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改编自同名小说
女性角色
(建议:
林越单人台词,
周明丽兼林瑞玲,
张雪华兼其他小角色)
林越:待字闺中,被催婚对象
张雪华:林越妈妈
林瑞玲:林越姑姑
周明丽:许子轩妈妈
小角色
小楠:林越同事
男性角色:
(建议2人,
旁白一人,
所有男性角色1人
遇到需要搭戏的,两个人轮流接台词)
林志民:林越爸爸
许子轩:林越男朋友
许东:许子轩爸爸
陈良庆:林瑞玲丈夫,林越的姑父(无台词)
张宇翔:张雪华侄子(无台词)
宁总:宁卓,林越单位副总(2句)
王晓辉:林越上司,也是许子轩发小
王旭:林越公司二把手
王春成:厨师
旁白:兼
家
国庆前,准备家宴
林瑞玲:自私,太自私了!
林越此时正好进厨房倒水喝,听到这一声控诉,心头升起一阵烦躁,知道大姑和妈妈必定又是在东家长西家短,这会儿不知道在说谁呢。但无论说谁,战火最后肯定烧到她这边,为着她28岁单身还北漂。这些年北漂的人少了,疫情前就这样了,人们被北京的生活门槛吓跑了,纷纷躲着北京。北京无动于衷,横竖相看两厌。留在北京又买不起房落不了户的,就成为天津人。
林越:(OS)不回西北十八线小城老家,北京买不起房,没有户口,又不去天津买房落户,又不谈恋爱,在一家日薄西山的京菜品牌“王家菜”餐饮集团策划部有一搭没一搭地上着班,每月万把块的工资只够养活自己,渐渐散发可疑气息。有钱的女人才配单身,没钱又单身的女人,人们总觉得有义务给我指出正确的人生方向。
林瑞玲:不成家的都自私。
林越:(端着水,似笑非笑)不成家怎么就自私了?
林瑞玲:现在的人就是想自己舒服,一点都不想付出。
林越:(冷笑)想舒服还错了?那受罪才对呗?
张雪华:成了家,就不可能舒服。养儿育女,柴米油盐,样样需要操心,不可能舒服。(切着洋葱和尖椒片,被辣得直眨巴眼睛,一串眼泪流了下来。她歪着头,用肩头蹭掉滴到腮边的泪水)
林越:(OS)昨天晚上我还在酒吧和人侃侃而谈女性主义、结构性不平等,此时波伏娃和上野千鹤子在脑中争先恐后地大喊着让我来,让我来怼她们,但想了想,那些精妙的话语恐怕这两个女性长辈既听不懂也不想懂,完全是屠龙之术,鸡同鸭讲,只能用大白话来回怼了。
林越:(懒洋洋)所以不成家,就可以一直舒服了。(走向厨房)
林瑞玲:不成家那还像个人吗?东遛遛西逛逛,像乞丐。
大姑的一儿一女还没来,林越爸爸林志民建材店关闭之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买卖,这两年斗志全消,只等55岁退休,百无聊赖,遂迷上了健身,每天闲着没事就往健身房跑,此时他健身还没回,屋里只有大姑夫妻和林越母女四人。姑父陈良庆刷着抖音短视频,偶尔抬头看着正在厨房边唠叨边洗油菜的妻子,露出不屑的讥笑。
林志民:(呵斥,粗糙烟嗓)你消停点,少说两句吧。天天催婚,跟你有屁关系啊?
林瑞玲:怎么没关系?这是亲弟弟的独生女,你是姑父,也不操操心?
林志民:人家北京上学上班的人,眼光高着呢,轮得到你这个老太婆安排?
旁白:林瑞玲不说话,屋里短暂的安静,只有短视频机械的哈哈笑的配音声。两个女人继续准备家宴。
林瑞玲:(OS)需要提前烧制的比如香辣猪蹄、红烧羊蝎子已经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煮着,其他绿叶菜洗净切毕放在塑料滤网里,灶台摆满了碟子盘子。我一儿一女都有了一个孩子,今天共计11个人要吃饭,工程量浩大。所有的年轻人都提议上饭店吃,但长辈们都不让,说没氛围,而且饭店的菜又贵又难吃,不定加了多少添加剂呢。雪华准备做地三鲜。这道菜是丈夫林志民的最爱,特别费事,要先把茄子和土豆油炸了,再下锅与青椒片共炒。茄子土豆还不能一起炸,因为需要的时长不一样。不过雪华从来不怕麻烦,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做出满桌菜,然后邀请一大堆亲友来一盘盘吃掉这些菜,听他们边吃边赞美她能干,是她最大的幸福。此刻她正在炸土豆,热油滋滋响着。
林瑞玲:儿媳妇在家就吃速冻饺子,还爱点外卖。
林志民:现在的年轻媳妇,给你提鞋都不配。
张雪华:(愤慨)现在年轻人不爱做饭,说什么没时间,其实就是没有安排好。一回家,马上把米饭蒸上,这边炉灶坐上火,一口锅蒸几块带鱼,记得头天晚上提前把鱼从冰箱里拿出来化冻腌上就行;另一口锅炒个土豆丝。等你这头都做完,那头鱼都蒸好了,再拿葱花呛油打个蛋花汤,有肉有菜有汤,能多费事?尽吃速冻饺子,那能有营养吗?
林瑞玲:是啊,成家过日子怎么可能省事?现在人都自私,就不想付出,所以结个婚这么难。像我们那年代,媒人介绍,见过几次面,觉得人踏实,也就定下来了。就这样不也过了一辈子,生儿育女,儿孙满堂……
旁白:林瑞玲的话多又绵长,如纺纱一般源源不断地、温柔地从嘴里纺出来。
张雪华:(OS)这是瑞玲这个人的特点,好脾气,热心,但嘴碎爱唠叨。她可以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说很久很久。她说话时语速并不快,察言观色,说着说着会停顿片刻,特地留出话头来让别人接话。如果没有人接,她就捡起那话头的末端,用“虽然、但是、所以、不过、你也得理解、你别说”之类的词把话续下去。一段段话就这样如看不出接头的纱一样,丝滑地纺出来,流淌到地上。
林越:(OS)大姑这番话其实都是替妈妈说的,妈妈的嘴没有大姑的快,并且好歹比大姑小十七岁,不好意思说出这样一番“腐”气扑鼻的话来。但意思是一样的,那就是认为我一直单身,是太过自我,安于享受,根本不想为了走进婚姻而克服人性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的劣根性。妈妈打小儿就教我做饭做家务,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不学做家务以后去了婆家怎么办”,话里话外要我为成为一个好妻子而努力,以得到那个隐形丈夫的喜爱。
林越:(OS)自懂事以来,妈妈就一直替那个隐形的男人在打量我,如同妈妈一直在用随时接受客人检验的标准在打量这个家。妈妈擦地是戴着橡皮手套、蹲在地上、用替换下来的旧纯棉毛巾一寸寸擦的,不用任何墩地机或者拖把,嫌墩得不干净;看见木地板上有根头发,她要立刻走过去用纸巾撮起;镜子上有微不可见的水印,她马上呵口气拭净;书柜的书本本立正,衣柜的衣服件件平整,连内裤褶皱都要尽力抚平。就连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厨房,酱油瓶和醋瓶身上也光滑锃亮。有轻微洁癖的她不允许目光所及之处有一丝一点的污痕和凌乱,像个手艺人一样,把家当艺术品,颠来倒去地雕琢,拉开距离仔细端详着,间或拿起手中的刻刀在哪里添上一刀。
张雪华:我说别太挑了,别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女人花期就是比男人短——
林越:(烦躁,打开手机摄像头,朝着厨房的方向)你们催婚催得这么来劲,好,如果以后我因为你们催婚而匆忙找了个男人,被骗财骗色,被家暴,难产死在医院,你们要负全责。
林瑞玲,张雪华:(惊讶)
林越:(挑衅)说话呀!
林瑞玲:(老脸涨得通红,强笑)
张雪华:(哀求,呵斥)林越!
林越:(死死盯着)
林瑞玲:(对着雪华)我看生抽快没了,待会炒地三鲜怕不够用,我买一瓶去。
林越:(远,对着瑞玲)我这辈子都不结婚,你们以后少催婚。
林越:(OS)这番话其实是说给妈妈听,给门外那喧嚣的世界听,更给自己听。
陈良庆:(看着妻子讪讪离去的背影,嗤笑了一声,继续玩着抖音,OS)所有人都不把林瑞玲当回事,都知道她永远不会发火,即使吃了天大的难堪,她也会自己打圆场糊弄过去,甚至怕给自己难堪的人心里过不去,还要反过来安慰对方,主动和对方搭话,把梯子架过去,率先进行关系修复。这么窝囊的林瑞玲是我的老婆,我也因此一起觉得窝囊,可又知道和她过日子很实惠。她要不是这么有付出精神,永远操心别人,又骂不还口,我这一辈子怎么会这么称心如意?
张雪华:(也松了口气,OS)要不一般的姑嫂都勾心斗角,我却和大姑姐处成最要好的朋友呢。大姑姐啊,就像我替换下来的旧棉毛巾,先拿来擦手,洗不出来了再拿来当抹布,再洗不出来,就拿来擦地。大姑姐,抹布一样的好人,替一切兜底。
林越:(OS)我有个特点,喜欢挑战权威,但在暴怒之后又往往感到心虚气短。后悔自己太冲动,担心大姑一家走后妈妈不可能就这样放过自己,也许大姑夫也会有看法,背后不定会怎么批判我呢。为了平息这种心虚,我努力地煽动心中未息的怒火壮胆……哦,对了,我们全宿舍六姐妹在大一的时候就看过波伏娃的《第二性》,大二看过李银河《女性主义》,大三看过上野千鹤子的《厌女》和《父权与资本主义》,大四再加一本上野的《一个人的老后》。警钟长鸣啊,人生的本质就是孤独,要做好单身的准备。一个被女性独立解放理论武装起来的女人,如披了盔甲,可战胜一切!
旁白:想到这里,林越又得了力量,从沙发上坐直身子,挺起胸,面对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敌人,顾盼自雄。
订婚宴上权衡打量
过完30岁生日的第二天,在集团楼下“王家菜”总店的包厢里,林越和男朋友许子轩坐在一起,许子轩父母和林越父母分坐两旁,她莫名想起两年前自己那一番斩钉截铁的话,心中一阵哂笑,旋即又想,人经常推翻自己,经常不同意昨天的自己,这也是常态。
林越:(OS)国庆返京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在一次部门组织的剧本杀活动中认识了许子轩。他是我的上司——王家菜集团策划部经理王晓辉的发小,北京人,在一家央企上班。两人在剧本杀中配合默契,很投缘。活动结束后联系频繁,渐渐谈起恋爱来。
林越:(OS)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坚定的不婚主义者。身边有合适人选,我也是蠢蠢欲动的。我是个有繁殖欲的异性恋,不想靠约会解决情感需求。所以除了找个男朋友结婚外,这漫长的一生她该如何安置自己这一米六五的肉身、柔软敏感又欲望满满的灵魂?我有必要向其他人交待吗?因为曾发过不婚的豪言,就要坚守诺言,单身到死?什么?可以效仿网上“去父留娃”单身生育,和自己父母组成一个家?第一我没钱,众所周知孩子是碎钞机;第二父母也断然不可能支持,谈都不用谈。那么,双职工带娃尚需长辈鼎力支持且都人仰马翻,何况这种不被长辈支持的“去父留娃”乎?再说了,同宿舍六个女同学,年少时均号称“才不找臭男人呢”,其实一个已经结了婚,两个有男朋友,还在单身的只有两个。这也非常符合网上看到的数据,别看社交媒体上“不婚不育”的口号震天响,其实终身不婚的人未必有那么多。绝大多数的发达国家,单身率超过了40%,终生不婚率一般达到10%-15%。但网上数据显示,截止2023年,中国终身未婚者的比例只有不到5%,仍属于“普婚社会”。婚姻这道浑水到底有多可怕?我现在就来趟一趟。我那样聪明且坚定,根本没在怕的。我知道这样想很不酷,承认自己终究还是落入了窠臼。好在落入窠臼的毕竟是绝大多数,大家一起承担“婚女”骂名,摊到我身上也就只剩微不可感的一点压力,不足为惧也。
林越:(OS)许子轩随和开朗,高大健壮,五官有点小帅。两年相处下来,没发现他有什么不良习惯,两人也还挺谈得来,出去吃饭时他会抢着买单,节假日也想着给我买礼物,北京人,独子,985本硕,工作好,家境好。这放在婚恋网上简直是“婚托”一样的存在,让我给撞上了,是我运气好。不过凭啥我运气不好?
今天是林越许子轩两人交往两年之后,双方父母首次见面。一般来说,能约见双方父母——尤其林越父母还是特地从老家过来的,意味着关系基本确认,是一锤定音的那“一锤”。许子轩去年就带林越回过几次父母家,最近更坦言想结婚。父母知道这一次他想安定下来了,毕竟三十三岁了。然而生养了独生子的家庭,在儿子的婚姻上要斟酌再三。许东和周明丽都是大学毕业;许东是北京本地人,做点不大不小的买卖;周明丽是外地考进北京的,进了体制解决了户口,现在是某单位的副处级干部。他们社会地位和钱都有了,更要小心。这年头,婚姻就是资产重组,他们这种北京有四套房、总资产五千万左右的家庭,虽在北京算不上有钱,可正因为一辈子打拼才挣下这家业,更要慎重。
许子轩:(OS)我出生在海淀妇幼医院,小学在知春里小学,中学在中关村中学,本硕都在北理工。照理说,北京户口的独生子女一般会出国读研,但当时爷爷奶奶还在世,放话他们必须每周末都能见孙子一面。我爸许东是个孝子,孝子一般都希望儿女把“孝”的接力棒传下去,否则他不是白“孝”了一场?就让我直接考本校的研究生。毕业后我进了某家央企,办公地点也在中关村。不出意外的话,我从生到死都会是中关村的一只井底之蛙。别看一米八五,高高大大,一脸成熟,我在爸妈心目中还是个小宝宝,根本不懂这世道有多险恶,对林越的家境只知道个大概齐,完全不知道做尽职调查,不知道评估资产风险债务,这叫他们如何谈判?
许东:和林越结婚,小夫妻住哪套房?
许子轩:不是有三套房出租呢吗?收回一套呗,万柳那套大房不是说准备给我当婚房吗,这不是现成的?
许子轩:(OS)虽说现在房市不景气,那套房市价跌得狠,但也要至少一千四百万了。这是全家最贵的家当,就我一个儿子,给我当婚房当然没问题,当初就是冲着它是三小的学区房才买的。我上知春里小学,是母亲周明丽单位共建的名额,本不需要他们费心再买下万柳那套房。他们买它,为的就是它不但地段好,有地铁,而且位于可以让未来的孙辈上中关村三小的万柳校区。
周明丽: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们连孙辈上学的事情都想到了,那么林家呢?她们准备陪嫁多少钱?
许子轩:(笑嘻嘻,没心没肺)打住,什么年代了,还一口一个彩礼陪嫁的?咱有房有车,干嘛需要她出钱?再说了,人家虽然是小地方人,可没说要彩礼。咱是首都人民,国际大都市,反倒要收嫁妆,寒不寒碜哪?
周明丽:(OS)我恨这儿子蠢,好色且单纯,真是别人手里的一块肉。大城市土著更愿意找本地人联姻,不让人轻易占了便宜去,道理就在这里。一套房就多少钱?北京中产独生子找北京中产独生女资产重组,对方再差,一两套房总是有的。外地人嫁北京人,两手空空住进来,白趁一套房再捞个户口?
许子轩:都是婚前财产,房子她又不要求产权加名,怎么能算白趁一套房?妈你说话不客观。
许子轩:(OS)我终于明白自己要什么样的伴侣了:她必须有工作,但不能太忙。有工作,充实,不因与社会脱节而生出怨气折腾丈夫,且不会让丈夫养;不忙,可以照顾家庭和孩子。一个家不能两口子都忙,最好是丈夫忙事业,妻子忙家庭。不然两人各自干事业干到飞起,家和孩子谁管?而林越就是我最适合的对象。
许子轩:(OS)林越,三十岁,在北京来说岁数不能算大;末流211本科广告系毕业,学历不能算差;家里原本做点小生意,小日子殷实。但后来生意不景气,一点家底折腾完了。所以林越既见过些世面,被富养过,不会小家子气;又因见识过生活的残酷,很接地气。林越目前在这家餐饮集团总部的策划部干,基本不加班,又加分。最重要的两点,是林越长得漂亮,而且不排斥做饭。谈恋爱这两年,我每周末都和林越过,有时我去林越的出租屋,有时林越去我的住处。两人一起去买菜,林越做菜,我在旁边打下手。林越的手艺一般,但三菜一汤还是做得出的。两人在小饭桌上说说笑笑吃着饭,让我找到了家的温暖。我的住处离父母家只有八站地铁,没认识林越前我每周末都回家吃饭,我快三十四岁了,是时候给自己找个成家的伴侣,总不能吃妈妈做的饭吃一辈子吧?而林越之前,我的每一任女朋友,没一个愿意做饭的,一般都点外卖,吃完外卖连扔饭盒都不主动。
周明丽:我侍候不起那帮小仙女了,娇生惯养,别说做饭,连方便面都能煮糊了,煮糊了还得给我脸色看,最后还得我刷锅。人生苦短,找个适合过日子的吧。
旁白:周明丽脑中翻腾着儿子说过的话,筷子慢腾腾地挟了一块海参吃着,暗地打量着林越父母。
周明丽:(OS)据说他们当年在同一个炼油厂上班,后来厂子不景气,两口子前后脚下岗做生意,再后来林越母亲张雪华回归家庭当全职主妇。
周明丽:(OS)林家两口子都寡言,不过男人的沉默显得稳重,女人的沉默却透着畏缩。父亲林志民气质很好,身材挺拔,肩膀宽宽,灰色衬衫下胸肌隐约可见;双鬓微霜,两侧推得平平,顶上的寸头略长,发丝用发胶打理过,根根竖立,显得很时髦。看着不像是五十五岁,倒像是四十多岁。他原来在炼油厂一线工作,属于特殊工种所以五十五岁就退休了,退休金五千多,每天都泡在健身房,怪不得身材这么好。生活方式这么新潮,这在小地方倒是不多见。
周明丽:(OS)林越母亲张雪华原来在厂部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今年五十三岁,当了二十来年家庭主妇,已退休三年,退休金非常少,不到两千。她的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指甲短短,手背略粗糙,青筋暴起;小圆脸透着温良,除了微有法令纹和鱼尾纹外,皮肤还算圆润饱满,但肩膀垮塌,双肩内扣,脖颈习惯性地往前倾,这使她的背显得比实际的肥厚,带了点老年人的笨拙气质。她和丈夫都两鬓微霜,但白发只增加了林志民的权威感,却使张雪华很显老。她身上的红色真丝衬衫很新,也许是女儿紧急给买的,这衣服和她搭在椅背上的灰色暗花七分袖时装式茄克外套一起,都透着和雪华的格格不入:它们和她不熟。倒不见得是真的经济拮据到这种程度,是这具身体因为长年的懈怠,被宽松的家居服宠溺到极致,已接受不了一丁点时装的训诫。
周明丽:(心中又多了一层鄙夷,OS)张雪华这类家庭主妇,以为自己过了必须讨男人欢心的年龄,就自暴自弃,放弃在容貌身材上要求自己,并把这称为洒脱,看开。她们不知道,一个高度社会化的女性,一定不会放松管理自己的外形。就像她这样,单位的处级干部,新时代中老年女性,她的发型、身段、服饰甚至脖颈的线条,都严格雕琢过并时刻警戒着,以迎接最苛刻目光的攻击。这目光可不止来自男性,有时女性对同类的外形评价更苛刻呢。
旁白:周明丽心中品鉴着,与雪华的目光相对,她笑了下,雪华也笑了下,却有点心不在焉,周明丽内心戏敲锣打鼓的时候,雪华正在咂摸着菜品的味道。
张雪华:(OS)这家店相当有名,我醉心于做饭,细心揣测着各道菜的做法。小炒黄牛肉,牛肉是拿嫩肉粉腌过的,虽嫩滑但肉香味欠缺,差评;一碟老醋蛰头只有一块脆蛰头,其余全是发软的蛰丝,滥竽充数到这个地步,差评;烤鸭千篇一律地好吃,没什么可说的;葱烧海参,葱段柔嫩多汁,反倒比疏松寡淡的海参要可口;木须肉,肉片鲜嫩,木耳脆,黄花菜有嚼劲,鸡蛋油香,想必起锅前淋了点料酒,整道菜咸香下饭,又有点特殊的风味,不愧是王家菜的招牌菜……
张雪华:(OS)我并不是不不关心女儿的婚事,适婚年龄的独生女要结婚了,做父母的该准备什么,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我的标准和周明丽的标准,小城市的标准和北京的标准,差得实在有点远。早先我催着女儿回老家发展,也是因为家里根本没有多少现金能助女儿在北京安家。小地方的房不值钱,安个家容易多了。他们曾买过很好的两套房,可惜都在生意中赔掉了。现在住的是公婆给的房,已经过户到丈夫名下。还有一套单位分的老公房,是危房,即将原地推倒重建,未来补个二十来万的差价就完全属于自己的了——现在那个地方是好地段,这房市价五六十万。女儿如果要在本地结婚,陪嫁这样一套房,再给个二三十万现金,说出去也算体面了。
张雪华:(OS)女儿一心要在北京发展,可上了多年班,挣的钱只够自己在北京生活,也没什么积蓄,家里目前这点钱也就只能给买点家电家具当嫁妆了。她放着现成的平坦大路不走,非要爬喜马拉雅山,让自己和父母这么辛苦,又有什么办法?
张雪华:(OS)对方会不会嫌弃她?理论上来讲,分明就是传说中的凤凰女嘛。那么她可倚仗的,就是许子轩的爱。不过,就是那点神秘莫测的“爱”,让许多在世人看来不般配的男女走到一起,过了一生。男人可以往下兼容,古今中外皆如此,所以这倚仗也不算卑微。再说了,我女儿长得好看,这就是最重要的。男人娶妻,首先看脸。最后,她又不是无业人士,也算独立女性,我们做父母的把她培养到211本科毕业,这就相当于送了份顶好的嫁妆了。
旁白:这样上上下下地评估盘算了一番,终于心平气和,可以来和准亲家吃这顿饭。
旁白:其实不止雪华,林越来吃饭前,也颇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林越:(OS)当下一线城市结婚好比两家公司资产重组,我岂有不知之理?家里能给什么,我早就盘过了,结论是娘家资产在北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与许子轩的关系不像资产重组,我这家“公司”除了营业执照外零资产;也不像合伙开公司,倒像是我给许子轩打工。但是,资方不会无缘无故注资,老板也不会高薪请一个吃干饭的人,世间的事情必有它的道理。
林越:(OS)道理就是,我是林越,秀外慧中,年华正茂。要我这样一个人就够了,要什么自行车?我就是自己这家“公司”的核心资产,如果婚姻是合作开公司,我这算技术入股。
饭吃到一半,许子轩父母已摸清,林越父母除了能给出三十万外,再掏不出钱来给这对小情侣结婚助力了。说是因为疫情,家中的建材门店倒闭,还把从前的积蓄耗尽。许子轩父母对视,品出彼此眼神中的潜台词。
周明丽:(OS)这年头,什么事情都可以推到那三年疫情上。固然有许多人确实因为它而颠覆了命运,却也让多少平庸、懈怠、愚蠢、目光短浅、自私冷酷、背信弃义,有了催人泪下的借口。做人再失败,只要说一句“唉!那三年”,大部分人都会苦笑一声,陷入默契的无言中,一起哀悼那庞大的共同失去,此时最苛刻的人也柔软伤感。
许东:(OS)如果林越父母生的是儿子,再怎么倒霉,断然不敢仅凭三十万就让儿子在北京成家。手中没钱,当爹的怎么还好意思整天去健身,当妈的只知道呆在家里当一个全职主妇?多少养了儿子的父母,六七十岁还在外奔波,搬砖、当园丁、干保洁、摊煎饼烙大饼烤烧饼炸油饼总之卖一切能卖的饼,为儿子结婚生子攒下每一块钱。而他们只因生的是女儿,就自暴自弃,打算两手一摊,让女儿去吃软饭,实在可耻。“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里的“子”,难道特指儿子?
周明丽心中千言万语,抨击着准亲家,但是见儿子整晚眼神都没有离开过林越,一会儿给她夹个菜,一会儿轻撞一下她的肩,俯耳说些只有两人知道的话,然后林越抿嘴一笑,眼角眉梢全是默契,冷硬的心不由又柔软了一分。林越也许能把许子轩从他们的襁褓里接过去,给他另一个怀抱的温暖,老娘新娘无缝衔接。为了儿子,我们就认了吧。好在已经有了对策,林越这个凤凰女能不能栖上儿子这棵梧桐树,将在我们设立的缓冲区中见分晓。
周明丽:(OS)这缓冲区就是,两人先订婚,一年后再领证。周明丽给出了一个明年大致的日期,说拿林越和许子轩的属相、生辰八字请大师算过命,那个日期对许子轩和林越未来的运势和婚姻美满都有好处。再一个,原本打算给许子轩当婚房的房子租出去了,租期还有好几个月。等到期收回来,好好装修一下,置齐家具家电,再晾晾味儿,前后也差不多一年了。这番话合情合理。
张雪华:(OS)我本来也担心女儿恋爱谈着谈着,搬去和男朋友同居,没名没分的,万一关系再黄了,说出去不好听。订婚听着就郑重多了,是大戏前的排练,冲刺前的热身。
周明丽:两人订婚后,可以先搬去他们家一套小房住。那房刚好租期到了,收回来让两个孩子共同生活一段,磨合一下。(拿出一个周大福的首饰盒,打开,许子轩从里面拿出一件绿油油水润润的翡翠镯子,给林越戴上)
周明丽:(笑)我和轩爸亲自去挑的,就当订婚信物了。
林越:(细抚手上这凉滑细腻之物,翠绿欲滴,晶莹通透,OS)我虽不懂玉器,也觉得价格必不能太低。玉镯子这种东西老气,一般上了年纪的人爱戴。但它又有点富贵的意思,一个女人戴个品相上好的玉镯子,旁人往往会认为我家里有点底子。这才刚开始,许家就要把他们的好底子与我共享了,不是好事是什么?
许东:九万九,取个吉利。
张雪华,林志民:(眼眶微扩了下)
林越:(OS)送人礼物时报价格按理来说很粗俗,但这东西很贵,被粗俗一点对待,也就可以忍受了。
旁白:酒足饭饱,几人走出包厢,见金碧辉煌的大厅没几桌客人,此时才八点多,又是周末,饭店却显得颇为冷清。林越又对自己和许子轩的关系庆幸了一分。
林越:(OS)我在“王家菜”餐饮集团策划部工作,主要负责公众号和网络维护、公司内刊运营、优惠活动策划和广告投放等。每月工资到手一万二,五险一金都交的最低档,不理想。我早就想跳槽来着,但疫情来袭,我见势不妙,头一缩闷声过冬。三年期间,集团一度艰难,工资减半。我靠着积蓄过活,本想着疫情结束另谋高就,没想到三年过后,百业萧条,我能有这份工作,已是万幸,再不敢做他想。但这是集团最老的店,总店,“王家菜”就是从这家店起家的。发展了三十年,这个著名的京菜品牌每况愈下,也不知还能维持多久。我还能在这里“苟”多久,不好说。
林越:年轻时,我绝不能承认自己需要像妈妈一样建立一个家,不能承认其实心底羡慕妈妈有个家,有伴侣,有孩子。因为这个时代,年轻女孩以不需要男人和婚姻为荣。可现实太强大了,强大到令她无力反抗:大环境如此不景气,我三十岁了,再找工作会比较艰难,但我绝不能灰溜溜逃回老家。在即将沉船的时候,许子轩就是我的岸。婚姻将把我摆渡到坚实的彼岸,容我休养生息。我需要一个家,让我能在北京扎根。想要拥有惬意的“一个人的老后”,前提是有钱,女性独立第一条要义是经济基础,有钱我才能解放。可不是我不努力,我勤勤恳恳工作,从不偷奸耍滑,偏偏赶上这不景气的世道。站在风口,猪也能飞起来;整体经济下行,985硕博也得送外卖,常青藤海龟也只能考街道编制。
林越:女性独立解放不一定就非要不婚不育嘛,上野千鹤子也说过并不反对女人结婚生子,她老人家甚至最后和大她23岁的日本历史学家色川大吉结婚了呢。虽据说那并非传统的婚姻,然而外人谁又能知道内幕呢?能说得清楚吗?
林越:(OS)我是爱他的,千真万确,这不是卑劣的交换。他吻我的时候,我会怦然;他手指抚过我全身时,我浑身的颤栗货真价实。许子轩像是感受到了我的依恋,亲昵地摸摸我的头发。
旁白:林越父母看到这一幕,不约而同对视,眼神中满是欣慰。尤其雪华,一瞬间眼睛就湿润了。
张雪华:这几年,我对女儿的催婚是软硬兼施,或明示,或暗喻;或亲自上马,或请亲友助阵;或哭闹,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日夜忧心女儿过了三十岁这个坎还没结婚,接下来的婚恋将一泻千里地失败。如今终于修成正果了——虽然没有结婚,但订婚订婚的,订金都下了,九万九的玉镯子硬生生地把女儿“订”住了,难道还能黄了吗?
张雪华:(看着门外京城的阑珊灯火,有长跑到头的释然,更有咂摸人生滋味的伤感思考)生儿育女的意义是什么?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旁白:大家往外走,门口一个穿着灰西装、身材高大挺拔的三十来岁模样的男子来回踱着步,巡视着,正好迎面看见他们。
林越:宁总,这么晚了还没下班呀?
宁总:(点头微笑)
林越:谢谢您给我们打了折。
宁总:不客气。
旁白:宁卓,是总店的大堂经理,也是集团运营部副总。
宁总:晚上的菜怎么样啊?哪道菜好吃,哪道菜有问题,可以提个意见么?本店正在收集顾客的反馈。
张雪华:(悄悄)我还以为是什么明星在这儿吃饭呢,长得也太帅了。
许东:小伙子的确帅。
周明丽:刚才他一抬头吓我一跳,以为是那个什么,叫什么来着——对了,钟汉良。
张雪华:我觉得他有点像宋承宪。
遮住宁卓的上半边脸或下半边脸,人们都能代入若干个男星。又或者说,他有着所有好看男人该有的特征:肩宽腿长,脸形端正,五官精致立体,下颌线条分明,头发多又密,眉毛浓黑,眼神深邃,看人时似有千言万语,哪怕他其实并无其他含意,但女人和他说话,总会不自然。
林越:(OS)他平时上班开了辆黑色宝马7系SUV,举手投足透着清贵,穿戴看似低调,但仔细一琢磨就知道,件件价格不菲,有懂行的悄声说他手上戴的表是江诗丹顿,众人议论纷纷,不知空降来的这一尊到底是何方神圣。他该进军娱乐圈,生活在镜头下,为什么突兀地出现在王家菜集团?为什么给了集团副总的头衔,却又派到总店当大堂经理,干这辛苦的活计?
林越:(回头,灯火辉煌中,宁卓仍在大厅中踱着步,巡视着)店十点打烊,还要开会,做总结,餐饮行实苦。再怎么清贵人物,也要在职场一日日捱,这就是北京。
林越:(OS)集团创始人王闯三年前出了场严重车祸,侥幸保住命,这些年一直病怏怏。旗下北京八十家店、华北区二十家店全线亏损,我要不要未雨绸缪,赶紧跳槽?还是索性能熬一天是一天,专心准备结婚的事?
周明丽:从此就是一家人了,以后我们家子轩就要请你多多照顾了。
林越:没问...(上野千鹤子在心里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她,到嘴边的话鬼使神差地变成)嘿嘿,互相照顾。
旁白:周明丽的笑容僵了下。
家,阳光灿烂
林志民:(OS)雪华把早餐的盘碗收拾进厨房,换下卫生间的马桶棉坐垫,用手搓净,晾到阳台。返回客厅,把靠垫套上洗净的米色丝绒套;将换下的脏垫套扔进洗衣机的一瞬间,她看到套子下部有块淡淡的油渍,这用洗衣机是洗不掉的。她在油渍上滴两滴洗洁精,两手的大拇指、食指各撮起一边,将油渍部位置于指甲缝中细细揉搓,再在水龙头下冲洗,果然油渍褪掉,一如给小时候的女儿洗外衣上的污渍一般;把脏了的垫套扔进洗衣机,按下洗衣钮倒下洗涤剂时,她一眼看到洗衣机和墙壁缝隙里结了一条蛛丝,于是拿了扫把将蛛丝清理掉,又把扫把冲洗了下,然后提到阳台去晾干;一路走过去时,扫把在刚刚擦净的木地板滴下两滴水渍。她回身进屋,顺手扯出一张纸巾,俯下身去擦干水渍。视线一矮,就看到沙发下方居然不知何时掉了几朵枯萎的茉莉花。想必是沙发紧挨着的客厅阳台上的茉莉开败了后,她没有及时剪掉残蕾,掉了下来。每年夏天她都会买一盆茉莉花放在客厅阳台,一盆三十块钱的茉莉,可以使整个夏夜馥郁怡人。她想用扫把将残花划拉出来,又想到扫把已经晾出去了,于是趴下身,伸长胳膊使劲去够残花,却够不着,反倒把肩膀抻到了。她起身,痛得哎呀呀地叫。她忙得欢,我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上的健身视频,头都不抬。这些年,无论是女儿在,还是只有他俩,她都在家这一方小天地里忙忙叨叨,像只母兽在洞穴里进进出出,叼来食物,叼走残渣,蝇营狗苟而不亦乐乎,我已经习惯了。
张雪华:(叫)志民,起来,帮我把沙发挪开。
林志民:(没动)
张雪华:志民
旁林志民机械地起身,也不帮她搬沙发。雪华无法,自己吭哧吭哧把沙发挪开一条缝,挤进去把那茉莉残蕾捡起来。残蕾已在木地板上洇出几小块污渍,雪华又去拿了块小海绵,细细地蹭掉污渍,再把地板擦干净,将沙发归位。林志民眼角余光见沙发已归位,一屁股坐下,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张雪华:(累得满头汗)(踱步,四处巡视)(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整齐洁净,不由满意地点点头,终于坐下了)我知道自己当主妇二十来年,已经和社会脱节了,故一走出家门就微有自卑,显得慢半拍,越来越不爱出门。但在家里,我是敏捷灵动的。家就是我的领土,在这王国里,我胸有成竹,运筹帷幄,决定何时洗窗帘,何时刷马桶,何时把厚冬被换成春秋薄被。整个家都要听我领导,今晚是吃黄花鱼,还是先把吃剩的红烧腔骨再洒把豆角熬一熬吃掉,把黄花鱼留到明天中午吃,这最高指挥权归我。我打算今天上午先放过自己,家务就像蟑螂一样,发现了一只,还会发现第二只。但旋即立刻想起碗还没洗,下午打算酱点牛肉,待会儿要把腱子拿出来化冻;老公爱吃地三鲜,但是尖椒没有了,要去超市买,回来的时候要顺便把快递取了……我正打算站起身来去再度奔忙,却迟迟懒得动弹。一扭头,看到老公,心中突然一阵伤感。屋里这样静,固然从前也是这样静,但此刻的静仿佛别有意味,女儿明年就真的嫁出去了,从此这个家就剩我们老两口相依为命了。
张雪华:(端详着林志民的脸)这张脸在五十五岁的男人中真不赖,虽眼袋、鱼尾纹、法令纹都有,但脸部线条仍在,大大的双眼,高挺的鼻子。女儿正是遗传了他的长相,才长成了个小美女。因健身的缘故,他的脖颈及双肩较一般老年人要挺拔。他上下穿的都是运动衣,坚实的胸肌把上身的灰T恤撑得满满的,透着力量感,发型利落又时髦。假使有人在健身房遇见了他,说不定会认为这个紧跟潮流的酷大爷是哪个有钱的大老板。我们俩,在炼油厂认识,相恋,结婚生女,下岗,创业,从青丝到白发,我五十三,他五十五,离老得走不动道的时候还有二三十年呢。老伴儿老伴儿,老来伴儿,这余生长长的日子,就和他过了。这就是女人的一辈子啊,充实的一辈子。家,就是女人永远的避风港,自己嫁对了人,林志民给了我幸福的生活。
雪华心中涌动着亲切和爱慕,又因对丈夫突然涌现的强烈情感而带了点羞怯,刚想说点话打岔下,眼睛看见书房,涣散的思维立刻又跑到另一件事情上了。
张雪华:(OS)刚刚结婚的侄子两口子要来城里找工作,打算借住一段时间。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怎么也得和丈夫说一声。
张雪华:志民,宇翔两口子最近打算来城里找工作,我想让他们在咱家住一阵子。你也知道他们本来就没什么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林志民手机上的健身视频仍在动次打次一二三四,一个身材健美、满头短白发的女教练正在演示着哑铃动作,他没说话。
张雪华:两人学历不好,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找什么工作。不然你看看,帮着四处问问?
林志民:(没说话)
张雪华:(捅了捅他)
旁白:林志民的眼神又冷又热,冷的是冷酷,热的是愤怒,她从来没有见过丈夫这样的神情。
林志民:张雪华,我们离婚吧。
张雪华:(嗡嗡的,困惑)你说什么?
林志民:(提高声音)我说我要和你离婚。
张雪华:(讷讷)为什么?
旁白:林志民噌地站起身,雪华见他双手都攥成拳了,可见他为她这句话暴怒到何等程度。
张雪华:(OS)我到底又犯下什么罪行,让他愤怒到这种地步?
林志民:(向前一步,像要打人,但又克制住了)你股票账户里,为什么一分钱也没有了?
旁白:雪华心里一紧。
张雪华:(OS)家里的钱,从前是我在管,因为林志民念我回家当主妇,怕我心里不踏实,店里挣了钱,大都交给我来打理。后来林志民嫌我总是把钱拿去贴补娘家,把财政大权重新要了回去。但股票账户里的三十万还在,我平时炒着股,炒股这一点是跟别的家庭主妇学的。有股可炒,便不算百分之百与社会脱节。林志民从来不管这个钱,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事呢?这恰恰是我最心虚的地方,我本想拖着拖着,最后以全亏光了为由不了了之的。早年间炒股偶尔也能挣点零花钱,这些年股市不行,股票一点点缩水,说跌没了,是很完美的借口。
张雪华:(吞吞吐吐)我哥说……我妈她………
张雪华:(OS)哥哥总会向我伸手要钱,我便五千一万地从账户里提出来给他,对丈夫说的是亏损了。炒股亏么也很正常,林志民便不很细究。农村早婚,去年二十岁的侄子要结婚,哥哥打来电话,哭诉女方要彩礼、要车要三金、要装修出一间婚房,要我帮着想想办法。我还在犹豫,母亲在电话旁边一声嚎,这年头农村男孩要结婚确实困难,我心里一急,热血上头,把股票账户里剩下的二十万取出来全借给他了。说是借,照例有去无回。
林志民:(OS)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罪魁祸首就是她那一贫如洗又永不满足的农村娘家。这半辈子,我和雪华过,越过越心凉。她就像个偷家的贼一样,一点一点把我家里的东西往外搬。娘家房太破,起不了新楼,哥哥就娶不上媳妇;盖了楼娶了媳妇,哥哥打工摔断腿,又一大笔钱。这个愚蠢的家庭,居然连每年几十块钱的新农合都没交;女儿出生了,又一个女儿出生了,又一个女儿出生了,第四胎终于追了个儿子,张家那三层楼、两亩地、猪圈里的五头黑猪总算有儿子来继承了。三女一子养起来艰难无比,她跟着着急上火,给钱不说,还帮着出主意,孩子们得努力考到县城去,初中必须补课,怎么也得上高中……张宇翔高中没考上,上了个职业中专学厨师,她又帮着掏学费。这三十年来,托了她这根血管源源不断输血的福,张家人丁兴旺,三层楼住得满满的,反倒是她自己的家,生意一败涂地,只剩两套不值钱的房,只有一个女儿,人丁稀少,凄清落魄。她这个当妈的,可有为独生女的未来操心过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的母亲和妻子?
旁白:林志民破口大骂,三十年的积怨一股脑倾泻出来。
张雪华:(浑身僵硬,心跳得砰砰响,泵出一阵又一阵的汗)(OS)过往我资助娘家,他也没这么大意见啊。如果有意见早提,我也不会对娘家付出这么多不是?
张雪华:(大着胆子,结结巴巴)你以前,不,不也没有说什么吗?
旁白:林志民一时哑火。
旁白:雪华的心虚有一些化作委屈,令她挺直了腰。
张雪华:(OS)何其不公平?如果丈夫这三十年化整为零,定期、小额地向我讨要公道,我早就及时对娘家止损了。他不言不语,有时甚至表现得很大方,让我不知不觉间欠下这还不起的天量公道债,难道他没有责任吗?
林志民:(回忆)(OS)为什么我很少对妻子向娘家的输血表示出不满呢?对了,因为我是定居城市的妹夫,有能耐的生意人。农村的岳家向来仰视我,我也便乐得扮演富裕且大方的女婿。最重要的是,我从小便被教育,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该大手一挥,不计较那么多,解救穷亲戚于水火中。何况这亲戚是妻子的母亲、兄弟、侄子侄女,血浓于水啊。可是渐渐渐的,我疲惫了。生意不景气,我也一天天老了。雪华越在娘家做一个负责任的女儿、妹妹、姑姑,便越亏欠自己的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没能力还要负责任,就是为了落一个美名,把别人身上的巨石接过来给自己人背,她太虚荣、太可恶了。我不去想每次大包小包和雪华回娘家时,每次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时,那些恭维的话令我飘飘然的程度比雪华尤甚,不去想这虚荣的罪名自己原也是要担一些的。
旁白:临去北京见准亲家时,林志民盘点家当,目前家里一共有五十万存款,他管着。
林志民:(OS)夫妻留二十万养老不过分吧?那只能拿三十万给女儿结婚了。这点存款像一床太小的被子,盖住头,就露出了腚。折腾一辈子,就只剩这点钱。对方可是家境殷实的北京人啊,不多给女儿点陪嫁资本,人家怎么能看得起她呢?我心底如火烧,想到雪华的股票,她支支吾吾,说股票血亏,她不想卖,还是放着慢慢等着股市回暖吧。我心知有异,从她手机备忘录里找到账号登录密码,进了她的账户。谢天谢地,雪华总怕自己忘了各类账户的登录密码,有记下来的习惯。进了账户之后我发现那里已一分不剩,情知雪华又化整为零地给了娘家,当下大怒,但出行在即,也不想当场撕破脸。北京之行,我全程表示得兴致不高,一是愤怒,二是内疚,觉得愧对女儿。本来想回家后和妻子算账的,没想到她居然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
林志民:(OS)当年雪华给娘家钱盖房,打的是照顾老娘的名义。赡养老人天经地义,我慨然答应。盖完房,又哭诉哥哥娶妻困难。手足情深,原也该扶持,好,结婚时的彩礼他们帮着出了。几个侄女侄子出生,读书,交学费,年节、老人过寿、生病住院……要钱的理由层出不穷,大大小小的费用他们给了。可还要供养侄子张宇翔,这就过分了吧?他难道要管张家三代人么?女儿远嫁北京,妻子看来是早就盘算好了,这三室一厅横竖是空着两间,侄子带着侄媳妇正好住进来。未来也许还要在这里生孩子,帮他们带孩子,助他们在城里扎根,无穷无尽没完没了。这张家,吃定了我生的是独生女,一早就盘算好了要吃我绝户呢。而妻子带头吃起,吃得兴高采烈,吃得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这哪里是妻子,这是不知哪里来的吸血鬼呢。难道未来我要拿着退休金,继续供养这一家子么?够了,真的是够了!
林志民:(瞪)我要和你离婚。
张雪华:(叫)这个岁数了离什么婚?
林志民:(冷笑)八十还有离婚的呢,五十算什么?
张雪华:(看到他准备出门)一大早的你抽什么疯?别走,咱们好好谈一谈。
林志民:(甩开)你不是说钱是借给你哥的么?把钱要回来再谈。
张雪华:宇翔结婚时钱全花了,他们拿什么还?
林志民:要不回来,我们就离婚。你给我收拾行李滚出去,爱上哪儿上哪儿。
张雪华:(血轰地一下往脸上涌)这是我家,你凭什么赶我走?
林志民:(冷笑)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房,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雪华:婚后财产,夫妻平分。
林志民:我父母留遗嘱了,这房只单独赠与我,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我也留遗嘱了,我要是比你先死,我名下全部财产都留给我闺女,你侄子再也别想从我林家捞走一根毛。
张雪华:(惊呆)(OS)模糊想起,十年前还在世的公婆把房过户给我们的细节。当时林志民自己去房管局办的过户手续,房产证拿回来一看,只有他的名字。我虽然不快,但又一想,夫妻婚后财产共有,丈夫的就是我的,也没区别,于是不再计较。没想到公婆居然早早生出戒备心,也许我对娘家这一系列操作早已落在人家眼里,所以不动声色做了财产防火墙。
张雪华:(颓然,挣扎)我不信,你给我看遗嘱。
林志民:两份遗嘱我都放林越那里了。
张雪华:(OS)难道女儿也早早和爷爷奶奶爸爸结成同盟,默默地防范着我这个妈妈吗?女儿向来和我亲近,怎么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事呢?
林志民:我警告你,不要去问她,要闹也要等到她结婚之后。
张雪华:(冷笑)你倒是特别为女儿着想了,那为什么不等到她结婚后再来逼我呢?
林志民:因为你先逼我,要把你侄子夫妻往我家领,我实在忍无可忍了。
林志民:(临走,伤感)张雪华,到底哪个才是你的家?是你的娘家还是我们这个小家?这辈子你想清楚过没有?
张雪华:(OS)林志民走了,屋里一片死寂。我呆坐在沙发上,少顷起身,机械地挪动步子走到厨房,下意识地打开水龙头,洗着碗。盘碗叮当,潺潺水流冰凉,这鲜活的触感使我从巨大冲击的麻木中复苏过来。
张雪华:(OS)这当然是我的家,尤其厨房,是一个家的灵魂。我常年盘踞于这灵魂高地,一道道炒出充满锅气的菜,一盘盘端给丈夫和女儿吃,再把碗盘一个个收拾好,整整齐齐地竖立在消毒碗柜里。多少年了,这些家务我烂熟于心,甚至都不用过脑子,手脚就能自动一丝不苟地完成这一流程。笑话,一个家没有个主妇,还叫什么家?女儿远嫁,丈夫五十五岁了,不想要这个家?和我赌气罢了。
旁白:雪华走出厨房,又迟疑了,环视着这一尘不染的屋子。
张雪华:这是谁的家?原来“家”的含义,不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倾注心血的建设和维护,洗、擦、收纳、采买、烧制,而是大红本的“房产证”,但那上面并没有“张雪华”三个字。(背后再度掠出一层汗)天哪,这居然是丈夫一个人的家?婚姻好,丈夫的当然就是我的;婚姻不好,我可就是彻头彻尾的外人。至亲至疏夫妻,古人果然没有说错。
雪华悲从中来,一层耻辱厚厚地贴在脸上,慌乱地在屋里四顾,也不知自己想找些什么。她坐到沙发上发怔,手无意识地拿起小靠枕,又放下,手摸到手机,找到女儿微信,又立刻按掉,另去搜寻通讯录上一个个的名字。
张雪华:当了多年主妇,我早没什么朋友,这通讯录上的许多人已不联系,大家互为旁观者,每日在朋友圈瞻仰彼此的生活风采……母亲八十多岁了,根本不会用手机,没有微信。再说了,也不可能和娘家人说这些事。丈夫问到底哪个才是我的家,我突然意识到,娘家这个家,提供不了哪怕是精神上的慰藉。因为几十年来我一贯是强者,是从农村走出来定居城市的成功者、老板娘,哪有弱者向强者提供帮助的道理?
张雪华:(OS)真奇怪,就在半个小时之前,这个家还是温馨的避风港,由我领导的桃花源,此时目光所及之处,却桩桩件件透着陌生,我成了即将被驱逐出境的贱民。沙发旁那盆绿萝绿油油,自己每天都精心擦拭着片片叶子的认真劲儿,“你给我收拾行李滚出去”这句话炸在耳畔,倏地站起身。我再也不能在这屋里待下去了。
订婚考验初显峥嵘
林越:未婚夫未婚妻这两个词有点意思。往好了说,透着古典的美感;往坏了说,陈腐不堪。“订婚”是什么意思?试用期是吧?同居就不能试用吗?好像同居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必须给到大众一个交代;又像是要验货,先把这段婚姻打出个小样来给路人甲们瞧瞧。其实谁在意你的生活呢?谈恋爱一年左右时,许子轩曾提议搬到一起住。我拒绝了,因为我和许子轩的住处都分别离自己的单位近,谁搬到谁住处都不方便。但订婚后,许家给的房正好在两人单位的中间,紧临地铁,两人各坐几站地铁就到单位了。我这回同意了,一个月能省三千块钱房租,何乐不为?且,“试用期”,还说不好是谁试用谁呢。许家在考验我,焉知我没有在考验许子轩?
林越:(OS)把三个大行李箱并若干小零碎搬进许子轩的小屋时,我有种跃跃欲试的喜悦。虽说是“试用期”,毕竟也有着“转正”的盼头。集团业务不景气,策划部每天六点准时下班,我坐地铁到家才六点半,顺路在楼下小超市买菜。回到家后,先把米饭蒸上,把青菜洗净,葱姜蒜、配菜、鱼和肉之类的都切好,按每道菜需要烹制的时间长短,开始依次做菜。肉类先做,青菜最后炒,以保证所有菜都热气腾腾地带着锅气。许子轩稍晚一点到家,快到时他会发微信,林越陆续把菜下锅。许子轩进屋,总是能看到桌上的菜热气袅袅,满屋饭菜香。这时他会上前抱着我先亲上几口,两人拥抱着,静静地待一会儿。幸福可能就是这种滋味吧?胸口经受着巨大心潮的激荡,情感汹涌澎湃,耳边如闻礼花绽放,合奏出喧天乐章;又觉万籁寂静,天地间独剩两人。
林越:(OS)小屋是老房,橱柜很小,水盆也小,想安洗碗机只能把柜子全打了重新安。反正是过渡房,也没有几个碗,我与许子轩约好,我做饭,许子轩洗碗。这叫分工,两人都觉得公平。男人不做家务,是所有女人内心深处的无名肿痛,感到不公平,却无处言说,因为几千年如此。男人开始做家务,哪怕只做一点,女人就会感到幸福。
旁白:许子轩洗碗时林越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到厨房的他扎着围裙洗碗,再次觉得甜蜜,也许是“公平”带来甜蜜。她举起手机,拍下这一幕。有图有真相,她找的男人,尊重女性。
许子轩:我月薪到手两万,每个月拿出五千给林越采买家用,另外的存起来了,两人的钱各存各的。我婚后可以设立共同账户,自己每月留几千块钱零花,其他的都打到账户里,由林越来管,密码两人共知。平时由林越持家,大额支出两人商量着来。
林越:这提议公道得不能再公道了,起码目前房租就省了,吃饭也几乎不花钱,每月都几乎可以净存钱,(心底一阵妥帖的喜悦,随即又觉得自己猥琐)每天下班买完菜提着菜走在小区里,看着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时,我心里很踏实。那座座高楼上有一个窗口是属于我的,有一盏灯为我燃着。在京十二年,此时总算有融入的感觉了。这些年几度徘徊,差点回老家,或者转道天津。现在终于不用了,我要与之结婚的是有房的北京人。这是终极融入了,像冰块融在水里一般了无痕迹。我的后代不用回老家高考,也不用退而求其次去天津生活,我将成为货真价实的北京人。
林越:(划拉了一下这些账,问心里的主义们)这样的婚姻,不能算失权吧?
旁白:上野千鹤子率主义们微笑答:不能算。
有天,许子轩的父母说周末要来一起吃饭,说是许子轩自打和林越在一起后就不回家,只能他们过来看看小两口了。周明丽打着哈哈,林越却知她是来检验两人同居成果的,这是试用期必然的步骤。林越也不怕。
林越:(OS)现在大城市的公婆一般不会介入小夫妻的生活,这可是新时代。但是想介入也正好,总要叫他们知道一下我和他们儿子的相处模式,未来天长日久的,大家趁早适应。我又有了个体会,订婚不但是我和许子轩的磨合,其实也是和准公婆的磨合。所以这样看来,订婚也可以叫结婚冷静期,大家都冷静冷静,先别上头。
他们周六上午来,吃的是中午饭,林越做了四菜一汤。她做饭的时候,周明丽踱进厨房看了几眼,见林越刀工熟练,蒸鲈鱼、木须肉、小葱炒鸡蛋、蒜蓉油菜、苦瓜排骨汤荤素搭配得当。
周明丽:(满意,点点头,微笑着走出去。 )
林越:(暗暗不快,OS)刚才周明丽进来时,她存心卖弄,手下的刀噔噔噔越发切得爽利。看她的表情,我知道准婆婆很满意。(卑微)我炒菜,看着门外的小客厅一家三口说说笑笑,一边吃着干果和小零食,一股窝囊升上心头:自己分明是上门媳妇在讨欢心献殷勤。周明丽方才那样背着手,探头看我干活,像不像工头在监视工人?我觉得主义们在瞪着她,由此有点心虚,暗暗说,我不会被欺负的,一会儿你们等着瞧吧。
许东(欢快):现在想在外面餐馆里吃点现炒的菜不容易啊,太多预制菜了。
林越:我们集团的饭店就有这个现炒的木须肉,招牌菜。
林越:(OS)这道菜就是我和许子轩在集团的饭店吃饭时学的,他当时就大赞好吃,我回家后按着印象,摸索着,把这菜学会了。这菜很下饭,就是麻烦。要提前泡发黄花菜和木耳,有的黄花菜和木耳泡完发软,要一点点挑捡出去。黄瓜切片,肉片提前腌制,鸡蛋单炒出来,再将所有菜一起快速爆炒起锅。
许子轩:晓辉告诉我,所以你们‘王家菜’亏损。现炒菜多,成本高,价格高。但菜品质量不稳定,而且上餐速度慢,顾客总是意见很大。
旁白:晓辉就是林越的上司,集团策划部经理,许子轩的发小,照例姓王。
林越:(OS)就是这么回事。“王家菜”这个企业从上到下透着一个老字:装修老,菜单老,集团一堆跟着创业的老人,又加了家族企业的毛病,塞了各路人马的七大姑八大姨,从菜品到管理都透着一股关系户兼手工艺人行将作古的不合时宜和傲气,目前也只余一个招牌的空架子罢了。
周明丽:(赞)不错,火候恰到好处。青菜炒久了发软,不脆生,维生素流失;炒短了又不断生,调料不入味。越越的手艺还是挺棒的。
许东:在外头应酬多,大鱼大肉吃得我审美疲劳。其实我最喜欢吃家里做的菜,就像这样,简简单单的一盘炒油菜,吃得多顺口。
林越:(OS)世人说到“喜欢吃点简单的家常菜”这件事时,通常带着自夸,认为自己朴素,不是那贪图口腹之欲的人。殊不知,哪怕是“简简单单的一盘炒油菜”,做起来也非常麻烦:油菜一片片叶子掰开,切掉根部;怕有农药,先用专门洗果蔬的洗涤剂浸泡,再反复清洗七八遍,放在滤网上滤干;大蒜剥成一瓣瓣,用刀挨个拍瘪,再用压蒜器压碎成蒜蓉,放进小碗里备用;勾一点芡备用;将油菜叶片与茎切开,分开放,因为熟的时间不一样,不能一起炒。热油下蒜蓉爆香,滴几滴生抽调香;先下油菜茎炒至断生,再下油菜叶,快速翻炒几下,要快;中间要洒一点芡水,以免火太大让菜发干;最后放盐和味精,翻炒均匀后关火装盘。
林越:(OS)这过程结束,厨房操作台上已洒落着蒜瓣皮、残叶、老根、淀粉渍,地面因洗菜溅出的水花而湿了一片,炉灶上沾着油渍和生抽老抽等调料渍,跟刚刚世界大战似的一片狼藉。
林越:(OS)他们说“我只想吃一盘简简单单的炒油菜”,上下嘴皮一动,眼神诚挚温和,表情无辜,觉得这要求朴素至极,应当快速得到满足。且自己这般清心寡欲,真是令人肃然起敬,其实哪知道这内里的繁琐呢?如果是我开餐馆,卖一盘这样的炒油菜,起码要一百块钱才能抚平因劳累而产生的烦燥,更别说蒸鲈鱼、木须肉这样的硬菜了。
饭罢,大家推开碗,起身推开椅子,离开餐桌。林越最后一个起身,眼角余光见许子轩已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和父母说说笑笑,心里咯噔一下。
林越:(OS)我和许子轩平时的分工,可是我做饭,许子轩收拾洗涮的。一般吃完饭,他就会捡了碗盘,擦桌子,然后洗碗。但此刻看上去他并不想干这些事,难道要叫我干吗?
旁白:许子轩抬头,给她使眼色,果然是叫她收拾。
林越:(OS)(迟疑着,老大不情愿)都说男女相处时,有许多微妙的服从性测试,为往后两人的关系定下调子。许子轩在两人单独相处时,并没有向我发出这类测试,所以现在他是替父母在测试自己?
林越:(装没看见)你们在聊什么呢?
许东的话头没有断,起劲地谈着对人工智能的见解。许子轩是搞人工智能的,这些年这个方向越来越热,许东庆幸儿子当年报考大学专业时自己高瞻远瞩,让儿子站到了时代的风口,林越便也跟着高谈阔论起来。
许东:据说最近OpenAI投资的一款人形机器人迎来重磅更新,接入最新版GPT后,它可以与人类全面对话,还能听、看,做家务,自主决策。林越道,科学家可算做了点正事,机器人最该干的事不是画画、写小说,而是做家务。
周明丽:(如坐针毡,几次看向桌面)该收拾收拾了。
旁白:林越瞬间心虚气短,刚想起身一起去干活,另一个声音在心中强迫道:“你给我坐着。”
林越:(鼓起勇气说)阿姨,您放着,让子轩来吧。我俩分工好了,我做饭,他洗碗收拾的。
许子轩:(接)对对对,妈你别管了,我一会儿收拾吧。
周明丽:(不快地笑,但还是装温柔)你们聊,我来收拾。
旁白:周明丽把碗盘收拾到厨房,麻利地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周明丽:(OS)自从家里安了洗碗机之后,我已经好些年没有亲手洗过碗了,虽然洗碗机并不能自己走到盘碗狼藉的餐桌旁把餐具收走,倒掉食物残渣,并将它们挨个放进栅格里,放好洗碗块,按动电钮开始工作,但毕竟能省去很大的工作量。此刻冰凉的水流到手上,指腹触到碗底的油腻,勾起久远的不快回忆,一股轻微的憎恶从心头升起,我的脸沉了下来。再也没有比洗碗更让人厌烦的家务了。
林越:(心虚,心不在焉)
许子轩:(心不在焉)妈,你放着吧,一会儿我洗。
周明丽:没事,你客厅歇着吧,这点活儿累不着人。
许子轩:(讪笑)一般林越做了饭,我负责洗碗收拾。
周明丽:(话里有话)哦,你们俩还分得这么清楚呀?
林越:(不快)这是分工。
周明丽:两口子过日子,谁多干点,谁少干点,不要太计较。
林越:(笑)听到没有呀许子轩?以后你把菜也做了,不要太计较。
周明丽:(大怒,想发作,细琢磨这话竟无从反驳,只好悻悻地洗着碗,越洗越气愤)
旁白:许子轩不安地看看母亲,又看看林越。许东微笑喝着水,摸了把开口松子磕着,看好戏模样。
许东:你妈就整天操心一些没用的东西,到哪儿都是受累的命。
周明丽:(板着脸)谁有你好命?什么都不操心,吃现成的。
许东:(OS)准婆媳间的暗流涌动,儿子的手足无措,根本没对我造成任何干扰。我就像海边的礁岸一样坚硬高大绵长,海浪再怎么冲击,也不会对它造成什么影响,而且跑不出它的势力范围去。
旁白:周明丽见状更恼火了。
周明丽:(OS)总是这样,我在焦躁地抗争着什么的时候,丈夫总是云淡风轻,这更衬得我像个无事生非的小丑。
旁白:他们走了,林越有种大战过后的疲惫。
林越:(OS)和人较量心力,对体力的透支不亚于肉搏。挑战权威后的人往往有这种强烈的不安。但我的性格就是越不安,越要挑战。
林越:(质问)为什么吃完饭不马上收拾桌子,使什么眼色?
许子轩:父母来的次数也不多,你装一装,让他们放心不就完了吗?
林越:为什么我做饭,你洗碗,这分工让他们不放心?
许子轩:嗨,因为我在家没干惯家务,我妈这不是心疼我吗?
林越:(冷笑)我在家也没做惯菜,和你在一起还不是学着做了?谁还不是父母的心肝宝贝来着?
许子轩:(OS)虽觉得有道理,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恼火)本来是很小的事,为什么林越不能妥协?毕竟父母是长辈,而且给了这么多。
林越:(失望)为什么许子轩只要父母在跟前,立刻自动切换与我的相处模式呢?是露出本色,还是为了糊弄父母而为之?
许子轩:好了,以后我会跟我妈说,叫她不要管咱们俩的事儿。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们插手咱们的生活,婆媳矛盾是当丈夫的不作为,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
林越:(缓了口气)对不起,我刚才确实有点较劲了。以后在你父母面前,我争取温和一点。
许子轩:(笑)我老婆果然是最好的。
林越:(哼)别老婆老婆的叫,还没结婚呢。
许子轩:你还跑得掉?
林越:(OS)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我其实比许子轩更怕这段关系破裂。但事实就是这么回事:是许子轩接纳我进入稳定、殷实的主流轨道里,和他在一起,房子车子都会有。进京的户口指标虽然近来有收缩之势,但只要未来的孩子能落户,我的户口也就没那么要紧了。要个北京户口,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孩子上学方便。
林越:(OS)“王家菜”和别的公司不太一样,总部的工作人员中有不少北京土著。他们因为不用考虑户口和房子等能把外地人压倒的难题,同样的收入下日子会显得加倍富足,精神上也更松弛。我窥见了京城殷实闲适生活的面貌,而许子轩从里面伸出手,领我走进这生活。我也奇怪,为什么每次遇到有人想施以强压时,我总是像个儿童一样,非要言过其实地大放厥词,挑战远比自己强大的对方呢?自杀一样的,那股不平之气,到底是图什么呢?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不要和许子轩父母较劲,人家才是实打实的金主。
回家后
周明丽:那天林越说什么互相照顾,我就看出她不是善茬。果然今天让我试出来了,咱儿子以后恐怕要吃亏。
许东:你自己就是个恶茬,为什么盼着别人是善茬?
周明丽:(冷笑)正因为我是恶茬,才盼着儿子找善茬。都说人和人之间要平等,其实夫妻关系根本不可能做到各百分之五十那样的平等。与其我儿让一分,不如对方让两分。再说了,我们出什么,对方又出什么?
旁白:周明丽想到林越说的分工两字,越发觉得恶心。
周明丽:(OS)传统分工,男人出房出钱养家,女人做家务育儿;现代分工,男女一起买房,一起养家,一起做家务育儿。林越这个凤凰女嘴里的分工,是什么?男人出房,挣得比她多,家底比她厚,还要分摊家务育儿,公平在哪里?凤凰女唯一能拿出来交换的,就是她的劳动。连这都不愿意提供的,那叫软饭硬吃,流氓无产者。
周明丽这样在心里模拟厮杀着,一时胸中硝烟四起刀剑铮铮作响,半晌一抬头,见丈夫歪在沙发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手机短视频,对她提出的话并没有进一步探讨的兴趣,更加火大。
周明丽:(OS)自古以来都只有婆媳矛盾,鲜有公媳矛盾,就是因为公公知道婆婆会操心,他乐得大方,立人淡如菊的宽厚人设。儿子成家,未来有了孩子,带孩子的主力也只会是奶奶,不会是爷爷。做多错多,做多,摩擦就多。女人到底为什么那么想不开,一定要身先士卒奋不顾身?世人都喜欢生儿子,其实儿子何尝不是赔钱货?吸干父母的钱买房买车,还要父母帮着带娃。唉,生儿子真麻烦,既怕他打光棍,又怕儿媳妇隔山打牛不动声色吸公婆的血搞转移支付。丁克最明智!
旁白:时间如水般流过,只要准公婆不来打扰,林越觉得日子挺舒服。但她心底隐隐不安,这不安来自工作。
林越:集团月月亏损众所周知,可工资照发,正常上下班,因此平静中老像酝酿着什么不祥似的。不过有时她又自我安慰,集团成立三十年,家大业大,用别的经营和投资收益贴补餐饮的巨亏也未可知。资本家是不会做亏本买卖的,还在维持必有它的道理。许多生意不就是这样吗?有个门面招牌,是挣是赔不在乎,图的是这旗号飘扬,下一盘大棋。而且订婚是个节点,总不好在这个节点上跳槽,还不如趁这半死不活带来的清闲,好好与许子轩做婚前的磨合,以备顺顺当当走入婚姻呢。只要结了婚,稳定下来,想跳槽就有底气了。林越这样想着,便收了不安,认真地混日子。集团还是一周一次部门会,一月一次总部全体大会。只要工资还在发,例会还在开,日子就还能无风无浪地过下去。
林越:(OS)自创始人王闯三年前出了那场几乎丧命的严重车祸后,我就没在办公室再见过她,总经理王旭主持着日常工作。王旭是王闯亲大哥的儿子,最早是她的司机,接着在集团物流部当头儿,后来又提为副总,管着一切杂事儿,其实是王闯的传声筒。人人都知道他没什么能耐,要不是王闯独生女王如薇讨厌餐饮业,放话此生绝不可能接班,王闯根本不可能如此重用侄子。王闯从前花重金请过两个海归职业经理人当集团总经理,但他们都很快就走了。也许是管理风格不适合本土的餐饮品牌,也许是和王旭王闯两人处不来。王闯也没办法,和亲侄子比,外人当然更不可信。后来她再也没有请过外人来担任总经理职位,终于把这个位置给了王旭。但和王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置不匹配的,是他并无实际决策权。事实上,大家都知道王闯只是把王旭放在这个位置上使个障眼法,所有大事都要请示王闯,由她批示才行。她不想干的事儿,就推给王旭,叫他去得罪人。所以王旭得了双相情感障碍。轻躁狂发作起来时,他情绪高涨,精力充沛,开会喋喋不休,口沫横飞,特别勤勉地制定了一大堆鸡零狗碎、并不伤筋动骨但让人反感的管理条例,比如大搞降本增效,总部办公室的复印纸必须双面使用,要讲环保,违者罚款。但一旦抑郁发作,他又沉默寡言,情绪低落,有气无力。这个时候最好别找他,先找他的助理探探风声。
林越:(OS)如果我是王旭,也会精神出毛病的。王闯是一个工作狂,工作起来根本没有休息和吃饭的概念,不是工作狂也创不下这偌大家业。她就是万中无一的那类人,以工作为乐,可以三百六十五天多线程、超负荷运转,一天仅需要休息四五个小时就能充完电,满血复活。和她在一起近身工作,就像被龙卷风裹挟一样晕天黑地,脑力和体力完全跟不上,只能跌跌撞撞连跑带颠地跟着。而且王闯又是个控制狂,三十年来从不接受任何投资,为此错过了资本的黄金时代,企业没能上市大发展,但她从来不为所动。大事不放权,小事王闯也亲力亲为。哪家连锁店开业,她能住到装修现场去,拿鞭子抽着工程进度。她撤台和铺台布、摆碟的速度,超过任何一位最优秀的服务员。和这样一位脑力、体力、工作技能都极其出众的铁人老板在一起工作,王旭每天都在被藐视被考验,动辄得咎,精神上惊恐,体力上透支,苦不堪言,难怪得病。王旭平时面相闷闷不乐,开口必让人感到焦虑。但真有大事找他时,他又总不敢拍板。他也知道自己地位尴尬,愈发色厉内荏,恶性循环。开会时他总是片儿汤话来回说,大而无当,又臭又长,让人厌烦。然而他是一把手,大家又能怎么样呢?看在工资的份上,也就忍了。
这天周一,也是十号,照例是公司全体大会。上午十点,林越挟着笔记本,和同事小楠随着人流走进大会议室。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总经理王旭已坐定,所有的高层都在列,包括副总宁卓。
大家陆续坐定,女员工们目光越过一排厚背、圆肩、往前探的脖颈、双鬓微霜的头,落到了侧颜如雕像、挺胸直背的宁卓身上。
林越:(OS)他今天穿了米白色衬衫和驼色卡其裤,在一干暗色POLO衫、黑西裤黑皮鞋、体态臃肿的中老年高管中显得超拔不群。在这堆圆的、下坠的、混沌模糊的线条里,他是清晰且方正的存在:鼻子是挺的,下颌线刚硬紧实,眉骨高,嘴唇线条分明。他必是长年健身,才会有这样宽又挺的肩、结实的背和手臂。小楠在笔记本上勾勒着一个男子的速写像,示意林越说这是宁卓。
林越:(小声,气声)什么呀,这明明是你的本命王鹤棣,你个花痴。其实我觉得他长得不像王鹤棣,像朱一龙。
小楠:这两人长得不搭界,但仔细一琢磨,他都神奇的和他们有几分相像。这人是爆款长相啊。
王旭:下面我宣布,集团将进行重大改革,成立预制菜中心,全面进军预制菜行业。预制菜中心将由我和宁卓负责,组织架构全部打散重组。
林越:(OS)这几句如晴天炸雷,所有人都震惊了。小楠的笔尖停住了,我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王旭环视着众人,并没有接着说话。他知道方才那番话如陨石撞进大海里,要好好欣赏一下它所引发的轩然大波,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快乐,可以掌控许多人的情绪。我感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一贯大而无当的王旭此刻看在她眼里,突然充满了质感。下一刻我脑中各种想法纷繁而起,吵成一片。进军预制菜这方向是对的,与市场上其他的老字号餐饮品牌比,王家菜进军预制菜的步伐已经太晚了。虽然总部的中央厨房也在做一些预制食品,但不成气候,主要是保质期相对短的熟食、凉拌菜和面点等,产能无法与现代化的工厂流水线比。三年前王闯就在着手进军预制菜行业,却因车祸而搁浅。今日亡羊补牢,也不知能否力挽狂澜。
王旭:旗下所有门店都将配合这一改革,陆续重新装修和改菜单。今时不同往日,未来的工作内容将完全不同,节奏和流程也会大幅度加快,大家要打起精神,迎接新挑战。
接着他又隆重介绍了宁卓,宁卓起身,向大家致意。果然他是集团提前埋伏的一枚秘密炸弹,今日方才引爆,也许是哪家猎头猎来的职业经理人。外来的和尚好念经,集团全是老人,死水一池,想大刀阔斧改革,只能靠外来的鲶鱼搅动了。
宁总:希望大家配合,连“请多多关照”。
他刚说完,还没坐下,突然会议室的大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几个穿着厨师衣戴着厨师白帽的人冲了进来,是楼下总店的总厨王春成和他的几个后厨骨干。王春成是集团德高望重的元老,带出了不知多少徒弟,也是王闯的表哥。这几个人突然冲进来不算,手里还都端着几盘热气腾腾现炒的菜,王春成手里还拿了把长长的炒勺,顿时大会议室洋溢着菜香味。
王旭:(大惊)成叔,你怎么来了?
王春成:(愤懑)中国菜要死在你们这帮人手里了。
旁白:他一手举着一包预制菜,高高扬起,另一只手指回几个厨师端着的菜。
王春成:这两个能一样吗?你去问问食客,他们爱吃料理包,还是现炒的菜?锅气,你们懂什么叫锅气吗?
王春成:我王家菜的几道招牌菜,一道都不能预制。这羊肉,今天早晨五点刚送来的。”
王春成:葱烧海参,海参现发,鲜葱段现过油炸。葱段海参泡汁儿里抽真空放仓库冷冻个一年半载的,它能还是这个味儿吗?预制菜是猪狗食,那是给人吃的吗?
王春成:你闻闻,你闻闻,现炒的菜,要的就是这个锅气,香不香?中餐不能预制,预制就是死路一条啊……
宁总:(打断)成叔,上个月总店营业额多少?
王春成:(楞)
宁总:那么大的面积,上个月堂食十万,外卖八千块。
王春成:...
宁总:好,我再问一句,疫情期间所有餐饮品牌都在做外卖自救,总店外卖卡过几次餐?被骑手投诉过几次?
王春成:...
宁总:卡过八次。线下堂食做不起来,线上外卖你又出不来餐,影响门店在网上的权重。现在你到外卖软件上查一查,王家菜还有推荐吗?已经沉到第几页了?
王春成:(怒)每一道菜都是现炒的,怎么可能快?精工慢作,这就是王家菜能保证品质的原因。再说了,你就敢保证预制菜质量没问题?
宁总:从生产到储存到冷链物流,预制菜行业已经有非常成熟的技术了。无菌车间生产,出厂有质检,售后有食品召回管理,各环节都有国家行业标准监管,有什么问题?我上个月参观过一家大型预制菜品牌的生产线,他们炸鸡块的油酸价超过3就会全部倒掉,换新油;检测中心会对产品做兽药残留、农药残留、微生物、添加剂的检测;金属探测仪和X光机保证每一包产品出厂时,都不含异物。你的后厨做得到这样的监管吗?总店去年十月八号因为后厨卫生不达标,被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警告,现炒的菜质量就没有问题吗?
王春成:谁不知道预制菜防腐剂添加剂多,谁敢吃?
宁总:(冷笑)请先更新你的认知,国家相关部门的预制菜新国标已经出炉,聚焦食品添加剂标识规范与餐饮溯源系统改造,强制要求标识具体添加剂种类,建立覆盖生产、运输、销售的全链条溯源体系;要求所有添加剂符合最新版《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并通过冷冻、冷藏等物理保鲜技术替代化学防腐剂。你如果质疑国家标准,可以去推动修改立法;怀疑哪家产品添加剂超标,你去举报,你有这个权利。
王春成:...
宁总:我倒要好好说说你的这个‘精工慢作’,为什么这两年,好几道招牌菜一直被投诉?为什么换了羊肉和海参供应商?
王春成:(脸色一变)什么意思?你质疑采购有问题,去采购部查账,和我们后厨有什么关系?
宁卓轻嗤了一声,打开手机,播放早已剪辑好的食客采访,果然意见大都集中在王家菜几道招牌菜如葱烧海参、炒烤羊肉上。这是最有力的证据,王春成欲辩,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起。
王旭:成叔,你们先走,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王春成:(大骂)你给我闭嘴,你心里打什么主意我还不明白吗?不就是你不方便下手,借姓宁的这把刀来杀我们吗?
王旭:(气愤)
宁总:你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王春成勃然大怒,还没说话,后面一个年轻的厨师突然抓起会议桌上的炒勺,一挥,直接把宁卓手机打飞,王春成也就势将手中的菜劈头盖脸乱砸一气。几个厨师有样学样,也把手中的盘子一股脑乱砸乱摔。顿时菜汁盘碗满天飞,场面一时大乱,几个年轻的男同事跟厨师对打了起来,林越等女同事惊叫着躲闪。一个精壮厨师打得兴起,抓起椅子往林越方向摔去,宁卓刚好在她身边,伸手一推,把那人连着椅子一起推开,摔倒在地。那个持炒勺的厨师乱挥着勺子,宁卓手一格挡,铁勺打在他手臂上,好险没砸到他的头,但他也整个人摔倒在地。此时行政部人员和保安们赶到,把闹事的厨师们制住。林越一干人到了派出所,王春成等人已经冷静下来了,对自己的莽撞后悔不已。林越没受伤,只是受了惊吓。宁卓的小臂被打肿了,倒无大碍,但他的手机被那个厨师一勺子打飞,又摔到了地上,砸坏了。
林越:感谢感谢。
宁总:这手机是威图的定制款,三十二万。
秦厨师:你说三十二万就三十二万呀?唬谁呢?
宁总:半年前买的,发票还在,购买纪录可查。
王春成:不赔怎么的?
警察:如果是故意损坏他人财物,五千元以上立案,五万元以上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王春成:打架么,当然下手没轻没重,怎么能说是故意的呢?你没还手吗?这不算互殴?
宁总:是你们先动手的,他特地举着勺子冲我的手机来的,是不是故意,你们心里很清楚。在场的都是人证。
王旭: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宁总赔个不是?
王春成:(又羞又恼)
王旭:宁总,你看——
宁总:要么坐牢,要么赔钱和解,没有第三种选择。
王春成:(怒)我要给董事长打电话。
宁总:(平静)你给天王老子打电话也不好使。
王春成:你有钱定制威图手机?你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儿少给自己贴金了,还不是我们家如薇给你买的?西北山沟沟的穷光蛋一路靠陪女人睡觉爬上来的,谁不知道你那点底细——
王旭:成叔,闭嘴。
宁总:现在你只剩一个选择了。
宁总:(对警察)我拒绝和解,您看怎么处理吧。
旁白:他毫不掩饰自己睚眦必报的狠辣,而且速度这样快,叫所有人怔住。黄昏,坐在工位上,林越与小楠浑身瘫软,心有余悸,一时感慨。
林越:(OS)原来是赘婿!王闯独生女王如薇,国外留学学画画,后来回国成了一名自由策展人,一身艺术家散漫飘逸做派,从不染指集团的餐饮业务集团有个集艺术观赏和餐饮文化于一体的高端会所“如薇轩”,是王闯结交各路人脉的高端场所,室内所有装潢设计全由王如薇一手打造。听王春成的意思,这宁卓竟然是农村出身的穷人,他是怎么和王如薇走到一起的呢?两人正在惊叹这一八卦,宁卓助理叫她们去他办公室。进得办公室,见宁卓已换下被弄脏的衣服,上身淡蓝色短袖衬衫,下身灰色休闲西裤。他是住在办公室了,才会备了日常衣物。林越想到他在总店当大堂经理的勤恳模样,不由唏嘘,自古赘婿难当。那把椅子要是砸在我身上,后果不堪设想,他是为我才吃那一勺子的。我想起王春成的话,揣测着,那句“靠陪女人睡觉爬上来的”一直在脑海里打转,令他这英俊面容、健硕身材多了点别样意味。不过又想起方才在派出所见过他凶狠一面,知道他这个人并不好惹,旋即又多了一分敬畏。
宁卓说本来想在大会上宣布人事变动的,没想到被王春成打断了。策划部除林越和小楠之外,其他人都被辞退了,从今天起,林越将和小楠在预制菜中心和宁卓一起工作,林越职位是产品部的产品经理,小楠仍是策划。
宁总:餐饮企业做预制菜,在菜品研发方面有天然优势,而且“王家菜”京派老字号的品牌价值仍在,只待重新包装,发扬光大。最大困难在于两点,第一是思维转化和组建团队,第二是如何打通B端和C端的销售渠道。无论是想发挥优势,还是想补足缺陷,都需要互联网思维。我对王家菜未来的定位,是一家互联网型的餐饮企业。策划部长期在做集团的会员活动策划、广告投放、撰写宣传文案、配合团购搞优惠券等,与互联网平台常年打交道,是全集团最具电商思维的部门,而且对菜品情况也很了解。从今天起,我将像重视生产一样,重视策划型售卖。未来预制菜中心最重要的两个部门,一个是电商部门,产品将通过天猫、京东、抖音、美团、自营线上商城等进行销售,并紧密与MCN机构合作,邀请当红主播直播带货,打响品牌,更多地吸引年轻客户;另一个就是产品部,它是连接上游研发生产与下游销售的中枢神经。王春成实在太冲动了,他和几个骨干本会被调到研发部,主抓产品研发。作为资深大厨,他们几十年的经验一滴都不会浪费,但是王春成一直倚老卖老,抗拒转型,并且固执地要求把他的整个厨师班底都留下,这怎么可能?现在绝大部分商场都不允许用明火了,许多菜用电磁炉炒出来的味道根本无法达到和煤气灶一样的水准,因为电磁炉与燃气灶比火力不够冲,在炒菜过程中很难让食材表面的水分迅速蒸发的同时激起美拉德反应,还要能锁住内部的鲜味,所以炒菜的质量一天不如一天。而且厨师的用工成本那么高,一旦换人,还会有菜品质量不稳定的风险。炒菜最难标准化,现在许多餐厅的炒菜种类都在大量减少,就是这个原因。国内90%的连锁餐饮品牌都在做预制菜,王家菜已经太晚了,一定要奋起直追。
宁总:预制菜是当下的经济风口,上了中央一号文件的。这是个数万亿级别的市场,一定要抓住这个时机。
林越:(跃跃欲试)现在工作不好找,做生不如做熟,而且听上去,新的岗位既接触生产,又接触销售渠道,是复合型的工作,未来事业前景更加广阔,自己命运的齿轮终于要开始转动了吗?
宁总:但是,进入新业务之后,会非常忙,工作量和挑战数倍于从前,是你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要做好心理准备。当然,我会给你们涨薪。你们俩可以吗?不可以立刻告诉我,我会再找人。
小楠:可以 。
林越:(OS)婚房装修不用我盯着,我不掏钱,也不好多提意见。不过装修完毕后要买家具家电,要收拾,还有婚礼前的一大堆准备工作,这都需要我去操心,或者至少是参与讨论。还有,目前舒适的生活节奏可是刚刚与许子轩磨合出来的,我的节奏变了,许子轩能适应吗?
小楠:(口快)她快结婚了。
林越:(顺着)没错,可能过几个月要准备婚礼。
宁总:(皱眉)
林越:(察言观色)不过没事,我可以迎接挑战。
宁总:这就对了,结婚正是需要大笔花钱的时候,有钱,才能当新时代独立女性,不是吗?
宁卓的眼神饱含着嘲弄和理解的笑意,这话正中林越痛点,她立刻想到准婆婆对她和许子轩的“分工”那样不屑,心里一阵膈应,尴尬地点点头。宁卓笑了。小楠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小楠:策划部就留我们两个人吗?
宁总:对,其他四个人全开掉了,业务不行,我已让人力部门加紧招聘。
林越:(OS)这个人真是雷厉风行,单刀直入,这样有好处,就是省去揣测他心意的过程,也有坏处,他根本不容你掩饰,直接逼出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从前没打过交道,只是远远地观望,没想到他是这样爽利的性格。
小楠:(悄悄)发现没有?走掉的四个人,有三个是王家的人。
林越:没错,策划部经理王晓辉就是王闯堂哥的儿子,另外两个也和王家沾亲带故,不是本姓王,就是家里的长辈有姓王的。这个宁卓,上来就是杀伐果断,毫不留情。他是软饭硬吃,还是得了王闯的授意?他之所以对我们两个说话有点肆无忌惮的亲切,也许就是因为我们和他一样,是“外人”罢?
林越:无论如何,刺激的新生活将要开始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