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琴声止,余韵在空旷的后台轻响。脚步声近,停在门外。)
沈瞑:可以进来么。
苏挽月:(对镜,未回头)门没锁。沈公子去而复返,是落了东西?
(门开,合上。竹杖点地的声音靠近,在不远处停下。)
沈瞑:落了句话。
苏挽月:哦?
沈瞑:舞跳得很好。比当年更好。
苏挽月:(执黛笔的手在空中凝了一瞬)…公子又说笑了。你我又非旧识,何来“当年”?
沈瞑:十三年前,惊蛰,后山竹林。你练“流云步”,踩断了一根新竹。怕师父发现,是我帮你掩的痕迹。你掌心被竹刺扎破,是我替你挑出来的。你说,你欠我一次。
苏挽月:(缓缓放下黛笔)…这种故事,沈公子可以对很多人说。或许只是巧合。
沈瞑:你右肩胛骨下两寸,有一道旧疤,斜三寸长。是我划的。用的是师父给的木剑,但我使了真力。你当时说,这一剑的力道,像是“想把山劈开”。
苏挽月:(沉默。铜镜中,她的面容在灯下显得静默)…你如何“看”到的?今夜,我可未露肩背。
沈瞑:不必看。你旋身时,衣料摩擦那处旧伤的声音,与别处不同。更涩,更沉。我认得那声音。就像我认得,你每次呼吸将尽时,那几乎听不见的、极轻的颤。那是你动用“听风”内息前的征兆。刚才第三段舞,你有三次想用,又压回去了。为什么?
苏挽月:(忽然低低笑了)…师哥,你还是这么讨厌。什么都听,什么都记。
沈瞑:你承认了。
苏挽月:你都把话,说到骨头缝里了。我若不认,你是不是打算把我这“流音坊”的每一片瓦,都听个遍?
沈瞑:是。直到听见我想听的声音为止。
苏挽月:…你想听什么?
沈瞑:我想听你亲口说,当年,为什么走。
苏挽月:师父死了。听风阁散了。我不走,留着陪后山的坟?
沈瞑:我回去过。找过你。没有坟。只有烧剩下的梁柱,和你房里…半截没烧完的琴穗,鹅黄色的。
苏挽月:(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你还回去做什么。
沈瞑:不知道。大概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苏挽月:现在你看到了。我留下了命,在这跳舞。你呢?你的眼睛…
沈瞑:瞎了。你走之后没多久。不是伤,是自己弄的。用了点药。
苏挽月:(骤然转身)沈瞑!
沈瞑:在。
苏挽月:(声音发紧,又强行压低)…为什么?
沈瞑:杀的人太多。有些人的脸,闭着眼也在跟前晃。觉得烦,就想着,不如彻底看不见,清净。
苏挽月:…师父让你杀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沈瞑:一个不该杀的人。我放了。师父没说对,也没说错。只让我走,别再回去。然后,我的眼睛就看不到了。再后来,听说阁里出了事,起了火。回去,就什么都没了。
苏挽月:…你放了谁?
沈瞑:一个孩子。七八岁。蹲在街角哭,说他娘不见了。任务上说,要灭门,鸡犬不留。我听着他哭,下不去手。
苏挽月:…就为这个?
沈瞑:这还不够么
苏挽月:你向来…就与我们都不同。
沈瞑:师妹当年,为何不辞而别。
苏挽月:师父让我走的。在我之前,先让你走了,对吗?
沈瞑:是。
苏挽月:他让你走时,给了你什么?
沈瞑:(沉默片刻)…半枚铜钱。生绿锈的,缺了一个小口。
苏挽月:(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妆台上)是这枚么。
(沈瞑走近,手指准确无误地触到那枚铜钱,指尖摩挲过缺口。)
沈瞑:是。师父也给了你?
苏挽月:给了我一枚,一模一样的。说,若有一天,见到另一枚,持有者便是唯一可信之人。若见不到,就忘掉一切,永远别回头,好好活着。
沈瞑:你一直留着。
苏挽月:你也留着。
沈瞑:丢过几次。又找回来了。像跗骨之蛆。
苏挽月:…师父给你铜钱时,还说了什么?
沈瞑:他说,“往北走,别回头。若听见‘惊鸿’再响,便是该回去的时候了。”我不懂。听风阁的武学,没有叫“惊鸿”的招式。
苏挽月:有。我创的。用“流云步”和“破阵舞”改的。只跳给师父看过一次。他说,这舞杀气太重,美则美矣,不祥。让我封了,别再跳。我说好。
沈瞑:今夜,你跳了。
苏挽月:因为你来。我在台上,就“听”出你的脚步声了。师哥,你走路,左边比右边轻一丝。是你练左手剑时落下的旧伤,没好透。这么多年,还是没改。
沈瞑:…你是在等我么
苏挽月:或许。也或许,是在等一个了结。师父让我们分开走,给了同样的铜钱,说了相似的话。他是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你我重逢,要么联手,要么…你死我活。
沈瞑:师父还说了什么。
苏挽月:他说,“铜钱合,秘密现。仇人就在眼前。” 我问仇人是谁,他说,“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沈瞑,你这些年在外面,杀了那么多人,可曾…找到什么“秘密”?
沈瞑:没有。只有血,和更多的血。最后,连血是什么味道,都忘了。
苏挽月:我藏在这里,跳了七年舞。听遍了京城达官贵人的醉话、秘闻、梦呓。也没找到那“秘密”。只听出,这京城底下,有条暗河,淌的不是水,是人命。和当年烧了听风阁的,是同一把火。别的,不敢再查。再查,我这“月娘”,就该跳到棺材里去了。
沈瞑:所以,你今夜跳“惊鸿”,是想看看,我是不是那把“火”?
苏挽月:(看着他,缓缓地)是。我想看看,十三年过去,我师哥他,是不是已经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
沈瞑:变了么?
苏挽月:你的琴声里有血味,很浓。但最底下,还是当年竹林里的那个沈瞑。不然,刚才在台上,我有七次机会,可以让你“意外”地死在乱步之下。我没动手。
沈瞑:我也有三次机会,可以用琴弦割断你的水袖,让你跌下来。我也没动。
苏挽月:(忽然笑了,带着点倦意)…所以,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久别重逢的师兄妹?各怀鬼胎的同门?还是…揣着半枚铜钱,找不着锁的可怜人?
沈瞑:不知道。但我知道,暗河的水,已经漫到你脚边了。
苏挽月:…你听到什么了?
沈瞑:来时的路上,有两个人跟着我。脚步沉,呼吸稳,是宫内侍卫的路子,但沾着刑狱的腥气。他们没进坊,在对面酒肆坐着。现在,应该还在。
苏挽月:…冲你,还是冲我?
沈瞑:是冲着铜钱。我进城前,在当铺亮过一次。当铺的朝奉,多看了一眼。
苏挽月:…你疯了?那是师父留下的唯一…
沈瞑:是饵。我在钓鱼。只是没想到,先钓到了你。
苏挽月:(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丝缝隙,又迅速合上)…两个。腰间有牌,是“内缉事厂”的狗。沈瞑,你惹上大麻烦了。
沈瞑:麻烦一直都有。只是从前,我一个人逃。现在,好像逃不掉了。
苏挽月:一个人或许走不掉,两个人就可以...
沈瞑:(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蜡丸,放在妆台上)我出城时,在十里坡的茶棚,有人塞给我的。蜡丸里,是半张图。另外半张,应该在你那里。
苏挽月:(拿起蜡丸,捏碎,展开里面染着微褐的薄绢,瞳孔微缩)…这是…听风阁地下密道的图。师父只传了历代阁主。怎么会…
沈瞑:给我图的人,已经死了。我“听”到的。箭从后面穿喉,没发出一点声音。出手的,是军中的弩。师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挽月:(将绢布紧紧攥在手心)…你想怎么做。
沈瞑:合图。下密道。看师父到底留了什么,让宫里的人惦记了十三年,不惜烧山灭口,现在又急着要回去。
苏挽月: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呢?
沈瞑:那就把那两个“狗”引进去,让他们看。然后,把密道炸了。你我,从此两清,各走各路。
苏挽月:…如果里面有东西呢?
沈瞑:那就拿着东西,去找能把它变成“武器”的人。师妹,你还记得师父常说的一句话么?
苏挽月:…“风声,可杀人,亦可救人。”
沈瞑:今夜无风。但你我,可以造一场风。
(长久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苏挽月:什么时候。
沈瞑:明晚子时。旧山门,那棵烧了一半的雷击木下。
苏挽月:…好。
沈瞑:我走了。
苏挽月:沈瞑。
沈瞑:嗯?
苏挽月:…小心点。你的左边,还是比右边轻。改改。
沈瞑:…嗯。
(竹杖点地的声音,走向门口。)
苏挽月:师哥。
沈瞑:(停住)
苏挽月:那孩子…后来,找到他娘了么?
沈瞑:(在门边,背影顿了顿)…不知道。我把他放在粥铺门口,给了老板一锭银子。再回去看时,铺子关了,人不见了。
苏挽月:…是吗。
沈瞑:师妹。
苏挽月:(突然很期待他会说些别的话)师哥!
沈瞑:你今晚的妆,太浓了。不适合你。
苏挽月:(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又很悲伤)…是吗。
妆台前,苏挽月慢慢抬手,一点点擦去唇上殷红的胭脂,又擦掉眼角晕开的黛色。
铜镜里
渐渐露出一张清瘦的、褪去了所有修饰与柔媚的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半张染着褐渍的绢布
和旁边那枚生锈的、缺了口的铜钱。
极轻地,对着空气说。
苏挽月:…对不起,师哥。有件事,我骗了你。
(她解开衣襟,露出右肩胛骨下,那道斜长的旧疤。手指缓缓抚过。)
苏挽月:这道疤…不是你划的。是我自己,用你的剑,划的。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子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