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仅限习读专用

1.
我走近牧场,隔着300米的距离就能感觉到老母羊病了。它看上去有点不一样。几周前积雪就已融化,它状态一直很好,但现在它看上去无精打采,一只耳朵耷拉着。虽然我尽全力救治它,它的健康状况还是急转直下,几天后死于肺炎。暴风雪并没有杀死它,随之而来的潮湿天气却要了它的命。
我们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与这些羊同甘共苦,我们牵挂着它们。这只母羊七年前在我们的牧场出生。自从买了赫德威克母羊,我就培育起一个种群,依靠我们在沼泽开垦出的草地生活。虽然赫德威克羊是山地羊群,但山下也有一些种群。受益于围封土地(它使你对育种的控制比在山地牧场时更严密;在山地牧场,你不得不把很多公羊与数百只母羊放在一起),牧羊人可以拥有一个规模更小但品质更高的羊群,这些羊群擅长生产用于售卖的公羊。
2.
过去十年,这些赫德威克母羊为我们繁衍了一些最优质的小公羊,每年秋季我们都把它们卖给其他农民。随着羊群品质的提升,我从一个经常犯错的业余选手一路晋级成为现在得到一点重视的育种人。
老母羊是我最优秀的一只母羊,它是这段晋级之旅的重要组成部分。我还记得它出生时的样子,因为它的妈妈也是我的明星羊。它出生在一棵被暴风雨刮倒的树下,是独生子。它的第一个夏季是在我们最艰苦的土地上度过的,后来每次再回到那儿,它总是特别高兴。它出生后的第一个夏季就被评为同辈中最优秀的母羊,由于数量过多,它的一些同伴被卖掉了,它和另外一些被留下来。它在低地的第一个冬季在一个乳牛场度过,那里牧草丰富,把它喂成了一只健壮的年轻母羊。
3.
第二年春季,它回到自己的“领地”,在当地展会上赢得了同级别比赛,生的第一只公羊羔也赢得了同场比赛。那只公羊羔第二年以2000英镑的价格卖给了博罗代尔礼拜堂牧场(Chapel Farm)的乔·韦尔(Joe Weir)。现在其他山谷也有老母羊的后代。它最后一个女儿很像它,也是展场明星,而且当我们赶羊的时候,无论在哪儿,它都喜欢领头。无论何时,只要有人看着,它就会站得像一座雕像。我想象着它也能培育优秀的后代,这个家族将在我的羊群里延续下去。正是这些小梦想支撑着我们的放牧生活。
4.
生与死是牧场工作的一部分。以前,所有牧场都有一块“死地”或一个“死洞”,用来抛弃尸体。我们会找一个“屠夫”来处理这些。他嘴里叼着烟,开一辆旧货车,一路追踪死亡的味道穿越村镇。我曾想过,哪个正常人会选择这样的工作?但总要有人干这活儿。
一天,我们开着父亲破旧的路虎,把一只死去的母羊带到屠夫的院子。电台播放着金发女郎乐队的单曲《原子》。我已经见惯了死物,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肿胀的死牛羊堆积如山,舌头都耷拉出来,眼睛从脑袋里凸出。肥硕的黑苍蝇四处乱飞,到处都是干掉的血迹和胆汁,尿液横流。现场的气味令人作呕,甚至回到家中仿佛还能闻到。简直是达米恩·赫斯特创作的动物死亡超级全景图。
5.
一个男人坐在一头黑白大奶牛肿胀的肚子上,旁边的饵盒上罩着一群苍蝇。巨大的绿头苍蝇从他的手上爬过,每只身上都沾着干掉的血。他正吃着白面包片、黄油和煮熟的厚切火腿片做成的三明治,脸上挂着滑稽的笑容。
我们把母羊扔到一座小“尸山”旁。靴子陷在烂泥里,被镶上了一圈灰泥边。我们离开时,一贯镇定的父亲说道:“天啊,看到那个疯子的手了吗?……他竟然还在吃三明治。”
6.
我终于从牛津毕业回到了家,我在学校“表现良好”,父亲和朋友们为此感到骄傲。可是当他们谈论这个话题时,我不禁想,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我没有工作,还得还学生贷款,牧场也没有我和海伦的容身之所。我应该焦虑才对,但是我没有,反而兴高采烈。
当湖区山地浮现在我们眼前时,我觉得自己回家了。群山就像朋友一样环绕着我,我用力挥拳,欢呼着:“我回家啦!”
海伦看着我大笑,说我是个疯子。
为了向自己和其他人证明自己,我离家远去。但这并没有带给我满足感。我已经不再渴望继续证明自己。
7.
乌云飘过头顶。我正在一片辽阔的褐色土地中心捡石头。我的工作就是开着挖掘机,每挖大概30米就停下来,把挖出来的石头扔进装载机前面的铲斗里。我正在表兄的牧场干活。他开车经过我身旁,开玩笑说自己从没雇佣过像我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苦力。我大笑着让他滚远点。我很感激他给了我这份工作。
从牛津回来才一两天,我就收到很多工作邀约:砌墙、剪羊毛、挤牛奶、捡石头。
8.
但没有一份工作的报酬能让我在这儿买一所房子,或是申请到贷款把祖父牧场里的畜棚改造一番。我知道自己需要一份“体面的”白领工作,朝九晚五,节假日和周末回牧场,再加上每天清晨的几个小时,午餐时间和每天晚上的时间,这样我每周也能干很多农活,大多数时候都能待在牧场。虽然这意味着我每天要在工作正装和牧场工作服之间切换,但我希望能在十年内做到我们想做的事:建一栋农舍,继续把牧场经营下去。
9.
从牛津回来后,我一直跟父亲一起在牧场干活,但我也在想办法另谋生路。我从事了一系列与名胜古迹经济发展相关的工作,并且发现自己对此很感兴趣。互联网和智能手机让我可以在家做很多工作,工作时间也更灵活。现在,我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的世界遗产中心的一名“专家顾问”,以兼职形式与他们合作,确保旅游业收入能造福于社区。我的一个牧羊人朋友说我“有点像詹姆斯·邦德”,我经常四处云游,没人知道我在做什么。
有时候,我虽然站在羊圈里,但其实是在做别的事。互联网和智能手机能把你带去任何地方(哪怕正被羊群团团围住),其他人不需要知道这些。同事在电话里会说他们刚听到了羊叫,我就说他们幻听了。
我的兼职让我可以在我们自己的牧场里盖一栋农舍。
10.
祖父去世20年后,牧场有麻烦了。
从牛津毕业后,我和海伦在牧场以北30英里的卡莱尔住了几年。每天清晨告别海伦后,我就去牧场或其他地方挣钱。回到家,她会把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推给我,说“该你了”。我们隔壁住着一对和蔼可亲的老夫妻,丈夫法吉把水称为“议会汽水”,因为他们小时候家里没钱买其他饮料,他的母亲因此编了一个笑话。
后来,我们搬到了一个村子里,那儿离我出生的伊顿谷不远。朋友们开玩笑说,我们正缓慢向牧场挪动,不过想要以目前的速度挪回去,得花三辈子时间。
11.
海伦喜欢我们在纽比的房子。我们的二女儿贝娅就出生在那座房子的浴室里,她出生的第二天,一位年长的邻居过来告诉我们,自从他自己70年前出生以来,她是这么多年来在村子里(而不是在当地医院)诞生的第一个孩子。海伦并不是很愿意离开在那儿经营的家。她担心我们会搬到一个远离邻居、朋友和她所营造的生活的牧场,住进牧场中间的旧畜棚,一切又得从头开始。但搬回牧场一直就是我的梦想。海伦因为爱我而接受它,她对我要做的事情总是深信不疑。她也出生和成长在牧民家庭,但就像其他明智的牧民家的女儿一样,她也与农牧生活保持一定距离。她现在还开玩笑说,我花了19年时间才说服她对农牧生活产生一点兴趣。不过,现在她可是能干很多农活,知道的东西比表面看起来多很多。
12.
最终,我们有能力将牧场里的一个畜棚改造成农舍,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家,我们的孩子也已经在当地学校上学。现在我的全部生活都在牧场。我的家庭、我的羊群和我的家都在这儿。连绵不断的阴沉雨天也从没让我后悔过——这很关键,因为这里的阴雨天实在太多。
连续的阴雨天有时候让人感觉就像电影《土拨鼠之日》的情节,冬天时这种感觉尤其明显。秋季拍卖结束后,随着冬季的到来,晨昏不明的灰暗生活也随之而来。10月份开始天气就湿冷难耐,一直持续到差不多5月,之后才会回暖——整整八个月的时间感觉都在过冬。我们几乎从未经历英格兰南部那样的季节变换。春季和秋季转瞬即逝,无论在长度还是内涵上都无法与冬季相比。只有夏季能让整个世界稍微放松一点。
13.
窗外狂风暴雨的呼啸声把我吵醒。我从床上就能看到外面一片灰蒙蒙的石楠花丛、泥浆和枯瘦的橡树。峡谷里的溪流冲击着石头,咆哮而去。群山顶上乌云密布。这一天的生活一望可知:要么穿上步行靴悠闲度日,要么就层层武装起防水保暖的衣服战斗到底。从我睁开眼开始,脑子里就有一个时钟滴答作响,提醒我白天时间有限,羊群可不像我这么幸运,它们已经忍受了一晚上的狂风暴雨。在犯罪感或内疚感的驱使下,我对自己说可别搞砸了。冬季白天时间有限。太阳刚从东边山顶露出头时,我知道计时器已经开始计时。我只有有限的时间检查羊群,还要挤出时间完成其他必须做的事。
14.
天气糟糕的日子,脑子里的滴答声格外响,风和日丽的时候,我并不会注意到它。我不能退缩,不管不顾很可能导致死亡的恶果。
在阴湿的冬季干活几乎毫无乐趣可言。有的人吃够了这种苦头。每次国民信托基金把牧场租给初来乍到的人——通常都是一些被对农牧生活的满腔热情冲昏头脑的家伙——结果都非常糟糕。他们缺乏起床干活的毅力,一旦工作条件恶化,他们对羊群和这片土地的关心度就随之减弱,最初的热情也难以为继。最终一切崩塌,他们也迅速撤离。我们脑中的滴答声就是把湖区凝聚在一起的力量,是它让我们砌牢护墙,排干草场积水,让羊群得到精心照顾和培育。
15.
这些事情很多都与所谓理性经济背道而驰。我们的一些朋友一年可能会花五十多天时间重新砌牧场的护墙,而符合现代法则的做法可能是任这些护墙倒塌,然后卖掉石块。我们总是做自己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匆匆吃完早餐——玉米片或粥。
根本没有坏天气这一说法,只有不合时宜的衣服。人们都这么说。我并不完全认同,但还是裹了一层又一层:保暖内衣裤、马甲和T恤。我把自己裹得像个包裹,层层包紧,既厚实又暖和。现在是早上6点,我有一种被衣服淹没的感觉,这是最暖和、最能保持干燥的穿戴,我将保持一整天。保持干燥是最大的挑战,所以,我们的农舍厨房里总有一大堆湿透的外套、工装裤、帽子和手套。
16.
屋子里总有一点潮湿阴郁,有一股羊味,衣服总是干不透。我曾得过肺炎,我想如果再复发也没人会觉得意外。这种病曾夺走了生活在这儿的潮湿小屋里的许多人的生命。我穿破一件优质外套的速度总是比购买时预计的速度快,它们很快就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我放牧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老头,那种黑白老照片里的老牧民。
我的工作很简单:在草场四处巡查,饲喂看管不同母羊群——处理任何突发事件。
放牧第一守则是:重点不是人,而是羊群和土地。
第二守则是:有时候你无能为力。
第三守则是:闭嘴,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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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每年12月时,母羊都会需要额外补充干草。最严酷的天气缓慢地侵袭羊群,羊群开始掉膘。我们尽力饲喂照看好它们,以减轻天气带来的负面影响,但有时候我意识到,不论我多么努力,一天结束时,羊群的状况只会比这一天开始时更糟,它们要么被雨淋透,被雪压住,膝盖以下都陷在泥浆里,要么郁闷地挤在护墙后面躲避狂风。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会跟着祖父一起用围篱桩和铁丝网做干草架。祖父把围篱桩敲进冻硬的地面时,我就帮他扶住木桩。每次锤子落下,我心里都忍不住想他的准头有多难,很快我就学会了一种扶桩法,可以在他失了准头或锤子打滑的时候迅速收手。
18.
这时,他会大笑着跟我讲他认识的经常修围篱的两兄弟的故事:一个的手被另一个弄伤了。因为当其中一个把锤子高高举过头顶,另一个正把手放在围篱柱顶端,摇动柱身检查其是否牢固。
祖父随后把围篱铁丝网(他称之为“猪网”)展开,然后对折,弄得像一个铁丝网信封。然后我把它拿到围篱柱旁,祖父则用钉子钉牢它,高度则保持在齐胸水平。完工后,它看起来就像做了一半的渔网。接下来我们会剪开六卷干草卷。这些都是优质夏季牧草。它们散发出牧场里最迷人的味道,甜蜜而美好的味道。深冬季节,这味道仿佛阳光拂过脸庞。干草卷散成厚厚的一片,里面夹杂着压扁的鲜花、野豌豆、草叶和药草,它们都是在7月被打包机压进干草卷的。
19.
冬季,我们把干草撒给母羊时,地上也会散落无数草种——梯牧草、棕顶草、羊茅和佛甲草。有些牧民会比其他人喂更多干草,但另一些则把饲喂干草视为坚强的山地母羊的弱点。
事实上,我们的母羊吃干草长得好好的,我们尽力保持它们的状态,确保它们能孕育出健康的羊羔。一周前,母羊们还对干草不屑一顾,因为仍有新鲜草可吃,但现在,它们排队站在我们搭建的干草架前,开始用力拖拽干草。我们把百科全书那么厚的干草块塞进遍布山坡的铁丝信封里。
20.
过去十年间,父亲和我每天清晨都要徒手搬运一两吨干草,分放到牧场里大约十二个干草架和其他盛草装置里,还要保证羊群能吃到这些干草,而且吃的时候还得是“干”草。在清冷的清晨干活可以如田园牧歌般充满诗意,但这样的日子并不多。清晨往往或潮湿或寒冷,干草籽吹进眼睛更是疼得不行。干草架周围满是泥浆,我们滑行其间,泥浆飞溅,一不小心就会滑倒。狂风吹打着干草架的盖子,随时要把它卷走;或是从你手中拽走盖子,狠狠地摔在墙上。
21.
日光不足以支撑我们干完所有户外工作。每当城里朋友来访,下午3点,在他们喝茶聊天的时候,我就开始感到不安。在我看来(而他们不知道),白昼只剩最后一个小时,我必须抓紧时间干完至少三件无法在黑暗里进行的活计。这可真让人如坐针毡。不过,这也说明一点,北方大多数人因为电力而摆脱了对太阳周期的依赖。草场上可没有什么电灯开关,所以我们只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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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有时候狂风迎面吹来,让人感到无比绝望。这时候羊群只能气呼呼地站在护墙后面躲风。冬季的白天短促、阴沉、难熬,你只能挺住;在那些几乎无法站立的天气里,你会清醒地意识到,宇宙冷漠而充满敌意,人类脆弱得不值一提。
仲冬时节,我们要顶着漫天阴云辛苦数周。一切摸起来都湿乎乎的,而且都慢慢腐烂回归大地。墙壁的石头缝里藏着深绿色的苔藓,让我想到每天清晨离家时,看到孩子们交缠的腿上盖着的被子。门廊、树枝和篱柱上,银色地衣迫不及待冒出来呼吸冷空气。人们说因为这里空气干净,所以才长地衣。没有腐败的东西污染。尽管我们这儿离爱尔兰海有一小时的车程,但有时候风中确实会飘荡着海盐的味道。土地透着湿意,未被驯服的天然水道和泉水让草场水流四溢。
23.
有时候,山坡上的积水看起来比平地上更多。人和羊群这时很快就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我们抗击严冬的方法就是当狂风呼啸时,坚持不退缩,然后在夏季迅速恢复活力。我有时候觉得我们的归属感与我们对恶劣天气的忍受程度密切相关——我们属于这里,因为狂风、暴雨、冰雹、大雪、泥浆和风暴都无法撼动我们。拒绝改变也是关键所在。终我一生,我的父亲一直都在抗拒新科技,而这些新科技都宣称可以让每个人的生活更好。四轮摩托车、手机、信用卡、电脑……每样新东西都会遭到彻头彻尾的质疑和多年的抵制。
24.杀青段
我并不会谎称自己喜欢冬季的每一天,因为我确实不喜欢。但对夏季的憧憬让我熬过严冬,偶尔一些美妙的时刻也能战胜艰难困苦。当我们走近草场,沙锥鸟突然从坑坑洼洼的地里飞起,野兔在一旁小心观察,最后关头突然急速逃跑。日光懒散地隐去。成群的田鸫缩在闪着银光的翅膀下,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消失在荆棘丛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