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知念:二叔,怎么突然打电话?这么早。
二叔:念念,你先坐下。旁边有没有人?
裴知念:我刚出门,在地铁站。二叔,到底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二叔:你先找个地方坐。
裴知念: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我爸又不肯去复查?我昨晚给他打电话,他还接了,他还说“知道了,忙你的”。
二叔:念念……
裴知念:二叔,你别吞吞吐吐的。是不是我爸住院了?
二叔:你爸昨晚走了。
裴知念:……
二叔:念念?
裴知念:你说什么?
二叔:你爸他——
裴知念:别再说了。你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二叔:我没开玩笑。
裴知念:不可能。他前几天还去菜市场,给我拍了一张鱼的照片,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他还说,等我妈的事过去一点,给我做红烧鱼。
二叔:那是他最后一次出门。
裴知念:我妈走才半个月。他该吃该喝,该办事办事,葬礼那天他站得比谁都直,怎么会突然没了?
二叔:人前看着好,不等于心里没事。
裴知念:可我看不出来。
二叔:他也没让人看出来。
裴知念:他在哪儿?
二叔:医院。
裴知念:我马上过去。
二叔:慢点,别跑。你听二叔说,路上注意车。
裴知念:他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我妈走的时候,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我还以为他根本不在乎。
二叔:你爸不是不在乎。
裴知念:他太平静了。妈妈病的时候,他每天跑医院、跑缴费处、跑药房,医生说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妈妈一走,他就像把门关上了。谁说起妈妈,他都只回一句“人走了,日子还得过”。
二叔:那是他说给别人听的。
裴知念:我甚至怨过他。
二叔:念念。
裴知念:我怨他薄情。我妈操劳了一辈子,到最后,他连一句“我舍不得”都没说。他连哭都不肯哭。
二叔:你不懂他。
裴知念:那谁懂?
二叔:你妈懂。
裴知念:可我妈已经不在了。
二叔:所以你爸才撑不下去。
裴知念:……
二叔:你妈走后那半个月,他每天都像没事人一样。葬礼的名单,他一笔一笔记;来吊唁的人,他一个个道谢;家里的照片、衣服、证件,他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亲戚夸他能扛,他还说,人老了,什么都得看开。
裴知念:他总是这样。
二叔:可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你妈那张床边,坐到天亮。
裴知念:你怎么知道?
二叔:我去过一次。那天凌晨两点,我不放心他,带了点热粥过去。他没开灯,就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你妈那件旧毛衣。
裴知念:……
二叔:粥放凉了,他一口也没喝。他问我:“她以前怕冷,这几天降温了,她会不会冷?”
裴知念:二叔……
二叔:我跟他说,哥,你得睡一会儿。他点头,说好。可我第二天早上再去,他还坐在原处,鞋都没脱。
裴知念: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二叔:他不让。
裴知念:为什么?
二叔:他说你刚没了妈,心里已经够乱。他说你在外地工作,好不容易撑着去上班,别再让你看见他这个样子。
裴知念:他怕我担心?
二叔:他怕你垮。
裴知念:可我一直以为,是我比他难过。
二叔:你哭过,哭出来了。你爸没哭。
裴知念:我妈走的那天,我哭得喘不过气。我哭完以后,整个人就空了。我以为那种空就是最难受的。
二叔:最难受的,有时候不是哭,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裴知念:他连饭都没吃吗?
二叔:吃得很少。你表婶给他送饭,他总说吃过了。我们后来才知道,他把饭原封不动放在厨房,第二天又倒掉。
裴知念: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二叔:他一辈子都这样。年轻时家里穷,他扛着;后来有了你,他扛着;你妈生病,他还是扛着。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墙,墙一旦裂了,屋里的人都会害怕。
裴知念:所以他把自己撑成了一堵墙。
二叔:是。
裴知念:妈妈走的时候,他一直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围着我哭,只有他一个人去签字、去送客、去安排车。他连看我妈最后一眼时,表情都没变。
二叔:他看完以后,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裴知念:我当时为什么没去找他?
二叔:孩子,谁都顾不上谁。
裴知念:我顾着怨他。
二叔:你爸没怪过你。
裴知念:可我怪过他。
二叔:他知道你心里有气。
裴知念:他知道?
二叔:他说过,念念从小和她妈亲。她妈走了,她总得找个地方放那股疼。她愿意怨我,就怨我吧。
裴知念:……
二叔: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裴知念: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二叔:他不是笑得出来。他是怕别人看见他快撑不住了。
裴知念:医生怎么说?
二叔:说是旧疾加上这些天太过劳累,身体一下子撑不住了。昨晚他从你妈房间出来,想倒杯水,忽然就倒下了。
裴知念:他一个人?
二叔:邻居听见响动,叫了救护车。赶到医院时,他还有意识。
裴知念:他有没有说什么?
二叔:他说,让你别急着回来,路上慢点。
裴知念:……
二叔:他还说,冰箱里有你爱吃的排骨,让你回去记得热。
裴知念:他到最后都在想我。
二叔:嗯。
裴知念:可我这半个月,连一顿饭都没陪他吃。
二叔:你工作忙。
裴知念:不是忙,是我不想回去。我怕看见那个没有妈妈的家,也怕看见他那张平静的脸。我觉得他不哭,是因为他不爱她。
二叔:现在你知道了。
裴知念:知道得太晚了。
二叔:念念。
裴知念:再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
二叔:我知道。
裴知念:我前天还在购物软件里看保温杯。他胃不好,冬天总喝凉水。我想给他买一个,等生日那天送他。
二叔:……
裴知念:我还想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二叔:他会高兴的。
裴知念:可他听不到了。
二叔:他知道你的心意。
裴知念:他不知道。我一句都没说。我只会在电话里问他“吃饭了吗”“钱够不够”,然后急着挂断。我甚至没说过,我不怪他了。
二叔:他从来没等过你道歉。
裴知念:可我想道歉。
二叔:那就回家,坐在他旁边,好好说。
裴知念:他还会听吗?
二叔:人这一辈子,总有些话来得迟。迟了,也要说。
裴知念:二叔,我好怕。
二叔:怕什么?
裴知念:怕回家后,门一开,没人再问我饿不饿,没人再嫌我穿得少,没人再在阳台上晒妈妈的被子。怕那张餐桌只剩两把空椅子。
二叔:你还有二叔,还有家里人。
裴知念:可我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二叔:……
裴知念:我原来以为,他很冷漠。现在才明白,他只是把所有眼泪都藏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二叔:你爸这辈子嘴硬,心却很软。
裴知念:他撑过了所有人要他撑的体面,却没撑过自己的生日。
二叔:念念,别把所有错都压在自己身上。
裴知念:可我原本还有机会。
二叔:以后替他把日子过好,就是你给他的回答。
裴知念:我会回家。
二叔:好。
裴知念:我会给他过生日。
二叔:好。
裴知念:我会跟他说,爸,我不怪你了。
二叔:他会听见。
裴知念:从此以后,我无父无母。
二叔:念念。
裴知念:再无生辰可盼,再无家人可等。
二叔:还有人等你回家。
裴知念:……
二叔:回来吧,孩子。你爸妈留下的那个家,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