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比荒谬的写实手法
1.
第五十一回的后半部,是我自己非常喜欢的片断。这个喜欢是因为在一部长篇小说里,当作者使大家陷入一种谜语的迷惑当中时,忽然又峰回路转,回到了非常现实的生活。我想,这种写法本身非常有趣,就像我们读一本推理小说,特别希望早点儿知道结局,破解密码的过程中会有一种快乐,可是同时我们会发现作者可能希望我们多一点时间停留在密码本身,因为那个密码可能就是一个生命现象。
2.
也许我们的生命最后都有一个结局,人的生命是每一分、每一秒积累起来的,可是我们常常会想知道生命的结局到底是什么?但当你一直想看生命结局的时候,反而把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虚度了,没有机会真正享受生命的本质。所以作者在谜语的茫然跟迷惑里,忽然跳回了现实。大家在吃饭,袭人的哥哥花自芳来说妈妈病重,要请袭人回去。这个事件既可以说是偶发的,也可以说是作者有意安排的。在这部长篇小说里,我们总在猜测所有人的结局,但任何猜测都不如回过头来打量生命本身。
3.
我常说《红楼梦》是可以衍发出很多短篇小说的,这一段如果拉出来,就是一篇非常精彩的小说。袭人的家里很穷,穷到最后只好把女儿卖了做丫头,拿到一笔钱。之前我们知道袭人回过家,家里说现在日子还好,要不要把你赎回来嫁人?袭人不肯,她觉得你们当年狠心把我卖掉,幸好运气还不错,能跟宝玉在一起。袭人对母亲大概是又爱又恨,因为人生本来就很错综复杂。现在母亲病重,袭人心里一定是百感交集,但作者没有多写这个事件,只讲王夫人说人家母女一场,应该让她回去送终,接下来就把事情交给王熙凤办理。
4.
如果在今天我们接到这样的电话,说最亲的人在ICU(重症加护病房),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可贾家的一个丫头出门还要检查穿的衣服、坐的车够不够排场。这个场景很奇怪,你会发现当所有的事情都变成礼教的时候,人性里面最单纯的东西其实已经被转移了。读这一段时,大家可能会觉得很荒谬:一方面是作者真的写得好极了,从来没有人能把一件衣服描写得这么细,王熙凤仔仔细细地检查袭人穿了什么衣服,带了什么样的包袱,有没有丢贾家的脸;另一方面大家知道袭人回去是给母亲送终的,情况非常紧急,都不知还能不能见上最后一面,竟然还要顾及排场。作者把两个荒谬陡然地写在一起,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写实文学。
袭人回家的行头
5.
“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了,想他女儿。他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恩典”是说照例是没有这种假的,看是不是能够特别恩准袭人回家走一趟。王夫人听了,便说:“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就叫凤姐来,命她看看怎么处理。“凤姐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们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
6.
有没有发现,有两个老妈子、两个丫头,还有四个跟车的人,一共八个人了。而且很明显,车子是有等级的,为了摆排场,袭人要坐一辆大车——加长型“凯迪拉克”,另外还要有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很明显地能看出阶级跟身份,袭人也是丫头,可她是个大丫头,所以车子是比较考究的大车。后面跟着的小丫头,车子是小的。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又说:“那袭人是个省事的。”“省事”的意思是说袭人不喜欢招摇,很内敛。不像有的人一听说让她坐大车了,就恨不得满头都插了钻石出来。所以凤姐又特别交代:“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服。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拿着。包袱也要好的……”
7.
意思是连那个行李箱都要LV的。这完全都是讲排场,你袭人平常喜欢穿得朴素那是你的事,你现在出去是代表贾家,一定要穿得体面,连手炉也要拿好的。王熙凤还是不放心,又嘱咐:“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答应了。去了“半日”,你看母亲已经要临终了,竟然还要装扮半天。“果见袭人穿戴了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平常袭人是不打扮的,就因为凤姐特别交代,才特地戴了些金银珠宝钗环在头上。“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桃红色的,上面有百子的刻丝,这个“刻”有时候写成“缂”,是古代一种很特殊的纺织方法,后来这种东西越来越少,只有皇宫里才有,是当时非常讲究的一种料子。
8.
袭人下穿“葱绿盘金彩绣锦裙”,注意这种搭配——桃红配葱绿,“外面穿着青缎灰鼠皮褂”。凤姐有点儿满意:“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赏的,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着说:“太太就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说:“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出的不好了,正要改去。”“风毛”这两个字大家不太容易懂,当时贵妇人穿的皮草,表面是丝绸,毛是在里面的,不像我们现在看到的西方的那种皮草,古代多高级的皮草毛都是衬在里面的,但还是想要别人知道我的这件衣服的毛有多好,是不是?那就需要在衣袖的边上用小梳子梳出一点毛来,这种工艺叫“风毛”。
9.
王熙凤觉得自己那件大毛的衣服,毛风得不够漂亮,所以就说:“也罢,先给你穿去。等年下太太给你作的时节再作罢,只当你还我的一样。”大家都笑着说:“奶奶惯会说这话。”王熙凤作为管家有一点大气,她的出身决定了她的见识,特别知道什么时候该大方。前面我们知道王熙凤随便伪造了一份文书,帮人打了一个官司就拿了三千两的银子,所以她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钱。旁边人就赞美她说:“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赔的是说不出来的,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器话取笑儿来了。”其实她在开玩笑了,她就是等于把这件衣服给了袭人了。让大家觉得王熙凤作为管家,私下里贴进了自己的很多钱。可是我们知道她也挪用公款放高利贷的,对不对?
10.
所以《红楼梦》很有趣,每个角色都是复杂的,能让你同时看到一个人身上的很多面。凤姐笑着说:“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儿也罢了。”王熙凤的意思是,如果我是一个企业的经理,我的员工出去穿得破破烂烂的,我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如果你们“一个一个像‘烧糊了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说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了”。大家听了,都叹道:“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这是拍马屁的话,大家当着面在奉承王熙凤。
11.
“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石青色有点像我们今天说的深蓝色,蓝到有点接近黑了。“天马”是带翅膀的马,“团花”是用同色的丝织出的暗纹,要在特别的光线下才能看清楚。然后“又看包袱”,就是检查了一下行李箱,行李箱是不是名牌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见袭人“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子。凤姐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啰呢包袱拿出来”,相当于换了一个行李箱,“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雪褂子是很特别的那种料子,外面可能是羽纱的,雪落到上面很容易滑掉,有点儿像我们现在的羽绒服。
袭人回家探母病的排场
12.
平儿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半旧羽纱的。袭人说:“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带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穿着,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这一段非常重要,王熙凤的私人秘书平儿自己做主拿了一件衣服给邢岫烟。因为邢岫烟家里很穷,邢夫人又不太会照顾人,在雪地里只穿了一件旧褂子,平儿看了觉得不忍,就此送了一件衣服给她。王熙凤的表现很有趣,她说:“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花还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其实她是在赞美平儿帮她把事情做得周到体面。这一段虽然是写袭人回家,但实际上写出了贾家管理中的某些非常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敢说在今天,如果不是特别能干和得到真正信任的助理恐怕都不敢做这样的事。
13.
大家就笑着说:“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器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敢这样。”大家同时赞美了两个人,是因为你做经理很大方,你的特别助理知道你的个性,才敢做这件事情。凤姐说:“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我想一个当经理的人,手底下的员工大多总是在那边指指点点说他小器、吝啬,大概很少有员工对自己的年终奖金会满意。王熙凤感慨只有平儿对她有所了解。然后她又嘱咐袭人:“你妈要好了,就罢;要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注意,这是一个交代,意思是不要急着回来,因为这个假要怎么批我也不知道。可能两天、可能三天,根本没有准儿。袭人是宝玉的丫头,她不在的话,王熙凤必须要安排其他的人,所以她说你可以继续请假,可是务必要回报一声。
14.
贾家真的完全像一个企业,丫头回家这件事情也不是随便讲讲就行的。如果母亲过世了该怎么办?意思是说你今天回去探病并没打算住下,可是如果人真不中用了,你要住下来,就得告诉我,我立刻派人给你送铺盖去。她下面还特别交代,不可以用家里的铺盖和梳头的东西,因为不干净。挺吓人的吧?今天如果你家的菲佣要到医院去看她母亲,我们肯定不会送铺盖卷去。凤姐又吩咐周瑞家的说:“你们自然是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这是最厉害的话,意思是说平常都训练有素,不用再一一交代。
15.
周瑞家的答应说:“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袭人是不能随便让人看到的,虽然只是贾家的丫头。她回自己的娘家,所有的男人都要回避。她要见母亲,另外的客人也要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房子。”也不能跟其他的人住在一起。“说着,跟了袭人出去了,吩咐小厮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我们刚才提到,袭人是宝玉房里的大丫头,宝玉大大小小的事全是袭人在安排。袭人一走,宝玉的房里就有点乱套了,剩下的得力的丫头是麝月和晴雯,接下来的戏就转到了麝月、晴雯的身上。
袭人不在的混乱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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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叫来两个,特别交代说:“袭人只怕不能来家了,你们素日知道那些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上夜”就是值夜班,晚上要照顾宝玉。“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宝玉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子,怕袭人不在,没有人管他,两个妈妈就答应着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听了点头,又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回园去了。“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说:‘袭人之母病已挺床’。”
17.
“挺床”就是说人已经不行了。凤姐回明了王夫人,一面派人到大观园去拿袭人的铺盖妆奁。“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因为丫头们白天要涂水粉、胭脂,晚上睡觉前就要卸妆,完全像演员一样。“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熏笼是一种香炉,上面有个雕空的盖子,晴雯怕冷,就抱着熏笼取暖,熏笼平常是要把衣服搭在上面熏香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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麝月就笑着说:“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可见袭人不在,宝玉房里的事情就没有人做了。这个晴雯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点儿懒懒的,袭人一不在,就只有麝月一个人在忙,所以她就骂晴雯,让她也动一动。后面我们会看到晴雯的个性很特别,她真正体现能力的时候是帮宝玉补雀金裘。在晴雯看来,我平常疏远一点没有关系,真正到了该两肋插刀的时候,我才是那个见义勇为的人。所以她就在那边开玩笑:“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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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说反正你们可以服侍,我就装装小姐吧!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宝玉的房里有一个大穿衣镜,就像今天高级饭店里的那种跟人大小一样的穿衣镜,中国当时还没有能力做这么大的玻璃,这种穿衣镜是从西洋进口的。古代有一种迷信,觉得镜子会把人的魂魄摄掉,所以晚上镜子要用一个布套盖起来。我记得我们小时候也有这个习惯,家里面的镜子是有镜套的,讲究的人家还会在镜套上面绣花。麝月拜托她,晴雯“哎”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
宝玉对丫头的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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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宝玉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宝玉很牵挂袭人,不是因为自己没有人照顾了,而是在想袭人的母亲到底是死是活?袭人心情会不会很不好?宝玉完全像个菩萨,他对所有的生命都有所牵挂,如果用一种世俗的标准来评判宝玉爱谁不爱谁,大概是永远无法读懂《红楼梦》的。宝玉“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宝玉很有趣,绝大多数的主人在这个时候就会骂晴雯说,我一个月拿多少钱给你,你还不帮我做事。可是宝玉没有,他干脆自己把这件事做了。
21.
我想这都是《红楼梦》里非常奇特的地方,因为在那个时代的这种家族,一个丫头回家就有这么大的排场。这个少爷被服侍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可是宝玉并没有被这种服侍“奴役”,我说的奴役是指人在被许多规矩服侍的时候,反而会被服侍控制。他自己的能力会因此丧失。就像我今天有洗衣机、洗碗机,随时可以用这些机器来帮助我。可是我跟朋友讲,最好的瓷器,我是绝对不会用洗碗机去洗,对我来说洗那个瓷器是最大的快乐,或者我最喜欢的在威尼斯买的纯麻的衬衫,我是绝对不会丢到洗衣机里去洗的,对我来说,我觉得洗它是很快乐的事。很多时候能做自己的主人是件非常快乐的事。
22.
宝玉走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完了。”晴雯大概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能让主人自己去做事呢,所以晴雯笑道:“终究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古代有一种金属的罐子里面装了热水,外面包了布,晚上睡觉时放在被子里暖脚用的,有点像今天的热水袋,叫汤婆子。麝月说:“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又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不用。”大家有没有注意麝月她们的对话,这些事情平常都是袭人做的,现在袭人不在,大家有点乱了手脚,晴雯根本不知道宝玉用不用汤婆子。这里是暗示袭人回家后这个房里的状况,宝玉说:“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
23.
晴雯说:“我是在这里睡的,麝月你往他那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二更……二人方睡”。你看,凤姐一直交代说要早点睡,根本没有用。如果是袭人在的话,这些事情早就打点好了。因为袭人不在,大家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这个小孩子因为跟袭人很亲,有什么事情就习惯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人就是这样,最亲的人如果不缺席你很难知道他的重要。如果他一直在那里,你根本不觉得,一旦缺席,你才知道这个人对你有多重要。“晴雯已醒,因叫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
24.
晴雯说话很直,常常伤人。“麝月翻身打个哈欠”,她根本没有睡着,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这个小丫头有点吃醋了,心说反正照顾他的是袭人,他叫来叫去也是袭人,我干吗理他。这其中虽说有点小小的嫉妒,可是也没有多严重,还有一点在嘲笑宝玉,因问:“作什么!”宝玉道:“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只穿了一件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了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注意这个对话,因为从暖被窝里冷不丁起来很容易受凉,所以细心地关照。“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大概有点像我们今天的浴袍。“貂”是貂皮,“颏(kē)”是下巴,貂的下巴上的毛是最软的;满襟不是中间开襟,是包过来的大襟。因为是晚上起夜披的衣服,应该是最轻最暖的。
25.
大家看她倒茶前的描写,你不能在那边挖了鼻孔又挖耳朵,然后就给主人倒茶。麝月先“下去向盆内洗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口”。因为睡了半夜,嘴巴里面有味道,不能直接喝茶。“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荡了一荡,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这些细节是文学里最有趣的,现在小孩子的作文就是因为缺乏细节。我有时候也很同情现在的孩子们,因为我们的生活中已经没有这样的细节了。讲究喝茶的人,杯子是一定要先烫一烫的。因为杯子的温度本身与茶的味道是有关系的,只有到了一定的温度,茶的气味才会出来。在这么冷的雪天,如果杯子是冷的,热茶一倒进去,气一下子就被凝注了。这些小细节都是作者平常观察到的,一定是生活里真有,才能够被描写出来。
26.
晴雯不是躺在床上吗,她就求麝月:“好妹妹,也赏我一口儿呢。”麝月就骂她了:“越发上脸儿了!”意思是说你真把自己当小姐了吗?晴雯笑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这里面有一种很有趣的东西,我们平常觉得这里有主人跟丫头的分别,可晴雯的意思是说,现在我需要你服侍我,明天晚上我服侍你,主人、丫头也轮流着做。其实十几岁的孩子没有那种等级的观念,会觉得谁需要我,我就服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