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名作品

从两年前开始，旅行时都会捡几块当地的石头带回来，然后用丙烯彩笔在上面画画。画的内容多与目的地的记忆有关。

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画工，仅是享受将灰暗的石头变成彩色的过程，就完成了二次治愈。而第一次，是挑选石头的快乐。那些灰扑扑的流浪者，承载着整片海域的涛声，或是某座山脉的呼吸，都被我小心翼翼地装进行李箱夹层。

当然，为了作画，还是要挑选手感温润、表面相对平整的石头。太圆滑的不要，被流水驯服得没了脾气，盛不住故事。最爱那些被啃出棱角的，每一处切面都宛如天然的画布。

在澳洲阿波罗湾捡的那块六面石，我画上了考拉、袋鼠、日出、星空、轮船以及十二门徒景点。从冰岛捡回的那块火山石则是最难画的，黑色蜂巢遍布的气孔画不上图案，索性就随意铺上各种鲜艳的荧光色。那便是我印象中冰岛的模样。

如今，盛放旅行石头的托盘已然堆满，看上去就像一个微型地理博物馆。

它们，都是我与宇宙的联名作品。

我没有这个权力

记得有一年，我在美国西海岸旅行，连续好些日子，肠胃胀得如同发酵过度的面团。加利福尼亚的阳光那般慷慨，可我却只能蜷缩在车后座，眼睁睁瞧着金门大桥的雾霭将晚霞晕染成橘子汽水般的颜色。起初以为是倒时差，或是不适应当地食物，为了找出原因，中午我索性不吃东西，结果胀气依旧。

回国第一时间做了个胃镜，指标显示正常。医生建议我检查过敏原，最终查出是乳糖不耐受，这才发现罪魁祸首竟是每天早晨必喝的拿铁。从那以后，我把拿铁换成美式，戒掉了所有奶制品，肠胃这才终于舒服了。

我是那种从小就很爱喝牛奶的人，煮熟的鸡蛋都要泡着牛奶才能吃。小时候，自己那杯牛奶喝完了，还会偷偷去喝外公搪瓷缸里的。煮沸的鲜奶在铝锅边缘结出琥珀色奶皮，外公总会把最厚的那片挑给我，还念叨着牛奶是好东西，多喝才能长高。

或许我现在能长到一米七八，已经是牛奶所能贡献的极限了。

谨遵医嘱，如今快八年过去了，说不喝牛奶就真的没再喝过。曾经再喜爱或者再厌恶的东西，似乎身体都会给出一种防御机制，到了某个时间点，就一定会做出改变。

原来细胞每七年换岗的说法，竟然是真的。曾经坚决不吃的苦瓜，现在却格外爱吃；以前不喜欢吃肥肉，如今却馋猪蹄和红烧肉。不光是吃东西，就连以前喜欢的人，放到现在看也完全祛魅。

当自己的书再版，需要重新修订时，我常常会突然停下笔，开始审视过去的自己，忍不住感叹：以前怎么会这样想呢？甚至还会翻出曾经发过的微博，那些说过的话、发过的照片，都让现在的我眉头紧皱，满心疑惑。

其实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就感觉曾经的自己变得如此陌生。人生本是流动的，我自然不会贬低当初任何幼稚的言论和喜好，毕竟新陈代谢不仅仅意味着细胞的更替，更是与无数个昨日之我的促膝长谈。

于是现在的我，唯一会做的，就是不再随意给自己下定义。毕竟，连大西洋的海水每隔几年都会完成一次环球旅行，谁又能替多年后的自己，去预设抬头所见月亮的形状呢？

我不再轻易用几个关键词来诠释自己，不再随便撂下狠话，不再把事情看得非黑即白。我轻轻画去所有情感关系里的“永远”二字，更加顺其自然，只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其他的，就交给命运的剧本吧。

我无法保证还会一直钟情于那家餐厅，无法保证明天醒来想法依旧，更不确定什么时候死掉。今天的我要如何为几个月后的我做决定？我好像没有这个权力。

嗯，我好像没有这个权力。

兔子旅行回来了

近日在网上“冲浪”，捡到最温暖的漂流瓶，来自一个众人为孩子找回兔子公仔的真实故事。

一名博主带着六岁的女儿前往巴厘岛旅行，女儿一路都带着她的小兔子。这只毛绒公仔从她出生起便一直陪伴着她，宛如亲密无间的小伙伴。然而，在离开巴厘岛时，她们不慎将兔子遗忘在了当地的民宿。当巴厘岛机场的冷气裹挟着海盐味扑面而来时，六岁女孩突然攥紧空荡荡的背包带，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切已然来不及。小女孩当场崩溃大哭。

同个旅行团的几个大人，实在不忍心看着孩子美好的假期就这样伴着梦碎收场，于是纷纷发动身边所有的人际网络，四处打听。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个刚好要去巴厘岛的朋友，拜托其帮忙带回兔子公仔。

事情自此朝着可爱的方向发展。那个朋友拿到兔子公仔后，带着它开启了一段更悠长的假期。不仅如此，朋友还为兔子公仔拍照，将兔子公仔吃饭、做瑜伽、逛街，甚至参加当地节日游行的电子“明信片”，一张张都发给了博主。

但这还并非故事的高潮。另一个同行的朋友，仅用短短三天时间，便画下兔子公仔的手稿，借助AI进行二次绘画，并加以立体书的手工，最终制作成了一本实体绘本。绘本的内容正是以这只小兔子为原型，把它的丢失描绘成一场冒险，最后小兔子平安回到了小女孩身边。

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他们将绘本与兔子公仔一同交到了博主和女孩手中。母女俩被深深打动，每每翻开绘本，都会泪流不止。原本以为只是小朋友失而复得的陪伴，没想到竟收获了比童真更珍贵的礼物。

而那个制作绘本的天才，主业居然是自由潜水教练。

其实，这个故事真正令我感动的，并非一群大人守护孩子童真这件事本身。我坚信，即便今天故事的主角换作成人，那些人依旧会愿意伸出援手。就算不是制作绘本，说不定也会精心制作一本成人的“阿贝贝”相册。在这个看似破破烂烂的世界里，真的有人在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默默缝补着生活的裂缝。甚至在这个故事里，我真心实意地感受到了AI真正巨大的作用与魅力。

突然与科技的未知以及人性的劣根性达成了和解。那些看得让人头疼的社会新闻，不过是刚好被我们撞见罢了。在真实的生活中，必定有许多这样的人与事，正灿烂地释放着善意和魅力。他们从不被社会规训所束缚，完美地秉持着“利他”。别说守护童真了，有人就是愿意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关注你的眼泪。哪怕他们知道，给你一张纸让你擦掉眼泪就好，但真正让你停止哭泣的人，才是最珍贵的。

哪怕你只是弄丢了一只兔子公仔，你只需要伸出手，去寻求照拂，就一定会有人回应你。你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可能只是为了证明，人类伟大的基因密码，就是爱吧。

我看到一条淹没在众多评论里，让人心酸的留言：可我只会偷偷难过，不会因为这样的事麻烦大人。

才不会是麻烦呢，你可是全幼儿园最可爱的小朋友，你有哭的底气和资格，这世上一定有不嫌麻烦的人，有人永远为你有空。

道个别吧

养的那条叫作“春分”的斗鱼走了。

真可惜，它还是没能坚持到我写完这本书，本想与它一起见证“春天”的模样。

它已连续三天静静趴在缸底，其实我心里大概明白，它恐怕撑不住了。用过店家推荐的药都无效，一日清晨来看它，它已经停止了呼吸，它躺在缸底的样子像片褪色的晚霞，曾经那如银河般流转的蓝绿鳞甲，此刻已凝结成如灰絮般的惨白。

满心遗憾的我，忍不住开始回想，是不是药量用多了，又或者前阵子换水时温差太大，还是鱼食投喂得不够到位。总之内心没那么平静，感觉应该可以相处更久一点的。人类啊，总是喜欢假装永恒。

我用一次性杯子装上它，不忍心埋了，转去楼下的河边，想让它回到水里去，说不定顺着水流，它最终能汇入海洋。只是不知道，在它这短暂的一生里，可曾见过大海的模样？

河水湍急地流淌着，我蹲在青苔蔓延的岸沿，轻声说道：“春分，谢谢你，别再做一条斗鱼啦。”

在倾倒的瞬间，春分随着溅起的水花旋出半道银弧，像完成最后的谢幕。

我还不想离开，目送水流将它带向远方。

第一时间想到给经纪人打视频电话，要知道，今年我生日时，她还特意找景德镇的师傅，定做了一个画着春分的茶碗送给我，以此纪念我人生中养的第一条斗鱼。看来纪念物真的不需要出现太早，从此我就要开始睹物思“鱼”了。

挂完电话，我在原地蹲了片刻，起身时，双腿麻得一个踉跄，赶忙撑着膝盖。不经意间，余光扫向河面，竟看到春分逆流漂回到我的脚边，它的鳞片在逆光中微微翕动，仿佛正奋力朝我摆尾。然而不过三秒，湍流又将它拽进深水，这次，它再没回头。

我用手机记录下了全程，确定这绝非幻觉。我始终想不通，以那条河的物理流向，究竟是如何将春分送回来的，权当它想来与我好好道个别吧。

我不禁想起，多年前好友养的那只折耳猫离世后，她将猫咪的骨灰撒入夜海。没过多久，海水竟泛起荧光色的蓝潮。虽说这可能是夜光藻等浮游生物的发光现象，但抛开所有科学解释，在那一天那一晚的那一刻，当荧光海漫过她的脚踝时，她哭得泣不成声，仿佛真切地感觉到她的猫回来了，狠狠给了她一个拥抱。

对养宠物这件事，理智一直告诫我，别投入太多感情，这样离别时才不会那么难过。然而，根本逃不掉啊，就连一尾仅有三厘米的小鱼，都会用尽最后的力气游回来和我说再见，如今我给植物浇水时都会和它们对话了，情感就是这么一并灌进去的。

可是内心又奇怪地享受着这个软绵绵的自我，好像正在不断吸收着这个略显干巴的世界所沉积出的水分。

我知道，我们终将会离开，只是我在这世间停留的时间或许会长一点，而你可能稍短一些，但是至少彼此短暂地交会过，这就是我们相逢的意义。

散步

喜欢散步这个词。

平静的，温柔的，好像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空气。两个人并肩时，洇出潮湿的暧昧，一个人独自走，又像是要向外抛点心事。

想想这个词在古代最早的出处，竟是贵族公子们服食五石散后，浑身发热，为使身体舒适，出门溜达散热而来的。

如此看来，倒也与我的体悟暗合。

记得小时候，我常与外公外婆在田埂间散步。我偏爱走在那逼仄的小土路上，稍不留神就可能一脚踩空掉下去。我摇摇晃晃地张开胳膊努力保持平衡，外公紧跟在我身后，目光一刻也未曾从我身上移开，生怕我有个闪失。

走到最深的田地里，那是属于外婆的小菜园。我们忙乎一下午，最后摘得满满一箩筐土豆和空心菜。

北漂第一年，与我想象中不一样，真的很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高楼霓虹如冷眼，城市好大，却装不下一个我。

如今的我，时常会在落日时分，戴上耳机，去家附近的公园漫步。耳机里的音乐应景地敲着鼓点，街景也变缓了，像是掉了帧的镜头。配着将暗未暗的天光，有时候感觉身体已然前行，意识却慢了一步，很不真切。这时，我会提醒自己的身体，再慢一点吧，前方并没有什么值得匆忙奔赴的，反正越过风景，还是风景。

走路的姿势，本是上天赐予人类的珍贵礼物，然而很多时候，我们却用错了方式。倘若宇宙镜头只聚焦人类的下半身，便会发现街道上的那些脚步，皆是扭曲、急躁且来回踱着的。

人生走到最后，比拼的并非幸福的多寡，而是内心是否平静。

当我回头张望时，那个在田埂上摇摇晃晃的我，那个迷失在北京城的我，以及那个灵魂慢一步的我，仿佛同时散着步。以为只要一直向前，就能走向外面广阔的世界，但其实最终一同走进了内心的深处。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朋友。

在每座城市的签售会上，总会邂逅许多当天过生日的读者。也有不少读者，即便生日尚未到来，也会让我在书的扉页写下“生日快乐”。我完全理解这种心情——预制的祝福也是祝福，毕竟我们都太渴望那些被特别关注、被郑重相待的瞬间了。

还有直播的时候，也会在弹幕里看到有人请求生日祝福的留言。只要一瞥见，我定会认真地补上一句“生日快乐”。

似乎生日祝福，比其他任何节日的祝福都更能触动人心。而我何其有幸，能收获这么多读者，每次为他们送上祝福，就仿佛亲手捕捉了一片璀璨星空。更奇妙的是，我知晓这片星光散落在三百六十五个不同的坐标上，每一次闪烁，都标记着一名读者被点亮的生辰。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到，日后读到这些文字的朋友，说不定今天就是你的生日。

“快乐”这两个字，说得多了，难免觉得老生常谈。送祝福其实挺简单的，但我不太喜欢我们通常所理解的“祝福”——因为会送出去的祝福，好像就觉得那个人还有缺失。就像我们生日许愿时，许的往往都是尚未得到的东西。我不想你一直重复体验那种缺失的困境。

我认为你早已拥有。

新的一岁，我知道你的身体很健康，体检报告永远没有“建议复查”的阴影。

我知道你美得由内而外，素颜状态也无比抗打，就连小动物见了你，都会忍不住主动靠近。

我知道你赶地铁公交，在路上的时时刻刻都脚下生风，每一步都算数。

我知道你很会抢演唱会的门票，刮彩票也总是中奖，这不算耗费运气，因为你的运气大盘很足。

我知道你很少痛经，使用的卫生巾像云朵一样舒适，妇科诊室的仪器永远温热。

我知道你的青春期有很多口味的糖果，中年的精彩就像柜子里各色且不沾杯的口红，更年期的潮热会被穿堂风温柔接住。

我知道你的剃须刀永远顺手，衬衫挺括，那块被世界刁难的伤口，回家前会愈合如初。

我知道你深夜的游戏战局很亮眼，就像十几岁时和兄弟在网吧连排的夏天，永远鲜活。

我知道你租房会遇见房间里和心里都留满绿植的房东。

我知道你提交的方案第一版就被打上完美的水印。

我知道你如果想要上岸，就一定会上岸。

我知道你点的外卖，永远会由面带笑容的骑手配送，店家从不会漏装一次性筷子，而且筷子边缘光滑，绝无毛刺。

我知道你追的连载作者比你还怕“挖坑不填”，你喜欢的偶像永远不会“塌房”。

我知道你总在洗衣机开始转动的那一刻，想起兜里装着的纸币，如同你总是有钱，天生好命。

我知道你从不被那些“为你好”裹挟，你走的每一步，都在证明“我是在为我好”。

我知道你家的电子锁永远记得你指纹的温度。

我知道你想倾诉时就会遇见挚友，永远不必担心成为别人的次选。

我知道你是选择性恋爱脑，结婚自由，离婚登记处的窗口也有你喜欢的热可可。

我知道扫墓时的细雨总在你摆好鲜花后再降临，因为离开的亲人想让你踏实地完成整场思念。

我知道你有提前结束游戏的勇气，但就是有一些人、事、物的出现，让你决定继续玩下去。

我知道你的眼泪总会被晚风抢先擦干。

我知道你非常非常棒，根本无须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我知道你是自己宇宙的常数而非变量。

我知道，今天该祝你生日快乐，但如果人生没那么快乐，那就以你舒服的方式过吧，先睡个好觉也无妨，其他的，等春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