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战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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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进到修武城里，一打听，说张耳、韩信将军的驻营就在城外不远。于是俩人当晚在县城的传舍住下。

次日，因为是夏天，早晨仿佛从四点钟时，就腾地一下，从漆黑放为大亮。刘邦、夏侯婴惶若不及，赶紧洗脸穿戴了，挎上宝剑，拿上节，出门就登上了战车，疾驰出城，奔向韩信、张耳的营垒。

到了壁垒前，守辕门的高喊：“是谁？何事？”

刘邦说：“我乃汉王使者，使节在此！”说完把手上的节一举，晃给门官。门官一看，这个筒状的东西，上面刻的字确实是汉王使者，于是就打开辕门，不等全部打开，夏侯婴就一踩油门，战车驰入赵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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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熟悉军营的一般构造，直奔中间的诸将大帐冲去。

韩信这时候正在自己的主卧内睡觉呢。自从去年十月他在井陉大战歼灭赵国陈余主力，至今半年多以来已经先后略定了赵国数十个城池，打退了楚军北渡黄河的多次干预攻击，现在主要工作是睡大觉。韩信是个文学家，喜欢写兵书，合计至少写了三篇（现在都没了），可能是晚上点灯熬油写兵书，所以睡得晚。

刘邦和夏侯婴走进入韩信的大帐，门口的交戟卫士赶紧就拦，刘邦低着嗓子叫道：“我是汉王刘邦，你们不认识我吗？”卫士一愣，刘邦、夏侯婴二人闯入大厅，刘邦看见几个郎官还有早起的使女，就问：“韩信在哪里？起来了吗？我是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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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官将信将疑，看刘邦手上拿着个节，于是说：“还没有起来。我进去召一下他？”

刘邦说：“不用，我们自己去，卧内在哪儿？”

郎官就引着这俩人，到了卧室门口，被刘邦留在门外。刘邦就偷偷地进去，叫夏侯婴在外面守着。

兵符这东西，经常是放在卧室，从前信陵君窃符救赵，就是去了老哥魏安僖王的卧室里偷的——叫老魏的小妾去偷的。但具体是放在卧室什么地方呢？有很大的可能是放在枕头里边，那时的高级枕头里边是空的，用于放重要文件和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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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进去之后，一看，在大帷幄里，四面帐子垂着，韩信正在床上大睡呢。刘邦过去，到案子上放着的韩信脱下的衣服上乱摸，摸到腰带上的鞶囊，解开丝绳，里面好些东西，一下子摸到个硬的，掏出来，正是大将军印。然后又摸到韩信的枕头旁边，侧面打开，伸进去掏了几下，只掏出几份文件和书信。这时候韩信翻了个身。

刘邦赶紧蹲在地上，然后招手叫夏侯婴也进来。

俩人互相比划着，刘邦比划着虎符的样子，然后俩手一开，表示是两半的，又指指韩信的枕头，摇摇手，然后一指门口，指了两下。夏侯婴赶紧走出去，举着剑对着郎官的脖子，说：“兵符在哪儿？你知道吗？不许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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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官吓得点点头，夏侯婴就押着这郎官走进卧内——这君臣两个人，一个做贼，一个做盗，那郎官猫腰在床下掏出一个漆盒，打开，把里边的装着虎符的匣子，交给夏侯婴。夏侯婴冲刘邦指了下门。

三个人赶紧拿着东西溜出了卧内。

到了堂上，夏侯婴从架子上拿起韩信的麾——牦牛尾巴的旗子，举着就跑出了帐门，在营里来回奔跑招呼。这麾是大将韩信专用的，诸将都认得，通常也是召唤诸将来开会的信号旗，不用多喊，诸将都明白，韩信将军一贯又军令严明，立刻一边穿衣服一边就往大帐跑。

刘邦握着将印和虎符，在帐门口迎住诸将，就地给诸将开会，刘邦说：“将军印在此，我身佩之，虎符在此，我掌握之，现在发号施令，诸君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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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将有说：“韩信将军呢？”

“韩信已经被除去了大将职位，大将军印在寡人手里！”

诸将立刻不敢说了。军队中有一套约束，违抗印符帅令者，军法从事，毫不犹豫。刘邦于是发令更易诸将，把这帮人都改了官职，分别隶属成皋地区军将指挥。

诸将迟疑领命。

如此，韩信下面的干城之将，全部给刘邦更易调置了，军队也全都进了刘邦掌握。等韩信慢慢起来了，方才发现自己成了下岗司令。韩信穿戴好衣裳，走出来，一看，地上的郎官、卫士都蹲着呢，惊问：“你们怎么了？怎么回事？”

郎官扭头一指夏侯婴：“他让我们蹲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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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大吃一惊。又一望帐门口，一个瘦高的大汉正站着呢，韩信跑过去一看，妈呀，是汉王来了，正举着自己的大印，给下属诸将颁布命令，分割自己的军队呢！韩信大惊得下巴掉了下来合不上，好像一个农民看见一只大象到自己的农田里乱蹦乱跳。

这时候，张耳老头子也睡醒了起来了，披着衣裳随着升起的太阳闻讯跑过来了。张耳在前一段时间去年底被封为了赵王，一看自己的老门客刘邦在这里指挥坐镇呢。也大惊失色，犹如看见不明飞行物突然光临。

俩人都战战兢兢，不知刘邦是不是接下来就要把自己法办。韩信说：“大王，那我以后干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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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已经从一个弃军逃跑光杆汉子人人皆可捉之卖钱的人，变成了大军的总统帅，神气又足了，说：“你们都是有功之人，轮功当然要行赏，赵王张耳，你即刻北上，备守赵地，韩信，寡人现在拜你为赵相国，北上收剩余的赵兵，再征发士卒，征发足了，向东击齐国。”

韩信一看，自己被夺了军权，但是改做了赵相国，这是赵王之下最大的官了，自己从一介布衣，变成了相，终于离王只有一步之遥了，至于军队不军队的倒没有什么，没了可以再招，俩腿的人到处有，于是心中由惊愕，转成且惊且喜。

这个故事给我们——也给韩信一个教训，就是在卧室里边一定要养一条狗，这样有生人进来，这个狗哨兵就可以叫唤，不至于出现大印被偷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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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抢韩信印符军队的事，表现了刘邦对韩信的不信任。

后来的曹操有句话，叫“宁我负人，勿人负我。”这是用于危机管理的。在危机时刻，人心涣散，这时候不能还像安平时期那么信任别人。原本忠诚的人，见势不妙，也可能变成拆台者。实际上，越是自己熟悉的人，越能给造出致命一击。这时候，就要把对方假想成敌对者和不怀好意者，宁可对不起别人，不能叫别人背叛而对不起我。刘邦在自己逃跑时候，偷着夺了韩信的军队，就是成功的危机管理。虽然这种做法令对方不快，但是它避免了未知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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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得了韩信军，重新大振，当即引着韩信的诸将部队，南出到小修武，犒赏士卒大吃了一顿，准备渡过黄河去。而韩信就像被剪了羊毛（其实他是不断被剪了羊毛）的羊一样，这次其实是连肉都剪光了，重新北上赵国，去长肉去。预备长满了肉之后，收得新赵兵，向东击齐。

汉王随后又不断发现有成皋诸将像他一样带着侍卫从渡口北上而来，一问，都是跑来追从自己的。因为一些诸将从成皋逃出了，于是，项羽大兵压上，成皋遂被攻破。

成皋城里的兵——其中那些刚刚从秦地征发来的新兵，不到俩月就牺牲或者变成俘虏了。秦国人都很郁闷，你们楚国人互相掐架，干嘛拉着我们秦国人去垫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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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军继续向西撤退，守住成皋以西的巩县。这个地方再退四十公里，就退到了洛阳了（河南郡内）。

刘邦打算带着手上这些韩信的兵，现在就渡河过去，复夺成皋和荥阳。郎中郑忠劝说：“荥阳、成皋两个城，城高池深，现在项羽驻扎在里边，我们一时怎么可能攻得下。现在不应该动，必须使项羽脱离荥阳、成皋，我们才能进攻这两个城。应该分出一些兵去，帮着彭越进攻魏地，这样迫使项羽回身东去。大王再向南过河，光复成皋、荥阳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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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觉得这个主意好，于是决定再次调动项羽。深入敌后的事情要派自己信得过的老人儿去，不然等于资粮于敌，保不住遇难哗变。于是，刘邦派出自己的同里发小——丰邑中阳里人卢绾，还有堂哥刘贾，带领步兵两万，骑兵数百，向东横行一百公里，从滑县白马津渡过黄河，南下进入魏地，帮着彭越军，一起焚烧楚国在魏地的粮屯。这两万汉军和彭越的兵一起，一连攻下陈留（今开封陈留镇）、陈留以东南的外黄（今民权县）、更东南的睢阳（商丘），距离彭城仅一百公里，累计得城十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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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看见自己身后遍地开花，大本营到前线的十七个沿线据点，都被敌人破坏得不成样子了，于是只好暂停对巩县的攻击，自己回讨彭越等人。

他命钟离昧守荥阳，命大司马海春侯曹咎守成皋，他对曹咎说：“你紧守住这里。我一走，刘邦一定过河而来，你且不可出战，等我十五天。我十五天一定能复夺陈留等十七个城，我回来，和你一起迎战刘邦。”

曹咎许诺。

于是，在九月秋风里，项羽骑着战马，挥戈向东，带着主力，杀奔彭越而去。

可怜一大主帅，却被迫不得不分当汉军的一只偏师。唉！项王手下真没有人了吗？其实，钟离昧、龙且这样的骁将，也足以与彭越、卢绾、刘贾对当。而且，项羽把守成皋的重要任务交给曹咎这个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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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咎是什么人呢？从前项梁曾经吃过官司，被秦政府的司法部门给逮在关中的栎阳监狱里了，项家认识安徽北部的蕲县的监狱长下属狱掾曹咎，曹咎就给同是司法系统的栎阳狱掾司马欣写信，终于找了个机会得以放了项梁。于是，司马欣、曹咎都有德于项梁，于是项羽也就信任他们。司马欣作为长史跟着章邯投降后被封为塞王，结果没塞住刘邦，被刘邦还定三秦给抓住了。但是在刘邦彭城大败的时候，司马欣随在刘邦的军中趁机投降了项羽（章邯的另一个副手翟王董翳，也随着刘邦，则死在彭城乱军之中，章邯本人，在自己封国的最后一个城废丘被汉军一直围攻，城破后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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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司马欣作为曹咎的第二把手，也一起帮着守成皋。

项羽向东，去教训彭越。项羽先是很快攻下了彭越占据的陈留，然后向东五十公里进攻外黄，战斗一时胶着，数日没有拔取。

十五天夺十七个城，一天至少要夺下一个，预算的时间不够了。项羽很急很生气，而项羽生气的后果很严重。这时候，外黄县令出来，宣布投降。

项羽怒道：“已经晚啦，你们只能被屠。你这就召集城内所有十五岁以上男子，明日一早到城东，我这就坑了他们！完成这个任务，你还可以活着。”

外黄县令回到自己的县衙，召集属吏、舍人（门客），宣布了项王的命令。县令的一个舍人回家之后，见到自己的十三岁的孩子，说：“你真幸运啊，你不到十五，其他城里的人就不行啦，十五岁以上了，明早就要被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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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问明原因，于是说：“项王这个大人很不懂事啊，我这就跟他论理去。”

父亲阻拦不住，孩子正处于叛逆期，于是硬是跑出城，在军营口求见项羽。项羽比较好奇，于是同意接见。这孩子就在高大的郎官引导下，进到了大帐，对项羽说道：“听说大王要坑杀我们外黄的所有男子。我们外黄这个地方，是被彭越这个强盗给劫持了，我们害怕了，所以暂时投降了他。我们是想等着您，日夜盼望您来救。我们小孩都等着传说中的项羽叔叔好像天神一样降临，骑着白马来拯救我们。岂料，项羽叔叔大王来了以后，却要把我们都坑了。大人们能觉得心服吗？能不觉得冤枉吗？我们小孩也理解不了啊。这样的事情如果传出去，这里往东一百多里，还有十几个强盗们控制的城，他们一定都吓死了，而且忿恨，都再不肯像我们这样投降您了。到时候，恐怕您就要永远像这样在营房里住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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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听到了这里，不由得呵呵笑了出来，呵呵，这个小孩说的真好啊！于是他当即站起来，你说的很有道理啊，你是哪家的孩子啊，哪个学校的啊，项羽走过去，摸住小孩的头，又跪下来，按住他的小肩膀，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小孩，就好了！你说的很有道理啊，其实，我也是一时生气，把大人们想得太可恶了，那就按你说了，不坑他们了。来来，你过来，你跟我一起吃饭！”

项羽跟小孩一起吃完饭，就派军兵护送着这小孩，高高兴兴回到了城中。

却说项羽那边，黄昏之后又下了秋雨。自此之后，项羽再无屠城和坑人的记录。项羽突然觉得，这场战争，真是应该尽快结束了。

在接下来几天里，外黄以东一百里直到睢阳的十五个城，随即闻风响应，争着下城投降楚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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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成皋失守，汉军困守广武山

成皋，是重要的要塞。自从项王在魏地开始收复彭越、卢绾和刘贾霸占的城池之后，大司马曹咎就在替他守着成皋，等待项王十五天之内回来。

刘邦这时候拥着从韩信手中夺来的大精兵，军力复振，于是从黄河北岸拔营，在玉门渡口渡过黄河，然后进攻成皋。

大司马曹咎按照项羽的嘱咐，龟缩城内坚守不出。

于是刘邦派了一帮舌头最毒的人，跑到成皋城下，对着城上的曹咎叫骂。

曹咎被骂得狗血喷头，拔出宝剑冲到城上就想去跟他们拚命。他的副手，故塞王、从前章邯的副手长史司马欣，一把抱住他，死命劝慰说：“不要中了他们的圈套啊，项王不让出兵啊。大司马千万不能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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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马曹咎强忍着怒火，为了顾全大局，没有出去。但是，被骂到了第五六天的头上，曹咎精神崩溃，疯了一样不顾任何人的劝阻，挥动大兵就冲出了成皋城东门。

成皋的地理位置，是在汜水以西（所以现在改名叫汜水镇，汜水是它的东屏障）。汜水是黄河的一条小支流。曹咎带着大兵渡汜水。看见曹咎的大兵渡了一半，刘邦挥动汉军主力半渡而击之。凡在渡河时，受水流影响，难以保持战斗队形，楚军突然遭到汉军军阵的猛攻，仓促无措，阵形更乱，被杀得昏天黑地，大破败。成皋也被汉军随着夺了去，城中的宝货尽数夺得。

曹咎一看自己违令出战，致使兵丧城亡，没法交待了，就在乱尸浮动的河边战场上干脆畏罪自杀了。故塞王长史司马欣，劝止不住他，也一样难辞其咎，也一同拔出宝剑，在汜水河边，和曹咎一起自杀而死了，把生命交付给了滚滚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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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咎、司马欣这两个项羽很信任的部将，终于没有能力守住成皋这样的要塞。这两个人从前都是狱吏出身，可能缺乏战争素养（不过曹参也是狱吏），但还有一个原因，是项羽留给他们的兵都是“適卒”，也就是犯罪、犯规的士兵，是战斗质量差的。好的士卒多被项羽带走了。也正是这个原因，项羽告诫曹咎不要出战。

接下来，刘邦集结汉军，向东二十公里进击，围击天下要塞荥阳城，汉军把荥阳城团团围住。

守卫荥阳城的是项王的大将钟离昧。钟离昧长着个青铜似的脑袋，非常勇猛，采取主动防御，出城去在城东和汉军鏖战，结果却被数量巨大的汉军团团围住。

说汉军数量巨大，是因为不断先后从魏国（山西）、赵国调了精兵过来，而丞相萧何又不断从关中征发新的秦兵过来。所以楚汉相争，实际参战的也包含了大量的中原诸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