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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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苏轼来到惠州的，除了儿子苏过，还有侍妾王朝云，这是他的生命中第三个相依为命的女人。

王朝云是苏轼通判杭州时来到这个家庭的，那时她才十二三岁。二十年来，作为苏家的成员，她随着苏轼到密州、到徐州、到湖州、到黄州、回京师、归杭州，既分享苏家的欢乐和荣誉，也分担苏家的痛楚和耻辱。在黄州时，她为苏轼生下了第四个儿子，但儿子在长途跋涉中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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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云在名分上不比王弗和王闰之。后两人是苏轼明媒正娶的夫人，所以王弗死后被朝廷追封为“通义郡君”，归葬故乡；王闰之死后同是被封为“同安郡君”，后来与苏轼合葬。王朝云初入苏家为丫鬟，后为侍妾，在名分上不能享受王弗和王闰之的待遇。虽然王闰之信赖她，苏迈兄弟也敬重她，但毕竟有些隔阂。与天下所有女人一样，王朝云希望有自己亲生的儿子，儿子却夭折了。苏轼既伤子亡，又疼朝云：

吾老常鲜欢，赖此一笑喜。

忽然遭夺去，恶业我累尔。

衣薪那免俗，变灭须臾耳。

归来怀抱空，老泪如泻水。

我泪犹可拭，日远当日忘。

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

故衣尚悬架，涨乳已流床。

感此欲亡生，一卧终日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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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朝云是非常通情理的，她没有将过多的悲伤带给这个家庭，强忍失子的悲痛，继续帮助王闰之处理家务，照顾苏轼的饮食起居。元祐八年（1093年）九月苏轼永远离开京师时，王闰之已经去世，王朝云挑起她留下的全部家务，使得苏轼在妻亡之后，不至感到生活上的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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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谪居岭南时已年届花甲，王朝云才三十二岁。苏轼决心独自承受政敌的打击，故将家人安顿在宜兴，但对王朝云有些犯难。以朝云的身份，只能跟着自己，而不便让她和苏迈、苏迨及其家小去宜兴。此去岭南，路途险远，前景叵测，虽然舍不得朝云离去，却不忍让她随自己吃苦。按当时的习惯，侍妾也确实可以不尽这份责任。但王朝云已将自己和苏轼融为一体，虽然是灾祸临头，她也绝不离苏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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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云成了苏轼第二次流放中的生活伴侣和精神寄托。他们一起游览惠州的山川，一起炼丹养气。讲究修炼仙术的道家丹鼎学派不仅有单修性命的口诀，还有性命双修乃至男女夫妇合籍双修的法门。但苏轼和朝云恐怕尚未通晓这种法门，或者未能取得成效，在他们来到惠州的第三年七月，朝云就因感染流行病而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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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云的去世，距王闰之去世虽然只有三年，这三年间却从无宁日，苏轼从仕途的巅峰直落谷底，其间的凄苦悲凉都是由朝云和他一起分担的。到惠州后，生活刚刚安定，苏轼原打算在此和朝云厮伴到老，但朝云走得如此匆忙，享年才三十四岁。上天为何总是与好人过不去？就在不久前，苏轼还专为朝云写了一首诗，说要和朝云一起修炼，共求长生：

经卷药炉新活计，

舞衫歌扇旧因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

不作巫阳云雨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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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云不等丹成而去。苏轼根据朝云的意愿，将她安葬在城西丰湖边山脚下，让她枕山伴湖而眠。墓碑上是苏轼自己写的墓志铭，这是王闰之没有享受到的待遇。墓顶建有一亭，名“六如亭”。从此以后，直到离开惠州，这六如亭便成了苏轼常来之地。六如亭下，有他终身思念的红颜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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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苏轼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划，动工盖建居室。他打算定居惠州，永久陪伴朝云。为了他，朝云献出了自己的全部精神和整个躯体，该轮着他回报朝云了。眼看新居就要落成了，他和朝云借住的松风亭外梅花开得正盛。去年冬天，他们还一起观赏梅花。他怎么也不相信朝云已离他而去。那傲霜顶雪的梅花，不就是伴随自己二十多年的朝云吗？一篇说是咏梅实是寄情的《西江月》在苏轼的脑际涌出：

玉骨那愁瘴雾，

冰肌自有仙风。

海仙时遣探芳丛，

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常嫌粉涴，

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

不与梨花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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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朝云毕竟是永远地去了。她下葬后的第三天晚上，惠州下了一场大雨。大雨过后，早上出耕的农民从墓前经过，见墓边有一双巨大的脚印。

这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大家都认为，这是佛祖派来的接迎使者的脚印，使者是专程来接朝云去西方极乐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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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苏轼那里，他带着苏过来看足迹。他相信，朝云去了极乐世界，但他还得孤零零地受这尘世间的苦难。却没想到，更大的苦难还在等着他。

远涉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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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在元祐诸臣中，最能受磨难的还属苏轼兄弟。

章惇、蔡卞、蔡京等人当权后，元祐大臣无论蜀党、洛党，或中立无党者，几乎被一网打尽：死去的被追贬官职，尚在的流放岭南。吕大防、梁寿、刘挚、范祖禹、秦观等人或死于贬所，或死于道路，苏轼兄弟则硬是挺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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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辙深知祸从口出，故出京之后谢绝一切应酬，杜门不见宾客，每日只是读书作文、练气养生。后遇赦定居许昌，他也是行此韬晦【tāo huì】之计。

有亲戚从四川来看他，等了十多天，也没见到苏辙，于是买通门子。门子告诉他，遇上好天气，苏辙常常会去宅旁竹林散步。有了内线，这位亲戚便在竹林等候，终于等到了苏辙。苏辙一见，不禁大吃一惊，继而悦色相见。寒暄了一阵，苏辙让亲戚在竹林内等他，说是片刻即回，但一去再也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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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听说这件事，觉得不可理解：“子由难道打算与世隔绝吗？”通过这种办法，苏辙确实使对手抓不住把柄。

苏轼却不同，他是天生的不耐寂寞，走到哪里都是新闻人物，都要交朋结友，都要题诗留文，都要引起朝中政敌的关注。他因写诗而下狱，出狱的当天晚上又忍不住写了两首诗，明知“平生文字为我累”，还要说“城东不斗少年鸡”。元祐四年（1089年）出知杭州，元老文彦博以八十三岁高龄前来送行，为的是一语相赠：“愿君至杭少作诗，恐为不喜者诬谤。”苏轼感谢老人的好意，也知道不少人在等着为他的诗作注解，却仍是我行我素。这次被贬惠州，苏辙等人告诫他再不可随意作诗，他自己也一再表示要“蔬饭藜床破衲衣，扫除习气不吟诗”。但写诗和喝酒一样，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一天不吃饭或许挨得过去，但诗兴一来，无论如何抑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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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都将流放视为苦难，苏轼却随时可以在苦难中寻找到欢乐。这其中既有天性，也有自我的心理调整。在苏轼眼里，惠州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几乎都可以入诗，他也时时陶醉在天造地设的自然与人文之中。

绍圣四年（1097年）四月，苏轼在惠州的新居落成不久，朝云去世还不及一年，朝旨又下来了，再贬他为琼州（今海南海口市）别驾，昌化军安置。这昌化军旧称儋州（今海南儋州市），熙宁六年（1073年）改州为军，实为“化外”之地，居民主要是黎族。在元祐大臣中，苏轼是唯一一个被贬到海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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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相信这样的说法：章惇是在看到苏轼的一首诗以后决定整治这位多年好友的。苏轼在搬入惠州新居之后，以《纵笔》为题，写了一首小诗：

白发萧散满霜风，

小阁藤床寄病容。

报道先生春睡美，

道人轻打五更钟。

虽然远在惠州，但只要苏轼一有新诗佳词，很快就会传遍全国。京师为人文荟萃之地，更有大批苏轼的崇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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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也被送到了章惇处。尽管他和苏轼曾是至交好友，他的两个儿子也在苏轼知贡举时金榜高中，但打击政敌，章惇从来不念私情。他将苏轼的诗念了两遍，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嫉妒。无论在朝在野，自己总是如箭在弦，没有一天悠闲自在；苏轼则无论在朝在野，总是有那样多的朋友，那样多的欢乐。按理说，苏轼颠沛流离，发放海滨，妻死妾亡，举目无亲，应该凄楚悲凉才是，怎么还是那样有兴致、有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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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也是饱学机敏之士，却勘不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的道理。他总是算计别人，希望别人痛苦，否则他就不自在、不痛快。如今见到苏轼的诗，似乎已将惠州视杭州，比自己在京城还快活，还逍遥自在，他不由得咬牙切齿：“苏子尚尔快活耶？”不能让苏轼再快活。他说服哲宗，还是以“讪谤先帝”为名，一道旨意，苏轼便得飘洋过海，去那言语不通、生民不化的古儋【dān】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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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是福建人，移居苏州，入仕后也并没有到过岭南，更不知海南状况。但他相信，离中原越远，生活条件、文化氛围就越差，所以把元祐大臣统统赶到岭南。而苏轼兄弟、范祖禹、刘安世与章惇是平辈，本来素有交情，一经反目为仇，报复也就更加厉害。范祖禹被流放到化州（今广东化州市）、刘安世被流放到梅州（今广东梅县区），均为穷山僻壤。范祖禹经不住长途跋涉之苦，死于贬所。刘安世差点死于刺客之手。至于苏轼兄弟，章惇则根据他们的字号，苏轼字子瞻，被贬到儋州，苏辙字子由，被贬到雷州（今广东雷州市）。在中国的政治迫害中，章惇此着也算是创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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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机关算尽，却没有算到他的安排为苏轼兄弟的最后一次聚会提供了机会。苏轼绍圣四年（1097年）四月十九日离开惠州，顺东江而下，然后溯西江而上，经梧州、藤州，再南下雷州渡海。与此同时，苏辙也正在前往雷州的路上。苏轼到梧州时，苏辙刚刚离去，于是苏轼赶往藤州，终于在五月十一日追上了苏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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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苏轼六十一岁，苏辙五十九岁。自从嘉祐元年（1056年），兄弟二人随父出川，奔竞科场，风风雨雨四十年，没想到垂老之时竟然相逢于流放路上。虽说是宦海沉浮，但结局毕竟难以接受。所幸苍天有眼，让兄弟二人有见面的机会。他们由藤州到雷州，前后一个多月，个人的生死倒可置之度外，国家的前途却令人忧郁，但谁也无力回天，不知这场戏还得演多久。

 《何处不归鸿：苏轼传》

125697 第一章1-3 老泉得子 取名苏轼 初闻新政

156899 第一章4-5 景仰范滂为师改诗

629983 第二章1-2 张公荐贤韩琦识才

661185 第二章3-4 欧公误会仁宗得意

692387 第三章1-3 签判凤翔 祭神祈雨 陈公短长

723589 第三章4-5 苏章石壁韩琦伎俩

754791 第三章6-7 十年生死 家事国事

265275 第三章8-9 巧对辽使苏王结怨

550951 第三章10 批评新法

392887 第四章1 情深谊长

831769 第四章2 结交佛印

155041 第四章3 通判杭州

467061 第四章4 西湖畅游

498263 第四章5-6 题联莫干初为太守

529465 第四章7 天灾人祸

169615 第四章8-9 词风千古徐州抗洪

356827 第四章10 乌台诗案

388029 第四章11-12 被捕下狱无可救药

419231 第五章1 东坡居士

481635 第五章2 赤壁三唱

486493 第五章3-5 传闻病故 辞别黄州 题诗庐山

455291 第五章6-7 夜探石钟金陵见王

139163 第六章1 太后苦心

201567 第六章2-3 争论新法 不合时宜

295173 第六章4 苏门学士

326375 第六章5-6 蜀党洛党 扬州诗祸

451183 第六章7-8 颍州岁月 扬州花会

559363 第七章1 急民所急

590565 第七章2-3 治病救人 整治西湖

621767 第七章4-5 与民同乐 化朽为奇

320213 第七章6-7 扬州诗祸颍州岁月

382617 第七章8 扬州花会

512283 第八章1 出知定州

761899 第八章2-3 连遭贬谪惠州行程

583380 第八章4-5 朝云之死远涉海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