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

00：04 音效：清晨车流声、转向灯声、电话接通声

朋友：小岳结婚前就是音乐老师，虽然说结婚了，你也得允许人家有自己的事业吧。她长得好看，学生都喜欢她。

林建一：我不是不让她工作……我是不懂她。

朋友：又吵架了？

林建一：女儿出生以后，天天吵。她弹钢琴，我听不懂；她收学生来信，我看着难受。

朋友：那你讨厌她吗？

林建一：不讨厌。可我们谁都不肯低头。

朋友：你们俩简直一样，永远说最伤人的话，说违心的话。

林建一：有时候她弹琴会摘掉戒指。我总觉得，她是不是后悔结婚了。

00：04 音效：巨大撞击声、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声。

{黑暗无时间}

00：04 音效：低频耳鸣渐弱，归于死寂。

林建一：这是哪里？脖子——没有感觉。左臂——没有感觉。双腿——没有感觉。躯干——没有感觉。只有右前臂贴在什么上面。

林建一：只有右手肘以下有感觉。麻痹感，像静电覆盖在皮肤上。除此之外，身体其他部分像是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我感觉不到它们存在。

林建一：有人！

林建一：岳亮……戒指，是她的戒指。

林建一：真的是她。

{医院病房}

00：04 音效：病房环境音、呼吸机声。

林建一：这不是写字的感觉。我看不见字。是纯粹的触觉轨迹——横，竖，撇，捺，折。这些笔画我很熟悉。

林建一：第一个字，指甲从左上向右下斜划——撇。然后横折。最后竖勾。第二个字，提手旁。然后是“旨”字的笔画。然后是符号……

林建一：我明白了。手指YES=1，NO=2。

00:02 音效:食指摆动一次

岳亮：你听得见吗？

林建一：YES。我懂了。

00:02 音效：食指轻动一次。

岳亮：太好了……太好了……

林建一：原来我还活着。活成了一座监狱。

岳亮：车祸。全身骨折。脑损伤。你失去了视觉、嗅觉、味觉。除了右前臂触觉，其余全部消失。

长久沉默。

00:02 音效：食指疯狂敲动的声音，

林建一：让我死！我不要这么痛苦的活着。

岳亮：很痛苦吗？

00:02 音效：敲动一次。

岳亮：想死吗？

00:02 音效：敲动一次。

长久沉默。

林建一：我不要依靠人工呼吸器和打点滴来维持生命的。你伸伸手，关掉人工呼吸器的开关，我就能从痛苦中获得解脱了。

林建一：这是……

00:03 旁白：岳亮把他的手臂，当成了钢琴。

林建一：是《致爱丽丝》。她以前常弹的曲子。我听出来了。

岳亮：喜欢吗？

00:02 音效：手指敲动一次。

林建一：当初真应该认真听一次的。

{医院病房}

林建一：那天以后，岳亮每次到病房来看我的时候，都会在我的右手上弹奏一番。之前用来写字的时间都变成了音乐课。在弹奏前和结束后，她会在我手上写出那首曲子的名称和作者。遇 到喜欢的曲子时，我就动动食指。

林建一：我已经牢牢地记住她手指弹奏的次序、位置和时间。即使她不告诉我曲名就开始演奏，我也能很快知道她弹的是哪首曲子。她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跳动时，我总觉得我能……感知到一些东西。同一首曲子，我却总是听不厌，因为岳亮的演奏不是一成不变的，每天都会有微妙的差异。当我完全记住一首曲子后，便能通过皮肤察觉到演奏中那细微的时间差，由此在黑暗中产生与上次听同一首曲子时不同的感受。

林建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觉那种微妙的差异才是岳亮的内心世界。她的心安定、平静时，手指的动作就像睡梦中的呼吸一样温柔。当她的内心充拉着小柚的手轻轻的往林建一食指上贴。

林建一：小柚…… 我的小柚子。她一岁了，应该会爬了吧。她的小手好小、好暖。爸爸好想你……

00:02 音效：食指轻轻摆动一声

00:03 音效：婴儿受惊，细碎的呜咽声。

岳亮：不哭不哭，小柚不怕，这是爸爸呀。

林建一：她该不认识我了。在我出事之前，她还不会说话，从来没叫过我一声爸爸。现在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学走路的样子，闻不到她身上的奶香味了。

林建一：不如就让我死了吧。为什么要让我困在这片黑暗与寂静里，熬完往后几十年？

岳亮：爸妈带小柚来看你了。

00:02 音效：食指摆动一声

岳亮：她很健康，已经会爬了。

00:02 音效：短暂停顿，指甲再次划动

岳亮：你很痛苦吗？

00:02 音效：食指摆动一声

岳亮：你…… 想死吗？

00:02 音效：食指摆动一声

林建一：我这样，真的算活着吗？不过是一具会思考的肉体罢了。活人和一具躯体，界限到底在哪里？我连自我了结都做不到。如果指尖有能注入毒药的开关，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按下。

00:04 音效：长辈压抑的叹息声，衣物摩擦声，脚步声渐远，房门轻关

{病房}

00:11 旁白：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岳亮每天都来。她在皮肤上弹琴，把女儿的成长一点点讲给他。

岳亮：小柚会走路了。

岳亮：小柚会说话了。

岳亮：小柚今天拿了第一名。

林建一：我看不见她长大。可我能听见她长大。

{医院病房}

00:02 音效指尖轻触

岳亮：吓了一跳？

00:02 音效食指摆动

岳亮：冬天弹琴前先暖手。

00：02 啜泣

林建一：这是眼泪吗？温度比皮肤低。岳亮是不是遇到了不如意的事？但她在我手臂上写的文字，丝毫没有阴沉晦涩的词语，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有一些明快的、让人充满信心和勇气的话。

林建一：这跟平常的曲子不一样。新学的吗？好像也不是。岳亮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这…… 这不是有节奏的音乐敲击，更像是纯粹的发泄。

林建一：痛……

00：04 音效起身关门

林建一：她累了，都是因为我。我不能再做困住她的枷锁。她还年轻，本该拥有新的生活。可因为我这副模样，她始终无法往前走。她心软，舍不得抛下我，日复一日守在这间病房里。

林建一：三年了。她每天都来，就算对我说谎，我也无从分辨。这样的日子太累了，不能再这样了，岳亮。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病房}

00：02 环境音：清晨病房底噪，房门推开，脚步声，落座 步声，落座声声

岳亮：早安。

沉默

岳亮：喂，该起床了，都快中午了。

岳亮：医生！医生！

音效：多人脚步声赶回

医生：情况不太乐观，大概率是神经进一步退化，仅存的触觉和活动能力，可能都丧失了。

岳亮：建一，动动手指。

沉默

岳亮：真的不能动了吗？

岳亮：你在撒谎。你是装的，对不对？

沉默

岳亮：再不回应，我就再也不来了。

沉默

岳亮：求求你，回答我。

沉默

岳亮：不然，我就不再是你的妻子了。

林建一：为了你，只能这样了。岳亮，你必须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岳亮：对不起，谢谢你。

00：04 音效：房门关闭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建一：结束了。她终于自由了。

{病房}

00：08 旁白：岳亮重新当了钢琴老师。探望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再变成每月一次。

岳亮：“今天下雨了，路上堵车。”“小柚会弹《小星星》了，虽然节奏不对。”“妈妈血压有点高，得注意饮食。”“我买了新裙子，蓝色的，你说过蓝色适合我。”

林建一：很好。这样很好。

音效：岳亮轻笑

岳亮：再见了，建一。

{病房}

00：04 环境音：房门推开，两道脚步声

岳亮：小柚来了，我现在教她弹钢琴。

小柚：爸爸。

岳亮：爸爸累了，在睡觉呢。我们下次再来好不好？

林建一：她七岁了......这样也好，失望过后，她就不会总惦记这里了。她该有属于自己的朋友、爱好和人生。她选择离开，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医院病房}

00：04 环境音：单人脚步声，房门开合

小柚：我考上音乐附中了。妈妈说，你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小柚：我考上音乐附中了，以后想当钢琴家，和妈妈一样。我要走了，附中在别的城市，下次再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病房}

00：04 旁白：又过了很多年。岳亮白了头发。

岳亮：小柚结婚了。

岳亮：我当外婆了。

岳亮：我要搬走了。

岳亮：时间真不公平，你一点都没变老。

长久沉默。

岳亮：再见，建一。

{储物间}

00：04 环境音：推车滚轮滚动声，老旧器械轻微碰撞声，空间混响

年轻护士：就放这儿吧，反正也没人再来探望了。每周过来检查一次设备就行。设备都正常。走吧。

00：12 音效： 呼吸机持续运转声，两道脚步声远去，房门关闭，所有声音渐渐淡出,呼吸机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最终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