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期:鹿遥
美工:不二家
监制:张曼绿
(灯光渐亮。素坐在桌前,笔尖在纸上缓慢地画着圈。影站在台灯光晕的边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影:你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素:是吗。我没注意。
影:笔尖在纸上画什么?
素:年轮。
影:树的那个年轮?
素:我的。
影:你的年轮长在纸上?
素:(轻轻笑了一声)长不在别的地方,就只能长在纸上。
影:画了多少圈了?
素:记不清了。每一圈都是一次错误的转弯。
影:最里面那一圈是什么?
素:第一次说谎。对自己说谎。
影:说了什么?
素:“我很好。”
影:外面那一圈呢?
素:弄丢了一样东西。
影:什么东西?
素:不知道。只记得丢了之后,我没去找。我假装它本来就不属于我。
影:再往外呢?
素:(笔尖停了一下)那一次,有人朝我伸出手。我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影:为什么?
素:(声音很轻)我怕那双手,接不住我的重量。
影:所以你把每一件小事都画成一个圈。
素:不是小事。是证据。是我一件一件拆下来的零件。
影:拆什么?
素:拆自己。(停顿)我如拆解一只玻璃器皿般,拆解着自己。
影:拆出来什么了?
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犹豫。
影:还有呢?
素:怯懦。
影:继续。
素:虚伪。不甘。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透明。
影:透明?
素:拆到最后,我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抬起头,眼神空洞)一个空的器皿。干干净净。
影:你不觉得这很漂亮吗?
素:什么?
影:空。空本身就是一种完整。
素:不。空是缺席。是这一生装进去的东西,全都漏掉了。
影:漏到哪里去了?
素:纸上。这些圈里。所以我一直画,一直画,想用这些圈,把漏掉的自己圈回来。
影:圈回来了吗?
素:没有。笔尖在纸上徒劳地画着年轮。(看着纸,眼神渐渐恍惚)越圈越散。越画越碎。
影:你画的不是年轮。
素:那是什么?
影:漩涡。
素:(怔住)……漩涡。
影:你在把自己卷进去。一圈一圈,往深处卷。
素:(缓缓点头)是的。我已经在漩涡中心了。我看见自己散落成很多片。
影:什么样子的片?
素:白的。薄的。边缘有一点锋利。
影:像什么?
素:像瓷。
影:碎了的瓷。
素:(闭上眼)对。碎的瓷。我只想把自己碾成一地无法复原的碎瓷。
影:(沉默了一瞬)碾碎之后呢?你想过吗?
素:没有。我只想碾碎这个动作本身。碾碎,就够了。
影:不够。
素:为什么不够?
影:因为你说的不是“消失”。你说的是“碎瓷”。瓷碎了,还在地上。还在月光底下。还会被人看见。
素:(睁开眼睛,眼神迷茫)被人……看见?
影:你希望被人看见。
素:我……
影:你希望有一个人,经过这满地碎片的时候,会停下来。
素:(声音变得极轻)……会吗?
影:会。他会蹲下来。他不想拼。他知道拼不回去。但他会说一句话。
素:(几乎是屏住呼吸)什么话?
影:“我看见了。它碎得这样彻底。这样美。”
(沉默。素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颤抖。)
素:(声音碎了)你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影:因为你想听。
素:我不想听。我不想任何人看见我碎的样子。
影:那你为什么要碎?
素:因为完整的我是假的。
素:(语速渐快,像在撕开一层层纱布)那个凌晨改完第七版方案的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秒,看见自己的脸浮在黑色玻璃上,像一个不认识的、疲备的、点头:说"好的我马上改”的鬼魂。然后对话框里弹出一个"嗯”。就一个字。你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面无表情的低头吃着坨在一起的面。那个在团建酒局上举着杯的人,笑得睑都酸了,(自嘲)酸到开始怀疑这张脸是不是自己的。杯子碰了七次,说了七句"辛苦了""多亏有你""下次一定",没有一句是真的。你喝下去的每一口都是“明天还要上班”,苦的烫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你的脸还在笑。
素:(语速放缓,像一个人慢慢蹲下来)那个想哭的人。不是某一天。是很多天。是很多个下午三点、晚上十点、凌晨两点。想哭的时候你翻了翻明天的日程一-晨会、复盘,面试、再复盘。然后你算了。不是不想哭,是插不进去。
素:(轻轻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你发现吗?连哭都要预约。
素:(长久的停顿,声音碎裂开来)全部。每一个。全部是打磨光滑的假象,全部是模棱两可的妥协。只有打碎它——把凌晨三点屏幕上的那张鬼魂一样的脸,把团建酒桌上那七次碰杯的脆响,把那些预约不上的眼泪——全部摊在这盏灯下。
素:(喘了一口气,几乎耳语)你看,这才是真的。
影:真实就是碎片吗?
素:对我来说,是的。
影:碎片拼不成一个你。
素:那就不要拼。就让它碎着。碎瓷不需要被修复。它只需要被承认。
影:(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好孤独。
素:(眼中的光暗了下去)我一直都很孤独。
(灯光缓缓收拢,只留一束在素和那张纸上。影的身影渐渐退入暗处。)
影:(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拆下第一片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素:(愣住)你……在?
影:在。你每拆一片,我都看着。
(光完全收拢在素的脸上。她/他的眼神从迷茫转为一种深沉的凝望。)
素:那你说……我拆下来的那些,是什么?
素:(看着纸上的圆圈,声音平静了一些)刚才你说,每拆一片,你都看着。
影:是。
素:那我问你,第一片是什么?
影:你说那是“犹豫”,其实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温柔”。
素:温柔?
影:你犹豫,是因为你怕伤到别人。你宁可伤自己。
素:(手指微微收紧)那怯懦呢?
影:怯懦的另一面,是敏感。你能察觉到空气中最细微的冷,所以你提前缩回了手。
素:(声音开始发抖)那虚伪呢?
影:虚伪是你对自己的误判。你只是太累了,不想解释。你就说了一句“我很好”。那不是虚伪,那是你给自己建的一座小房子。
素:(眼眶红了)那座房子……是空的。
影:空的房子才能容得下人。(走近一步,声音放得很低)你拆下来的那些东西,不是垃圾。是建材。
素:(眼泪落了下来)可是我拿着它们,不知道怎么建。
影:你现在就在建。
素:我在纸上画圈。
影:你在画你自己。一圈一圈,一层一层。你以为你在拆解,其实你在辨认。你以为你在碾碎,其实你在重塑。
素:(摇头,泪水不断滑落)不是的。我感觉到自己在碎。很真实地在碎。
影:那碎完之后呢?
素:我……不知道。
影:碎完之后,风会吹进来。月光会照进来。你这一地碎片,会反射出很多细小的光。
素:(抬起头,泪眼模糊)然后呢?
影:然后天会亮。有人会推开这扇门。他不会踩到你。他会绕过去,或者蹲下来,一片一片地看。那时候你会发现——
素:发现什么?
影:碎瓷不用复原。它本身就是完整的。
素:(怔怔地)碎了的……怎么可能是完整的?
影:因为它们没有隐藏。每一片都是真的。每一片都亮着。没有一片是模糊的,没有一片是模棱两可的。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素低下眼睛,久久地望着纸上凌乱的圆圈。台灯的光落在那些线条上,像是落在水面的涟漪。)
素:(声音渐渐平静)我以为……我一直在画一个囚笼。
影:你不是。
素:那我在画什么?
影:你在画一条路。从圆心走到圆周的路。
素:圆心是什么?
影:是你说“我很好”的那个瞬间。
素:圆周呢?
影:是你承认自己并不好的……这个瞬间。
(素伸出手指,沿着最外面那一圈线条轻轻划过。)
素:这个圈,还没有画完。
影:那就别画完了。
素:不画完?
影:让它开着。开着,就能走出去。
(素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他重新握起笔,笔尖悬在白纸上方。)
素:我该画什么?
影:你想画什么?
素:我不知道。好像第一次……面对一张白纸。
影:什么感觉?
素:怕。
影:怕什么?
素:怕第一笔就错了。
影:错了又怎样?
素:错了就会有第二个圈。
影:那就画第二个。然后第三个。然后很多个。总有一天你会发现——
素:发现什么?
影:那些圈不是错误。是你活过的证据。是你这棵树的年轮。不是画在纸上的,是长在里面的。
素:(慢慢放下笔)长在里面的。
影:对。不用拆,不用碾,不用碎。它已经在了。歪歪扭扭的,深深浅浅的,都是你。
(素把笔搁下。没有在纸上落下一笔。空白的纸静静躺在灯下,泛着干净的、未经涂画的光。)
素:(轻声)我忽然觉得……很安静。
影:因为你停止碾碎自己了。
素:那些碎片还在吗?
影:在。但你不踩它们,它们就不会发出声音。
素:(闭上眼睛,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不发出声音的碎瓷……还挺好看的。
影:当然好看。我早就说了。
素:你是谁?
影:你觉得我是谁?
素:(睁开眼睛,转头望向影的方向)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另一个人。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我自己。
影:这两个答案,哪一个让你更害怕?
素:(想了想)都不怕了。
影:为什么?
素:如果你是另一个人——那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如果你是我自己——那我终于肯跟自己说话了。
(影在灯光的边缘站了一会儿。她/他的轮廓渐渐淡了,像是融进了夜色的深处。)
影:(声音变得遥远)那就继续说吧。每天说一点。说到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
素:你会消失吗?
影:不会消失。我会退到很远的地方。等你需要我的时候——
素:我喊你,你还在?
影:不用喊。你拿起笔的时候,我就在。
素:(对着夜色,轻声地)谢谢。
素:明天再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