,它也会冒险爬上树和别人一起猎食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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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左右,“长鬃毛猎犬”蜷缩进枯叶的皱襞中,很快就变成了蛹,一半露在棉纱灯芯绒外套上,呈铁锈色。大约半个月后,就羽化成了一只成虫,这也是一只瓢虫。我认为它就是橄榄树瓢虫,因为它全身黑糊糊的,每个鞘翅上都有一个大红点儿,并长着一些短短的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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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蚜蝇、瓢虫和草蛉都是贪食、野蛮和残暴的家伙。我们来看看其他一些杀戮者,尽管它们没少干杀戮的勾当,却懂得用温文尔雅的方式。它们自己不吃掉蚜虫,而是把一个个卵放进了蚜虫的肚子里。从蔷薇和大戟上我观察到了两种,它们都属于蚜茧蜂,是带着产卵器的小膜翅目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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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试管里,我放了一根寄居着大量棕红色蚜虫的大戟枝梢,然后又放进去6只携带产卵器的蚜茧蜂。我搬动、安置的时候都没有影响到它们的生活。从试管里,我可以很容易观察到蚜茧蜂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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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只蚜茧蜂很嚣张地在一群蚜虫背上来回散步,寻找中意的对象,于是,它下手了。在树茎上,蚜虫布满了一层,蚜茧蜂无法直接靠在树茎上,便坐在被选中的蚜虫旁边的一只蚜虫身上,然后把腹部末端挪到前面。为了能准确地使尾部产卵器进行瞄准,蚜茧蜂发出指令,产卵器就丝毫不偏地插进了适当的位置,并且不会造成蚜虫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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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而灵巧的尖锐产卵器从腹部伸出,果断地扎进了蚜虫的腹部那软绵绵的奶脂囊中。被刺的蚜虫没有一点儿反抗的动作,产卵器也在悄无声息地工作。嚓!好了,一个卵被放进了肉鼓鼓的蚜虫的肚子里。然后蚜茧蜂把产卵器收了起来,两条前腿相互摩擦,用跗节沾上唾液把翅膀擦亮。毫无疑问,它对自己的成功产卵感到欢心。很快,就轮到了下一个,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每做完一次都会休息片刻,这样的工作会一天一天持续下去,直到把卵巢里的卵排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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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只手拿着树枝,另一只手拿着放大镜进行观察,看到那些瘦长狭小并且充满自信的侏儒者正在工作。它们会把我看做什么呢?什么都不是。因为它无法看清我这个庞然大物,它身长不足2毫米,腹部有一肉柄,肉柄和基部呈红色,其他部位黑里透亮,并且还长了长长的丝状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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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枝上的绿色蚜虫稍大一些,成虫的腹部和足呈浅红色,幼虫很小,全身都是黑色。也许每一种蚜虫都有对应的蚜茧蜂科昆虫在它们身上产卵。 当寄生虫噬咬蔷薇蚜虫的肚肠时,蔷薇蚜虫会因为感到疼痛离开饮水的树枝,离开群体,跑到附近的树叶上休息,然后在那里死去枯萎,最后变成了一个空壳。大戟蚜虫则不同,它们始终在一起,然后一起枯萎,最后慢慢变成了一层干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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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种在蚜虫肚子里的蚜茧蜂科昆虫,为了从干枯的蚜虫身体里出来,于是在蚜虫遗骸的背上挖掘出一个孔洞,把蚜虫空壳留在了原处。那个空壳苍白干燥,形状保持原状,甚至比活蚜虫还肥大些。蚜虫的破衣裳牢牢地粘在了树枝上,用毛刷都无法从蔷薇枝上刷下来,必须用针才能撬起来。我对黏附得如此牢固感到不可思议,这肯定是有不知道的东西起了黏固作用,而不是因为死蚜虫的足嵌入了树叶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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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剥离下来干蚜虫的底部可以看到,它的身上有一条像扣眼似的切口纵贯腹部,切口里镶着一块东西,就像我们把小衣服拼接上了一块布一样。这是一块织物,不是皮革,因为从它的结构上很明显地就能看到跟蚜虫的肉皮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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蚜虫肚子里的寄生虫感到自己快要出来的时候,会在空壳里草草地织一条毯子,然后在寄生的蚜虫肚子上自上而下切开一条口,更准确地说,是肚子里不断增加的填充物撑破了肚皮。寄生虫在裂口处吐出大量的丝,也是在这个地方吐得最多,因此把裂口和树叶连接的地方形成了一条宽胶带,才不怕风吹雨淋和树叶晃动,所以蚜虫的躯壳能纹丝不动地固定在那里,直到寄生虫蜕变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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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明扼要的记录到此结束。总之,蚜虫用它坚硬的喙,对岩石提供给植物并经过植物粗加工的基本物质进行提炼,在圆形的肚子里进行消化、转变,微量的汤汁被精炼成了肉这种高级食品,可见它是食品作坊里最早的加工者之一。大批的消费者又以蚜虫为食,经过自身的再加工和提炼,形成更高级的产品,直到物质完成循环转移,回归大自然。那是死亡生物的垃圾,也是构成新生命的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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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球最原始的时期,假如首先有一种植物开发岩石,然后有一种蚜虫以植物为食,这就行了,一旦提炼成生命物质的基础得到了奠定,就可能诞生高级动物。于是,昆虫和鸟出现了,因为它们的食物早已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