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同纬度,吃火锅的体验大不同。
我去东北,朋友请吃锅子,满锅的菌菇、海贝,吃个鲜,下的是血肠、大片猪肉与冻豆腐。他处的冻豆腐,没有东北那么扎实韧口——简直可以拿钩子吊起来。大白菜煮在锅里,起来时还脆生生的,不像江南,白菜很容易煮烂了。
北京朋友说吃羊肉,一般意思就是吃涮羊肉锅。吃到后来,容易放浪形骸。大雪纷飞之中,穿着厚外套蹲着吃涮锅子,招呼店家“再来十盘羊肉”,吃热了脱下大衣,肌肤冷而肚内热,头顶自冒蒸汽,将还带着冰碴子的羊肉往锅里一掂,一涮,一吃,一摇头:“美!”
肉是厚好,还是薄好呢?涮羊肉爱好者一定想了:这还用说?自然得涮到飞薄嘛!按老北京说法,羊肉只五处适合涮吃,曰:上脑(羊后脖子那儿,肉质嫩,瘦里头带肥)、大三岔(臀尖儿)、磨裆(顾名思义,臀尖儿下面那地方)、小三岔(五花肉,肥瘦了得)、黄瓜条。片肉师傅片得薄了,铜锅里加水、葱姜,上桌来了。蘸料也不麻烦,芝麻酱、香油、韭菜花和腐乳算多了的。如果怕膻臊之气,不过羊肉哪能没有呢?那就加麻楞面,也就是不加盐的花椒粉。
师傅片好羊肉端上桌来,夹一片羊肉,入锅一涮一停——好些老食客连这片刻的停留都能给省了,然后蘸佐料,吃。好羊肉被水一涮,半熟半生,不脱羊肉质感,肥瘦脆都在,饱蘸佐料,一嚼,都融化在一起了,就势滑下肚去,太好了。这时来口白酒,甜辣弥喉,吁一口气都是冬天的味道。
在广东潮汕吃火锅,是另一种风格。广东不冷,很少有雪夜围炉的需求,吃火锅打边炉,吃得悠闲而精细。北京火锅是水涮羊肉蘸酱居多,广州打边炉传统上汤就很好。在广州打边炉,传统上吃的,是虾仁鱿鱼、腰片肚片、鱼片鸡片、鱼滑虾滑。
我以前跟我一位朋友开玩笑,说:“这顿饭吃不掉的鱼片腰片,明早起来,是不是还能直接煮艇仔粥吃?”
朋友认真地回答:“顺德菜里,真的有白粥底火锅哟!”
广东锅也有风格豪迈的,那就是潮汕牛肉锅了:按传统说法,沙茶酱加高汤为底,炭火慢煮牛肉而成,后来就发展出了清汤牛肉锅。我的广东朋友总结道:“广东范围内的火锅——包括醉鸡锅、猪骨煲、牛肉锅,大多都是用鲜美食材熬一锅汤,顺便涮点儿清鲜可口的食物。”
在川渝地区,说吃火锅,那就说来话长了。比如,在重庆说吃火锅,那是得正经一桌的:红锅翻浪,白锅陪衬,给不擅吃辣又忍不住想尝尝禁果的诸位,预备着鸳鸯锅。虽然许多时候,我要吃鸳鸯锅,会遭遇本地人无限叹惋地迁就:“好好,鸳鸯锅就鸳鸯锅。”
重庆汤底,牛油普遍更厚,有些店下锅之前,要一大块牛油给客人过目,方才下得去;滴在桌布上,须臾便凝结为蜡状。所以在重庆红锅里吃蔬菜极考验技巧:一来蔬菜吸油,二来容易夹杂花椒。
而且吃法还不太一样:大概,下料烫完,起锅再吃的,是为冒菜。
将串串搁在锅里,烫完起来吃的,是串串——粗看,可算是火锅的零碎版本。
吃火锅,大家都要油碟:殷勤的店家会将蒜泥碟送上,让你看过“确是新鲜蒜泥”,再下麻油。
吃串串,便会有人要干碟:花生碎、黄豆末,佐以辣椒面和花椒面——贵州有些地方的夜市,吃烧烤也是这个派头。
吃火锅,进门要的四大金刚,基本是鸭肠、黄喉、毛肚、菌花,还要问:“有没有脑花?有没有酥肉?”
吃冒菜,麻花、酥肉、菌花之类会少一些,而代之以牛肉、毛肚、土豆、藕片,以及各类蔬菜。
火锅中格火猛汤烈,急烫毛肚、鹅肠、黄喉、牛肝、腰花,脆鲜。
边锅热,煮豆腐、魔芋、肥肠、老肉渐熟,有味。
角锅温,脑花、血旺慢炖入味,丰润。
平时稀里糊涂,提笔忘字。上桌见锅,哪一格里什么菜烫了几秒,什么火候,该蘸什么碟,眼疾手快,运筹帷幄,清清楚楚。
我猜想过,川渝这里几乎人人能下厨——虽然不一定人人肯下厨——与日常汤锅息息相关:大家都熟悉食材由生到熟的流程,对食材新鲜与否、刀工如何、正确火候、菌菇怎么洗、肉的脂肪分布、内脏处理对不对,格外敏感;又熟悉辛香调料的使用,每个人都自己打过油碟、蘸碟、味碟,所以真要下厨也信手拈来。反过来,在这里开店也竞争激烈。毕竟此地大家嘴都刁,又都懂调味和食材。不好吃的关窍在哪里,老食客吃了眉头一皱,立刻就知道。
如果论狭义的火锅,即“牛油锅底的,上毛肚、鹅肠、郡花、黄喉的,吃到最后要来份芽菜炒饭和冰粉收尾的”火锅,重庆人也不天天吃,通常一周一次差不多了。但广义的汤锅涮烫,重庆人天天吃:渣渣牛肉、跷脚牛肉,甚至贵州夺夺粉,只要荤汤香锅,都可以“顺便涮点儿其他吧”。尤其是秋冬天,一锅烩所有。
一个人去吃串串,岔腿对着一个锅,下四五十串、开两三瓶啤酒,说起来,只算是喝夜啤酒而已。我就曾经在夏夜,一个山坡的串串铺里,一个人吃了53串,两瓶啤酒——鲜香猛辣,直吃得嘴里一片噼里啪啦,许多辣香在烟花般烫舌,满嘴的香。
吃火锅,传统上不太好一个人去。仿佛日剧里请吃烤肉:如果一个人去吃火锅或吃烤肉,占一张桌子,很显个别。但现在时代变了,重庆许多火锅店,安个屏风,一个单格火锅。服务生说:“现在许多年轻人,想吃火锅,又懒得聚一堆人,那索性就一个人来吃火锅。要个九宫格,左右屏风一挡,自己放开吃,也好。”
当然,终究是人多才热闹。
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个重庆长辈在几个不同的微信群里,说了句语音“搞到十斤新鲜毛肚,今晚在某某店里,想吃的来”,晚上当桌火锅就凑满了十几个互不相识的人;大家肝胆相照地把毛肚吃光了,临出门前,互相加微信,又组起了一个新群,很快打成一片。毕竟,“会专门跑远路来吃口毛肚的,一定是好人”。
当然,吃锅子,全世界都爱。
日本人很爱吃锅,寿喜锅、涮锅之外,还有种种名色。老派的日本火锅有种做法,叫做丸炊。鳖、酱油、酒,一起用土锅焖煮。温度极高,土锅通红,叫人担心随时会裂开——并不会。有些店吹得神乎其神,说煮过十几年的土锅是宝:随意下点儿白水,加点儿酱油一煮,汤都是鲜的,说是鳖的精华穷年累月渗进锅里去了。自鳖锅开始,日本又极重各类水产锅。鳝鱼锅、荒鱼锅、螃蟹锅、河豚锅,都能拿起来当锅吃。
日本人最普遍的锅子,叫做锄烧,Sukiyaki,有传说是在锄头上烤肉所得。现在的惯常做法,是以牛油为底,牛肉略烤过,加酱油、味醂等调味,再下煎豆腐、魔芋丝、金针菇之类,涮起的肉累加蛋汁,这玩意儿发展到现在,就是日本馆子里的“寿喜烧”。
日本大美食家,通篆刻、绘画、陶艺、书法、漆艺的北大路鲁山人先生,却觉得寿喜烧吃口太繁杂,他自创过一种锅子:鲣节昆布高汤为底,豆腐等切得的厚度恰好与汤在锅里的深度相仿,肉片切厚,控制火温,肉、豆腐及野菜等,趁汤在将滚未滚时炖煮,夹起来,蘸酱油吃。他最在意的细节,是“肉片切厚”。他认为肉太薄,一煮便老,嚼劲全无,还是厚一些好。
我也见过老韩国馆子,里头有鱼火锅。据说讲究的是先煮萝卜,等汤有萝卜的香甜味儿了,下贝类、鱼块等海产品,略熟,再下青辣椒、红辣椒,以及刚碾好的蒜蓉。这一锅喧腾,最宜酒后吃。醉得有些昏沉时,来一口鱼肉一口汤,猝不及防就容易被辣得打喷嚏,两耳嗡嗡,鼻中嗖嗖带风,立刻心明眼亮,觉得还能多喝两杯。
法国和瑞士边境那一带,大家都爱吃瑞士干酪火锅,正经的瑞士干酪火锅叫做Fondue,是法语“融化”的意思:锅不大,锅底浓稠的干酪已被温度烘软,缠绵不已。所用餐具,乃是个细巧的长杆二尖叉,用来叉土豆、面包片、火腿下锅。没有北京涮羊肉那种“涮熟”的过程,更像是卷了缠绵的干酪,直接就吃。涮料也少,传统吃法是酥脆的干面包配干酪。面包疏松,干酪无孔不入,钻将进去,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面包球酪,吃上去,外软内酥,味道极好。也有土豆或火腿配干酪的吃法。
吃到餐尾,火腿、面包、土豆皆尽,锅里还有层干酪留着。灭了火,干酪慢慢凝结起来,在锅底结了。干酪冷却之后,脆结锅底的那层,叫做Religieuse——法语“修女”之意。吃来仿佛焦脆烤肉,冰了吃,又如冰脆三文鱼刺身。吃得满脸通红,彼此点着头。外面正大雪飞扬。
古人每逢要显豁达,便须得饮酒。“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喝了再说。王恭笑过魏晋人,说他们痛饮酒、熟读《离骚》,就敢称名士了。以我所见,名士不名士,姑且不提;痛饮酒,有点儿可惜。
酒是有味道的,得就着点儿东西喝。
法国人以前有句谚语,说“葡萄酒该搭着奶酪卖,带着苹果买”。再劣的葡萄酒,配奶酪都喝得下去;再好的葡萄酒,配苹果,口味就糟糕了。理由也不难猜。劣葡萄酒,大多酸度与单宁过甚,涩口,刺舌辣喉;奶酪能平衡单宁,仿佛上了妆,就柔化了劣酒的线条,突出了果香。反过来,好葡萄酒又赶上好时辰,果香、酸、单宁都会平衡,葡萄酒本身带苹果酸,你再带着苹果去吃,酸上加酸,就显出吓人来了。
法国菜配酒,复杂无比,仿佛巫术口诀。当然有些基本原则,大到红酒配红肉,白酒配白肉,细到勃艮第的沙布利白酒配生蚝,取其果味芬芳、口感细腻,对不那么讲究的人而言,简直烦琐至极,而且有些相当反直觉。许多饮食搭配,比如啤酒配香肠、麻婆豆腐配米饭,都是一口味道重、一口味道爽。浓艳到清冽,讲究个循环往复、浓淡相间。但法国人给葡萄酒配菜,往往不是为了洗嘴,还有类似于酱料的添味、调味作用。
其实也可以这么理解:这些酒是菜的第二酱汁。点菜配酒时认认真真的人中,固然不少是附庸风雅,但也有可能是真吃货,在给自己认真配酱汁呢!
如果搞抒情一点儿,可以说:勃艮第的黑皮诺以轻柔见长,所以适合搭配各色蘑菇这类有地方风味的清鲜菜;霞多丽有优雅的酸味,所以适合搭配酱汁鲜美的鱼与虾;好香槟偶或有坚果味,也适合搭配咸脆的小食;波尔多左岸的赤霞珠该搭配多汁的红肉;丰饶的奶酪制品该搭酸甜的桃红酒。阿根廷的马尔贝克搭配甜辣的烧烤,再辣一点儿的食物就得搭配西拉。东南亚系列的甜辣,适合配桃子口味的雷司令。
说白了,就像我们自己吃火锅前,都想自己调配好香油蒜泥似的。
当然也可以很简单:如果是闲喝小酒,地中海沿岸的店铺里会给你一碟腌橄榄,味道悠远耐嚼;北海沿岸的老板则会给炸脆的薯片或薯条,口感松脆明快。里尔的一位老板,给我端了简易法式炸薯球——是炸过、放凉后的圆厚薯片,再炸一次,蓬松涨起,另抹干酪的做法,很香。
阿姆斯特丹街头常见的是FEBO,可以理解为荷兰麦当劳。你进去要一个总汇盒,店员就给你一大盒滋沥沥作响、油炸出来的玩意儿:深灰色的,那是鸡肉肠;颜色艳一些的,牛杂肠;通红到过火的,外表是层酥炸皮,里头是奶酪和土豆炸融、加了鱼肉碎块的馅儿,乍吃很是烫嘴。荷兰跟德国接壤,做肠子质地口感都好,唯独香料放得很过火,腌得肉味更改。这玩意儿单吃一般,只适合搭配啤酒。
阿姆斯特丹当年市政府所在地,叫做水坝广场。水坝广场边上,穿过一条巷子,有个极老的酒吧,门楣上写着VOLLEDIGE VERGUNNING,门口经常排一堆人:酒吧太老了,1689年建的,没给四百多年后的诸位安排座位。吧里大家站着喝,转不过身来,溢将出来了。
好在老板不是1689年遗下来的,谈吐灵便,英语、法语、荷兰语、德语都使得,在吧台边对付排着队的来客。这吧以琴酒为主,每每来客要求他推荐琴酒,他便将谢顶的脑袋晃得眼镜要飞出去,说他不推荐,只问诸位:“是要甜一点儿的?苦一点儿的?辣一点儿的?酸一点儿的?”甜的,他拿出樱桃味的自调酒;苦的,杏仁味;辣的,一个奇奇怪怪的单词天晓得什么配的酒;酸的,绿柠檬味。倒满一杯,搁在吧台上,先让大家吸一口,吸了觉得味道好,“咣当”一口干了。“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的就接着喝,觉得够了的,就问老板要一杯黑啤酒,一边儿喝去了。轮到我们时,看是亚洲脸,就问:“要米酒味道的杜松子吗?”他还真能拿出来。
荷兰金酒最初是药物,莱登大学的西尔维斯教授发明的——那地方就是伦勃朗故乡。荷兰金酒一直使的是麦芽蒸馏,加大量香料。调味金酒很像是情绪的染色剂,喝了一杯柠檬味金酒,会觉得思绪都是清鲜绿的;再喝一杯樱桃味的,满脑子都活跳出红色来。老板劝我别喝第三杯:“要不喝啤酒吧。”
临走前,觉得总是哪里没挠到痒处,问老板有没有什么老年间的东西,老板放了一瓶在桌上,乳白色,没调过味:“维米尔和伦勃朗那年代,就喝这种酒。”我存了“不就是威士忌麦芽酒嘛”的心思来了口,觉得嘴里挨了炸:敢情老式的金酒不调味,酷凶猛得无遮无拦,比伏特加还烧,上头还奇快。我问有没有卖配菜的,老板建议说:“出门转个弯,买腌鲱鱼就着吃。”
卖鲱鱼的店,进店去的人全都要一种:鲱鱼Haring,不要面包。就把一尾鲱鱼,撒上洋葱茸,凶猛地吃将起来。鲱鱼腌过,表面极滑,入口有些咸,比起瑞典和挪威的鲱鱼,简直像没处理过的,生猛。但嚼了几下,洋葱茸和鱼肉就组合出来一种力量。海明威《老人与海》说新鲜金枪鱼不加盐也好吃,“有力气”。烈剌剌的金酒配生鲱鱼,相当带劲。
俄罗斯人就伏特加,可以很寒酸,那就是黑面包、酸黄瓜;也可以极奢华,那就是鱼子酱了。虽然老食客认为,鱼子酱比较细腻,适合搭配略带酸味而甜味绝少的香槟,酸味可以帮着将鱼子酱那点子微妙腥鲜的味道勾一勾,让你有种吸溜溜吸气的感觉。但伏特加也有妙处:好在纯粹,有酒香而无果味,冰透了的伏特加和冷冻的鱼子酱,寒冷与美味会联合袭击,让你脊背发凉,一激灵,脖子一缩,毕生难忘。
法国人一向看不大惯德国菜,但超市里也会老老实实卖酸菜香肠。腌过的酸菜,煮后酸香逼人,与香肠同炖,则香肠取了酸味解腻,酸菜得了肉味显厚,土豆得了这两样之助,口感丰满多了。再就冰啤酒,很妙。当然,德国人会觉得法国香肠做法不正宗。正经德国香肠,猪肉绞后,加盐不多——这一点,德国老板操着英语跟我解释过:“加盐多了,容易保存,但口咸;加盐少了,就显出猪肉本身质地了。加其他调味料,肉产生黏性后,灌出香肠,用木屑熏。熏得了,煮来吃。”
德国与法国边境的斯特拉斯堡,许多小店都自制香肠,不零售,就地煮吃,一口咬开,真有肉汁喷薄的美味。有店主比画着,这么跟我形容:“香肠和啤酒怎样才好吃?要有爆发力!”
杀青段
中国人喝酒,那花样自然多了。大体上,一切体积纤微、口感明脆、易于入味的,都好。盐煮笋、茴香豆、豆腐干、青鱼干、肴肉切片、鹅掌、鸭舌、螺蛳、爆鳝,这些用来配热黄酒,自然是妙绝。用来配白酒的,那涮羊肉尤棒,来点儿卤菜嚼着就行。但黄酒、啤酒和白酒,最后都有个万能搭配,即花生米。花生米就酒,越喝越没够。
当然,各地有各地的小食,且独一无二。我的青岛朋友觉得塑料袋扎啤配炸鱿鱼最美,北京长辈觉得白酒配爆肚儿独一无二,重庆长辈认为世上不会有比山城啤酒配串串更美妙的东西。而我的一个赤峰朋友则相信:天下无双的搭配,是蒙古王+牛肉干+奶油炒米,粗豪凶猛,吃完了,让人想引吭高歌,口中直喷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