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
流水人生,萍散之后,仿佛连落花都暗隐着慈悲,离别也成了一种对流年的感激。因为只有这样,走过的岁月,才不至于留下太多的空白和缺憾。

被疏梅、料理成风月
1.
《贺新郎》 辛弃疾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
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残雪。要破帽、多添华发。
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
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
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
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
年少时喜欢细雨落花的清凉,喜欢读温婉秀丽的诗词,所以一直不太喜爱读辛弃疾的词,总以为他的词都是金戈铁马,漫漫黄沙,怕自己会不小心被刀光剑影所伤,生出疼痛。却不知,风刀霜剑更加锐利,年少时的伤口,现在碰触,依旧会隐隐地疼。
2.
错过辛弃疾的词,就像错过了这个夏季最后一朵莲开。直到秋天来临,才恍然,绿荷已落尽了最后的花朵,我连说声再见都来不及。但依旧可以在残荷里,寻找一份诗韵,就如同我重读辛弃疾的词,发觉他的词,不只是边塞的烽火硝烟,还有田园的恬淡朴素,亦有凡尘的人情况味。偶然翻读辛弃疾的这首《贺新郎》,被其中两句词深深吸引。“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在冷落瘦瘠的山水间,独见那一枝清绝,装点了人间风月,令人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雅致与端然。
3.
“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这一句,甚为奇妙,这里的错,就是一把错刀,一把费尽人间铁铸就的错刀。这样的词句,巧妙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境界。像是一坛封存在岁月深处的陈年老窖,无论山河如何更换,取出来品尝,它都醇香不减,回味无穷。就算是醉了,也醉得清醒,醉得诗意。一直喜欢《贺新郎》这个词牌名。《贺新郎》,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辛弃疾所作的这首《贺新郎》,记述了他和好友的一段交往。《宋史》本传称辛弃疾“豪爽尚气节,识拔英俊,所交多海内知名士”。
4.
陈亮是与辛弃疾一样的爱国志士,“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议论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他们一同主张抗金,交往甚密。辛弃疾在四十多岁的时候,一直赋闲在江西上饶,自号稼轩居士。那年冬日,陈亮来上饶拜访辛弃疾,两人言谈甚欢,并游鹅湖,这也是史上著名的词坛佳话“鹅湖之会”。《贺新郎》里有这么一段序:“陈同父自东阳来过余,留十日,与之同游鹅湖,且会朱晦庵(朱熹)于紫溪,不至,飘然东归。既别之明日,余意中殊恋恋,复欲追;路至鹭鹚(cí)林,则雪深泥滑,不得前矣。独饮方村,怅然久之,颇恨挽留之不遂也。夜半,投宿吴氏泉湖四望楼,闻邻笛悲甚,为赋《乳燕飞》以见意。
5.
又五日,同父书来索词,心所同然者如此,可发千里一笑。”他回忆在驿亭把酒话别时的情景,“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把陈亮比作“猛志逸四海,骞翮(hé)思远翥(zhù)”有着远大志向的陶渊明和“攘除奸凶,兴复汉室”立有丰功伟业的诸葛亮。山林间,不知何处飞来的鸟鹊,抖落松枝上的寒雪,雪落在帽檐上,更添了他鬓边的白发。他似在感叹,自己已是满头白发,到了知天命之龄,仍是报国无门,被闲置于山野,做了耕田种地的老翁。
6.
“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冬日的山水,是这样了无生机,唯有几枝疏梅,点缀了萧索的风景。“两三雁,也萧瑟。”他用剩山残水,暗喻宋朝的江山已经岌岌可危,只有寥落如疏梅和孤雁的爱国之士,努力地支撑着破碎的河山,可还是被风雪欺压,被朝廷排挤。稼轩的心中,还在惜别,他既欢喜陈亮重诺来相会,又怨怪他匆匆地急于回归。他感叹自己,没能留住他,尽管极力去追赶,还是太迟。寥廓的清江,因天寒水深,结了冰,茫茫江岸,没有渡船。道路阻断,车轮似长了角,不能转动。这样的时候离去,真叫行人断肠伤神。
7.
“问谁使、君来愁绝?”孟郊诗:“富别愁在颜,贫别愁销骨。”这里所写的,不仅是离别愁绪,更是在感叹国家的危亡,以及诸多有志之士不被重用。可见辛稼轩身在田园,终难忘家国政事,剑胆英雄,又怎么舍得光阴虚度?“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这一句,最动人心肠。匆匆的相聚,又匆匆离别,像是费尽了人世间的铁,铸就了这么一个错误。而南宋偏安以来,若不是一味地屈膝求和,又怎会铸成国势衰危如此大错?据《资治通鉴》载,唐哀帝天祐三年(906年),魏州节度使罗绍威借来朱全忠军队,为供应朱军,历年积蓄用之一空,悔而叹曰:“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
8.
在这里,“错”字语意双关,既指错刀,也指错误。“长夜笛,莫吹裂!”寂夜里,不知是谁,吹奏长笛,更惹得思念无限,悲伤不已。这首词,大量引用典故,可见辛稼轩胸存诗书万卷,熟读经史子集,横绝古今。从古至今,多少怀才不遇的文人墨客和爱国英雄在官场受挫,选择出世归隐,开始另一段人生。做个平凡淡泊的人,逍遥于山水之间,快意江湖。可以在杏花烟雨里,吹笛到天明,可以邀三五知己,相聚一起煮酒论诗,也可以在田园乡间,植柳种菊,在大雪纷飞之时,独钓寒江。如此闲情雅趣,难道不远胜于在朝政上争名夺利,将自己陷入俗世的泥沼?闲隐固然自在,可以傲视王侯,做主自己的人生。
9.
可倘若人人选择出世,那万里河山,野草疯长,无尽蔓延,又靠谁人来打理?后来,陈亮收到辛弃疾的词,也步韵和了一首,辛弃疾看到,又和了一首《贺新郎》。而这首词,唱出了南宋时代最激荡的曲调:“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多少豪情壮志,就这样消逝在历史茫茫的风烟里。岁月慢慢老去,所幸时光每一次与人告别,都会留下淡淡的痕迹,我们也许失去了许多美好的从前,但并非一无所有。日子就像是一书本,一页看完了,又翻过一页。在浩瀚的书卷里,我总是感到时光的错乱。就如此刻,我就是一个误入宋朝的女子,在散着墨香的词卷里,发出不知所以的感叹。

依旧满身花雨、又归来
10.
《南柯子》 田为
梦怕愁时断,春从醉里回。
凄凉怀抱向谁开?些子清明时候、被莺催。
柳外都成絮,栏边半是苔。
多情帘燕独徘徊,依旧满身花雨、又归来。
读喜欢的书,爱想爱的人,看想看的风景,人生当如是简洁随心。像是午后闲窗下,刚刚绣好的幽兰,几片叶,三两朵花,甚至连颜色都没有。又像是伏在桌案上,打了个盹,做了一帘清梦,梦里的情景,一点模糊的印象都没留下。
11.
读宋词每每有此种感觉,读到喜欢的句子,恍如做了一场梦。梦里可以四季交替,日月更迭,可以全然不必在乎,身处何方,春秋几度,是荣是辱。只因书中的锦句名词,会让你悠然入境,时而在江南落了满身的花雨,时而又在塞外沐浴了一场硝烟。此时看满溪桃柳,篱院春风,彼时又见山径斜阳,楼台秋月。词中之景,句中之意,词人所处的自然环境,以及其思想情感,这一切,所延伸出来的令人心动的美丽,像是一场碧水无涯的痴情相遇,震撼滋润着在尘世中渐次苍白的灵魂。
12.
邂逅这首《南柯子》就如同邂逅一场温润的春雨,没有一见惊心的触动,却有一种前世已相识的缠绵,还有一种恍惚如醉的清新。不知是谁在低吟:于花间盛一坛春雨,且好生收藏,待到佳人归来,一起剪烛煮茗。对,就是这般感觉,读这首词,宛若开启一坛经年的春雨,在闲窗下,挑烛烹煮一壶纯净的绿意。添了些相思的花瓣,放了点青春的梦想,和时光的芬芳,调和在一起,便成了让我们舍弃不下的味道。你我是红尘看客,被带入这样的场景里。像是一场戏,戏子已经更换了戏服,隐没在茫茫夜色里,而我们还伫立在台下,思索着戏中的情节,为什么能这样打动心肠?
13.
别人轻巧地退出,自己却开始描上浓墨重彩,披了戏子的装扮,导演着未了的结局。这就是文字,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魅力与参透不了的玄机。写这首《南柯子》的词人叫田为,一个在宋朝词坛上并不风流,并不出色的人物。在浩瀚的宋时星空,又有多少人,可以光芒万丈到让群星失灿?能够于万星丛中出类拔萃的人,寥寥无几。许多人,遵循着星相的排列,做自己独立的那颗星子,也许光芒微弱,却依旧可以照亮行人的路。喜欢一首词,不需要知道词人的背景,就像喜欢一个人,不需要询问他的过往。
14.
历史上是这么记载田为的。田为,生卒年不详,字不伐,籍里无考,善琵琶,通音律,政和末年充大晟府典乐,宣和元年(1119年)罢典乐,为大晟府乐令。他创作慢词甚多,今多佚,存词仅六首。田为善写人意中事,杂以俗言俚语,曲尽要妙。多么简洁的一生,就像他的词,因为稀有,更让人珍惜。生一段春愁,只因离情,因相思。“梦怕愁时断,春从醉里回。”他每日昏昏求醉,忘记了年光几何,因害怕梦醒了,愁亦随之醒来。可春光还是在醉梦里,悄悄地回来。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阳春三月,烟景无限。
15.
茫然地,他发出感叹:“凄凉怀抱向谁开?”可见他心中的孤独寥落,明明是妩媚的春光,品到的却是凄凉的况味。心中的话语,无法倾诉,亦找不到那个可以倾诉的人。时过境迁,我们真的不知道,田为究竟为了哪个红颜,如此愁闷难解,为了谁,如此醉生梦死。但我知道,有一个女子,占据了他的心灵。我们所能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平凡的男子被命定的因缘左右,束手无策之时,只求一醉不醒。如此心境下,才会看到大好春光却意兴阑珊,无心踏青赏春。“些子清明时候、被莺催。”这里的“些子”,是唐宋的俗语,少许,一点点之意。
16.
在此处,是形容清明时节春光短暂,仿佛仅品完壶中酒,做了一场南柯梦,春光就走远了。枝头上,婉转的黄莺,并非在为春天低唱欢歌,却似在催春老去。醉里醒来,所邂逅的春光,不曾抹去心头愁绪,它似梦幻泡影,如此仓促,离去时,连一个回眸也没有抛下。最喜这句“柳外都成絮,栏边半是苔”。自然清新,又古朴沉静。飘飞的柳絮,似在给春天做无言的告别。而栏杆边,苍绿的苔藓在告诉我们,这儿有一段被搁浅的光阴。词人一直沉浸于杯盏中,已经许久不曾凭栏远眺了,因为远方太远,他想念的人,或许永远不会回来。
17.
“多情帘燕独徘徊,依旧满身花雨、又归来。”只有多情燕子,不忘旧时主人,带着满身的花雨,悄然归来。然而它在帘外飞旋,静静地徘徊,是因为看不到主人当年的欢颜而心中迟疑吗?它觉察到主人身边的红颜已不知踪影,燕儿亦知人心,也懂物是人非的凄凉。此时的他,希望披着满身落花归来的,是他日夜思念的人儿。可人不如燕儿,燕儿尚知思归,而人却真的一去不复返。当年他们在春天的渡口挥手,是诀别。光阴真是无情物,迫不及待地掩埋过往的一切真相,让回忆都那么悲伤。
18.
窗外,落英缤纷,他看到的是沧桑和残酷。生命中所有的相遇,都是过客的交替,就算当初不错过,终究也还是要失去。人生最悲哀的,莫过于得而复失,与其知道将来注定要失去,莫如将一生交付思念。如若没有那样的诀别,也不会有如此刻骨的相思和遗憾,更不会有这么一首词。是一个叫田为的词人,将那场花雨和那个如梦似幻的女子,一起写入词中。我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的模样,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去往何方。只依稀看到一个清丽佳人袅袅婷婷的背影,朝迷蒙的烟雾中走去,直到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都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