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帝国风云1·鸦片战争》第七章 当亡不当亡(2)
剧本ID:
470474
角色: 0男0女 字数: 7252
作者:狸仙儿
关注
0
1
2
0
简介
晚清帝国风云系列参阅了国内外丰富的史料,运用多重的观察视角,深入地理解当时历史现场各方的立场,和他们真实人性底色和认知逻辑,试图重新梳理近代史发展脉络,再现一个真实可感的晩清,解读历史的多样可能性。
读物本阅读历史
正文

第七章 当亡不当亡

悲催搭档

 

1.

吴文镕有长远眼光,江忠源有战场谋略,可惜他们都无法让时局的车轮跟着自己转。在吴文镕临时调任湖广总督时,长江沿线战场已经风雨飘摇,太平军更是进逼武昌。

这个时候就如何守城,吴文镕和湖北巡抚崇纶产生了分歧。

清代的督抚制是一个很让人纠结的制度。从名义上来看,总督的权力要大过巡抚,但他们之间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巡抚并非总督的下属,大家都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这样一来,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关系就很微妙。合得来当然没问题,可以做到齐心协力、优势互补,比如广州反入城斗争时的徐广缙和叶名琛,可若是合不来,就免不了互相扯皮。

 

2.

吴文镕和崇纶便是一对很悲催的搭档。崇纶以武昌缺乏军饷且兵力单薄,无法固守为由,主张移营城外进行野战,实际上是想随时找机会开溜。吴文镕则坚持死守待援,与武昌共存亡。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时,太平军已经逼近,想出去也不可能了。吴文镕指挥守城,武昌居然守住了,太平军撤围而去。

这对崇纶来说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和庐州知府胡元炜是一样的小人,都是有祸事就躲,有功劳就抢,有能人就妒,吴文镕的成功毫无疑问意味着他崇纶的失败。

 

3.

“鸡蛋里挑骨头”是小人常用的招数,崇纶也精通这一招。他向咸丰告了吴文镕一状,说吴文镕闭城固守的战术属于守株待兔,不仅没功劳,还因此放跑了太平军。

给崇纶这么一诬陷,吴文镕的守城功绩大为失色,反倒是崇纶似乎有先见之明——要早点照我说的去做,野战于武昌之外,太平军怎么会说溜就溜,肯定能予以一举歼灭啊!

看了崇纶的奏折,咸丰也糊涂了,不知道谁说得对。他只知道一样,这两督抚在一起,不仅不和衷共济,还在相互拆台,那就干脆一拆两半吧:崇纶守城,吴文镕负责去野战。

 

4.

收到咸丰的旨意,崇纶幸灾乐祸,天天催着吴文镕出城,但吴文镕一直不肯动身。他已经发出信件,陆上征调胡林翼的黔勇,水上邀约曾国藩的水师,请这两路人马赶来助战,到时他再率军从武昌杀出,野战才有胜利的把握。

吴文镕迟迟不动身,就是想抓紧战场上宝贵的暂停时间,继续选拔和训练官兵,同时等待其他水陆两军聚齐。可是他的举动在崇纶看来,就是怯懦:哈哈,不敢去了吧,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我无能无胆,你倒是表现一下你的英勇气概呀?

崇纶对吴文镕极尽冷嘲热讽、贬损挖苦之能事,甚至还用“抗旨不遵”来进行威胁和逼迫。吴文镕气愤不已,他说我受到国家厚恩,难道还会怕死吗?我是在等待一个夹击太平军的最佳时机啊,现在你既然这样说我,“今不及待矣”,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5.

吴文镕随即亲率数千清军进驻武昌周边的黄州,与太平军相抗。从出城的那一刻,吴文镕就知道黄州一行意味着失败和死亡,但他只能如此。

自吴文镕出发后,崇纶便暗中掣肘,甚至不按时向黄州运发粮草。加上天气严寒,士气低落,黄州战败不可避免,吴文镕所建十一座兵营被全部烧毁。最后时刻,他选择了和老部下江忠源一样的道路,即投水自尽。消息传来,崇纶还落井下石,报称吴文镕失踪,意思就是并非战死,而更可能是逃跑或投降了。

 

6.

几个月之后,曾国藩进兵黄州,访问当地老百姓,人们都说吴文镕死得很壮烈,很多人还流了眼泪。为了给老师洗清不白之冤,曾国藩据实上奏,咸丰了解实情后十分震怒,当即要下诏将崇纶逮捕治罪。崇纶闻风服毒自尽,也算给了死者一个交代。

江忠源和吴文镕的相继战败自杀,对曾国藩造成了极大的刺激。

江忠源与曾国藩不仅有十多年的交情,他还利用自己不断跃升的政治地位,进言咸丰,让咸丰支持曾国藩扩充水师。可是当太平军包围庐州,江忠源向曾国藩求救时,曾国藩仅派了一千陆师赴援,而没有派出至关重要的湘军水师前去解围。

 

 

心惊肉跳

 

7.

吴文镕身为曾国藩的座师,也一直是曾国藩背后的有力支持者。早在他第一次固守武昌时,就向曾国藩发出了急速援救的信函。曾国藩不愿意,只是部下踊跃,才勉强答应,但一接到太平军撤围的通报,就马上取消了出发的命令。

第二次吴文镕奉旨与太平军决战,又接连写信给曾国藩,要其尽速派水师赴鄂,可曾国藩仍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出现于黄州。

不论是依据世俗人情,还是对照理学标准,曾国藩都该被打屁股,可他又不得不这么做,原因就是他没有准备好,尤其水师还处在雏形阶段,其中快蟹船只有十艘,连油漆都没干,从广东采购的洋炮还在路上,至于水勇,才刚刚开始招募训练。可想而知,若以这样的水平仓促出战,难免会输得落花流水。

 

8.

自出走长沙后,曾国藩再次发挥了他咬牙忍耐的硬功夫。在没有把握取胜的情况下,他死也不肯拿水师去冒险,以他这样一个把儒家伦理道德奉之如圭臬的人,可想而知,其间需要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

当然更应该让人感到佩服的还是他的老师。吴文镕被曾国藩说服了,认为曾国藩做得对,反过来一再告诫对方在水师完成训练之前,千万不能轻易出兵。

战死前两天,吴文镕给曾国藩写去一封信。在信中,他说我是被逼才来到黄州前线的,没有胜利的希望,所以必死无疑,今后只有靠你在衡阳训练的部队,才有能力跟太平军作战。

 

9.

吴文镕怕曾国藩念及师生之情,不顾一切地前来援救,因此一再叮嘱曾国藩非有把握不得出战。二者存一,他要保全一个人,不是从人伦的角度,而是从国家利益的角度。按照人伦,学生不救老师乃大逆不道,但按照国家利益,学生比老师更重要,因为以后的东南大局全要靠这个学生来支撑了,倘若曾国藩再有不测,他吴文镕纵使能侥幸活下来也挽不回这一损失。

吴文镕生前留下的这些话让曾国藩痛彻于心,“深忧之”,很长时间都难以自拔。

他要么不出战,出战就必须做到最好,否则他将一无是处。

当南方战事混沌一片时,咸丰正在北方面临一场更猛烈的冲击——较之于西征,北伐无疑更让他心惊肉跳。

北伐军统兵将领为林凤祥和李开芳。林、李都是广西武鸣人,有“武鸣双雄”之称,两人都有一身硬功夫,从拳术到骑马射箭无不擅长,在太平军内被尊为“军锋之冠”,乃军中一等一的悍将。

10. 

北伐军共有两万之众,论人数远不及西征军,但从广西到南京,他们一直都是先锋部队。什么样的部队才能做先锋?当然得是精锐才行,尤其这两万人里面还有三千是广西“老兄弟”,这些人大多是拜上帝教的信徒,且身经百战,称得上是精锐中的精锐。有一种说法,认为正是由于他们资格太老,洪秀全和杨秀清怕控制不住,才索性全部派往了北方前线。

将为一流,兵为一流,可以想象北伐军有多猛。出征前,林、李二人得到的指示是不贪图攻城夺地,要速战速决,以便“疾趋燕都”,第一时间到北京给咸丰好看。

咸丰自然不能等闲视之,他不断地下旨,从北方各省调集军队,关外关内,内蒙陕甘,能抠出来的都被他派往了前线。

 

11.

在南京谈判时,张喜对英国人说,大清国的北方军队加起来可达几百万,那纯粹是拿来蒙老外的。要能养得起这么多军队,道光咸丰父子还用得着天天苦着个脸吗?事实是,即使在鸦片战争前,绿营八旗加一块也只有八十万,而且还是分散驻扎,平时的职能其实就是维持治安,每次要想集中起来打仗,都只能几万几万地凑。

好不容易凑足了人头,咸丰任命讷尔经额为钦差大臣,沿黄河防线对太平军进行堵截。

讷尔经额出身于满洲八旗,此前为直隶总督兼文华殿大学士。咸丰派他出马,实际也是延续了大清建国以来的一个惯例,即遇到重大军事活动,即以八旗重臣督师,一如之前南下的赛尚阿。

 

12.

应该说这并没什么错。比如乾隆时期的阿桂和福康安,都是腹有韬略、战功赫赫的名将。无奈时年不利,一方面是遇到的对手越来越强,另一方面则是八旗中涌现的军政人才越来越弱,到道光时,只有一个平定张格尔叛乱的长龄够格,其他如奕山、奕经,都快把督师重臣的脸给丢光了。

咸丰不甘心,继续举着旗子上。可是在先残了一个赛尚阿之后,轮到讷尔经额其实也好不了多少。赛尚阿是“文不知兵”,讷尔经额是“素不知兵”,碰上打仗跟玩似的太平军,都一样被耍得团团乱转。

林凤祥和李开芳先准备在黄河下游渡河,讷尔经额急急忙忙地赶到下游防堵,谁知太平军虚晃一枪,又改从黄河中游抢渡,结果在渡过黄河后,包围了怀庆府(今河南沁阳)

 

 

所向披靡

 

13.

太平军看中怀庆府,是因为他们通过情报,得知怀庆城内居民殷实,而且出产火药兵器,所以志在必夺。不料怀庆知府余炳焘也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此人虽是文官,但极具胆略。

当时驻怀庆的官军只有三百人,余炳焘另外组织了三千团练兵勇上阵助守。守军借助于城内现成的火药兵器库,在太平军三次轰塌城墙的情况下,三次将其击退。

除固守外,余炳焘还先后采用了敢死队出城冲营、水里投毒等各种能想得出的招数,对太平军进行不停顿的袭扰,反正就是死不投降。

最惊险的一次,太平军集中炮火进行轰击,因此燃起大火,就在这时,风向突变,太平军反而被烧死了好些人,使得这座古城在危急时刻又逃过一劫。

 

14.

如此强悍的太平军主力,包围怀庆五十六天而竟不能克,称得上是太平军自北伐以来遇到的最大挫折。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城中粮食已尽,饿死的人非常多,但余知府因素得民心,所以仍能保证人心不致涣散。

林凤祥无奈之下,只能改流动速决为持久攻坚,他率部沿城墙挖掘深沟,同时环城筑垒,建成木城和土城,准备继续围困怀庆。对讷尔经额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歼灭对手的天赐良机。就好像当初赛尚阿跟在太平军后面,总也找不到,追不上,直至太平军进占永安,才给他提供了聚而歼之的条件。

 

15.

增援的各路官军,反过来包围了攻城的太平军,但是条件归条件,有没有能力又是另外一回事。讷尔经额与赛尚阿不同的是,赛尚阿还有大局观,讷尔经额则连这个也没有,他记挂的只是自己任职的直隶省,怕太平军跑去直隶,所以围也只围三面,即南、东、北。

赛尚阿是上了向荣的当,讷尔经额帐下倒没有那样自作聪明的家伙,有人就提醒讷尔经额,应在西面布控,以防太平军漏网。讷尔经额才不管呢,他的想法倒跟赛尚阿、向荣等人类似:若是四面都围得密不透风,把太平军给弄急了,还不得和我死磕啊?

 

16.

讷尔经额的怯懦和自私,让太平军的突围变得无比顺利。撤退前,林凤祥下达密令,让各军营把捉来的山羊倒悬于鼓边,山羊要挣扎,自然会不停地用脚去踢皮鼓。与此同时,他们又在火灶里焚烧干草,做出鼓声阵阵、炊烟袅袅的假象。

等官军闻讯赶过来,早已是人去营空。直到此时,讷尔经额仍然是头脑昏昏,他给咸丰发了个捷报,说是“贼大溃”,完全没有赛尚阿的那种自悔意识。

有人告诉讷尔经额,太平军往西,必然是要翻越太行,进入山西,所幸太行山上尚有险隘,建议立即调兵驻守。他倒也答得干脆:“山西,那是山西巡抚的事,我是直隶总督,管的是直隶。”他给山西巡抚写信,让后者自行派人去防守。

 

17.

信还没送到山西,“钦差大臣”已经到了太行山的险隘关口,嚷嚷着要进去。寨门一开,太平军一拥而入——原来是假冒的!

犹如当年永安突围,自翻过八百里太行后,北伐军开足马力,二十天破十余城,所向披靡。1853年9月29日,他们进入直隶境内,火烧到了讷尔经额的家门口。这位真正的钦差大臣惊惶失措,晕头转向,带着随从狼狈逃命,身后关防印信、令箭军书丢得满地都是。

讷尔经额的下场与赛尚阿如出一辙:革职逮捕,判处斩监候,后出狱当苦差。

咸丰撤下讷尔经额,换上了胜保。胜保跟讷尔经额一样,都是满洲八旗,也做过内阁学士。不过在太平军发起北伐之前,两人的境遇却是一上一下,讷尔经额官运亨通,胜保一路下坠。

 

18.

胜保的毛病在于他管不住自己的嘴,而且胆子比曾国藩都大。曾国藩敢说的他说了,说咸丰励精图治之心不如从前。这还罢了,让人受不了的是,他还喜欢拿新老皇帝做对比,口口声声称咸丰的勤俭之德比不上道光,证据之一是内府正在采办唱戏用的服饰。

这时候的咸丰没有哪一刻神经不是绷得紧紧的,身上要承担的压力和要消耗的脑细胞,绝非一张嘴呱呱的大臣们所能想象——我是人,就不能听听小曲,放松一下吗?

咸丰恨不得把说他风凉话的人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使,但有曾国藩这么一个先例在,就得顾及舆论和欣然纳谏的形象,不能轻易治罪。

 

19.

无论皇帝也好,老百姓也罢,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咸丰治不了罪,就亲自写谕旨,针对胜保的指责逐一为自己辩护。如果胜保就此继续犟下去,咸丰拿他一点辙没有,关键时候这厮却又胆小起来,他自个把奏折撤了回去。

这下好,说明你亏心,平白无故诬赖皇上,咸丰顺势把他由从二品的内阁学士降为四品京堂。受了处分的胜保倒并没有因此气馁,仍然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高调。之后太平军第一次攻克武昌,他又给咸丰献策了,告诉皇帝该怎么做怎么做。

 

20.

咸丰早已心烦意乱,哪里吃得消这么闹腾,于是干脆下旨将胜保下放,让他帮着琦善去营建江北大营。

应该说,胜保不像有些光说不练的大臣,去了江北后很是卖力,也多次取得过战功。只是他的秉性到哪儿都改不了,包括琦善在内,没人不烦他的一张嘴,到哪都不愿带着他玩儿。

你们嫌我,我偏做给你们看。在北方战场,调来与太平军作战的各路部队大多畏敌如虎,胜保所部是其中最特殊也最为抢眼的一支。作战时,他本人总是一马当先,身先士卒,而其统率的部队里面,也是勇敢者多,畏缩者少。

 

 

来自北京城的紧张空气

 

21.

在怀庆对太平军实施包围时,极力劝谏讷尔经额阻住西面的,正是这个胜保,他防守的南面,也对太平军构成了很大压力。太平军由此对胜保的印象极深,撤退前专门在寨营前挂上一块大木牌,谓之“小妖(指胜保)免送”。

接着在山西追击太平军,其他部队也是能拖则拖,能推则推,独有胜保率四千兵勇在后面穷追不舍。

不管追的效果如何,总是肯追敢追的。咸丰觉得又有了盼头,在处罚拖延不前的将领及讷尔经额的同时,他又改授胜保为钦差大臣,可节制北方各路兵马。

 

22.

怕胜保的权威不够,咸丰还特赐了一把神雀刀。与赐给赛尚阿的遏必隆刀一样,这把神雀刀也很有讲究,追根溯源,其历史比遏必隆刀还要久远。它原为安和亲王岳乐所佩,这个岳乐可不得了,顺治时击溃过张献忠,康熙时又平定了吴三桂和耿精忠发起的叛乱,是一位战功卓著的前朝名将,他的神雀刀也不知砍下过多少敌手的脑袋。

咸丰把神雀刀交到胜保手里:“凡贻误军情者,副将以下,你可以先取他们的人头。”

皇帝终于肯定自己了,胜保激动得像打了激素一样,发着狠在太平军屁股后面拼命追。可是遏必隆刀做不成的事,神雀刀终究也做不成。太平军行动之飘忽,速度之快疾,战力之强悍,都远远超出了胜保的能力范围。一天天过去,他离太平军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了。

 

23.

1853年10月10日,咸丰听到了一个让他震惊不已的消息:太平军攻占定州(今河北定州)

北京与定州相隔仅三百多里,也就是说太平军两三天工夫就可以杀到北京。这一消息后来被证明是误传,但是依照太平军的进军速度,这只是迟早的事,再看后面那个气喘吁吁的胜保,都不知道被人家甩到什么地方去了,压根就赶不上来。

实际上,太平军也做好了攻打北京的准备。在北京附近,官军缉拿到一个十五人小组,这十五人皆为太平军探马,他们扮成官兵,戴官帽穿袍褂,前有长轿,后有大马,其任务就是探听北京城防的虚实。

当时的形势,外界都认为太平军指日可至北京城下,北京城亦将成为北方的“小天堂”。太平天国在给英国驻上海领事的信件中,就很笃定地说,“灭尽妖清”已没有什么问题。

 

24.

西方国家同样作如是观,正在伦敦著书立说的马克思得到了一则来自东方的电报,上面言之凿凿,称中国皇帝预料北京即将沦陷,日前发下诏谕,要将皇室财物紧急运往热河。

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来自北京城的紧张空气。在北京,城内居民特别是大户人家纷纷出逃,短时间内就有三万多户共十几万人,携家带口逃出城外。

在前门大街,也就是道光曾点名要喝片儿汤的地方,原先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如今竟然跟荒郊一样,看不到一个人。最繁忙的所在是车马行,顾客把门槛都挤烂了,人人都想雇到出逃的车马,车资马费也随之一路上扬,是平时的好几倍。

 

25.

眼前俨然已是一片城破国灭景象。这一年,咸丰二十二岁,才登基三年,正式拥有自己的年号也才两年时间,可他已经遇到了古往今来,任何皇帝都会为之发怵的危机和挑战。

年轻人的承受能力因此到达了极限,这个时候他再次想起了那个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的智慧长者。自杜受田走后,咸丰经常思念自己的老师,而且随着局势越趋紧张,这种感念之情越是深刻:如果杜师傅还能常在左右,面对艰难时事,必然能多有补救,就用不着我一个人咬着牙在这里硬撑了!

 

 

殊死一搏

 

26.

看不到老师,能够看到与老师有关的人也是好的。杜受田死后没几个月,他的大儿子杜翰便由湖北学政擢升为工部侍郎。湖北学政只是个地方上的五品官,工部侍郎却是正二品中央大员。不仅如此,杜翰还奉命入值军机处,成为军机大臣,其跃升速度之快,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相比。

杜翰成了杜受田的化身,咸丰会对着他,说出自己不便向外界透露的心声。他对杜翰说:“自太平军发起北伐以来,一路纵横,五个月之内跨越五省,从江苏攻入直隶,现在又即将打到皇城根下。从这个势头看,明朝的故事就要重现了。”

咸丰所说的明朝故事,是指崇祯皇帝上吊煤山的亡国旧事。在谈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咸丰感慨良多。他倒不是说明朝不该亡,明如果不亡,哪会有他们清的兴?咸丰的意思是,明不应该亡于崇祯。

 

27.

崇祯是从他的哥哥天启手里接过皇位的。天启是位有名的“木匠皇帝”,大明朝的根基就是给这位仁兄一口气全部挖空的,《明史》上说,天启虽然在位仅七年,但已经把国家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虽欲不亡,何可得哉?”

崇祯继位后,就如同道光、咸丰一样勤恳尽力。他鸡鸣即起,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据说在他执政期间,皇宫里面从来不搞宴乐这类事。

可是大明朝偏偏不亡于天启,而亡于崇祯手中,也就是说天启欠下的债要让崇祯来还。这债务委实太多太沉重,崇祯还不了,结果被债主逼近家门,只得自杀殉国。

 

28.

“天启当亡国而弗亡,崇祯不当亡而亡”,就好像一个懒散成性且成绩一塌糊涂的差生能侥幸升学,而另外一个勤勉自律、天天向上的好学生却要被劝退。历史的不近人情处,足以使所有的励志圣经失去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咸丰对此伤感不已,他说的是崇祯,其实叹的是自己。自即位以来,他岂不也一样的拼命,一样的夙兴夜寐,可是到头来,竟然就要像崇祯一样“不当亡而亡”了。更令人悲哀的是,崇祯起码还可以怨他的哥哥,怨前面几任皇帝的不着调,他咸丰该怨谁呢,从他父亲道光往上数,可没有哪一个清朝皇帝称得上是昏君。

 

29.

处于从未有过的时代大变迁,咸丰能够得到的,不可能是令他满意的答案,而只会是一个接一个的痛苦和无奈。

只有在四周无人时,咸丰才会向杜翰这个老师的化身叹苦经,一旦回到朝堂之上,他又必须硬着头皮撑起大局。

马克思得到的东方电报,其实也是一个误传。咸丰从来没有下诏搬运财物,他只是紧急召集了王公大臣会议。会上,众人都被局势给吓坏了,连那些六七十岁,见多识广的大臣们也惊恐失色,在朝廷之上就哭起来,因为一连哭了好几天,哭的时间太长,一个个把眼睛都哭得像樱桃一样又红又肿。

看着眼前这些怯懦的人们,咸丰忽然觉得自己比他们更有勇气和担当,他大喝一声:“哭不足济事,要准备长策!”

 

30.

随着皇帝一声断喝,小女子一样的抽泣声立刻停止了,大家伙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想办法。有人主张逃,或者回关外东北,或者迁都西安。有人主张战,或者死守北京,或者下诏让各省兴师勤王。

意见很多很杂,最后都等咸丰定调。咸丰思考了一会儿,做出了评判:“不管逃到哪里,都是耻辱的行为。让各省兴师勤王,倒是不错,可是来不及,没准儿各省军队还没到,北京已经被攻破了。”

要不还是把城门关起来,待在北京城里坐井观天,守得一日算一日?咸丰对王公大臣们说:“国君死社稷,礼也。”皇帝为国家社稷而死,乃分内之事,就像崇祯一样,他咸丰也做好了这个准备。

 

31.

可是,“与其坐而待亡,不如出而剿贼”。咸丰做出了一生中最为果断也最为明智的决定:做殊死一搏!

他要升坛拜将,继续派人督战出征,打赢了最好,打不赢,再深沟高垒,等待勤王之师来援救。

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咸丰的心境跟“国君死社稷”其实也差不多。因为这个决定,崇祯也做过。

李自成攻破北京之前,崇祯曾拜大学士李建泰为将,出京抵御。一个月后,李建泰就回信:“贼势大,不可敌矣”,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两个月后,李自成兵临城下,一举攻破北京。

都是一样的决策,有没有效,能不能避免崇祯当年的遭遇,早就不取决于决策者的智慧和能力,而只能寄望于难以预测的天命了。


(未完待续)

文章转载自网络

请尊重知识产权

侵权可删

打开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