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让张巡抚如此期盼的是一个湖南人,叫江忠源。
江忠源的相貌跟三国时的刘备有得一拼,都是身材很高,且“手垂至膝”,不过早期的江忠源不像刘备,倒更像刘邦,“黄赌毒”里面,除了不吸鸦片,他占了两个。
虽然行为不检,然而此人却有一股难得的豪侠之气。中举后他赴京会试,对身体不好的同学非常照顾,常常为之寻医问药,同学病故了,他还买来棺木,当自己亲人一样帮助处理后事。
江忠源在北京三次参加会试,三次负责护送友人灵柩回原籍,不畏千里跋涉,不怕误过考期,没有钱了,就典当衣物,徒步当车。其古道热肠,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湖南学子中,江忠源遂有侠义儒生之美称。
2.
曾国藩也爱扶困济弱,尤其乐于为人撰写挽联。他与江忠源因此被誉为当时京城中最为难得的两个湖南人。人们说,只要京城里死了人,江忠源必会帮忙买棺材,曾国藩则必送挽联。
同为湖南老乡,江忠源有心拜谒曾国藩,可是侠义虽可贵,清白价更高,江忠源既有“黄赌”的恶名,曾国藩这个道学先生就不想接见了。他对门卫交代说,来找我的人“素无赖”,这人是个很流氓的家伙,你替我编两句话给打发了吧。
门卫便把主人的原话给江忠源照说了一遍。听完后,江忠源老实地承认自己确实曾有“黄赌”的嗜好,也知道今天要拜访的是个讲究人,但是他让门卫给曾国藩捎去一句话:“天下岂有拒人改过之曾国藩邪?”
这话让曾国藩很是震惊,出言不俗啊,快让他进来。
3.
见到已为京官的曾国藩,江忠源毫不怯场,天下大事,侃侃而谈,而且说话时声如洪钟,因为过于激动,甚至把茶杯都给弄翻了。
遇到把茶杯打翻这种尴尬事,左宗棠或许还要巧言掩饰一下,江忠源没有那么酸,他就像没看到一样,仍然谈笑风生。
自此两人结为至交。当时大清国仍在承平之际,即便闹腾过一段时间的鸦片战争,也像所有的边境冲突一样,只影响到沿海的几个省份。长期的和平生活足以使人昏昏,江忠源对此却有先见之明,在交往中,他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曾国藩:“天下可能将有大乱,有勇气的读书人绝不能袖手旁观,应为平定大乱建功立业。”
4.
旧时凡是出名的士大夫,若不会点旁门左道,似乎就会让人看不起。林则徐钻研过星象,曾国藩则是对相面术情有独钟。他后来对别人说,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像江忠源这样的人,太厉害了,京师求如此人才不可得,以后一定会扬名天下。不过曾国藩也预言了对方的结局:江忠源性格刚直豪爽,他如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去平定大乱,“终以节烈死”,将会死得很壮烈。
江忠源的心思完全不在老套的道德文章之中,他攻读四书五经,纯粹是为了应付考试,对书里的教化语言丝毫不感兴趣。大概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在京城八年都没能更上一层楼,三次会试都落了榜,失去了成为进士的可能。
5.
当不了进士,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自乾隆年间起,吏部在选用官员时采用了一种新的办法,即每六年从会试不中的举人中进行一次选拔,成绩一等的分发各地做知县,成绩二等的授予教职,俗称“大挑”。
这次江忠源总算挤上了末班车,名列二等,可以凭教职混碗饭吃了。不过这碗饭也不是想吃就马上吃得上,必须先在吏部挂号。“大挑”嘛,顾名思义,等到若干年后,有相应官位腾出来,才可以把你们这些备选的拿出来大大地挑选一下,至于哪一年挑,以及你能不能被挑中,就是未知数了。
6.
江忠源不是靠死读书吃饭的,他靠本事吃饭。回乡后,江忠源便招纳子弟,组织乡勇“剿匪”,这样就不用等了,吏部按其战功将他破格录用为知县。在湖南学界,江忠源也首开了书生从军的先例。
不过七品芝麻官的运气不好,江忠源赴任的地方是浙江舟水,当时正在发大水,随后还爆发了抢米风潮。
按大清律法,抢米就是抢劫犯,一般官员的做法,都是把抢米的人抓起来,按律定罪,但江忠源与众不同。他把全县士绅找来,让大家捐资赈灾,并亲自写匾赠送。
7.
捐得多的,门口挂一匾,曰“乐善好施”,另外墙上张贴一张告示作为护身符,说明这是好人家,不能抢,抢了一律处死。不肯捐或捐得太少的,也有匾相赠,曰“为富不仁”。挂上去后,江忠源派专人巡视,不许随便摘下。
如此一来,江忠源“乐善好施”的匾就成了抢手货,士绅们谁也不愿意捧一块“为富不仁”回来。
士绅乐于捐款的前提,还取于官府不能从中揩油,江忠源将灾民造册,让捐款人按册子直接进行捐助和救济,官府只是履行监督的义务。
等人心安定后,江忠源再对抢米风潮中抓获的人犯进行处理,除将作恶多端的抢劫惯犯予以处决外,其余人等一律释放,江忠源因此被秀水的老百姓称为“江青天”。
8.
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后,赛尚阿督师广西,有“剿匪”经验的江忠源随军效力。他从跟着自己“剿匪”的乡勇中选出五百人编为一军,因所有勇丁均来自江忠源的家乡湖南新宁,故称新宁勇,这就是湘军中最早的一个支派——楚军,也称楚勇。
在官军序列里,江忠源属乌兰泰指挥,乌兰泰很赏识江忠源,把他作为自己的左右手,但乌兰泰本人与向荣不和,两人经常闹矛盾,当然也谈不上什么密切配合。江忠源为此不知劝了乌兰泰多少次:别再跟同僚怄气了,大敌当前,这样只会坏事。
9.
乌兰泰却无论如何拗不过这个弯,他认为他的功劳比向荣大,赛尚阿应更重用自己,为什么反而要去偏袒向荣,不公平。
江忠源调解不成,顿感前景不妙:跟太平军作战,本来就没有绝对优势,你们还要窝里斗,能不打败仗吗?
于是江忠源便以母亲生病为由告退回家了。
官军包围永安时,江忠源听说向荣要“以追为剿”,意识到这是个馊得不能再馊的点子,赶紧派人送信给向荣:只要继续深沟高垒,等到太平军一旦粮尽援绝,便可以将其困死在城里。
10.
向荣却偏要摆噱头给赛尚阿和乌兰泰看,弄什么妙计歼敌。结果正如江忠源所言,太平军一旦突围出去便势不可当,他们由守转攻,反过来包围了广西省城桂林。
听到消息,江忠源坐不住了,他又扩招了千名乡勇,率部火速赴援。这时乌兰泰已受伤死于军中,江忠源遂得以独立指挥楚军。
江忠源治军,可以看到他当学子时古道热肠的一面,作为统兵将领,他关心和体恤士兵,能够同甘共苦,当兵的吃什么他也吃什么,从不搞特殊待遇。另一方面,“江青天”时代的机敏务实也随处可见。每次作战前,江忠源都要深入前线,对地理形势进行一番认真观察,之后举着马鞭,告诉部下们,哪里可以诱敌,哪里便于设伏。
11.
在后来的很多次战役中,楚军都并非主力,但由于江忠源善用地形,往往却能起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桂林一战,江忠源没有到城里去协防,而是大胆地驻军城外,结果三战三捷,迫使太平军撤围而去,令人叹服不已。
不过真正让江忠源扬名天下的,还是蓑衣渡之战。蓑衣渡是湘江上的渡口,位于湘桂两省交界处,过了蓑衣渡,很快就可进入湖南。江忠源料定太平军要入湖南,则必经蓑衣渡,因此向他的上司提出要在蓑衣渡伏击太平军。
江忠源的上司早就被太平军打成了惊弓之鸟,正面挡都怕挡不住,哪里还敢搞什么伏击,江忠源的方案被一口回绝。
12.
江忠源不甘心,他亲自到蓑衣渡查看地形,发现此时江水暴涨,水流湍急,战机实在不容错过。上司不同意,他就独自率楚军赶到蓑衣渡,砍伐湘江沿岸树木制作木桩,然后钉入河底,以阻断水路。唯一麻烦的是人不够,湘江两岸,楚军只能埋伏在西岸,无法顾及东岸。
几天后,太平军乘坐数百条船到达蓑衣渡,当即被木桩拦住去路。楚军乘机以火炮和火箭攻袭,将太平军压于江中。双方激战两个昼夜,太平军最终找到东岸的空隙,才登岸冲了出去。
蓑衣渡之战,是清军与太平军作战以来所取得的第一个大胜仗。太平军在这一战中损失了全部辎重粮草,数千精锐的广西老兵战死,最惨的当然还是此前已经受伤的南王冯云山中炮身亡。
13.
在拜上帝会的领导人中,冯云山算是天父的三阿哥,也就是说,洪秀全以下就轮到他了。更重要的是,早期教徒大多是靠冯云山发展出来的,“教主”洪秀全不过因人成事而已。更有论者甚至认为,冯云山的死直接关乎后来太平天国的兴衰。
虽然太平军逃离了蓑衣渡,但这一战对其士气打击是如此之大,若不是东王杨秀清坚持己见,洪秀全等人当时就想散伙回家或者转返广西了。
杨秀清说:“我们都已经骑上虎背了,还能下得来吗?唯今之计,就是专攻金陵(南京),以后即使不能完全取得天下,起码据其半总还是有的。”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觉得有道理,遂鼓起勇气,继续向湖南挺进,而且很快就杀到了长沙城下。
14.
长沙告急的时候,曾国藩还在湘乡守孝,而他当年认为前途无量的江忠源已经赶到了长沙。
此时长沙的攻守战甚是激烈,但江忠源不看这个,他观察的是长沙城外的地形。一看,糟了,作为制高点的天心阁被太平军占领了。
鸦片战争以来,据高建立火炮阵地的打法已渐为人知,当然也有无师自通的。按照江忠源素来的军事理论,地利为第一重要,须寸土必争,桂林之战为什么要驻扎城外,就是要抢一个好地形,而蓑衣渡一战也完全是借了地势的光,否则几千人哪里是几万人的对手。
江忠源立即组织敢死队,与太平军争夺天心阁。
15.
初战虽曾夺得一面大旗,但终究没有能够攻克对方营垒。既然已认准天心阁是固守长沙的关键,江忠源哪里肯舍,他索性挨着太平军扎营。两军大营相距仅数十米,咳嗽一声都听得见,而且还同饮一口水井——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很自觉,没有敢朝井里下毒或吐口唾沫什么的。
靠着人贴人的战术,江忠源一步步进行挤压,终于把太平军的防区挤得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了背水临城的不利态势。
长沙之战,杨秀清、石达开都参与了指挥。作为太平军前期最出色的将领,他们都很年轻,杨秀清三十一岁,石达开才二十一岁,与赛尚阿、向荣这些六七十岁的老头形成明显反差。
16.
战场上的淘汰率是最高的,老头们已经或正在退出舞台,在长沙城外与杨秀清、石达开角逐的是四十岁的江忠源。四十岁,更是一个男人的黄金年龄,经验、能力、动力都近于完美。
面对面角逐,年轻的一代并没有能够战胜成熟的一代。经过三个月的围攻,太平军不仅没有找到入城的空隙,还蒙受了较大伤亡,位于太平天国领导层第四把交椅的西王萧朝贵被火炮炸死。
固守长沙的把握越来越大,但是城中文武百官仍然不敢松懈,只有江忠源语出惊人:“太平军锐气已挫,可能要撤退了。”
17.
他这么说是有依据的。根据江忠源的观察,长沙四面布满官军,只有湘江西岸空虚,现在一部分太平军已经渡江到了西岸,为的就是收割岸上的稻谷,以便补充军粮。
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平军所携粮草将尽,倘若再攻不下长沙,就一定会撤退。江忠源的想法是,乘太平军撤退,在他们必经的回龙塘水道设伏,再次复制一个蓑衣渡之战,但鉴于太平军力量大大增强,楚军不可能独当其任,江忠源希望大家一齐上,他当先锋,全军设伏。
方案一拿出来,除了湖南巡抚表示赞同外,底下诸将都变成了缩头乌龟,谁也不敢到城外去与太平军一决雌雄。
18.
巡抚是一方大员,但聚集长沙的多为外省军队,这些军队不愿意去,他也没办法。江忠源见状,决定亲自去湘潭找接替赛尚阿的钦差大臣徐广缙。
徐广缙初来乍到,对前线的情况不了解,何况他也只是个文臣,缺乏江忠源那样的名将眼光,他认为长沙驻军的主力若是出城设伏,风险太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战机全给浪费得一干二净,江忠源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对战场上的风云变幻,江忠源一向算得很准。太平军撤了,而且一丝不差地是沿回龙塘撤走的。长沙诸将闻之愕然,没有敢鼓掌相庆的,他们都被这个官职不大但料事如神的江忠源给比了下去,当战机失去,只有懊悔和沉默的份儿。
19.
事后有人还怀疑这些将领是收了太平军的贿赂,所以故意纵敌,其中一名将领只好红着脸辩解道:“贼(太平军)都不怕我们,人家凭什么要出钱贿赂我们?”
照例,太平军走,官军是要跟着追的。江忠源意冷心灰,打死也不肯再与这些笨蛋同僚为伍,而宁愿留在湖南“剿匪”。
只有赫赫战功和过人的军事才华是遮掩不住的,短短几年时间里,江忠源由知县升知府,由知府升巡抚,成为湖南士子中投笔从戎并崛起于官场的第一人。
江西巡抚张芾久闻其名,对于他来说,只有江忠源把守南昌,才是最让他放心的。江忠源正奉旨到江南大营报到,途经九江,就接到了张芾的告急文书,他立刻星夜兼程赶往南昌。
20.
1853年6月23日,江忠源率领千余楚军到达南昌,只比太平军早了一天。看到江忠源这个有名的救火队长赶到,张芾差点哭出声来。他亲手把“王命旗牌”交给江忠源,表示在守卫南昌期间,包括他本人在内,全都服从命令听从江忠源的指挥。
王命旗牌是朝廷颁给地方大员,用于便宜行事的令牌。这个东西一交出来,就等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了出来,但是这么一交真是值得,因为江忠源名不虚传。
按照防守长沙的经验,江忠源一到南昌,便将城外的民房尽行焚毁,从而使太平军失去了前线隐蔽所。
21.
太平军还没现身,民房就给烧了,南昌的老百姓起初怨言四起,第二天却发现还真的非烧不可。太平军从江上登陆后,找不到靠近城墙的堡垒或制高点,只好顺着较远一些的文孝庙修建堡垒,然后用火炮轰击城池,就这样也杀伤了很多守城官兵,若要靠得再近一些,无疑对守城是一个莫大的威胁。
距离限制了火炮的作用,太平军只好提前投入“土营”。“土营”是太平军继水营之外组建的第二支特种部队,以加入太平军的煤矿工人为骨干,实际上是一支工程兵部队。其任务是实施“穴地攻城法”,即先进行土工作业,挖掘通往对方要塞之下的地道,再用炸药进行爆破,从而为攻坚创造条件。太平军能够攻克武昌、南京,土营厥功至伟,可以这么说,在冷热兵器混杂的近代战争中,土营几乎就是突破高大城墙的唯一金刚钻。
22.
如何对付土营,江忠源当然早有研究。他采用的是“瓮听法”,其法要点是预先在城内紧靠城墙的地方埋一座大瓮,派人坐在里面,专门侦听来自地下的动静。如果有掘土的声音,立刻循声向下对挖,从而破坏对方的地道。
大家都很努力,但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土营终于得以挖通一条地道,并引爆了炸药,城墙被炸开数十丈的缺口,太平军蜂拥而上。江忠源亲自率部上前格杀,将太平军击退后,用装满泥土的布袋填塞缺口。如是者三,才保得城池不失。
23.
楚军军纪严明,没人敢临阵溜号,但楚军一共也才一千多号人,与之配合的绿营是薄弱环节。江忠源便用楚军来监督绿营,每隔四五个城堞,就安排一名楚军士兵,由这名士兵来监督其他绿营兵,如果有人弃城而逃,可以立即斩首。江忠源自己也以身作则,在最易被攻破的一面日夜巡防督战。
远在天京的东王杨秀清始终关注着南昌的攻守。这是自从围攻长沙后,他与江忠源在战场上的第二次激烈交锋。按照杨秀清的原订计划,在攻取南昌后,太平军就将进入湖南,但是此次战役的结果却与长沙之战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是打了三个月,同样是太平军在蒙受较大伤亡的情况下仍不得其门而入。挫败面前,杨秀清唯有下令从南昌撤军,并将西征主将赖汉英予以革职问罪。
24.
这一次对峙,江忠源又赢了,他不仅保住了南昌,还保住了湖南,但是一如长沙之战,杨秀清很快就将转败为胜,因为他撤下了一个不太能打的,换上了一个特别能打的。1853年9月25日,翼王石达开到达安庆,接过了安徽方面的西征军务。
在早期亲临前线的太平军将领中,有很多是李逵似的黑旋风,智勇兼备的较少。石达开是一个例外,他在战场上熏陶和锻炼出了不一般的军事修养,有着极深的谋略。在围攻长沙之战中,就是他率先想到乘虚而入,控制湘江西岸的稻田,从而维持了太平军的军粮补给。
翼王上阵,局面马上不一样了。他不是专攻一城,而是全面开花,并依靠水营的灵活机动和工营的擅于攻坚,一步步把对手逼上绝路。
25.
关键时候,江忠源所统率的楚军也出现了问题。由于军饷有困难,士兵开始闹饷,有人甚至对江忠源兵戈相向。之后,官兵不是未战先溃,就是哗散还乡,曾以作战英勇而闻名的新宁勇终至瓦解。
江忠源对此痛心不已。他自己总结教训,认为原因“不在勇而在带勇之人”,是营官没配好,不像湘军,营官大多是“不爱钱,不怕死”的读书人。
症结是找到了,但长江沿岸的形势,根本容不得他这个救火队长再坐下来从容练兵。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曾国藩身上,然后继续跑东跑西,累到吐血。
26.
1853年11月中旬,太平军逼近安徽省会庐州(今安徽合肥)。庐州知府胡元炜向江忠源求救,但是此时江忠源正病倒在床,跟着他的残余楚军由于长期得不到休整补充,也越打越少且战斗力锐减。
为了能让江忠源舍命捞自己,胡元炜在信中扯了个谎,说庐州兵力和粮饷充足,光乡勇就有万人:反正是兵强马壮,您老人家来了指定开心,只要动动嘴,想想招,太平军的那几头烂蒜都不够咱爷俩捣的。
江忠源信以为真,遂强撑病体,让人用担架抬着上了路。12月10日,已被任命为安徽巡抚的江忠源进入庐州,去了之后才发现,他被胡元炜给忽悠了。
27.
江忠源把他带去的楚军加一块,全城兵勇一共才三千人,而且庐州城墙低矮,物资也很缺乏,与胡元炜所说的相去甚远。
胡元炜是个肥嘟嘟的胖子,江忠源气恨恨地对他说:“你小子既然肚子里有这么多鬼心眼,应该是用脑过度的瘦猴形象才对,怎么会长一身肥肉出来?”
骂归骂,既然来了,守还是要守。未等江忠源部署完成,大批太平军已经赶到庐州城下。江忠源带病指挥,他明白此一时彼一时,庐州守军势单力薄,必然难以长久支持,因此急忙写信对外请援。
28.
可是太平军早就为他准备了围点打援的战术,赴援的兵马来多少被打掉多少,剩下的噤若寒蝉,纷纷裹足不敢向前。陷于孤城中的江忠源不得不带病指挥,用守南昌的办法来守庐州,如此艰苦忍耐,又坚持了月余。
在攻城过程中,太平军嗅到了城内的紧张空气,他们立刻派人入城打探动静。令人吃惊的是,曾经厚着脸皮把江忠源拖下水的知府胡元炜,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发生动摇,他背叛江忠源,把城内的情况跟太平军一五一十地做了交代。太平军由此了解到城中食物将尽,军火也所剩无几,于是攻势变得更为猛烈。
对付“穴地攻城”,江忠源用的是老办法,太平军土营却通过改进,创造了新技术:你不是会破坏地道吗?好,我这次给你来个双黄蛋。
29.
土营掘的是双层地道,破坏了上层,还有下层,而且弯弯曲曲,让守军捉摸不透。1854年1月14日晚,上层地道的炸药炸塌了城墙,江忠源派兵抢堵,但是下层地道再次发生爆炸,守城兵勇非死即伤,乱作一团。太平军乘势如潮涌入。
眼见大势已去,江忠源欲抽刀自刎,被左右拦下。此时天还没亮,又起了大雾,有忠心的部下将已负重伤的江忠源背在肩上,欲借机冲出包围。江忠源不愿拖累别人,劝止不住,突然咬住部下的耳朵,趁对方一松劲,他挣扎出来,径直跳进一口水塘自杀而亡。
江忠源守城时,曾给咸丰上疏,言“誓与此城共存亡”。咸丰寻寻觅觅,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将才兼救火队长,哪里舍得丢弃,因此破天荒地在奏疏上批示:“不必与城共存亡。”
30.
当咸丰的圣旨寄到,庐州已城破两天了。江忠源死后,他的部下冒着风险重新派人潜入庐州打探,最后从水塘的桥下找到了江忠源的尸体。尸体被运回楚军军营时,距其身亡已经有二十二天,竟仍面目如生。楚军部卒见之,无不痛哭失声。
曾国藩又要写挽联了,这回是给他预言会“节烈死”的江忠源:“百战守三城,章贡尤应千世祀;两年跻八座,江天忽报大星沉。”
三战,指江忠源死守过的三座重要城池,即长沙、南昌、庐州。八座,指江忠源按军功所得的官衔,从知县到巡抚依次为八级。
大星江沉,曾国藩失去了一位至交,不久之后,他还将失去一位老师。
31.
曾国藩参加过的考试多,当然老师就多,在那些出名的座师中,除了穆彰阿,尚有吴文镕。
更为巧合的是,吴文镕还曾是“江青天”的上司。吴文镕曾出任浙江巡抚,出任之初,他就对浙江进行了巡视,一圈看下来,他发现一省之内就没几个好官,不是贪污受贿,便是无能渎职。吴文镕一口气弹劾了五个不称职的知县,但仍解决不了问题,新的换旧的,不过是一百步与五十步的差距而已。
秀水知县江忠源的出现,让吴文镕眼前一亮。他从没见过这么优秀的官员,又清廉,又能干,简直无可挑剔。
32.
一个小小知县,吴文镕却待之如国士,浙江境内凡赈灾、治盗和水利等一干大事的处理,皆依赖于江忠源在秀水所取得的经验,吴文镕只是把它们推广开来而已。
后来江忠源的父亲去世,江忠源请辞归家。临行时,吴文镕亲自送行,见他两袖清风,便叹息着说:“像江知县这样贤明的人,怎么可以两手空空地回去给父亲办丧事呢?岂不寒了志士之心。”
吴文镕从自己的养廉银中拿出五百两送给江忠源,同时还在赈灾有功人员名单中,将江忠源列入第一。
吴文镕与江忠源一直有书信往来,清军在永安围住太平军那一仗,吴文镕就曾在信中表示,这一战若不能成功,就会放虎归山,进入湖南的太平军将不可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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