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阁老最终成了一名乞丐，每天靠要饭过日子，受尽了白眼。到了后来，他只能住在分宜县郊外的坟场，靠吃别人上坟时的供品充饥。嘉靖四十四年，前内阁首辅、一代权臣、大明第一奸臣、杰出的书法家严嵩，终死于坟场，终年八十七岁。他咽气的时候，既无棺材下葬，也无人来悼念。他那过去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之前争相给他送礼送钱的，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装聋装哑装得跟死人一般。从有抱负有理想的大好青年，到投身宦海大染缸趋炎附势位极人臣的大奸臣，人生如戏，宦海沉浮，到头来，不过是凄凉而死，化作荒野孤魂一缕。

1倭寇末路

戚继光成名之后，便开始琢磨一个问题：我闹了这么大动静，给朝廷立了这么大功，树大招风啊，会不会哪天有人要动我啊？不行，我得防着点，得找点政治资源。找谁呢？胡宗宪吗？不行，这胡宗宪是严阁老的人，万一哪天严阁老倒台了，我得跟着倒霉。投靠谁更有前途呢？戚继光看来看去，最后把前途赌在了国子监祭酒高拱身上。“国子监祭酒”这个官职，可能是我国古代名字最奇怪的官职之一，仅次于曹操同志设立的盗墓官职“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今天很多人一看这官名，以为是搞祭祀的，或者给人酿酒的，错啦，​“国子监祭酒”就是国子监的老大，按今天的话来说，好比是中央大学校长，前途大大的好。戚继光精心筹备一番，备好礼物，去找这位高拱高大人攀关系。没想到，人家高大人不收礼！比起当时贪腐成风的官场作风，这位高大人算得上是奇葩了。还好，碰了钉子之后，戚继光很快又找到了一个官场作风比较走流行路线的人，也就是高拱的副手，国子监副校长张居正。这位将来的“大明第一首辅”​，倒是很通情达理。

2就这样戚继光攀上了张居正，两人一文一武，一个地方一个中央，黄金搭档。你送礼，我罩着你，彼此有来有往。总之，戚继光确实是有见不得光的地方，张居正也没有那么正。这就是民族英雄戚继光的另一面。不过，在明朝那个官场生态链里，这也是不得不为之的生存之道，否则，戚继光又如何保住自己呢？第一个打得倭寇满地找牙的张经，赢了胜仗却掉了脑袋，难道不是很前车之鉴吗？戚继光攀上了张居正这条政治资源，为自己赢得了抗倭的时间、空间以及资源，最终才得以把东南抗倭大计贯彻执行到底。这就是嘉靖一朝的官场，漆黑一片，想办点实事，都不得不走歪路。摆平浙江倭寇，对戚继光来说，只是他事业的起点。

3嘉靖四十年，倭寇开始大举入寇福建，其数量之多、规模之大，连浙江的倭寇都自叹不如。倭寇骚扰浙江几十年，怎么突然跑福建闹腾去了呢？很简单嘛，浙江有个打不过的戚继光嘛！于是，在可怜的福建，又出现了倭寇横行、明军一败涂地的惨状。嘉靖气得是吹胡子瞪眼睛，这一次他再不绕弯子搞字谜了，直接说了句人话——去，让戚继光去福建给朕剿灭倭寇！后面的剧情当然不难猜，戚继光大将军领了圣旨，杀奔福建，再次拿出令倭寇闻风丧胆的鸳鸯阵，几番艰苦奋战，前后五六千倭寇，被戚家军扫荡一空，基本平定了福建的倭寇之患。三年之后，在广东汕头的南澳岛，最后一股倭寇被明军消灭，为患东南沿海几十年的倭寇之乱在这里走向了终点。

可以说，伴随着东南倭寇的剿灭，戚继光的事业走向了人生巅峰，然而这一切，另一个与倭寇奋战许多年的大人物，也就是那位当初发誓“不灭倭寇，誓不回京”的胡宗宪，已经看不到了。因为两年前，也就是嘉靖四十一年的十一月，胡宗宪就被革了职，被人五花大绑地押解京师。

4这个天下，并不是所有人都怕严嵩胡宗宪这么有政绩的官员，为什么会被革职？因为他的政治靠山严阁老出事了嘛。一手遮天的严阁老怎么会出事呢？这就说来话长了。俗话说树大招风，在许多年前，就有很多人看严阁老这位大奸臣不顺眼。不过，当时严阁老风头正劲，谁都知道严嵩捏死你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所以，敢怒的都不敢言，不敢怒的都投靠了严嵩。但是，天下乌鸦不会总是一般黑，在明朝的政治体系里，有一个群体叫言官，这里面总有一两个不怕死的正义之士。不过，在倒严运动中，最先站出来却是一个锦衣卫，名字叫沈炼。沈炼是锦衣卫的一个基层干部，官职七品。一个七品小官，还是个搞情报工作的，想动朝廷排名第一的内阁首辅，这是想搞自杀式袭击吧？错，人家就是正义感爆棚，黑漆漆的明朝官场，就有这么光明的勇士。

5当年的“庚戍之变”​，严阁老下令“不抵抗”​，让蒙古人在北京城周边肆意打劫。沈炼怒了，他在朝堂上大吼一声：​“怎么可以不抵抗呢？​”周围的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他：​“你一个七品官算老几？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滚出去！”沈炼长叹一声：​“严嵩这是害人害国！诸位大人，你们都不敢说话，那就让我这个小吏来说吧！”回家之后，沈炼便连夜写下了一篇奏疏，洋洋洒洒痛陈了严嵩十大罪状。结果不难猜：在当时的形势下，这份慷慨激昂的奏疏，连严阁老一根毛发都没伤到，倒是把沈炼自己给赔进去了。没两天，指令下达：锦衣卫沈炼脊杖四十，发配居庸关外。沈炼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严嵩是绝对不会放过的，他要杀一儆百，避免之后还有人来反对自己。被打又被发配关外的沈炼，最终还是被杀害了，两个儿子也死于狱中。沈炼的下场，让很多人叹息也让很多人嘲笑：看到了吧，这叫自寻死路，沈炼真是个二愣子。但是，沈炼用他的死，向满朝官员发射了一个讯号：这个天下，并不是所有人都怕严嵩。

6果不其然，在沈炼被流放的三年之后，另一个小人物登场了，他叫杨继盛，他接过沈炼盗来的火种，又一次采用自杀式袭击，给严党埋下覆灭的种子。这位杨继盛又是何方神圣呢？他也就一普通人家出身，通过刻苦学习，考上了举人，又去国子监进修，最终在嘉靖二十六年考中了进士。那一年的进士榜单上的名人不少，有一代名臣张居正，有大文豪王世贞，谁也没注意到排名倒数的杨继盛。中了进士，参加工作之后，杨继盛一直勤勤恳恳，不过像他这种既没后台又没背景的小官员，想升迁也不可能。相反，他被人打击报复，给丢到了边远地区当一个小吏。不过，但凡是人才，想藏也是藏不住的，有人慧眼识珠，发现了杨继盛的优秀之处，破格提拔了他。谁呢？严嵩严阁老。按常人的思维，严嵩对杨继盛有知遇之恩，杨继盛不仅不应黑他，更应该对严阁老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感谢他八辈祖宗。但杨继盛不，在他看来，整个朝局的黑暗，罪魁祸首就是提拔他的那个人。为了正义，杨继盛上书弹劾严阁老。

7严阁老气炸了，居然被自己提拔的人给告了，这是养了个白眼狼啊。去，给我先关起来暴打一顿，再判死刑。可是，严阁老万万没想到，杨继盛竟然没死成！这个死刑，嘉靖没批！杨继盛的事，嘉靖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严老头想要借他之手杀掉这个在别人眼里的官场清流、正义之士。嘉靖很窝火，哦，要我替你杀人，最后我落了个杀忠臣的昏君骂名？拿我当枪使？想得美。这么一拖就是三年，杨继盛也就奇迹般地在牢里活了三年。但在三年后，一封判了死刑的奏疏送到了严阁老手里，上面本来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严阁老把那封奏疏拿了过来，慢条斯理地增补了一个名字：​“杨继盛”​。因为他知道，嘉靖就算是机器，也会遇到运行障碍，在百忙之中，皇帝恐怕是会疏忽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的。

严阁老算得没错。嘉靖三十四年，杨继盛被杀害了。这个结局，杨继盛自己并不意外，当年他上奏疏之前，就知道自己肯定是会死的；在时人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自杀式袭击的典型，除了一声声叹息和诅咒，还能咋地？但，谁说蚍蜉就不能撼树呢？谁说永远没有天亮的一刻呢？因为杨继盛的死，有一个人彻底不高兴了。不可一世的严党，终将在他手中走向终点。这个人就是徐阶。

8神仙也看严家不顺眼

徐阶，男，上海松江人，生于浙江宣平，家庭成分是小地主。其实这么说也不对，因为他爹好歹是个县丞，相当于今天的副县长。只是官职只有八品，不入流。徐阶这人，似乎打小就有主角光环加持，很小的时候，他先后体验了两次高空自由落体运动，一次是“扑通”掉进深井里，一次是“啪嚓”从悬崖滚下去，换别人不是见了阎王，也得缺胳膊断腿，然而徐阶毫发无损。除了命大福大，徐阶还很聪明，15岁中秀才。然而这还不算什么，20岁他去南京考乡试，还引发了一场考场大风波：他的答卷竟然险些破坏了两位主考官的深情厚谊，因为一个人要判徐阶不及格，一个人要判他满分，两位教育界官老爷围绕徐阶的考卷，争得面红耳赤险些大打出手，双方彼此都觉得对方业务水平太差、脑子有毛病，你呛我，我喷你。但不管两位官老爷怎么互喷，徐阶反正是过了乡试，随后一路考到了殿试。最终评分的时候，徐阶的答卷被评为第三名，也就是俗称的探花。当时主政的是杨廷和，杨老头有天抽看新一届进士选秀选手的答卷，看到徐阶的答卷，怒不可遏，直接把主考官叫过来就是一顿臭骂：你是不是瞎眼了？卷子哪个答得好、哪个答得差看不出来？你到底能不能胜任你现在的工作？有没有一点文化水平？怎么判卷子的？这个叫徐阶明明该是第一名！

9高中探花之后，徐阶进了翰林院，成为国家的优秀储备干部，后来又去外地锻炼了十年。等到徐阶再次回到京师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修炼成了一个职场白骨精，哦，不对，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官场老油条，除此之外，他还染上了一个毛病：记仇，而且是锱铢必较。再说回前面，为啥严嵩杀了杨继盛惹毛了徐阶？其实逻辑很简单，观音姐姐要是欺负了悟空，唐僧也会叽歪几句，何况杨继盛是徐阶的好弟子呢。嘉靖二十二年，徐阶任国子监祭酒，那个时候，杨继盛正好在国子监学习，是徐阶的得意弟子。虽然后来徐阶入了内阁，杨继盛去了外地，两人天各一方，联系较少，但徐阶始终记得这个勤恳而认真的学生。杨继盛的死，深深地刺激了徐阶，他发誓有朝一日要为自己的学生讨回公道。不过虽然已经贵为内阁阁员，但徐阶很清楚，自己一时半会儿是动不了严嵩的；他更清楚，如果跟沈炼、杨继盛一样，再搞一次自杀式袭击，太不划算。但是呢，还没等徐阶盘算出一盘倒严大计，严阁老就察觉到了他和杨继盛的关系。

10本来，严嵩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严防死堵，就想看看徐阶会出什么招。万万没想到，这徐阶非但没有任何复仇之举，还成天跟个哈巴狗一样巴结他。每次内阁开会，徐阶对严阁老不是疯狂打call，就是一路狂点赞，大半夜地还要委婉提醒领导注意身体，严阁老说啥他就做啥，严阁老说的永远正确，严阁老做的永远英明神武，为了表明自己一颗红心向严老，徐阶还舍弃了他昂贵的上海户口，费了大力气迁入江西，不是为了买二套房什么的，纯粹只想和和严阁老攀个老乡关系。严阁老彻底放心了，徐阶这家伙看来是跟定我了。对于徐阶这种不要脸的举动，外界是吐沫星子横飞：臭不要脸的，就是严嵩的一跟屁虫。徐阶不动声色，面不改色心不跳，坚定不移地跟在严嵩身后当一条忠犬。徐阶一点一点赢得了严阁老的信任，也一步一步爬上了内阁第二把交椅。在这期间，徐阶渐渐摸清了嘉靖对严嵩的态度：双方虽然一起共事许多年，但嘉靖其实已经不太喜欢严阁老了，尤其不喜欢严阁老的儿子，就是那个聪明绝顶、无所不通的严世蕃。

11这也不难理解，对于自认为老子天下第一、刚愎自用且极度自恋的嘉靖来说，被人轻易猜透自己的心思，是很伤面子的事——显然严世蕃比嘉靖更聪明。这就好比曹操和杨修，杨修能够读懂曹操的心思，完了还到处显摆鼓吹，最后的结局当然就是今天不杀你、明天不杀你、后天也不杀你，但迟早最后还是要杀你。徐阶很清楚，真正能动严阁老的人，除了皇帝本人没有第二个。问题是，嘉靖怎么才舍得动自己的忠犬呢？想个什么招才能推动嘉靖出手呢？没有人是无懈可击的，嘉靖也是吃五谷杂粮的，嘉靖一辈子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神。而这，也就是徐阶的唯一突破口。嘉靖非常热衷于搞一种道教仪式，叫做“扶乩”​。这个扶乩是种玄之又玄、神乎其神的东西，嘉靖通常是先找个沙盘，在沙盘上搭个架子，架子上再安两根树枝，由两个太监扶着，道具差不多就全了。

12这个时候，嘉靖会把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一个道士烧掉，这就等于是向神仙发问了。等纸条一烧完，两个太监就浑身抽搐，神志不清地拿着树枝在那乱涂乱画，画出来些四不像的东西，就算是神仙给的答案了。在这个仪式里面，最重要的就是那个烧掉纸条的道士，答案怎么解读，也是由他来解释。嘉靖四十一年的时候，这个历史性的重任落到了一个叫蓝道行的道士身上，这个蓝道士，又是徐阶推荐给嘉靖的，所以您可以想到，这是怎样一盘棋啦。那一年的一次扶乩，嘉靖提出了一个古怪又揪心的问题：朕的天下，为何没有治理好？等到神仙的答案出来后，蓝道行拿过来给了权威解读：因为奸臣严嵩当道！嘉靖点点头，又问：奸臣为何没有受到天谴？蓝道行的回答是：全部交由圣上裁决！就这样，严党看似牢不可破的防线，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的，将会是滚滚洪流。

13大明第一鬼才之死

有了蓝神仙的开路，徐阶就开始行动了，他安排自己的心腹邹应龙写一封奏疏。不过，这份奏疏并没有攻击严阁老。因为徐阶知道，嘉靖和严嵩，一起工作了二十多年，君臣感情比较复杂，但严世蕃不一样，嘉靖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所以，上给嘉靖的，是一封攻击严世藩的奏疏，奏疏里写了什么罪大恶极的内容不重要，反正成功惹毛嘉靖最重要。嘉靖一怒之下连下圣旨：第一，捉拿严世蕃，发配广东雷州充军。第二，辞退严嵩，令其回家养老。对于这个旨意，严阁老还有点扭扭捏捏，表示自己还能再干几年，发挥发挥余热。结果朝中大臣一起联手起哄：老不死的，赶紧滚！不过，严党就这样倒台了吗？想得美！二十多年内阁首辅，大明朝第一权相，人家可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除了严世蕃，他手下还有大大小小这个派那个系，门生故吏遍天下，东南西北哪片疆域没有他严阁老提拔的人啊？严嵩不过是暂时下岗了，但如果有天嘉靖反悔了，朝中再有人煽风点火，没准严阁老就又回了京师，再当个十年内阁首辅，也不是不可能。

14事实上，自从严阁老下台那天开始，他的那些孝子贤孙、门生故吏便开始了疯狂的营救行动。严阁老对这帮人很有信心，表面上，他是回自己江西分宜县的老家，但走到省会南昌便停了下来，就在那等待消息。至于严世蕃更绝，他说是被发配广东充军，但半路上就当了逃犯，一路跑到江西袁州，准备在那儿盖个豪华别墅当神仙呢。而且人家可不藏着掖着，在袁州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一点逃犯的职业精神都没有，整得跟衣锦还乡一样一样的！这些情况，徐阶不是不清楚，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才能痛打落水狗呢？经过一番盘算，他发现了一个人，这个人可以致严阁老一家于死地。谁呢？严世蕃的心腹干将、也就是曾经胡宗宪派到徐海那干卧底工作的搅屎棍罗龙文。严家出事后，罗龙文生怕连累到自己被杀头，狗急跳墙，跑去投奔了倭寇，从抗倭的名臣，沦落为倭寇的一员。罗龙文，严世蕃，徐阶琢磨着这两个名字，念着念着，他心生一计，要是把这两个人捏在一起做成铁案，严家绝对是要死翘翘了。

15好巧不巧，这时候，一个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嘉靖四十三年，严世蕃在江西忙着盖别墅，繁忙的工地上，有个路人凑过来看热闹。严世蕃的小弟们见这个人在那观望，你瞅啥？瞅你咋地？再瞅，信不信我削你？那小弟顺手就扔过去一砖头，把那人当场砸得挂了彩。严大公子的小弟嘛，啥世面啥场面没见过？砸伤个把路人算个啥？砸死三五个也不怕啊，对不对？可是，他们不知道，这个路人他不是路人甲啊！人家是个官，还是个司法干部，而且上面有人！这名司法干部气坏了：一个逃犯还这么嚣张！简直没王法了！没多久，一封奏疏就快递到了嘉靖手里，内涵丰富，遣词造句毫不手软，不点燃嘉靖的三昧怒火不算好奏疏。于是，没几天，正在热火朝天砌砖头盖别墅的严世蕃，就被锦衣卫五花大绑地抓到了北京，和他一起被捆去的，还有他的小弟罗龙文。严世蕃敢在袁州招摇过市，自然是心里有底的。被押到北京之后，他也没有一点点紧张。

16不仅如此，他还想出了一个奇招：把我抓到京城，你们不就是要定我的罪吗？不用你们想，老子都把罪名替你们想好了。于是，他买通各路媒体渠道，什么网媒、平媒、路透社、BBC、朝阳群众、二环胡同大妈，就差独家专访了，统一口径一句话：杨继盛和沈炼两位大忠臣，冤啊，全是大奸大恶的严世蕃给害的。严世蕃自己给自己揽罪，是他抽风了吗？自己给自己挖坑活埋吗？当然不是——严世藩不愧是天才，智商过人，他这一招非常非常厉害、因为如果说杨继盛是死于严党之手，但死刑是嘉靖批准的。从根子上来看，却是高高在上的嘉靖执政不明。没有昏君，哪来奸臣？严世蕃算得很清楚，嘉靖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他绝不可能承认那是自己的错，因此，只要有人告严世蕃谋害杨继盛，那这个案子到最后就会因嘉靖的面子问题不了了之，严世蕃必然就会被无罪释放。

果不其然，三法司这帮老实人，火速拟好了罪状，严世蕃“谋害杨继盛”​，当依法论处。如果案子这么审下去，基本送到嘉靖那里就没法继续了，严世蕃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回袁州继续盖别墅。

17这么多年来，严世蕃都牢牢地把住了嘉靖的命门：面子。这一次，他怎么会失手呢。可是，严世蕃不知道的是，这次有人跟他想到了一处。还没等三法司把严世藩的罪状递上去，徐阶插了一手，把严世蕃的罪行给改了，从一条改成了三条：第一，罗龙文勾结倭寇，经查情况属实，作为罗龙文的老大，严世蕃有通倭之罪；第二，严世蕃勾结土匪，图谋不轨；第三，严世蕃在“有王气”的土地上盖房子，简直是狗胆包天！严世蕃听说了徐阶修改后的罪状，叹了一句：​“死定了。​”三条罪行，没有一条跟杨继盛有关。但一条“通倭”之罪就足够要了严世藩九条命！因为嘉靖最恨的就是与倭寇勾结。没有一丝犹豫，嘉靖下令：严世蕃、罗龙文罪大恶极，斩立决！嘉靖四十四年三月辛酉日，严世蕃和罗龙文被押赴刑场。严世蕃这位才学出众、智商惊人、诡计最多的大明第一鬼才，就这样见了阎王。当鬼头刀落下之际，那颗全大明朝最聪明的脑袋会想到什么呢？没有人知道。可他那一只独眼一定看到了——在他被杀头的那一天，全京城的人都拖家带口来看热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死得轰轰烈烈，但肯定算遗臭万年了。

18这人间，也是地狱

严世蕃被处死的时候，锦衣卫顺手又把严家给抄了，这一抄就是一个多月，主要是点算、核查工作太太太繁琐了。据记载，共缴获黄金三万多两，白银三百万两，名画、古玩、珍宝不计其数。有意思的是，这份抄家清单最后还被整理成册，到了清朝，居然卖成了一本畅销书，出版商靠这个赚了不少钱。严世蕃一死，严嵩就知道自己没啥退路了。严阁老提了最后一个需求：家里佣人比较多，希望能够给他留点钱，好给佣人发遣散费，说实话，这样的良心老板，还是不错的。但徐阶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杨继盛家有佣人吗？对不起严阁老，我徐阶今天就是要痛打落水狗，我要让你生不如死，让你明白，这个人间，就是你的地狱。严阁老被净身出户了，一步一瘸地回到了他江西分宜的老家。这一年，严阁老已经是八十五六的老头，全身上下没一文钱，又干不动什么力气活。

19按道理说，单是他那一手绝世好字，给人抄抄书，帮人写个招牌，就足够养活自己了。可是，墙倒众人推，世态炎凉，谁敢要严阁老的一个字呢？严阁老最终成了一名乞丐，每天靠要饭过日子，受尽了白眼。到了后来，他只能住在分宜县郊外的坟场，靠吃别人上坟时的供品充饥。嘉靖四十四年，前内阁首辅、一代权臣、大明第一奸臣、杰出的书法家严嵩，终死于坟场，终年八十七岁。他咽气的时候，既无棺材下葬，也无人来悼念。他那过去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之前争相给他送礼送钱的，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装聋装哑装得跟死人一般。从有抱负有理想的大好青年，到投身宦海大染缸趋炎附势位极人臣的大奸臣，人生如戏，宦海沉浮，到头来，不过是凄凉而死，化作荒野孤魂一缕。皇权之下，再能干的臣子，终究不过是他人手里的一枚棋子。严阁老被贬回乡的同时，身在大牢里的胡宗宪也参透了这世道。他之所以被捕，仅仅因为他是严党成员。胡宗宪很清楚，当初他选择这条路的时候，迟早是要有这么一天的。

20但说到底，胡宗宪毕竟抗倭有功，倒严运动开始之初，他还逃过一劫，被罢了官，回到安徽老家，准备颐养天年。可是，在抄严世蕃和罗龙文家的时候，御史们又意外地发现胡宗宪曾假拟过圣旨。这个罪，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胡宗宪再次被抓进了大牢。在牢里，胡宗宪回想了自己的前半辈子。从云雾缭绕的黄山脚下，到北方边境寒冷的山西大同，再从大同到海潮翻滚的南方浙江，最后竟来到这阴冷潮湿的监狱。从一个小小的御史，升到镇守东南的一方大员，再沦落为阶下之囚。起起伏伏，这人生，如梦似幻。多少年，为了抗倭大计，为了保住自己镇守东南的位置，胡宗宪干过不少肮脏活。他依附过严嵩，攀过严世蕃，勾搭过赵文华，讨好过嘉靖，假拟过圣旨，害死过无辜之人，栽赃过老英雄俞大猷，辜负过汪直，他的身后，留下了许多骂名。但他从没后悔，也从未后怕，在他看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凌云之志：保佑东南，拯救万民。嘉靖四十四年十一月初三日，胡宗宪在监狱中自杀身亡，终年五十四岁。临死前他留下一句诗：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言辞之中，心有不甘。胡宗宪的一生都献给了东南抗倭大业。他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咱们又岂能用一个简单的好人或坏人，来评论一位重要的历史人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