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警方在凶杀现场发现过去从未见过的高纯度新型化学合成冰毒,这意味着,过去对传统的制毒原料的控制失去了作用,“潘多拉盒子”将被彻底打开。
发明新型化学合成冰毒的刘大枭,被毒品黑道上称为“鸦片战争一百多年来才出一个的天才”,这催生了他在毒品市场称霸的野心。
宽阔的野牛河自西向东穿过城市的中心,这座繁华的热带城市因此得名“野牛城”。至于它真正的名字“福东市”,远没有“野牛城”的名气大。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路灯却已亮起。湿热的空气中,混杂着汽车、摩托车的尾气和人体的汗臭味。到处都是来去匆匆的下班人流和车流,不时有女人奔跑着追赶公交车,全然忘记了优雅。
位于野牛河北侧的渔人码头,是野牛城最高档的海鲜餐厅。迎宾小姐将刘大枭和跛佬带到足以容纳十几个人的大包间。这是刘大枭的习惯,即使只有两个人,他也要摆出这种豪气。
其实,那时候他还没有摆阔的资本,不管黑道白道,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是谁。
02
身材高挑的迎宾小姐涂着血红的嘴唇,从高开衩的旗袍下露出的雪白大腿,即使再有修养的男人,也忍不住偷偷地瞄上一眼。
迎宾小姐微笑着递上名片。“陈小妹,这名字好。人家经常说的邻家小妹,说的就是你。”刘大枭很会撩妹。他接过名片,放肆的目光从她的大腿向上移动到脸上,“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刚来这里没几天,叫我阿妹就好了。”阿妹落落大方地说,“先生以后再来可以提前打电话给我,把座位给你们留好。”
阿妹退出去。跛佬拿出“高希霸”雪茄,抽出一支递给刘大枭。
“哦,我喜欢的‘高希霸’。”刘大枭接过雪茄,放到鼻子前闻了又闻,连连点头说,“嗯,味道很正。”
“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跛佬说着,又从包里拿出木盒装的未开封的“高希霸”雪茄送给刘大枭。
两人点上雪茄,站在窗边抽烟。
03
放眼望去,在包间的右侧,野牛河静静地流过,河对岸,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亮了河面;在他们的左侧,是一百一十八层的野牛城地标建筑环球金融中心,幽蓝色的玻璃幕墙,在薄暮中直插云端。
这时,身着黑色制服的女经理带着女服务员进来。面对这样的豪客,餐厅自然不敢怠慢,大堂经理亲自侍候。刘大枭是熟门熟路的食客,对女经理递上来的菜谱看也不看,便点了加拿大龙虾刺身、帝王蟹、鲍汁鹅掌、清炒芦笋,每人一份清炖海参。
服务员倒好了茶水,出去,关上门。
“我带了‘路易十三’。”跛佬从酒红色的盒子里取出酒瓶,放到桌子上,略带歉意地说,“只是没有女人陪老大,下次提前安排。”
“‘高希霸’‘路易十三’,都是我喜欢的。”刘大枭咧着嘴大笑,下巴的肥肉挤成一堆。他拿起“路易十三”的瓶子,仔细看了看,其实他根本没喝过这么高档的酒,但假装很内行地说:“在野牛城,能喝‘路易十三’的人,非富即贵。至于女人嘛,那是下半身的需求。”
04
刘大枭三十七岁,身高一米八,看上去像一根立柱,面如满月,经常有人说他长得很像大和尚。单从外表看,你就知道,这是绝顶聪明的人,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狂妄和自信,敢想敢干,心狠手辣。
跛佬真名梁火仔,比刘大枭大十二岁,身高只有一米六五,瘦削的脸,高颧骨,秃顶,右腿先天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两只硕大的招风耳,就像脑袋上一边插了一把扇子;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凶光毕现,时刻在盘算着对手。这个在毒品市场上混迹多年的老手,不仅神通广大,贩毒网络遍及很多地方,而且杀人不眨眼。
如果不熟悉他们,从表面上看,两人称兄道弟,还以为是老朋友。实际上,他们的内心里却是各打各的小算盘,彼此用语言试探着对方。
菜还没上来,他们坐下来喝茶,跛佬开门见山地抛出了他的话题。“我那天说跟着枭兄干,怎么样?”跛佬使劲地抽着烟,眼睛眯成一条缝,从眼角的缝隙中盯着刘大枭,似笑非笑地说,“拉上兄弟一起发财,钱也不是哪一个人能赚完的。”
“真想跟我干?”刘大枭依旧是满脸的笑,他摸着下巴堆积的肥肉,话中有话地说,“没啥阴谋吧?”
“在野牛城,谁敢在枭兄面前玩阴谋?”跛佬这话既是恭维,也是潜台词,表明他非常清楚刘大枭是什么人,“我是真心想找兄弟合作。”
正说着,女经理领着服务员进来,把龙虾刺身摆在玻璃转盘上,又把调料放好。女经理熟练地打开“路易十三”,小心翼翼地倒进高脚玻璃杯内。“二位,请慢用。”她微笑着做个手势,便退出去。
05
两人端起杯子,像亲密无间的老朋友,碰杯。
刘大枭夹起龙虾刺身,蘸了点芥末,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哇,够劲!”他赶紧去喝茶,抽出纸巾擦了擦眼睛,“其实,野牛城这地方,玩这东西我是初来乍到,你才是老手。”
“都是兄弟,说客套话就见外了吧。”跛佬手里夹着雪茄,并没有动筷子。他想干脆就把意思挑明了:“我是想,你有技术,我有市场,两人结合,不就通吃了吗?”
对刘大枭来说,这倒不是客套话,做毒品他既没有资历,也没有势力,当然也就谈不上控制地盘。他当然明白,这个行当的另一面就是黑社会,首先你要有团伙,有了团伙之后,还要跟其他团伙和平相处,不触动别人的利益。而这并不容易。团伙之间时不时就会发生火拼,那种生态环境跟自然界的狮子老虎争地盘的情景有点相似。刘大枭就仗着手中拥有别人都不掌握的冰毒配方,贸然闯进了杀机四伏的毒品市场。
跛佬可就不同了。他是野牛城最大的贩毒团伙老板白寡妇麾下的得力干将,控制着当地大半的毒品生意。他想投靠刘大枭,一方面是慢慢厌烦了老板白寡妇。女人嘛,总是心眼小,对于跛佬这种奸诈阴险的人,既要利用他在毒品市场闯荡,又对他充满戒备之心。以跛佬的老谋深算,他当然能感受到白寡妇对他的不放心。这让他很不爽。另一方面,刘大枭手中的冰毒配方,跛佬深知其中的价值,倘若两人合伙,不仅可以摆脱白寡妇,而且能赚到更多的钱。
06
他们正说着,那个女经理又进来了,她的身后跟着服务员,端着帝王蟹。她很熟练地将整只蟹肢解,又给每个人的盘子里放一条蟹腿,加了茶水。“请慢用,有需要随时召唤小妹。”
“要干就干大的,”刘大枭抓起蟹腿,豪气地说,“我手里的技术价值连城,赚点小钱没啥意思。”
“那当然,我来投靠枭兄,就是要干大买卖。”跛佬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端起杯子,与刘大枭碰杯。
“我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不过……”刘大枭欲言又止,他下意识地看着玻璃门,压低声音说,“在野牛城势力最大的就是你的老板。要是我们两个合伙,就容不得她。把她收拾了,野牛城不就是我们的天下吗?”
“你是说那娘们儿?”跛佬放下酒杯,身子前倾,表情诡异地问道,“刘兄的意思,是想让我交个投名状?”
刘大枭大笑:“你是白寡妇的左膀右臂,那女人又很风骚,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平时估计也很寂寞,没准跟你还有一腿呢,下得了手吗?”
包厢内,两人推杯换盏,谋划着罪恶的计划。
07
野牛城搏击俱乐部,红色的招牌看上去很显眼,两头健硕的公牛,怒目圆睁,头对头顶着,仿佛打得难解难分。
来搏击俱乐部的大都是散打、拳击、武术的业余爱好者,周末时,约好了对手,来这里打上几个小时,既是健身,也是乐趣。唯一的专业队员是野牛城体校的少年散打队,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这里训练。俱乐部当然是想挣钱,隔一段时间就会举行散打比赛,尽管选手们的水平很业余,却也能吸引很多观众买票观看。
皮特是这里的常客,散打的水平也比其他人更胜一筹。
不过今天是周一,人不多,除了少年散打队,只有两组练习散打的业余学员,戴着蓝色的头盔和手套,不断发出夸张的喊叫声。教练在旁边指导,不断纠正他们的动作。
每个训练场地都用护栏围着。十几个像半截树桩似的沙袋用铁链吊着,时不时有人过来踹上几脚。
皮特光着膀子,穿着宽松的红蓝相间的短裤。他就一个人,没有戴头盔和手套,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有陪练。
他端着马步,对沙袋连续出拳,嘴里发出“嗨嗨嗨”的叫声。
满头大汗,他停下来,走到旁边的小桌子,用毛巾擦汗,又从包里拿出矿泉水,喝了几口。
歇息片刻,他走过去,怒目圆睁,运气,突然凌空飞起,双脚踹在沙袋上,然后一个漂亮的姿势,侧趴在地板上。相邻的那两组业余学员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大声喊道:“好!再来一个!”
皮特站起来,没有理他们。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擦了擦汗,把东西装进包里,像有满腹的心事。他点上一支烟抽完,背起有耐克标志的包走了。
出了搏击俱乐部,皮特开着他那辆二手的黑色桑塔纳回到公安局。
08
局长陆锵的办公室,门开着。皮特把包扔在沙发上,坐到陆锵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满身的臭汗。”陆锵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说,“我起码有三个月没看到你了吧。”
陆锵是从检察院副检察长任上调来担任公安局局长的。直筒子性格,骂起人来,真让人担心会打起来。慢慢地,大家都知道他就是脾气火暴,心肠却很软,一阵急风暴雨似的发泄,骂完就完了,不记仇,背后也不整人。敢在他面前反抗的,公安局大院里只有皮特。因为姓陆,皮特怼他的时候,给他起了个外号“老六”,久而久之,“老六”这个昵称就在大院里流行起来,下属们当面称呼“陆局”,背后都叫他“老六”,他也挺喜欢。
陆锵拿起桌上的三五香烟,把烟从盒子里倒出来,递给皮特。
09
“不抽。我只抽‘红双喜’,便宜。”皮特自己抽出“红双喜”烟点上,猛吸了两口,靠在椅背上,两眼盯着陆锵说,“我是来跟你辞职的。”
老六猛地把烟盒摔在桌上,指着他呵斥:“你别跟我闹了好吧!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
“我没跟你闹。我就是不想干了。”皮特面无表情地说,“老六,求求你放我走吧,你也省点事。”
“唉,皮特—真是别扭,每次听着你这洋鬼子的名字我就不舒服—我说伙计,你真是不知好歹呀!”老六站起来,手敲着桌子,“三年前,你执行抓捕任务时出事,甚至还有人说要追究你的刑事责任。我去跟相关领导解释,做了很多工作。你扪心自问,我老六有什么对不起你,就是把你的职务撸掉了,那是没办法呀。正因为我欣赏你的才能,还有人品,才始终护着你、迁就你。可是你这样破罐子破摔,整天吊儿郎当,惹是生非,我对公安局的其他人怎么说?”
“好吧,我谢谢你的人情。”皮特叹了口气,“只是……我实在不愿意在这里混下去,像个行尸走肉,谁看我都不顺眼。”
老六把剩下半截的烟使劲摁在烟灰缸里,气呼呼地说:“谁看你不顺眼?是你看别人不顺眼好吧,连我这个局长你都没放在眼里。”老六真的火了,他背着手来回走动,好像有很多话要说,话到嘴边又打住,大概怕伤了皮特,“这三年多,你不上班,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像个浪子,老婆也跟你离婚了。你说,唉,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曾经那么优秀的人,顶天立地的汉子……”
10
两人都不再说话,仿佛是对峙。为了皮特的事,他们没少吵过,以至于再吵已经找不到新鲜的词儿。以老六的脾气,他当然憋着一肚子怨气,只不过对皮特有点例外,最难听的话他还是忍着没有说出来。
老六抽出两支烟,扔了一支给皮特,也不管他抽不抽。“在这个院子里,无论专业素质还是人品,你都是数一数二的,当年为了你的事,我对其他领导也是这样说的。可是,你就这么沉沦下去,看着我都觉得痛心。”老六手里举着打火机,却忘了点烟,他像个苦口婆心的长者,试图说服皮特,“人的一生,哪有一帆风顺的,邓小平三落三起,成大事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你呢,也就三十五岁,年轻得很,哪里摔倒就哪里爬起来,几年后你皮特不又是一条好汉吗?”
“这就是命,轮到了,只能认命。”皮特右手抓住乱糟糟的长头发,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颇有些伤感。
“别给我胡扯!什么命?谁的命好?”老六倒了一杯水给他,换了个口气,“我看这样吧,你去休假半个月,找个地方散散心,把心态调整好,换个人回来。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尽可能给你重新安排面子上过得去的职务,就算有人背后指责我偏袒你,也要把你扶起来。或者这样,你现在反正是单身,去基层待几年如何?你自己选个喜欢的派出所,当副所长怎么样?”
皮特耷拉着眼皮,没有说话,抓起他的包,转身往外走。
“你等一下。”老六从办公桌后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茅台,“这瓶茅台酒,放在这里好几年了,你拿去吧。”
茅台酒的盒子已经很旧了,皮特面无表情地接过酒,放进包里,也没说感谢。老六送他到办公室门口,还不忘多说一句:“酒也可以喝,别喝太多。哪天有空我陪你喝两杯。”
11
回家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皮特开着他的破车,去了城南三十多公里外的野牛城山庄,打算在这里待上半个月。
山庄三面环山,山坳里是个大水库,有十来艘游艇,游乐设施简陋单调。对外号称度假村,其实也没有客房。平时来玩的人很少,只有到了周末,才会热闹起来。
老板阿满是皮特的好朋友,他在这里住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人嫌弃他。
虽已夏末,却还是酷暑时节。来到山庄的第二天下午,天气闷热,一丝风也没有,看上去要下雨的样子,成群的鸟儿在水面上低飞。皮特和阿满在水库里游了几圈,便上岸往回走。
两人顺着石板路往上走,来到半山坡的亭子里,坐在那里抽烟闲聊。
女茶艺师正在泡茶。“你回去吧,我们自己来。”阿满对茶艺师说。
茶艺师给他们每人泡好一大杯茶,便走了。
“局长让你休假,其实你每天都在休假。哪里也别去了,就在这里待着,我陪你。”阿满说,“虽然没有沙袋给你打,但是每天可以去水库游两个小时,散散步、钓钓鱼,晚上少喝点酒。”
“半个月之后呢?我还去上班吗?”皮特理了理湿漉漉的长发,无精打采地说。
“做生意你不懂,又不喜欢求人,不上班你还能干吗?”阿满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公安局还是个体面的单位,局长对你挺不错的,你整天像个大爷,换个领导,早就收拾你了,你能怎么样。”
纷繁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皮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说这人哪,有时候还真是命中注定,大红大紫的时候,突然当头一棒。”他把烟头放在烟灰缸里,用茶水浇灭,端起茶杯,像是自言自语,“我现在这个落魄样子,开着二手的破车,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跟无家可归差不多。”
12
也难怪皮特感到失落,几年前,他可不像现在这般潦倒。他是正统的公安大学刑侦专业硕士研究生,业余时间练出一身散打的硬功夫,未受过训练的人跟他徒手搏斗,哪怕十对一,也休想占到他的便宜。在特警大队工作两年,正好老六上任,他太喜欢皮特,将他破格提拔到刑侦支队下属的五大队,先担任副大队长,一年后当上大队长。
五大队是负责重案的刑事侦查部门,内部经常称他们“O记”。那时候的皮特,屡破大案,风光无限,再加上年轻、高学历,要不了几年,就是刑侦支队长、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未来的公安局局长,前途无量。没想到突如其来的意外事件—皮特带着两名刑警到开发区调查案件,回来的路上,下着雨,途经一个刚建好还没有装红绿灯的路口,与一辆无牌的泥头车相撞,他驾驶的轿车失控翻滚,后座的警察被甩出去重伤不治。他和右座的同事受伤也很严重,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闹出这么大的事,公安局内部反应强烈,纪委书记建议提请检察院逮捕皮特。老六的怒火简直就是排山倒海,他不顾皮特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近乎破口大骂。皮特目光呆滞,躺在那里一言未发。
骂完了,老六去向市委书记汇报,又去找检察长,摆出数不清的理由—出了重大车祸,皮特是大队长,又是他开车,当然有比较大的过错,但主要责任在泥头车司机。最后,皮特被撤销大队长职务,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变成普通警察。整个公安局大院里,有人替他惋惜,也有人暗中看笑话。
从野牛城公安系统的“明星”,到备受指责的普通警察,巨大的落差让皮特仿佛掉进了冰窟窿。真正让他无法释怀的还不是自己的前途,而是因为他的疏忽,年轻的同事失去了生命。事发那段时间,皮特经常提着酒去看望去世的同事。他独自坐在同事的墓前,摆上两个酒杯,斟满,碰杯后一饮而尽,另一杯轻轻地洒在墓碑上。
皮特像变了个人似的,郁闷,彷徨,整天找人喝酒。开始还有人陪他喝,然而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渐渐地,朋友们也都躲着他,他想找个人喝酒都不容易。他就提着酒,找个小馆子,来一盘炒田螺,或者干脆就是花生米、拍黄瓜,一个人坐在那里喝,直到烂醉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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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是公务员,自然受不了,她去找老六。其实,老六也很担心,怀疑他是不是受了刺激,精神不正常。跟他谈过多次,皮特多半沉默应对。只有一次,老六说要找个精神科的医生给他看看,皮特当场就跳起来,指着老六骂道:“你才是精神病呢!”老六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束手无策。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过了一年多,妻子忍无可忍,和他离婚,带走了刚上幼儿园的女儿。
说起这段经历,皮特自嘲道:“出了这事,我还真有点宿命论,相信人的一辈子,成大事靠命运,小成功靠机会,加上小聪明。”
“那是你给自己的堕落找理由。”阿满倒掉壶里的茶叶,换成大红袍,“这几年你来我这里也不多,每次来我都劝你,把过去的包袱放下,重新来过。你过去是老六的爱将,现在他其实还在暗中保护你,所以你也不能做得太过了。再说,你才三十多岁,专业那么优秀,我相信将来还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在公安局大院,老六和皮特已经超越了传统的上下级关系,两个脾气火暴的人,有时候好得像亲兄弟,但是,一言不合就会吵起来。光是皮特这个与美国电影明星相同的名字,就不知道被老六奚落过多少次。有一次皮特急了,恶声恶气地怼了老六:“你好无聊,动不动就拿名字恶心我!我祖宗十八代就姓皮,难道你姓六就比我姓皮的好听了?”
老六,皮特给局长起的外号,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在公安局大院里流行起来的。
“我也想过回去上班,甚至打算去基层派出所,比局里还清静。”皮特一脸茫然地说,“可是,我知道很多人用鄙视的眼光戳我的脊梁骨,私下的议论还能有什么好听的话?”
“这也不奇怪。你在乎别人的眼光干吗?”阿满说,“你那臭德行我还不知道,骨子里就很傲慢,看不起人,还要挂在脸上,生怕人家不知道你看不起他。”
两人漫无边际地闲聊着,天色突然暗下来。“走吧,要下雨了。”阿满站起来,“厨房准备了松茸炖土鸡汤,还有红烧甲鱼,晚上我陪你喝点红酒。”
“老六送给我一瓶茅台,晚上喝了吧。”皮特背上包,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山庄走去。
14
西边的天空涌上来黑压压的乌云,光线越来越暗,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随即是惊天的雷声,在山谷里回荡。
两人加快了脚步。这时,皮特的摩托罗拉手机响了。“是老六。这时候打电话找我干吗?”他看清了号码,接听电话,“老大,有事吗?”
电话那头,老六问他在什么地方。“我在城南,野牛城山庄,”皮特有些不耐烦地说,“你不是让我休假嘛,我在这里住几天。”
老六似乎急得火烧眉毛:“犀牛路派出所接到线人的情报,晚上九点在城市花园有毒贩子交易……”
“哎呀,就是两个吸毒的小杂碎,让派出所去看看不就完了嘛。”没等老六说完,皮特粗暴地打断他,“要是觉得能捞到大鱼,那也该禁毒支队派人去。”
闪电就在他们头顶上,像无数条毒蛇在狂舞,惊天的炸雷一个接着一个。转眼间,乌云已经覆盖了大半片天空。
“你别跟我那么多废话啊。现在有三个案子出现场,都在下面的县里,除了我和政委,没有人能派出去。”听得出来,老六是真急了,“你马上给我赶回来,禁毒支队民警张晓波老婆生孩子,他在医院,我把他调去配合你。”
“真是岂有此理!”皮特挂断电话,满脸不高兴地嘟哝道,“好不容易出来,又被他临时抓差。”
“别那么多牢骚,动不动就怼老六,你这样对不起他。”阿满提醒他,“你现在还是警察,有报警,还真不能当儿戏。赶紧去,要是没有大事,处理完了再回来。”
15
两人一路小跑,回到山庄。皮特进屋换了衣服,从餐厅穿过时,一名女服务员正端着托盘,皮特看到有包子,伸手抓了两个。
又是一道疯狂的闪电,仿佛带着尖锐哨音的炸雷就在头顶上轰响,大暴雨随后倾泻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味道。阿满站在停车场,瞬间被浇成了落汤鸡。他上去拍打车窗,喊道:“这雨太大了,注意安全,别开得太快!红烧甲鱼给你留着!”
“我还要找老六辞职,这活不是人干的!”皮特猛踩几下油门,那辆破旧的桑塔纳轿车发出怒吼,猛地急转弯,呼啸着消失在连天的雨幕中。
雨下得很大,刘大枭和跛佬收起雨伞,警惕地走进城市花园小区。他们要去见野牛城的大毒枭白寡妇。
对跛佬来说,白寡妇现在还是他的老板。但城市花园的这套房子他以前也没有来过,或许是有刘大枭这样不太熟悉的人过来谈交易,白寡妇换了个新地点。跛佬只是这么猜测,他不能确定老板是什么意思,干这行的都很谨慎,疑神疑鬼。
之所以想跟刘大枭见面,也是因为跛佬把他吹得神乎其神,这让白寡妇产生了合作的兴趣。如果真的像跛佬所说,可以大批量生产冰毒,每个月至少能供几百斤货,价格又低,就能满足东南亚那两个大客户,也就意味着滚滚财源。
刘大枭心里其实也在提防着,毕竟带他来的是跛佬这种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不过他一番权衡后,相信风险不大,跛佬正在图谋他手中的技术,没有设圈套对他下毒手的动机。再一想,刘大枭身边无一兵一卒充当保镖,他只能单枪匹马跟着跛佬来见白寡妇,倘若这是个陷阱,那也只好认了。
16
跛佬左右看了看,上前按门铃。这是可视门禁装置,里边没有人说话,但显然有人在看着他们。铁门打开了,两人走进大堂。跛佬伸手去按电梯,被刘大枭挡住,示意他走楼梯上去。
进门的时候,刘大枭就在悄悄观察,城市花园大门口和大堂内并没有监控装置。他担心电梯内有摄像头,这是他干这行以后养成的习惯,到哪里都不坐电梯,不管多高,都要走楼梯上去。
拉开楼道的防火门,光线昏暗,跛佬看清了901房,轻轻敲门。有个年轻男子打开门,跛佬看他有点面熟,却叫不上名字。
他带着他们进入靠里边的那间房。门虚掩着,他敲了一下,推开门说:“老板,客人来了。”声音不大,带着马仔对老板常见的那种低声下气。
他们进来的是这套房子的主卧,大约有三十平方米。房间内的陈设也很简单,没有床,在进门的左侧,靠墙摆着酒红色的真皮沙发,玻璃茶几上放着茶具,罐装的西湖龙井尚未开封;沙发的旁边,是齐胸高的玻璃鱼缸,两红三白的五条金龙鱼游来游去;沙发的正对面,靠墙的柜子上放着索尼电视;再往里边,紧挨着的是两个大衣柜和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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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寡妇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夹着烟。她穿着低胸的白底碎花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有心形吊坠的项链,宝蓝色钻石耳坠,披肩长发,身体丰润,两个乳房把裙子撑起来,露出诱人的乳沟。
听到马仔的声音,白寡妇站起来。“刘老板,你好啊,你可真是贵客。”白寡妇与刘大枭握手,用放肆的眼光打量着眼前这个仅见过一面的神秘男人,“要不是跛佬带着,我还真认不出来呢。”
“一年多不见,白姐可是越来越美了,这身打扮,真像个大明星。”刘大枭把手抽回来的一瞬间,分明感觉到了那双柔软纤细的手有一种让男人难以自持的诱惑。尽管他嘴里称呼白姐,其实刘大枭比她大多了。
“女人就喜欢听恭维的话,所以很容易就能被男人哄上床。”白寡妇是见过世面的女人,她嘴上这么说,也不过是说说罢了。能把她哄上床的,可不是一般的男人。
二十八岁那年,她的老公贩毒被抓,判了死刑。她当时刚生完孩子,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跟老公的贩毒团伙有关联,居然躲过了牢狱之灾。过了两年,原来四散逃亡的几个铁杆马仔陆续回到野牛城,聚集到老板娘身边,拥戴她做了女毒枭。过去的网络和人脉,再加上神通广大的跛佬,让白寡妇如鱼得水,很快就重新控制了野牛城的毒品市场。
而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跛佬的双肩包里,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已经上膛。白寡妇对近在眼前的死亡浑然不觉。跛佬是她的人,他带来的客户,她自然不会怀疑。
18
刘大枭是情场老手,要毁掉这样的尤物,他忽然有点儿怜香惜玉。不过,这个念头仅是一闪而过。无毒不丈夫,想仁慈是干不了毒品买卖的。“白姐可真是会开玩笑,”刘大枭附和着她的话说,“野牛城怕是没几个男人能入白姐的眼吧。”
“哎呀,人老珠黄,我哪有这么大的魅力。”被男人当面夸赞,没有哪个女人不开心。白寡妇春风满面,做了个优雅的手势:“请坐。你一个人大摇大摆地来了,对白姐可是够信任的。”
“很荣幸,能私下见到白姐这么美貌的女人,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福分。”刘大枭在三人位沙发上坐下,掏出雪茄烟,向白寡妇示意,对她极尽恭维。
“哦,雪茄太厉害,我受不了,只能抽清淡的。我知道,女人抽烟让人讨厌,我已经很少抽了,一天半包。”白寡妇坐在单人沙发上,点了一支“铁塔猫红酒爆珠”,慢条斯理地说,“听说刘老板手里有上等的好货?”
“我想跛佬都跟你说了,那我也不瞒白姐。”刘大枭跷着二郎腿,身体放松地靠在沙发上,“我发明了神秘配方的冰毒新技术,要是我们能合作,我敢说,连金三角、金新月的那些大老板也会找上门的。”
“神秘配方,听着就很有诱惑力。”白寡妇娴熟地吐出漂亮的烟圈,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带着疑问的口气说:“你的新技术我很感兴趣,能跟白姐说说吗?”
“抱歉,白姐,我很尊重你,但是,这个方子是绝对保密的,我不能介绍更多的东西。”刘大枭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体,“我只能说,纯度能够达到百分之九十七,其他地方都做不出来,绝对不是以往那些劣质货能比的。”
“百分之九十七,这么神奇?”这么说,白寡妇似乎有些在意,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么高纯度的冰毒,便问道,“那就说简单的吧,你每个月能给我多少货?”
“你想要多少?”刘大枭像是手里握着好牌,真的在跟对手谈判,“只要白姐有销路,想要多少都没问题。”
“带来了吗?”白寡妇又问道。
“带了,不多,昨天刚做出来的。”刘大枭指着跛佬说,“把货拿出来,请白姐亲自品尝。”
19
跛佬打开双肩包,子弹已经上膛的手枪就在包里。他拿出两包冰毒,双手递给白寡妇。
她拉开茶几下边的抽屉,拿出红色的玻璃盘子和工具,用镊子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冰毒,举起来仔细看了看。“嗯,不错,看起来就是好货。”她带着发自内心的赞赏,毫不掩饰她的欣赏。
“老板,我们做了很多年的生意,确实没有见过这么高纯度的好货。”跛佬就站在茶几的对面,他两眼盯着白寡妇雪白的乳沟,用目光在那里画好了圆圈,寻思着子弹进入的角度。
白寡妇将冰毒片放在玻璃盘子里,熟练地用刀刃碾成粉末,放在锡纸上,用打火机从下面加热,把鼻子贴近,轻轻地吸入雾气。在冰毒的作用下,白寡妇仰面倒在沙发背上,情不自禁地叫起来,双手不停地摩擦脸部。“哦,太棒了,好爽啊!”
另一侧,刘大枭嘴里叼着雪茄,嘴角浮现出死神般的冷笑。此刻,两个男人的眼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白寡妇的胸脯上,她仰着头靠在沙发上,一对高耸的乳房塞满了两个男人的眼眶。
跛佬不声不响地从包里掏出带有消音器的手枪。刘大枭眼珠子转动,在跛佬正要举起的手枪和白寡妇的胸口之间移动。
最后一秒钟,跛佬改变了主意,将目光从白寡妇的胸部移开,对着这个沉浸在兴奋中的女人的脑袋开枪。
“这么漂亮的女人,可惜了。”刘大枭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将盘子里的两袋冰毒装进口袋。
“投名状,够意思吧?”跛佬看着还在冒烟的枪口说道。
“兄弟,这才是真兄弟。”刘大枭拍了拍跛佬的肩膀,用手指着外边,这是提醒跛佬,客厅里的马仔也要顺便处理掉。
20
跛佬打开门,向站在大门内侧的马仔招手。马仔似乎听见了房间内传出的轻微闷响,只不过他压根想不到那是带有消音器的手枪发出的声音。刚走到房间门口,跛佬朝着他的胸部连开两枪,马仔手扶着墙倒在地上,在墙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地面。
“买一送一。”跛佬把枪放进双肩包里,又低头查看马仔的尸体,确认他死了,“你让我杀白寡妇交投名状,我杀了两个。”
“什么话都别说了,从现在起就是兄弟。”刘大枭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枚弹壳,又走到卧室,把茶几旁的弹壳也捡起来,装进口袋。
收拾停当,正要出门,刘大枭又回过身,顺手抓起衣架上的毛巾,把刚才坐过的沙发擦了一遍,又把茶几的边缘反复擦了几下,显然是担心留下指纹。
“走吧,趁着下大雨。”刘大枭扔下抹布,向门口走去,“让警察来给他们收尸。”
雨下得正猛。刘大枭掀开窗帘,雨打在玻璃上,外边的街道和灯光模糊成一片。两人转身朝门外走去。
21
暴雨中,皮特开着他的桑塔纳来到城市花园。
他刚停好车,发现张晓波从出租车上下来。天很黑,两人在大门口会面。走近才看清楚,还有个辅警,张晓波认识,是犀牛路派出所的。“你们派出所没人吗?”皮特憋了一肚子火,劈头盖脸地对那名辅警说。
“这两天区政府在鲨鱼路搞强拆,闹得很厉害,派出所其他人都被调去了。”辅警似乎很委屈的样子,“所长让我来给你们帮忙。”
“你赤手空拳能帮啥忙?”皮特掏出手枪,退出弹夹,检查了子弹,然后又装上去。“晓波,你带家伙了没?我这还是半路上内勤给送了一把枪。”
“我带着呢。”张晓波说,“我在医院,也是跑回局里拿的。”
“听老六说,你老婆在医院生孩子是吧?”皮特漫不经心地问道,说不清是关心还是随便问问,“生孩子是大事。啥时候生啊?你跑这来,医院那边呢?”
“那怎么办呢?也没有规定说警察的老婆生孩子就可以不出警。”张晓波用手拍了拍左腋下的手枪,得意地说,“我来的时候刚推进产房,最好能生个小警察。”
“没出息。”皮特笑着说,“走,进去看看。901对吧?”皮特在前,三个人进了城市花园。电梯里,皮特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辅警交代说:“兄弟,注意安全啊,要是遇到开枪,你要赶紧躲到旁边去。”
22
电梯门刚打开,借助楼道内昏暗的灯光,皮特看得很清楚,901房有人正要出来。
里边的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房门刚推开,那人探出半个身子,发现电梯内有人出来,转身缩回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有人!”张晓波大声喊道。
就在门被关上的一瞬间,皮特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子弹打在门锁上,火花四溅。
张晓波冲上来,对着门猛踢一脚,没有踹开。
“闪开!”皮特退后几步,腾空跃起,将门踹开。
屋里黑咕隆咚,皮特不敢贸然冲进去,他朝房间内连开数枪。“掩护我!”皮特紧贴着墙进入房间。张晓波侧着身子,向黑暗的客厅里不断开枪。皮特摸索着往里边走,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发现是一具尸体。
“有人被杀了!”皮特惊叫道。他听到厨房那边有响声,对着厨房就是两枪。他冲进去,看到垮在一旁的窗子,探头向外看,隐约见有个人顺着下水管往下滑,眼看就要到地面。厨房在整栋楼的背后,没有灯光,地面上有一排大树。他趴在窗台上,举枪射击,那人闪身躲进大树后面,没有打中。
“我们下去追!”皮特对辅警说,“你保护现场,用对讲机呼叫指挥中心。”
23
楼下哪里还有人的影子。皮特拿着枪,和张晓波追出去。顺着城市花园后边的那条路,追到十字路口,失去了目标,只好返回。
再回到城市花园的时候,老六接报后带着增援的刑警和两名法医来到现场。皮特认出来,那个漂亮的女警,是刑侦支队的技术员苏可,另外几个人,他只是面熟,却叫不上名字。他这个人本来就傲慢,即使是刑侦支队的警察,大部分人他也从不打招呼,更不会记住他们的名字。后来这两三年,他几个月才去一趟办公室,很多面孔已经陌生了。
“怎么搞成这样了?”老六无厘头地咆哮着,“杀了几个人?凶手呢?”
“什么叫搞成这样了,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皮特本来就憋着满肚子的火,当场就给顶回去,“明明是杀人案,你们没当回事。有个凶手顺着水管跑了,我和晓波下去追也没追到。”
“别跟我废话!”老六气呼呼的,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对皮特命令道,“你带法医上楼勘查现场,我安排人设卡堵截!”
警察们手里举着枪,杀气腾腾地上了九楼。被踹开的房门倒在旁边,那名辅警手持对讲机站在楼道里。楼上楼下,被惊动的住户跑到九楼围观。“我听到有枪响,杀人了吗?”有个胖女人问皮特。他拉着脸,懒得理她。
“也没看到什么迹象,突然就杀人。这社会,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我看要认真反思,不能眼睛只盯着钱。”说这话的是住在楼下的中学老师,喜欢评论时事政治,很多人都认识他。有时候买菜回来,在楼下碰到了,很多大叔大妈围着他,问他国内国外的热点问题。比如,美国打伊拉克,是不是要控制中东的石油?
“901住的是什么人?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还是前面那个胖女人。显然,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24
皮特和苏可穿上鞋套,进了901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个在客厅里被杀的男子,侧身倒在墙边,张着嘴,印着骷髅头像的白色T恤衫被血染红,他的身下有很多积血,鲜血流进木地板的缝隙中。皮特用手掩着嘴,蹲下来查看。
在苏可不断拍照时,皮特走到紧挨着男性死者的那间卧室,他吃惊地发现,沙发上有一具女尸。“这里还有个女的被杀!”皮特喊道。苏可走过来,在门外边看了看,示意皮特别进去。她拿出照相机,对着房间拍照,然后几个人才进入房间。
“我的天,太恐怖了!”苏可被眼前的凶杀现场吓着了,尽管杀人案现场对她这个技术员来说是常见的事情。“真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残暴的凶杀现场。”女尸倒在沙发靠背上,子弹从鼻梁上打进去,面部被打烂,已经看不清死者的真面目。她的左手死死地抓住沙发扶手,血还在不停地涌出来,沙发上积了一摊血,又从沙发流到地板上。
这时候,浑身湿透的张晓波气喘吁吁地赶回来。“老六还在安排堵卡,他让我回来,调查楼层的住户,看能不能摸到线索。”
楼道里围观的人群还在那里议论,那个业余时事评论家终于有机会把他的才能发挥到极致。大家围着他,听他滔滔不绝、驴唇不对马嘴地分析案情。皮特从屋里出来,不耐烦地摆摆手,对围观者说:“各位邻居都回去吧,不要影响破案,如果有线索可以向公安局反映。”
25
皮特、张晓波随着胖女人进了903房间。男主人看上去四十来岁,有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
“你们差不多门挨门,平时见过901的人吗?”皮特一句客气话也没说,像审讯似地问道。
“以前见过两次,”胖女人说,“房东有五十多岁,秃顶,感觉人挺好的,没想到能出这么大的事。”
“最近一次见到房东是什么时候?”
“哎呀,这个还真记不清楚,反正从去年到现在,这一年多都没见过他。”
“901平时都有什么人?”
“我是没看到有人进出,我敢肯定那房子平时没人住。”胖女人转头又问她的丈夫,“你有没有见过那家人?”
“没有。”男人摇摇头回答说。
楼上楼下挨家挨户问了个遍,未得到有用的线索。
两人又回到901。苏可让男法医和辅警将沙发上的女尸搬下来,平放到地板上。她把钢尺放在血泊旁边,换了几个角度,把沙发上的血泊拍下来。
皮特走到客厅,站在窗子边上,边抽烟边在脑子里快速梳理这起突如其来的案件。雨渐渐停了,有两辆警车停在楼下。他感觉脑子里乱麻似的,努力去梳理刚才的枪战过程。原本以为不过是两个“瘾君子”,抓回去交给治安大队处理,他还去继续休假,过一段神仙生活,没想到撞上了惊天大案。不过他回头又想,这么大的杀人案,放在过去,只能是他的五大队接手调查,而现在已经与他无关,熬到天亮就走人。
26
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皮特从房间里走出来,老六和刑侦支队长吴森林带着两个刑警来了。从堵卡现场回来,老六卷着裤腿,皮鞋上沾满泥巴,衣服也湿透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穿上鞋套,进了房间。
“有什么重要证据?”老六低着头,仔细打量地板上的男尸。
“这房间肯定很多人来过,提取的指纹要花几天整理。茶几上的这个盘子,白色的粉末,还有使用的工具,应该是在检查冰毒,还有些没有碾碎。”苏可将盘中的毒品、一把小刀,连同盘子全放进证据袋。“房间里有十三个弹壳,暂时还不知道是我们的警察还是凶手留下的。”
皮特立即取下弹夹,把子弹退出来,数了数,说:“我开了七枪。”张晓波说他开了六枪。
“那弹壳都是我们的。”苏可说,“凶手连弹壳都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