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动物的时刻》【3】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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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047
角色: 0男0女 字数: 9896
作者:北斗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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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47段,我眺望着远方,心里说,祝你好运,旅行者。希望你的腿能在路上一直支撑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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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克雷格.查尔兹的大半生都在荒野中探险。他写下自己与30多种动物的偶遇过程﹣在美国大峡谷被大角羊追逐,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的海岸与鲨鱼一起浅游,在空中观看游隼以每小时约320千米的速度表演特技,在水洞边与美洲狮展开激烈的对峙,在犹他州的沙漠感受一只灰熊的孤独……他了解每一种动物的生活习性和动物王国蕴含的野性之美。每一次相遇,他都将自身还原为生命的原始状态,去感受自然界的生存、繁衍、搏斗与死亡。他的优美文字深深唤起了人们对失去的天空、原野的记忆以及对生命的好奇和敬畏。

食肉类

1.

第一次见到熊时,我十二岁。那只熊有两三岁,从它的寿命来讲,年纪与我相仿。它是一只黑熊,由于刚从冬天步入春天,皮毛呈斑驳的杂色,这儿闻闻,那儿瞧瞧,背上的装束正在蜕变。那是在黄松林里,在生锈的丙烷气罐和晾衣绳旁,离我祖父母在亚利桑那州怀特山的房屋不远。有时我住在这里,渐渐就对这里的森林,以及这些高大绵延、多是松树和熊的群山熟悉起来。

2.

这只熊对我们的相遇显得很惊愕,身体僵直起来。它伸长脖子,鼻孔朝向天空。我转身跑开,回到了屋里,抓起照相机又往外跑。屋里一阵响动,周围的人都问我究竟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的话语像扬起的尘埃一样在我身后散开,我跳下门廊,迅速奔跑起来。

它走进了黄松林深处,离丙烷气罐已有老远。看到我穿过树林向它逼近,它也开始跑起来。后来我才明白不能那样不管不顾地大胆行事。可是,现在,我冲进了熊的领地,并穿行其中。那是什么动物,我是谁,都已不重要。这些我全不介怀。我是石头,是风,是个孩子。当然,我会记得此刻,其他任何事、任何地方都不再重要。只是这里,此刻,此境。

3.

这只熊带我穿过黄松林,越过草地旁长满瘤节的橡树。它带我经过白杨林,里面蜂窝样挤满了谛视的黑眼睛。我发现一个水槽,其间长满了紫色的鸢尾、蕨类植物和高大的野草。相机在我的一只手里,而我的手指就在快门按钮上。只要那只熊一停下我就能端起相机拍照,但是它一直没停。

4.

每隔几分钟它就会回头看,不满地咕噜着,对我的跟随感到恼火。它转而向前,以爆发般的速度跑起来。肋腹上的皮毛像宽松的外套一样滚动。我们潜入白杨林,来到我从未见过的地方。我们穿过带着倒刺的铁丝网,看到上面有块弯折的黄色牌子,带着枪孔,锈迹斑斑的,标志着阿帕奇国家森林公园的界限。一缕黄褐色的绒毛挂在倒刺上——是熊的皮毛。倒下的白杨树呈灰色,像堆凑在一起的棍棒,散乱地一根压着另一根,上面还装饰着野蘑菇。我看看自己的脚,气喘吁吁,尽量不被林中的碎石绊倒。我继续让熊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只注意着前面不远处的情况。

5.

据说加拿大的艾伯塔省有只一岁大的黑熊被一只丛林狼吓跑。两者的体重比大约是70千克对16千克。然而,那只在湖边行走的黑熊一看到丛林狼还是紧张地逃到了林中。丛林狼不过是在嗅一片青草的同时,不断地走着。离丛林狼老远后,黑熊又从林中突然跳出来,边小心翼翼地回头看着,边沿着湖岸继续前行。看到这些的研究者认为,这只熊最近刚从自己的家离开。没有一岁的黑熊害怕丛林狼的历史记录可查,他们只能推测这只熊感受到了“某种暂时的不安全感”。

6.

我在林中猛然停下,几乎撞到了熊的身上。它离我很近,转身面向我。它没有动。它的肺部没有像我的一样快速地起伏。它好奇地凝视着我,抬起鼻子嗅我的气味。相机挂在胳膊上,在我的腰部晃动。

一阵声音从我的嘴里传出。不是语言,只是一种声音。现在我和黑熊在白杨林里,经过了挂着黄色标志的铁丝网,离家中生锈的丙烷气罐有万丈远。我们都是孩子,熊和我,毫无倦意地凝视着彼此。我们的年纪都刚够自己一个人跑远。

7.

当然,是不同体型的孩子,而且多年后我才想到,这样体形的黑熊,在被我身材这样小的家伙紧紧地追随了那么久后,可以轻而易举地一掌拍掉我的脑袋。1900年以来,北美地区大约有五十人因受到黑熊的攻击而丧命,他们大多数在偏远地区,在那里熊还不适应和人类相处(灰熊造成致命性攻击的情况正好相反,倾向于发生在人常去的地方)。但这不是我当时所想的。我相信那只熊和我是在通过气味和颜色彼此交换着点点滴滴。我们研究着彼此,分析着彼此的各种特征。我们站在白杨林里,面对面,互相观察着。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安静了。午后的小憩,无声的落雪,都无法与此时相比。

8.

熊扭动了一下,顺带发出一声喘息,它褴褛的外衣随着前爪着地而晃荡起来。它跑进了森林更深处,而我没有动。像这样遇到一只动物,它是如此生动,几乎让你脱离了时空。传统概念里的所有零碎片段随即消散。这次相遇生动得都让我怀疑是否真的发生过。可是我在那里,站在白杨林深处,同从前一样安静。是的,发生过。熊在这里过。

熊消失在了视野中,树枝断裂的响声也听不到了,所有的一切陷入了留下的洞中。时间重新开始流淌。时空开始继续。我曾想跟着那只熊,但我已经走得够远了。相机已不再在我的胳膊上摇晃,而是像一个破旧钟表的摆锤悬在空中。

9.

阿拉斯加一些地方有雷暴雨。它们的形状像拳头,升到大气层中。我们没有合适的地图可以告诉我们除了云团以外还有什么。在急流间一处回缓的地方,我坐在独木舟里,看着积雨云以不同的速度向上升腾,遇到高层冷空气便散成铁砧状。我的双脚蹬着行李,船尾的桨在深黑色的河水中缓慢而吃力地摆动着。我和一个名叫陶德·罗伯森的朋友从四十英里河的源头出发。这里是丹尼森岔口,是四十英里河众多的岔道口之一,这些岔道让四十英里河牢牢包围住了这些不知名的群山。到达这条河流之前,我们在荒野里已经足足待了二十天。

10.

陶德凭着一张四十英里河手绘地图的复印件探险。他沿着唯一一条蜿蜒泥泞的道路追溯到四十英里河的源头,并且向我保证我们能到那里。我们从伊格尔背着独木舟徒步而行,搭上了一辆野营车,车里满是蚊子,刚锯下的驯鹿茸角包在沤软发臭的天鹅绒里。卡车经过一阵猛烈的颠簸和“U”字形急转弯后突然驶入腹地。一天下来,我们从后面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呕吐不止。我们把独木舟拖入河中。在推船入水、船桨到位之时,一只驼鹿正在过河。我们和它相视而过,迅速顺水而下。

11.

我们两眼一抹黑地在河上奔流,也听人说起过这里同四十英里河、育空河交汇处的巨大白色水花地带。这是一片疯狂的水域,独木舟被重重的急流冲打着,在岩石间跌跌撞撞,击起的高高的浪头啪地甩在我们脸上。我们侦察到了一些湍流。接下来则可以绘出一条周密的路线,在我们于浪头里受推挤之前,能有一个溜进涡流、舀出船里积水的地方。地图、计划,全都在湍流的碾磨中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高声喊叫和奋力划桨,祈祷我们不会消失在哪个水洞里。陶德和我曾一起做过水上教练,一起潜入过科罗拉多的急流,所以至少我们可以在这里密切配合。但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狂野的急流,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原始的土地。独木舟斜向水沫里,我在船尾翘起的斜面上可以看到一切,然后我们陷入其中,陶德的胳膊和船桨消失于一片白色之中。整个过程相当累人,一步一步地求生下来,速度仅够将船从漩涡里推出。

12.

在这旷野里最深的漩涡处,河谷由阿拉斯加进入加拿大的育空地区,我们发现了狼和灰熊的脚印,新鲜程度很高,不足一天。我们在岸上躺下休息,思忖着要是我们的独木舟被困或是撞在了岩石上怎么办。一个人无法从这条河谷走出去寻找救援,除非他是个传奇人物。我们无意做什么传奇人物,不管成功与否。我们带了管道胶带以便做些修缮工作,还带了够几星期吃的食物。在急流渐缓为悠长、平静的渊潭后,我们也不再想着小船的修缮了。我们顺流而下,几千米都没有说话。之后,那迅猛的河水在前方铲掘岩石的噪声又一次响起。

13.

几天下来,我们非常疲惫,在一片满是鹅卵石的河岸上各找了一块地方坐下来休息。帐篷在我们中间,而独木舟被拖到岸上的高处,上面有多处新的褶皱和刮痕。这片孤洲像河上的一只平底拖鞋。峡谷的顶尖覆盖着黑云杉。我望着河水,深黑的水流从大块砾石上滚滚而过,闪烁着黑色丝缎般的光泽。在一块岩石上,它破碎成各种白色的形状,像是M.C.埃舍尔[插图]的素描。我的目光慵懒地在岸边游荡。在水流之上,仿佛埃舍尔的画自然地变作了另一个形象:一只灰熊。

14.

它注视着我,身体整个一侧都对着河水,淡黄色的皮毛只勾勒出呆钝的脸部、结实的头部,和肩胛骨之间圆圆的隆起。灰熊所在的河岸与我所在的孤洲之间相隔约6米宽的河水。这段距离无法带来任何宽慰。我曾见过一只熊,在湍急冰冷的水里游了约1600米,水流比现在要急得多、冷得多。它向下游走去,时不时地回头盯着我。它走进一簇蓝莓丛中,在那里审视着我们的孤洲。

我喊陶德,他从孤洲的另一边走过来。现在是我们三个了:熊、陶德和我。灰熊继续沉重而缓慢地走着。从我们野营的地方向对岸看去,那只灰熊发现了一小片白桦树林,在那里蹲坐了下来,像个胖子坐下来要讲故事。

15.

我们仔细观察着灰熊,没有言语,而那只熊也在窥视,也许是在看我们,也许是在看我们的行李,也许仅仅是在细读着这个世界。我们没有枪。我们故意没有带那种武器,即便有些到过此地的人建议我们带上。我们害怕会朝对方开枪(有几起这样的事件,在灰熊袭击时,有人要射杀灰熊但却杀了他的同伴)。或者我们也许会射到灰熊的脚,而后自己的身体被撕碎,暴露在荒野里。最好不要朝灰熊射击,除非你确定能打死它。它们的脑壳又长又窄,胜过大多数动物,要让子弹命中目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况且瞄准时手还会不停地发抖。

16.

几周前我们曾在阿拉斯加一条名叫鲑鱼河的岸边野营,扎营的地点距离下游的海德镇16千米。我们在独木舟旁吃饭时,看到一群武装精良的男女从附近的森林中走出。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像是一小队士兵在演习。其实他们是生物调查队,在研究小溪中的鱼类。

有个细心的人发现了我们的帐篷,她的肩上背着一支高马力的步枪。“这里到处都是灰熊,”她警告我们说,“要多加注意。”这话真让人难以入睡。

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带枪到四十英里河来。要是看到白桦林里有只灰熊就认为我们需要武器,这也太冒失了。灰熊很少攻击人,真要是发生的话,那也只能对这份嘲讽耸耸肩,将自己抱成一团,祈祷能幸存下来。

17.

我们所在的小岛上没有树,熊万一过河而来我们也无处爬高。虽然爬上树是逃脱灰熊攻击的唯一出路,但它攻击起来,你几乎没有时间去抓上一根树枝。无独有偶,北美有两个人为了逃生爬到树上,掉下来摔死了。这两起事件中,灰熊都只是偷偷闻了闻尸体,而后径直离开了。

我们商量着要离开小岛,快速把装备放入船内,把船推到水里。又觉得这一想法不妥。这里比鲑鱼河有更多灰熊,我们很有可能在下一个地点遇到另一只。我们在一个灰熊众多的地域,最好的办法就是要生存下来,而不是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因为恐惧而逃走。

18.

我们的耐心和熊的耐心相比弱了不少,它显然没有要走开的迹象。慢慢地,我们离开水岸走到帐篷处。我们时不时地抬眼看看那只灰熊。它伸出脚挠挠痒痒,转一转前腿,像人或大猩猩的胳膊绕着关节转动那样。熊,它们总是以同人类突然直面相对而出名。它更常见的名字——灰熊,同它传奇般的凶猛没有任何联系,而是同它充满光泽、带着杂色的灰色皮毛有关。这种动物的皮毛尖呈金色,在那散着冷光的灰色皮毛下,它看上去像个黑色的鬼魅。

19.

大多数动物都有保留地表现自己。灰熊270到360千克的重量足够让它自命不凡,它没必要躲着藏着的。如果它是人,会在安静的餐馆中大笑,在特殊场合招摇地穿上不搭调的衣服,可能还会打冰球。它也会寻找秘密地点独处,在人们期待着它出现在即将召开的会议时一连几个星期不见人影。此刻,它胆大而超然,让我们知道自己在被它注视着,却又不靠近我们。时间和耐性起了作用,我们的不适感渐渐消退。我们继续看着,它继续坐着。

我们在小岛的不同区域支起各自的帐篷。灰熊观察到了我们的动作。它看着我们进入帐篷。它听着我们拉上拉锁,钻入自己的睡袋。睡着之前我最后的想法是要保持警觉,不能失去同这个世界的联系,同时准备好在帐篷门口向灰熊问好。

20.

我大约在凌晨三点醒来。这里极靠北,太阳的位置虽然很低了,但仍在空中,跨在群山之间,像是在寻找掉在大地上的东西。黑云杉给山峦披上了一层阴影。我打开帐篷向外望去。水声依旧,砾石在持续的流水中将自己磨圆。我想起了灰熊,有些惊讶于自己竟然把它忘了。我向白桦树丛瞥过去,那是它最后待的地方。没有灰熊了。

我可以安心睡了,即便知道森林里有一只灰熊。我们随时都可能遇上它。当我意识到这只熊以及更多的熊在我周围后,这个世界变得更为复杂了,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四十英里河周围幽暗的土地。

21.

我们徒步而来,行经苔原地带多沼泽的土丘。来自北冰洋的空气极为寒冷,将水汽扑压向山峦的北面。这是乌鸦喜欢的天气。我听到它们飞过时翅膀重重的拍击声,还能听到它们低沉而沙哑的叫声。我们身处北极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一个偏远的角落,这里驯鹿的茸角插在地面上,到处都是冻土,大地像满是伤疤的工艺品。我张开鼻孔,吸进些新鲜的空气,鼻腔顿时感觉针扎一般。大块大块的云团黏着泰然自若的群山,像是孩子手指尖上黏着的棉花糖。

22.

秋天终于造访了北极。空气变得不一样了,早上有些刺骨。暴风雨最猛烈的阶段已席卷过昨夜,现在空气闻起来像是一个新的季节。湿润不再微乎其微。云朵覆盖着群山,暴雨中夹杂着雪。阿拉斯加的布鲁克斯山脉的北山坡上,从矮小的苔原植物,到顽强、稀疏的野草,都变成了赭石色和暗红色。

23.

我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双脚隔着潮湿的毛袜相互揉搓着。脚在冻土上走得生疼,膝盖在草丛里挤得发胀。我从睡袋口伸出一只手,试探着帐篷里的温度。空气闻上去像有一只湿漉漉的狗在旁边。我头钻出睡袋,看到陶德凌乱的头发露在他的睡袋外面。外面没有雨声。一抹微弱的光线照在尼龙布上,是这阵子以来的第一缕阳光。我手伸到篷顶拉开拉链,弄掉上面的雨水。

24.

我在睡袋里扭动着身体,然后跪起身,站起来,探到帐篷外。我的脚仍然在里面,在睡袋的风帽里。我们的行李在一张防水布下面,而那上面已经积起了一洼洼雨水。苔原上很少有植物超过8厘米高,更没有树,所以群山看上去像是在体积和距离上的视错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参照物,而灰色又给物体添加了一个物理学维度,或者说减去了一个维度。山峦可能有几千米高,也可能只与我的鼻子齐平。我伸伸胳膊,转身看向这个世界。

25.

远处,9米开外,一只灰熊的轮廓立即清晰起来。它是远处唯一一个物体,像个滚动着的大卵石。我们的目光相遇后,它在走向帐篷的途中突然止步。一只爪子悬在半空中,眼睛一动不动。一阵飘忽不定的冷风吹过,在它的毛上吹出一圈圈小涡,也吹动了我的头发。熊的皮毛呈热蜜茶色,像衰败的秋草和傍晚的夕阳。它的皮毛随微风现出旋涡。熊的黑鼻孔大张,硕大的肺部鼓起。我能看到它鼻子的肌理,是那么潮湿而柔软。

26.

也许有人以为我会有渐起的恐惧,然而并没有。根本没时间害怕。没时间思考相信或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一只灰熊。这一点我很确信,因为没有旁的什么了,没有砾石,没有树,没有灌木丛,连乌鸦都不见了。我知道自己不应该直视着熊的眼睛,最安全的对话方式是屏气凝神且向一边看。但是它出现得太突然了,是唯一一个眼前能看到的物体,我无法把目光移开。我用脚碰了碰陶德的脑袋,低声叫他的名字。

27.

“怎么了?”

“外面有只灰熊。”我说。

他想了想。“多远?”他问。

“很近。”

陶德不再说什么。帐篷里没有了动静。大多数食肉动物的眼睛都位于脑袋的前部,可以看到三维画面。野兔或鹿的眼睛在两边,视野范围广,具体细节呈星云般模糊状。像狼、黄鼠狼、人一样,熊的眼睛在前方,能获悉地面的距离,好让它知道你所站的确切位置。你在追逐某样东西的时候会用到这种眼力,这样你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扑向前去。

28.

我在这只熊旁边是一个弱小的动物。我没有太多的脂肪,也没有能盖过骨头形状的肌肉,更没有能包裹这一切的厚实皮毛。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用牙签搭的小人。我是那么微小,在等待那只大熊的答案。它审视着我。熊的行为,尤其是灰熊的行为,和人一样复杂。每次我见到灰熊,态度和结果都不一样,没有规律可循。在偏远的育空河那边的村子里,当地居民曾告诉我如何虚张声势地把黑熊唬住以脱险,他的建议和成堆的官方文件如出一辙,说一个被黑熊袭击的人不该躺下或做顺从、防护的姿势,而是应该大喊甚至要扔石头和棍棒。

29.

我问他如果对付灰熊呢,他耸耸肩,说没有两次都奏效的。奇怪的是,有研究发现,在受到黑熊、北极熊和灰熊的攻击而受伤的一百一十五名被调查者中,只有两个受害者是当地人。

灰熊两个肩膀之间那块明显的隆肉是一团肌肉,从脊柱松垂下来,延伸到两条有力的前肢。这团肌肉主要用于刨挖。我曾见过一只灰熊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北冰洋的地面挖出松鼠,把冻成方块的污泥抛向空中。它也可以用这样的前肢抓起一只动物,然后把它攥碎。

30.

有时它们也会吞食黑熊。一只二十三岁的雌性黑熊,将近140千克重,曾是塔纳诺河[插图]浅滩区阿拉斯加洞穴研究对象中的一部分。10月,一架跟踪研究的飞机经过,发现一只灰熊在挖那只黑熊的洞穴。研究者们要靠近时,灰熊声嘶力竭地冲着飞机狂吼。那时,黑熊在洞穴里还可以经由无线电颈圈发出信号。研究队到了冬季暂时离开,次年4月乘直升机返回时,他们发现那里只剩下被咬烂的颈圈,一些碎骨头,还有大量黑熊的毛皮。黑熊显然能够防御它洞穴的主要入口,那里还用树根做了加固,但灰熊从其他地方挖了入口。

31.

在帐篷旁,我注视着熊的眼睛,等待着信号。它的鼻孔张开,吸入空气。它凝视着空气,判断着气味。冷风几次从我们之间穿过。我觉察到了一种特别的熟悉感,像是在看着自己的父母,看到了自己的特性,与之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我从未看过毛皮被扒开的熊,听人说毛皮的下面,熊和人一样。我知道有些猎人,庖丁一样的人,在荒野中以游刃有余的刀法给动物开膛。当他们从熊身上扒下皮毛,露出黯淡、微红的肉体时,他们恐惧得哑口无言。千万别宰杀熊了,不管是什么熊。

32.

我曾听到过熊和女人的故事。这是个古老的传奇,流传自西北。我常想象着他们一起在洞穴里,那是一个舒服而温暖的场景。那个女人有了孩子,熊仔,自己也变作了一只熊,因为这是一个简单的演变过程,而且兽性已经在那里了,在她的身体里。我完全相信,如果一个人真的野化了,如果他皮肤上长出厚厚的、柔软的毛发,手指变成弯曲的爪子,如果感官磨炼得可以通过鼻子在空气中辨察一切,那么这个人一定和熊没什么两样。

33.

那个女人分属于两个世界。她人类的兄弟来到洞穴杀死了她身为熊的丈夫。他们跟踪那只熊,用猎犬把他逼上绝路……她已经不见了,那个身为熊妻的女人。她带着自己的熊仔逃进了深山。

我思忖着她的痛苦,她一定很希望人兽的差别能够弥合。我明白,此刻面对着灰熊,为什么会一直想着这个故事。

34.

熊突然后腿立起。恐惧刺戳着我的胃。空气因为这一动作而不再凝滞。而后,它四肢着地,全速跑开,离我而去,仿佛我朝它脑袋上方开了枪。它的皮毛随着快速的跑动而缕缕后扬。它的身体与地形间仿佛没有任何障碍,仿佛没有了诸如摩擦之类的东西。

应该是我的气味。

那只熊跑过苔原,它的移动让这片地域有了远近透视感。群山变得很远,瀑布变得有声势起来,土地变得有地貌变化了。它的侧腹随着奔跑而一起一落。它跑着,直到变得很小,上了最近的山坡。它跑着,直到所有细节都消失,以强烈、不可动摇的力量爬上山腰,丝毫没有因地形而减慢速度。

35.

我所能闻到的只有潮湿的云团和苔原上滑动的流水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震慑住了那只熊。我闻不到人的气味,那种让一只成熟的灰熊像受惊的猫一样跑开的奇怪味道。我往深里吸口气,这时熊已经是千米之外的一个金色光斑了,已不再是赭色,而陶德也走出了帐篷。我尽力去品读吸进的空气。帐篷的尼龙味,帐篷内累得睡到感觉不出寒冷的人所散发的落水狗般潮湿的气味,开阔的天空、抚摸地面的阳光混着水汽的气息。

那只熊定是从风中闻到了什么,也许是有关人的记忆,也许是基因里固有的遗传,也许是空气传去的一种警告,告诉它我是谁。

36.

我有腿,我可以走,我背着行李,包括睡觉用的唯一一张床单走进了沙漠。在我的周围,犹他州的夏日烘烤着圣胡安县[插图]蜿蜒的峡谷。不间断的阳光几乎要烧穿我的帽檐,烧穿我盐渍斑斑的汗衫,继而烧穿我的皮肤,直到我再也感觉不到什么,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双腿支撑着身体,眼睛被光线刺得发痛,但我仍很高兴,令我这种形单影只的人再高兴不过的,便是在荒凉之海上做自己麦哲伦式的漂流。

37.

在这热气盘旋上升的早晨,我低下头,那儿,前方印在红红的沙漠上的,是一串黑熊留下的清晰脚印。我耷拉着脑袋,张开大嘴呼吸着,对这些宽大的脚印感到有些迷惑。五个椭圆形的脚趾印,五个爪子间长长的豁口。一只披着厚重黑色皮毛的动物刚走过这儿。一个来自远方的出人意料的旅行者。

你好,陌生人。我这样想着。天气热得都无法大声说出话来。

作为深山里的黑色王子,黑熊应该属于松树林和住满海狸的水塘。它不是可以生活在满是蜥蜴和枯石的峡谷里的动物。我估计它是从北方60多千米以外的阿巴约山游荡下来的——那里是一片与世隔绝的高山林区,是熊应该生活的地方。

38.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问它。

也许它只是想下山来看看。毫无疑问,它绝大部分生活都是在白杨和云杉的宝座上度过的,从那里它注视着四周太阳曝晒下惨淡的沙漠。一定是好奇心的驱使,它要下山来看看这片荒凉的土地究竟是什么样子。

察看着它孤独的脚印,我想起小时候的一首歌,说一只熊穿过深山,想知道自己能看到什么。这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那欢迎来到“地狱”,朋友。随便些,不用拘谨。

39.

我向沙漠深处走去,开始发现那只孤独的熊的脚印到处都有,鼻子曾凑到干涸的峡谷中嗅过,爪子曾翻过龟裂的土块,那里以前有水。它在三四天前来过,与我同一个方向——南方。感觉我们仿佛是在一起旅行,只是相隔几次昼夜的轮换,看着同样的炙烤中的砾石。好像我们彼此认识,两种动物出来长途远足,来看看我们能看到什么。它或许是只公熊,因为雄性黑熊的活动区域比雌性多出百分之二十左右。未成年的公熊尤其喜欢在宽阔、无界限的范围活动,有时一个月能走上几百千米。

40.

最终我明白这只熊要去哪儿了。它顺着峡谷一路走去,最终会到圣胡安河,那是一片温暖的浅流,河水流速快,带着泥土。我想,寻找水源,这就是你来此的原因吧。这是一个干旱的夏季,也许在山上运气不佳,泉水渐渐枯竭,溪水慢慢干涸。这只熊一定是凭着嗅觉下山来,直到最后找到了一条河。三天后我也来到这里,径直走入水中,卸下行李,并把它扔在岸上。我掏空了衣服的口袋,把小刀、笔记本、钢笔,还有望远镜,都扔到干燥的地方,然后潜入水中。我还穿着靴子和衣服。没关系。感觉特别棒,仿佛水温正是适合洗澡的温度。我在河中躺下,浅浅的河床按摩着我的肩胛骨,裹着淤泥的鹅卵石滑溜溜的。就这样在那里躺了几个小时,只有脸露出水面,用帽子遮着。

41.

看着万里无云的蔚蓝晴空,我记起最近在有些地方还看到过其他动物。美洲豹从墨西哥移居到亚利桑那州,并在美国发展起一支健康的种群。狼在没有动物保护主义者或生物学家的保护的前提下,从怀俄明州下行至科罗拉多州,有一只在穿越州界的时候被汽车撞死了。这些日子,大量动物都在迁徙。热带物种和新热带物种——铜尾美洲咬鹃和角咬鹃、野猪、浣熊,还有不计其数的蝴蝶和飞蛾——有记录显示它们已离开南方,到达了美国北部地域。犰狳和负鼠一下子多了起来,到处都是。它们抛弃了长久以来的栖息环境,去寻找新的地方。

42.

我的一个朋友,一个叫沃特·安德森的学者和自然主义者,一直关注着这些迁移现象。最近,他说他在加拿大西北地区发现了旅鸫,在此之前也许那里从未有过。他意识到整个星球的动物都在迁徙。安德森对我说,环境、疾病、经济、政治、种群数量近期对这些动物的迁徙都有影响。很难说哪一个是最主要的动因——如果有主要动因的话。这里面总有各种因素因碰撞、较量,而综合到一起,大量动物便史无前例地在过去几十年里分散到了世界的各个地方。

43.

气候带在全球范围内以每小时几十厘米的速度向北移动,各种动物坚定地追随着,派出先遣部队以寻找后备计划和未来的落脚之地。一场诺亚方舟式的迁移似乎正在进行之中,一个接一个,一对接一对,一群接一群,寻找着新的家园。那些想旅行想得心里直痒的动物,现在终于有了自由,可以满世界跑了。

这只熊是不是迁徙大军中的一分子,很难说。对我来说,这只动物仅仅是一个旅伴,另一个沙漠中的漂泊者。同时,我们都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全球迁徙之中,顺应着身体里基因的“抽搐”——它在我们脑袋里反复低语,让我们向前走。我们有腿。那就走吧。

44.

夕阳西下时,白天的热气有所收敛,我从水中起来。跨到岸边,河水顺着衣服淌下来。一个小时后,我连骨头都晾干了,然后继续向南走。不久,第一批夜星出现在了天际,我找到了一个睡觉的地方。在光秃秃的岩石上,铺上床单,我做起巨大的天空下有流水的梦。

日出前的黑暗中,我醒过来,而后继续前行,脑海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任务,只是要翻过世界的这一页,看看接下来会有什么。我离开河流,走向更远的沙漠。那只熊现在应该在我身后了。它没有理由远离河流廊道,在那里,它可以在杨树林的巨大穹隆下打个盹儿,可以舔食几口河水。不知道这只熊返回山林时其他熊会怎么想。像个讲故事的,它会带着一种新的气味回到家中。其他的熊会惊愕吗?它们会在意自己同类中的一只走进沙漠又回来了吗?

45.

离开河水16千米了,我感觉需要一片阴凉,一个可以休息一下的地方。太阳高照着。我开始察看四周的悬崖,发现有一处凹了进去。我朝那里爬去,这样,在灌木丛的庇护下我便可以睡过接下来的一天了。爬到那里时我发现了水源。一股黯黑的泉水从岩壁上渗出来,刚好够喝。我侧身贴近,亲吻着这丝丝泉水,吸走它薄薄的一层水皮。这需要时间,不过我有耐心。现在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待,很快我的口腔内壁就再次湿润起来了。

我喝了五分钟,而后眼睛巡视周围,凝视着这个浅洞。地面上1米开外有一堆熊的粪便。我离开岩壁,很是惊讶。

你在这儿做什么?你不应该待在这儿。

简直不敢相信,我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以这种方式在这片干旱土地上漫游的人。

你应该待在河边。除非你不是为了水源而来,你其实只是在旅行。

46.

我爬过去看了看那堆粪便。里面有很多甲虫壳和蚂蚁,都被熊的臼齿磨碎,还有飞虫、蚂蚱和蝉的翅膀。其间夹杂的砖红色野生浆果,大多都是籽,很少有果肉,对于将近100千克的动物来说并非理想的食物。我捡起树枝,将它插进粪便,戳开包在外面的干壳。里面的粪便像山核桃派那样柔软。它仍先于我三天,仍在走动。

我跨出凹壁,来到赤裸裸的阳光下,爬上悬崖的顶端,在那里我可以俯瞰四周。南边是砂岩构成的重重围墙,还有橙黄色的盆地。没有水源,没有树荫,只有沙漠。

47.杀青段

我不再往远处走了。给养已消耗殆尽。但是那只熊已经继续前进了。我凝视这片荒凉的广袤之地时,心想这不只是一只寻找水源的熊,也不是从阿巴约山下来度假的熊。这只熊决不会再返回。这让我着迷,又让我嫉妒,想象着这个黑色王子在向前漫步,出现在熊不可能出现的地方:一个流浪汉现迹于纪念碑谷的大红柱子间,穿过石化林的荒原和大风不断的多色沙漠。它如果向左走,会到达墨西哥与美国边界处的鲁卡楚开山。也有可能转而向右,爬上纳瓦霍保护区内的黑台地森林。或者它会径直南下,到达莫戈隆边缘地带的森林,离马德雷山脉[插图]还很远,也许会渴望到达南美洲,最后它可以在那里停下,面向南极洲凝视着广阔的棕色海域。

🙄🙄🙄🙄🙄🙄🙄🙄🙄🙄🙄🙄🙄

这么长,太长了,好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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