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改编自同名小说
女性角色
(建议:林越1人,张雪华1人,其他1人)
林越:待字闺中,被催婚
张雪华:林越妈妈
林瑞玲:林越姑姑
力姐:健身房教练
健身房前台:两人搭一下戏
小楠:林越同事
男性角色:
(建议2人,旁白一人,所有男性角色1人)
林志民:林越爸爸
许子轩:林越男朋友
许东:许子轩爸爸
陈良庆:林瑞玲丈夫,林越的姑父(无台词)
张宇翔:张雪华侄子(无台词)
宁总:宁卓,林越单位副总
王晓辉:林越上司,也是许子轩发小
王旭:林越公司二把手
王春成:厨师
旁白:兼
她终于有了家,妈妈的家却要没了
林瑞玲:我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刚刚好,堪称经济适用型成功老太太的模板。我有一儿一女,刚刚好;一儿一女都婚育了,不会被嘲笑,刚刚好;儿子生的是女儿,女儿生的是儿子,不用他们催,最近儿媳妇和女儿又都怀了二胎,刚刚好;我没有丧偶,丈夫和我一起活到现在。我们这代人,丈夫不吃喝嫖赌不家暴,挣了钱往家拿,已经是好男人了。所以虽然丈夫是个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大男子主义者,也刚刚好——不然难道叫我单身吗?我的身体不错,虽然经常腰酸背痛,牙齿脱落了八颗,最近走路快了胸口发闷,倒不上来气,但没有别的毛病,牙也都补上了。这岁数了,就像机器用久了会有损耗一样,很正常。我更把所有的人际关系处理得刚刚好。丈夫再不同意,她也一直抗争,终于给了女儿市场价的嫁妆,这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和丈夫正面对抗的时候;孙女和外孙子都是我带大的,一视同仁。这年头,为着家里重男轻女,子女之间打得不可开交的新闻还少么?我以自己的一碗水端平而自豪,连女儿也挑不出理来,和我颇为亲近。
林瑞玲:另外我和亲戚之间关系也好,父母生了他们姐弟五个,我最大,弟弟最小,我和弟弟在本市住,其他三个妹妹都在外地。弟弟弟媳当年做生意忙,我便亲手帮着带了几年小林越;平素两家走动也亲密。父母晚年是我和弟媳妇轮流伺候的,可房给了弟弟,我并无怨言。我一直懂事。刚刚好,我也总是这样想。我这辈子可算是全全乎乎的一个人,上上下下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夫妻恩爱,亲情融洽,邻里和睦,死后阎王爷见到我,也得给竖个大拇指点赞。为此我脸上总是显出庄重自矜的神情来,但如果看见熟人,远远的我就会打招呼,笑得灿烂亲切,脸上的庄重自矜碎成一朵花。
张雪华:(OS)林志民要我滚出去的那一次吵架之后,两人相处得很尴尬,第二天我就识趣去搬到客房住了。连续一周,我都是发蒙的状态,频频失眠。有时好不容易入睡,突然一凛,又立刻醒了。一个人行走在万丈悬崖上,前路雾气迷漫,才会这样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有时我疑心这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梦,醒来就好了,怎么会三十年的夫妻,说翻脸就翻脸呢?可清晨醒来,我看到丈夫毫无表情的脸,冷若冰霜的眼神,便明白,这噩梦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了。
张雪华:(OS)我终于憋不住,来找大姑姐诉苦。我到林瑞玲家,林瑞玲正给孙女和外孙子削水果。两个娃一个四岁,一个五岁,周一至周五都是她带。最近一个发烧了,很快传染另一个,都没去幼儿园,她只能在家照顾他们。五十五岁的弟弟突然要离婚,这让林瑞玲大吃一惊。五十五岁,不是一个可以离婚的年纪,活到这个阶段,该是奔着合葬去才对。再说了,老头都怕离婚,他们需要老太太推轮椅。中年风流说的都是五十岁之前的阶段,人过五十天过午,该留个心眼,刀剑入库,马放南山,不再折腾才对。五十五岁,也与中年危机无关了。内心深处如火山岩浆般翻滚的激情渐渐平静,连灰烬也渐渐熄灭,只留微不可见的一缕轻烟,似生命的叹息。此后,不甘心、悸动、热血沸腾,都和这个年纪的人没关系了。他们将会渐渐习惯一个身份:老年人,渐渐找到倚老卖老的乐趣,滑向另一种人生境界。
林瑞玲:(OS)对雪华不是没有意见,因为雪华几十年一直在贴补娘家。从娘家父母角度来看,她可算是大孝女。不错,男人一找老婆,就说喜欢找孝顺的。但指的是叫她孝顺公婆,可不是叫她孝顺自个儿家的父母。我父母还活着的时候,母亲总是和我嘀咕这些事。我觉得弟媳妇过分,但也理解她。因为我就打心眼儿里心疼自己的父母,总惦记着给他们买东西。但我会尽力帮弟媳妇,不只为我,也为弟弟。五十五岁了,离婚像什么样?难道接下来打算当个老光棍吗?钻石王老五说的是有钱人,可不是领退休金的半大老头。
张雪华:(气恨恨)半辈子我都是“扶哥魔”,丈夫没说什么,老了老了突然因此提离婚,必有猫腻,我觉得就是他健身健出的幺蛾子。
张雪华:三年前,林志民关了建材店。结婚率低,人们手里没钱,房地产不景气,加上疫情,整个城市的建材市场哀鸿遍野。大河都干了,小河当然一片焦土。生意没做头了,店开一天赔一天,半生挣的利润都贴回去了,被拖欠的货款打了官司也要不回来,因为欠款的老板已经破产跑路了。我们靠着积蓄和我两千多的退休金生活,只等着他五十五岁退休。人老了,世道不景气,折腾一辈子手里没剩几个钱,三者叠加在一起,让他状态越发颓废。余生他不知道还有什么盼头,女儿嫁人可能算一样,但和我不同,他不怎么催婚。似宽容,似无视。人活到五十多,就像从前的老版安卓系统用久了会变慢一样,灵魂被太多人生经历留下来的精神碎片拖累着,反应一天慢似一天。他渐渐散发生无可恋的气息,每天吃饱了就往沙发上一歪,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看着看着眼皮耷拉下来,睡着了。
张雪华:某次我们路过商场,几个健身房的工作人员塞过来健身优惠券,健身房就在商场旁边小区的底商,工作人员热情邀请,林志民抱着好奇心去了。只要不请私教,本城的健身房年卡一年才一千多,这份本不属于无业人员的奢侈,原来这么实惠,林志民立刻就上瘾了。健身如给他换了套新的操作系统,他整个人都振作起来了,很快成为健身房里中老年群体中的佼佼者,酒肉过度的肚腩下去了,背挺了起来,胸肌腹肌渐显,衣服换成一水儿的运动服,皮鞋换成了空气跑鞋。从背影看,这个头戴灰白色棒球帽的男人身材健硕,运动短裤下露出的小腿结实匀称,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个壮小伙子呢。健身同时让他结交了一群朋友,他们相约着去钓鱼,去自驾游,甚至是去拼饭,哪怕只是AA,一群人说说笑笑,也很快乐。失去生意曾让他心灰意冷,不止是钱,更是失去与社会的联系,但现在,爱好又让他重建联结。且这回的联结更加深刻,他的舞台是大好河山,山南海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和大姑姐一样,我也一直认为,只有中年男人才会出轨,过了五十之后的男人就不算中年人,而算老年人。此时他们和女人一样,失去了性别。当然,他们的性欲和色心仍在,但已经没有机会了。除非特别有钱,否则谁会和他们搞正经外遇呢?可是吵架之后,我的信念突然崩塌了,丈夫挺拔的背影此时显得那样显眼,也许这样的背影看在某类女人眼中,也是诱人的呢?也许钓鱼、自驾游、拼饭的群体里,有某种香艳的存在呢?他平时的生活里,有一个女人出现频率最高,那就是他常去那家健身房的老板力姐,她也是个健身教练。他总在家刷力姐的抖音视频,她经常在上面发一些教人健身的内容。志民平时总叫我向人家学习,瞧瞧人家,都是女人,她活成什么样,你什么样?说那话时,他一半赞美一半鄙夷,赞美给力姐,鄙夷给我。可力姐已经五十八岁了。这个年龄,好像不是合格的出轨年龄,而且力姐有老公。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力姐可疑,据说她的老公已经内退了,但住在别的地方,这算哪门子婚姻呢?
张雪华:(调出力姐的视频,和林瑞玲头碰头,一条条看过去)力姐,原来叫秦凯丽,本来大家叫她“丽姐”,叫着叫着就叫成“力姐”了。听这名字也知道,这不是个普通女人。她早年是个散打运动员,后来退役了,开了家健身房。她这辈子最热衷的就是运动,常年长跑、攀岩、游泳。由于运动时总不擦防晒霜,浑身晒得黝黑,脸上有不少斑点和皱纹。她是少白头,四十岁就满头白发,头发剪得极短,几近寸头,显出几分凌厉来,可是笑起来特别的开怀,带有毫不设防的天真,这又让她的凌厉带了几分孩子气的率性。她不像个老人,像个男孩。她和老公是丁克族,也许这能解释她为何显得年轻。
张雪华:这发达的肱二头肌,平板的胸,笑得肆意的白牙和皱纹。(困惑)这个人,看起来又老,又年轻;是个女人,但又像个男人。可能一个人突破禁锢达到了某种境界,就会显出这类无法定义的属性。无论如何,她看上去不是个能出轨的对象,因为缺少香、艳、软、骚等可与出轨联系在一起的因素。可丈夫健身以来,总是抱着手机看力姐的视频,每回看视频时总带着赞叹不已的笑容,这固然可以说是在学习,也可以说是在云幽会不是吗?一个本该是奶奶辈的女人,居然在当健身教练,这人也许有点东西,就是这点东西吸引住男人了。
林瑞玲:男人就是这样,没吃过的东西,是屎他也想尝一尝,弟弟也不例外,但嘴上却说:“志民不至于看上她,你瞅她有个女人样吗?”
林瑞玲:(OS)看着雪华的神色,我知道这话没有说服力。吸引男人的也许不是“女人样”,是“不一样”。
林瑞玲:(OS)雪华一如既往地做家务,做饭。但除了早餐,林志民越来越少在家吃饭了,给他打电话,他也是三两句挂掉,很不耐烦。雪华看着满桌的菜一点点冷掉,眼泪掉下来。待要主动说不然我回娘家要一下钱试试,却知那根本不可能。娘家是永远干涸开裂的土地,她的钱像雨滴一样,掉下就会被立刻吸干,仿佛从未下过。母亲已耄耋之年,哥嫂两口子地里刨食,外出打工也没人要了,目前的生活是三个女儿给点钱外加地里一点收成维持着。侄子结婚掏空了父母、姐妹、她这个姑姑,马上又面临就业、生孩子等,那裂开的口子还大大地张着呢,哪有钱还她?再说她也张不开口。
旁白:这天上午,雪华淘了抹布准备擦地,路过客厅时,见林志民在穿衣镜前精心打扮着。他洗了头,正用啫喱膏把头发打理得根根竖起,又用吹风机吹着,塑着型,一边小声哼着歌,显见心情很好。他上身穿了件白色紧身运动衣,下身是条阿迪的五分蓝黑色运动裤,看着比年轻时还要时尚。
林志民:(OS)一个月五千多的退休金,竟然能让我活得这样丰富多彩,这样脱胎换骨。是啊,我那样轻松自在,因为这个家的领主是我,我下了逐客令,还纳闷妻子为何还厚脸皮不离开呢。
张雪华:(OS)此前从未领教过丈夫的冷战本领,真是高超至极。也许厌恶一个人到了顶点,就能做到这么绝。什么时候,她和丈夫的婚姻出了一道裂缝,她刚发现这条缝,已来不及修补,裂缝已一路迅速蔓延,婚姻如瓷瓶一般四分五裂。
张雪华:(OS)我本来想擦客厅的,但平时做惯的动作此刻做,将显出刻意的讨好来,太卑微。走到厨房水池,打开水龙头,假意要去淘擦地的抹布,以躲开与林志民的相处。呆立几分钟后,耳朵听得门砰的一声关上,他又上健身房去了。手里拿着抹布,走到客厅,蹲下来开始擦地。擦到镜子前,我盯着镜子里发丝凌乱、满面哀愁的自己发愣。过往丈夫也邀请过我一起去健身,我都拒绝了。在我看来,健身这个事更适合男性。丈夫去健身可以说老年励志,我赞成,男的嘛,强壮一点总是应该的。但五十岁的女人去健身,就显得太炒作、太标新立异了。女人应以削肩薄背为美,把自己练得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不男不女的,太出格了,甚至令人轻微的恶心。丈夫真的喜欢力姐这样的女人吗?那一身如铁板的肌肉,抱起来是什么感觉?图什么?五十五岁男人和五十八岁女人的偷情,说出去让人微微恶心吧?身为初老者,我都看不起自己的年龄。两颗双鬓斑白的头靠在一起,对着彼此的皱纹,除了看到死亡将近外,能有什么美感呢?我就自觉地在绝经之后,把性欲一并断绝了。就是如此,光靠亲情和丈夫生活就够了,人们都是这样过的。
张雪华:(OS)健身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为什么丈夫乐此不疲,天天泡在那里呢?那吸引力到底是健身,还是力姐?力姐是老板,在健身房里给自己单独设个办公室,两人在办公室搞点什么,也很方便吧?
旁白:她扔下抹布,穿上衣服出了门。雪华打了辆车,直奔力姐的健身房。到了健身房外,见林志民开的那辆旧长城SUV果然停在停车位里,雪华走向健身房,站到门口,却又迟疑。
张雪华:(OS)从没来过健身房,因为觉得那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今天除了觉得那是陌生的异世界之外,还多了一分胆怯,怕与丈夫对峙、撕破脸的胆怯。想来想去,还是求助大姑姐。林瑞玲刚把孩子送到幼儿园,正在买菜,说马上就赶过来,我心里稍安。其实我叫林瑞玲来,除了壮胆之外,还有一层意思。这阵子我的心空荡得没有力气,需要身边有个人。假如林志民真的在健身房和力姐有点什么,那就证实我是无辜的,父老乡亲们必须为我作主,在婚姻里吃的这场大亏必须让丈夫的姐姐做个证。公婆都不在了,大姑姐就是婆家的代表,要让她亲眼看到自家人的无耻,体恤我受到的伤害,以减轻我在这场失败婚姻里的责任:因为我是个偷家的贼,伤害了丈夫和女儿的利益,婚姻才惨败的。日后翻起这笔道德账来,我也算收支平衡。
旁白:林瑞玲赶到的时候,见雪华坐在小区中心公园石凳上发呆。
林瑞玲:(气喘吁吁)怎么了?
张雪华:你陪我进去看看吧,我一个人不敢进。
林瑞玲:志民他,真的就是去健身吧。
张雪华:无论是不是,这回我真的想进去看看,看看他到底为什么一天天泡在这个地方。
林瑞玲:(OS)真的冲进去当场戳穿弟弟的偷情吗?就我和雪华两个?当然,雪华不算老,可也不是什么强壮敏捷之人。我更不行,七十岁了,平时最注意不要摔跤,不要做激烈的动作。小区里好几个老年人只是轻轻摔了一跤,就各种腿骨骨折、腰椎骨折呢。想起结实如一颗子弹的力姐,咽了下口水,想着不然把弟弟电话叫出来,教训一顿得了。
张雪华:(突然站起来)走。(走两步)要是看到什么,我们也不闹,咱们今天来,只是想把事情搞个清楚。
林瑞玲:那当然。再说了,动手咱也讨不了好去。对方是练散打的,你没见视频里她能举起那么老大个儿的哑铃来?她一只胳臂就能夹死我。
旁白:雪华借着这股气,往前快走着,林瑞玲在后面紧跟着。两人走到健身房门口,见这健身房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里面健身的人非常多,举铁的举铁,跑步的跑步,热闹非凡。雪华和林瑞玲对视了下,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畏惧和好奇。
张雪华:(OS)这个世界好陌生啊,居然有人对身体的修饰与管理到达这样精心的地步,有这个必要吗?这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更加觉得丈夫不可理解了:到底人为什么需要到这样的场所,来专门进行某个部位肌肉的强化锻炼?乐趣在哪里呢?什么时候起,丈夫和我渐行渐远呢?
前台:两位阿姨好,想了解一下健身吗?
张雪华:(隐约可见志民)
前台:你们找谁呢……哎,不能这样往里走……
张雪华:(OS)里面屋是动感单车房,劲爆的音乐响着,屋顶布着红蓝黄的灯带,带了点太空的设计元素,随着音乐节奏一闪一闪。十几辆动感单车排成两排,每一辆上面都骑着人,全部是老人,有老头也有老太太,或一头白发,或满鬓微霜,都穿着精干的紧身运动衣,裸露着的手臂和小腿肌肉鼓鼓,一看就是常年健身,林志民也在其中。骑在前排中间那一辆的就是力姐,三台架起来的手机从不同的角度正对着他们拍,力姐正和着音乐节拍喊着加油的口号,一边不知疲倦地踩着单车的踏板,后面所有人都在跟着她的节奏动着。
林瑞玲:(看呆了)从来没有见过动感单车,更没见过这么多的老头老太太一起进行这么时髦的运动。
林志民:(急促)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张雪华:你天天不回家,就是在这里和一帮男男女女鬼混的?
林志民:什么鬼混?我们在帮健身房拍抖音视频呢。
旁白:回过神来的力姐已关掉音乐,一边从车上下来休息,喝着水。所有人都停下踩动的步伐,一脸了然地看着夫妻俩。他们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岂不知雪华上演的是什么戏码?雪华看着他们,这帮人汗流浃背,头发都湿透了,但都精神抖擞,身材健美,身上的衣服或白,或蓝,或红,或粉,全是明晃晃的色调。最主要的是浑身透着一种与她完全不同的气息,那是不把年龄当回事,蔑视自己老年人身份的无所畏惧的气息。而她和大姑姐,龟颈,驼背,弯腰,挺肚,站成一个一波三折的问号:为什么我们这么不一样呢?这一刻,雪华觉得巨大的敌意扑面而来,她和大姑姐在这敌意面前不战而败。他们什么都没做,她们就成了不战而败的小丑。
力姐:林志民,你们回家说吧。
张雪华:(OS)那年商场外发健身房优惠券的,就是她。当时力姐往我和林志民手里塞优惠券,两人打了个照面。彼时我对力姐有种难言的感觉,像是看到某类全新的物种,说不出的震撼,还有点膈应。一个女人,怎么把自己搞得像个男人一样?一个老年人,怎么把自己装成年轻人?不服老的女人最可怜,不服从性别属性的女人加倍可怜:你以为装成个男人,就可以免去女人的命运吗?当时力姐在我心目中,是强行挽尊的双倍可怜。没想到今天,我自己在人家的地盘成了众目睽睽的笑话。我终于明白,当时觉得力姐可怜,其实是自己可怜。我太羡慕力姐了,居然有女人的晚年能活成这样,为了压制住这种自卑,偷天换日。
林瑞玲:(OS)雪华终究还是使出最后的大招:叫女儿回来主持公道。往往如此,夫妻一有矛盾,就要让子女来评评理。
女儿受到消息赶回来。
林越:(OS)不知父母到底闹到哪个程度(苦笑)妈妈这些年拼命催婚,在我终于要有个自己家的时候,妈妈的家却要没了,这太讽刺了。从前的种种蛛丝马迹此刻串在一起,指向今天的结局。倒也不意外,只是为何是现在?父母都退休,小舟该早已闯过惊涛骇浪,抵达宁静的桃花岛才是。
旁白:雪华看着林越带回来的两张遗嘱,果然如林志民所说。
张雪华:(OS)虽然早已有了思想准备,但那上面公婆手写的字迹还是再度给我当头一棒。林志民那张的字又大,笔画又粗硬,像他斩钉截铁的口吻:我名下所有财产皆由我女儿林越一个人继承,其他人不参与分配。我不敢抬头看父女俩,像贼被当场擒获。
旁白:林越看着母亲,觉得她实在可怜了。不错,过往她也烦妈妈像姥姥家的提款机和永不挂线的心理咨询热线一样,无止境地付出。
旁白:姥姥和舅舅两人一打电话,必是诉苦,诉完苦就是要钱。挂完电话后的妈妈总是心情低落,接着语重心长叮嘱林越。
张雪华:妈妈只有一个哥哥,你是个独生女,所以舅舅和表妹表弟都是你在这个世界最亲的亲人,你们身上流着共同的血,你以后要和他们多亲近,多帮着他们点。
林越:(OS)妈妈太过自负了,因为扎根城里,就怀了救世主的情怀,要来拯救农村的亲人,从没想过自己也有孩子,每在别人身上付出一块钱,都损害了亲生女儿的利益。
林越:(OS)可是妈妈五十三岁了,一辈子为这个家牺牲,为原生家庭牺牲,到头来一无所有,爸爸难道不残忍吗?
林越:(求情)我攒了十来万,可以帮妈妈把这个钱填上一部分,爸爸不要再生气了。
林志民:(不可置信)你是不是傻?爸生气是因为她把我们要给你结婚的钱拿去给你表弟结婚,我要这个钱干什么?
林越:我不要这个钱,子轩家里有钱,不需要我花钱。
林志民:(冷笑)你难道和你妈一样天真吗?不多带点钱到婆家去壮胆,人家怎么看你?当天那个饭,许子轩爹妈一脸的人上人,你没看出来吗?
林越:(OS)壮胆这个词用得好啊,原来谈婚论嫁如两军对阵,带的武器越多,就越能威慑对方。
林越:(恳切)他们对我都很好,你不要担心。我只希望你们俩好好的。爸,你就当妈妈已经把这个钱给我了好不好?都这个岁数了,就不要离婚了。
林志民:(怒)什么‘都这个岁数了’?哪个岁数?你觉得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完了是吗?我五十五了,老了,没搞头了,只能在家等死了?告诉你,没完。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有很多日子可以过得很精彩,你们别太小看我们了!
林越:那你带着妈妈一起做嘛,你们老夫老妻,正好都退休了,可以一起精彩呀。
林志民:你问问她,她爱动吗?我叫她学开车,大家一起长途自驾游当驴友,她不学,嫌麻烦;叫她一起健身锻炼,撸撸铁,她也不去,嫌累。一天你吃完早饭就准备做午饭,睡过午觉就准备做晚饭。
林志民:(鄙夷)过年你必须包饺子,端午必须包粽子,中秋必须有月饼,正月不能出去旅游因为要走亲戚,做顿家宴少来个亲戚你就跟死了个人一样耷拉着张脸。这几十年来你除了做饭擦地和我姐东家长西家短的嚼舌根之外,有什么爱好吗?我姐七十了,还知道有空跳个广场舞,你呢?张雪华,你三十岁那年就死了,到现在还没埋而已。
张雪华:(被打击,勉强)我要做家务——
林志民:(厌烦)你有必要天天擦地抹桌子吗?有必要一定要手包饺子手擀面吗?我要求你这么干了吗?
雪华低头看着因为常年洗洗涮涮而变得粗糙的手,原来这才是罪证。
林越:(OS)有一瞬间我是理解爸爸的,因为妈妈的确是一个相当刻板且自负的人。平时无论给她提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基本都能听到她脱口而出的拒绝。彼时她或温和地微笑,带了点“一切尽在掌控”的嘲讽;或避而不谈,换话题表示自己不感兴趣。好像被他人说服,是一种莫大的羞耻一样。她固执地活在自己的轨道上,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某些仪式感。随着年龄的老去,在家呆着的时间越来越久,她这个毛病越来越严重。可能是因为自卑,总想坚持点什么东西,以证明自己并非没有见识、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家庭妇女,也是有观点有主张的;也有可能是脑子退化了,失去了自我更新、与时俱进的能力。可是下一刻,我又觉得爸爸非常过分,难道不正是因为妈妈几近洁癖的洗洗涮涮,醉心于研究食谱,维护人情往来,他才可以享受窗明几净的家、挺括的衣服、干净美味的一日三餐、融洽的亲友关系吗?怎能得了便宜还卖乖?而且这番话也揭示了某种真相:爸爸并不完全是因为妈妈是个“扶哥魔”才爆发,是有股无名火一拱一拱,在退休这一年要烧成漫天大火。不能与时俱进的妈妈,此时就成了“你们”,成了他要对抗的目标。把妈妈打倒,和妈妈切割,他就重生了。
林越:爸,当年我妈和你一起开店,后来是你让她回家照顾家庭和爷爷奶奶的。我记得当年她在店里管着那几个工人,做得很好。她当年也是个能干的职业女性,你把她活生生地磨成了家庭主妇,再嫌弃她失去和时代同步的能力,这不公平啊。
林志民:说话要有证据,我从头到尾没有逼她回家当全职主妇,是她自己愿意的。
林越:(OS)那些年,我渐渐大了,要送补习班,要盯着学习。此外家务需要有人打理,一日三餐要有人做,这些事情当然保姆是可以代理的,但妈妈从来看不上保姆干活的质量,而且可心的保姆也不好找,三天两头地换。后来爸爸因为三餐不规律,又喝酒应酬,把胃搞坏了,再不能吃外卖了,妈妈便回家为他精心烹制每顿餐食,用保温桶提去店里给他吃。人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忙了这个,便忙不了那个,妈妈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回家当了主妇。总是这样:许多时候,女人只要进入和男人的亲密关系,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就会自动站到了男人的背后;许多时候,做妻子的不知怎么的,活着活着,就会退缩到家庭这一方小天地里。也许是情非得已,也许是甘之如饴。这几十年,一家三口的家庭生活在妈妈的料理下,多么幸福。栗色木地板擦到反光,沙发套永远散发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边桌上摆放的绿萝片片叶子油绿洁净。妈妈收拾屋子,是到了会把绿植的每一片叶子都擦一遍的地步。只要在家吃正餐,饭桌上的主菜就没下过四道。妈妈对做饭乐在其中,包包子,煎牛肉饼,自制浆水做酸汤饺,红烧黄河大鲤鱼,炖牛肉……一周的菜谱花样翻新且大部分都是费事儿的吃食。她的醋熘土豆丝尤其一绝,土豆丝切得又匀又细,旺火热油放干辣椒丝和醋一熘,香辣酸脆,我们父女俩就着这一盘菜能干掉两碗饭。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家,每个普通的家都需要有这样一个人——大概率这个人是妈妈。她们永远都在,随叫随到,把不大的屋子收拾得整洁;无论家人几点回家,都能端出干净可口的菜肴;守着一盏灯,夜幕下的高楼窗帘里晕出桔黄色的温暖剪影,叫晚归的人一抬头看到这情景,心头就妥帖踏实,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由衷的喜悦与宁静。
林越:(OS)家需要妈妈,妈妈心甘情愿地回家了。有妈妈在,这个家就有了质感,有了灵魂。妈妈就是家的定海神针。可如今,家要没了,定海神针成了根因使用年头太长而发黑长霉的擀面杖,要被丢进垃圾桶了。人人称颂家的温暖,说有个温暖的家庭特别重要,可没人看得起苦心经营家庭温暖的人。这么荒唐的悖论,是如何代代延续的呢?我非常替妈妈感到不公平,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往这三十年的生活,恩怨、得失、是非,已经搅成一团,这个账连当事人都算不清,我又怎能一点点掰扯清楚?
张雪华:(OS)我想辩解、求情、讨功,想愤怒地指着丈夫的鼻子说他忘恩负义,想下跪承认自己偷家行径的无耻,想倒在地上大哭大闹,想把这费尽她无数心血经营起来的家全部砸烂,想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想来想去,我终归只说了一句。
张雪华:你爸没有逼我,确实是我心甘情愿。
张雪华:(OS)人要讲道理,林志民一直和我讲道理,是我亏欠他道理。我和丈夫的关系,的确不能用“牺牲”二字。丈夫从未逼迫我,只是在两难的时候叹口气,或者捂住隐隐做痛的胃部,我就心领神会,奋不顾身。从头到尾,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的事,你上哪里讨要公道呢?我用心甘情愿地回归家庭做家务,换丈夫心甘情愿地默许我对娘家输血。我以为这心甘情愿心照不宣,没想到与丈夫的想法完全错轨,擦肩而过:做家务、照顾一家老少,怎么能和丈夫算钱呢?心甘情愿的事往往了无痕迹,账也没法一笔一笔地算清楚,索性爽快承认错全在自己吧。事情败坏到这个地步,至少落个坦诚。
旁白:雪华手紧紧抓住身上那件洗得松垮的碎白花灰色棉睡衣的衣角,她这身打扮从前看在林越眼里,显得闲适写意,如今却那样寒碜。妈妈比实际年龄老,全部世界只得家这一方小天地,爸爸却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目光坚定地投往阔大的远方,只待策马奔腾,抓住夕阳最后一抹余晖。
林越:爸,我妈当了二十年家庭主妇,真要离婚,你也得补偿她。她退休金那么低,这房爷爷奶奶又只给你,叫她怎么生活?可是补偿的话,你剩下的钱也不够吧?折腾什么呢?
林志民:我已经打听过了,如果离婚,她只能得到几万块钱的补偿。因为我们共同经营的生意破产了,没有其他的经济收入,法律上她是拿不到多少钱的。
林越:(OS)爸爸居然已经提前详细打听过离婚的相关事宜了?他打着为女儿而战的旗号。
张雪华:(OS)这么说,她几十年的心血经营,其实一文不值?
林志民:离婚后,雪华你可以继续住这里,大家当个舍友也不是不可以。单位老公房重建,一年之后新房交付,交二十万,届时你就可以住过去了。但有个前提,房产证必须写林越的名字,你娘家人不能来住。
张雪华:(低声)那是自然。
林志民:(恶狠狠)给了你一个大教训,你才会说那是自然吧?如果我不提离婚,那房你是不是想着可以让你侄子住过来?
张雪华:(心虚)那不会的。
林志民:其实大家年纪不算老,现在人均寿命八十几,还有三十年好活。张雪华,你也试着过点自己想过的日子吧。别寻死觅活的,想开点,人生中有比洗衣做饭更有意思的事情。
林越:(悲哀 尝试最后努力)其实退一步来讲,你愿意去健身,去和那帮朋友长途自驾游,当驴友,妈妈也不会干涉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婚呢?
林志民:我为什么要挂着已婚人士的身份,去白白地浪费开展新生活的机会呢?不离婚,我和任何女人在一起,都要被你们抓住把柄说我不忠吧?
林越想起妈妈在电话里哭着说:
张雪华:你爸现在成天围着那个老太婆转,为了她,居然想和我离婚。
旁白:林越坐火车时,打开力姐所有的抖音视频,一条条看完,明白爸爸到底为什么成了这个女教练的迷弟了。
林越:(OS)一个一辈子反男性凝视的女人,她的我行我素和强壮其实反而更吸引某些男人,到了老年尤其显得独树一帜。老,一般意味着孱弱而落伍,老年经济能力也往往较年轻时差。而力姐,有钱又力量感爆棚,男人恰好天生就慕强。爸爸享受完妈妈这种把所有精力和爱都给了家庭的女人之后,突然迷上只为自己而活的女强人了。也许爸爸只是一厢情愿地喜欢力姐,也许连喜欢都没有,只是追随她,扎堆玩,让新的生活方式为他的老年续命,让人多势众吓退死亡的威胁,或者让死亡的威胁因为摊薄到每个人的头上而不足为惧。这叫我怎么断案呢?再说了,就算真的婚姻不忠,我又能把爸爸怎么样呢?连法律都无可奈何呢。
林越:你的意思,现在你有喜欢的女人?
林志民:没有,但我以后可能会有呀。无论有还是没有,我要自由。
林志民:(准备跑步)越越,我真没想到,你居然站在你妈那一边。可能女儿真的是天然和妈妈更亲吧,哪怕其实是我为你考虑的更多,你也不会领情。
林越:(OS)也许晚年已至的爸爸真的不一样了,他要专注探索新世界。时间不多了,他不能浪费在不相干的人和事上面,亲情,也是一种不相干的东西。
林越:(请了两天假,准备回去)拖着,不离。反正现在起诉离婚的门槛非常高,感情破裂想成为离婚的理由很难,至少第一次诉讼离婚,是不会判离的。爸爸现在没有去起诉,证明他并没有那么决绝。也许是更年期姗姗来迟,毕竟男人也是有更年期的,也许是退休综合症,或者是不知什么机缘鬼使神差,总之他得折腾这么一次。没准儿拖几个月,折腾的劲头会过去呢。他目前的状态就像一个外面有小伙伴召唤的五岁儿童,急不可待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只想着赶紧冲出门去玩。可是玩累了,他还是想回家的,到时说不定两人就重归于好了。反正他说了,重建的公房交付之前,妈妈是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的。
林越:这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一准儿高谈阔论,大手一挥:离,必须离,马上离!离晚了一秒钟,自尊心都要受到践踏了。可是轮到自己父母身上,我又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从女儿的角度来讲,我舍不得你们各奔东西。我本来有一个那么温馨的家,又不是童年起父母就争吵不休;从理性的角度讲,“一个人的老后”也太残酷了点,妈妈从来没有一个人生活过,爸爸更没有。这个岁数了要重建生活,谈何容易?
张雪华:我是活该,几十年浑浑噩噩,竟不知老之将至,凛冬将至,没有预见到老年生活会是一场艰难的战争。睁眼一看,我的五十三岁,除了一个月两千不到的退休金,竟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张雪华:越越,这一切都是妈妈的错。可是……我五岁的时候,你姥爷就去世了。原本我上头还有个哥哥和姐姐,一个生病死了,一个掉进河里淹死了,只剩我和你大舅。你姥姥带着我们兄妹俩,怕我们受委屈没有再嫁人,一把血一把泪,挣着一条命,把我们俩带大了。你大舅不爱读书,主动和你姥姥说,妈,让妹上学吧。他和你姥姥两人供着我上了县里读寄宿。我这才能高中毕业,有了到城里厂子工作的机会。我就是……我一直记得我们那些年,你姥姥命苦,你大舅没能耐,就我一个人强点,我怎么着也不能不管他们……
林越:(麻木)
张雪华:妈妈对不住你和你爸爸……
林越:多关照关照我妈妈。
林瑞玲:没问题。放心吧,大姑会帮你盯着你爸妈的,绝不能叫他们离婚。这个岁数了,离什么婚?
林越:就是,这个岁数了,离什么婚?
林越带着满腔郁闷登上返京高铁,回到家,看着书柜上的《第二性》、《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一个人的老后》、《父权制与资本主义》,一时失语。
林越:女性主义理论听着很科学,但实践起来又那么困难。活来活去,她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她在心里给书架上的这一排主义挨个道了个歉:对不起,生活真的太复杂了。
预制菜没有灵魂
林越:(OS)生活真的太复杂了,(整理衣橱的时候再一次哀叹)原来同居和谈恋爱,区别这么大。
林越:家务难道只有做饭这一项吗?过日子实在是太琐碎了。就比如,家里的米面油、调料、洗发水厕纸没有了,需要定期采买;水、电、煤气卡需要想着去续费;厨房、浴室和卫生间要定期清理,马桶两天不刷,就会有一圈令人恶心的黄渍;进门的地垫要定期更换清洗,又不能扔进洗衣机里洗,只能用毛刷洗浄拧干,拿到阳台去晒。据说老外通常是把地垫扔进洗烘一体机里洗,至少中国人是不可想象的,并且绝大多数家庭也没有洗烘一体机;枕套被套要定期换下清洗,换季的衣物被褥要晾晒收纳,需干洗的大件衣物要记得送去干洗店……还有灰尘!天知道到底哪来的灰尘,即使天天收拾,地板和家具上也很快会蒙上灰。虽微不可见,但只要逆着光,就能看到那发白的、绒绒的一层,覆盖在家的每一个角落。从前我自己租住的房间小,没多少家具,地板是灰白色地砖,也不显脏,如今我搬来同住,有了个深切体会:灰尘才是对做家务的人极致的考验,漫长的、无辜的恶作剧。没想到只是多了一个人,居然多出这么多的家务。这些家务都需要有人惦记着,统筹安排。一个家想运行良好,每个链条都不可缺失,且要定期上润滑油,否则运行起来就会微有卡顿,影响体感。卡顿的地方多了,次数频繁了,运转就停止了。哪怕是请家政,也需要有人登录家政APP,挑选合适的家政工,联系客服,安排面试,确认合作,并约好对方登门的时间在家等着吧?以上动作不也是“家务”,不是家务是什么?为什么有人听到家务,总能轻飘飘地说一句“找家政不就行了”?难道说完这句话,合适的家政侠就会身背工具包、手持拖把,徐徐降落于你面前,把你从沉重的家务劳役中解救出来?!再说到智能家电。不错,现在做家务已经有许多智能家电了,可即使墩地有墩地机,也需要清洗墩地机的海绵拖头,或者给它的水管加上水,再在墩完地之后把脏水倒掉,把墩地机收至墙角充电,将海绵拖头取出晾干;自动扫地机吸不动稍大一点的垃圾,要手动扫掉。被捧上神坛的洗碗机在工作之前,也同样需要人工做许多收拾、摆放的活儿。都说人工智能将使人们从家务中解放出来,但我从未用过一台百分百可心的这类智能家电,有些根本就是人工智障。洗衣服有洗衣机,但脏衣服并不会自动分成内外衣,自动跳进洗衣机里,加洗衣液,并在洗完之后挨个把自己晾上,内裤还要手洗,衣领还要喷上洗洁精特地搓洗。
林越:许子轩还有个不好的习惯,一回家,脱下袜子随处一放,袜子团成个球状,东一只西一只。发了几次火,他才改掉这习惯,把脱下的袜子展平,放到洗衣机里。五十年前就在科幻作品里看到说未来做家务有家务机器人,人人都可以翘脚享福,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没想到科学家们这么废,2024年了,居然还需要人一只只地晾袜子,一件件地叠衣服,一盒盒地取快递、拆快递,并要在拆完快递后分门别类地将垃圾放进不同的垃圾桶里。夏天,偶尔走到潮湿的草丛里,会有一簇簇微不可见的黑色飞虫从草叶里飞出来,在你的耳、眼、鼻处徘徊,不致命,不出声,不令你发痒,但让你烦心。这些琐碎的家务就像这种小黑虫子一样,三三两两,持续不断,在你潜意识里飞舞着,让你发狂。
林越:“操心”才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劳动,可拿了人家的钱,住了人家的房,又不得不操心这个家的运转。但许子轩和许多男人相比已经算好的了,多少男人不但不操心,也不给钱呢。还有,他给的五千虽然不少,但平均下来,也只合一天一百七十块钱多一点。拿着男人的钱,来安排两人伙食,毕竟不好吃得太差。光统筹采买,就需要动不少脑筋。许子轩是一个爱吃的人,原生家庭条件好,养成他挑嘴的习惯。牛肉要去大超市买大品牌排过酸的,八九十一斤是常态;进口的水果也得时不时来一点。一斤牛肋条一顿吃没了,两只螃蟹不够许子轩塞牙缝的,三个小小的佳沃金猕猴桃三十六块钱,削完了铺在盘子里看着是满满一盘,可他风卷残云三下五除二吃光。唉,他这么大的个子,食量当然大。再说,一日三餐吃什么,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单身时,711、全家之类的便利店就是我的厨房,早餐自己在出租屋打杯豆浆煮个鸡蛋吃片面包解决,中饭和晚饭都是便利店的盒饭,有时路边买个煎饼凉皮之类的,随便一吃也是一顿。现在和许子轩同居了,养成了晚上做饭的习惯。原本下班早,这个问题尚能解决,但进入预制菜中心之后,工作量陡增,基本上每天都要八点以后才能下班。每晚到家,匆匆焖个饭,炒两个菜,吃完已经快十点。我提议要不然两人在单位吃完盒饭再回家,许子轩也同意,但有次回家,却发现许子轩在热前一晚剩下的肉丝炒熏干吃,就着一块馒头。那是被遗忘在冰箱冷冻室里历史悠久的一块馒头,冻得梆梆硬,他用微波炉加热过,也没在上面洒点水,热完了干巴巴的。
许子轩:实在不想顿顿吃外卖……一股塑料盒被捂热过的味道,我宁可吃家里的剩饭。没事,吃饱就行。
林越:(OS)说不出为什么,好像我这个未婚妻失职了一样,又或者许子轩的口吻听着并不像“没事”。但最主要的是我心中有微妙的自知,和许子轩的这段关系里,我用操持家务来换取房子的居住权和其他有形无形的收益。如果有人提出这一点,我准保强硬地反驳,但那点自知总是在无人处作祟,令我产生精神内耗。为了不内耗,或者说,为了彰显我一再倡导的“公平”,我想了个办法,解决工作日两人的晚餐。周末我酱了不少五香牛肉和猪头肉,炖出一大锅西红柿牛腩,有时是蘑菇鸡汤,然后把汤分成若干份冻起来,家里备了干面条。每晚回家后,下面条,化汤汁,将卤肉薄切。面条起锅前烫几片碧绿的生菜叶,浇上浓郁汤汁,盖上满满的肉片,就是丰盛的一顿晚餐。许子轩把头埋在大海碗里,唏哩呼噜,吃得酣畅淋漓,眼睛被汤面的热气熏得亮晶晶的。有时觉得他真像个大宝宝,任由妈妈安排吃喝拉撒,吃饱喝足就会喜笑颜开。为此我暂时忍下煮面条化汤汁切肉烫菜的烦躁——那也的确麻烦啊。
许子轩: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差孩子了。
林越:这样可保半小时内就能吃上干净美味家常饭的操作方式,并不省事,只不过把工作量挪到周末而已。周末就是我大忙的日子,采买洗切炖煮,忙得不亦乐乎。许子轩虽然眼里没活,但听安排,肯打下手,叫干啥就干啥,暂时相安无事。
公司
林越:宁卓对王家菜的未来定位是互联网电商企业,为此他的许多打法也是电商打法,像经营美妆、快时尚品牌一样去打造王家预制菜品牌。产品部有一部分工作是每日在抖音,快手,小红书里找话题热点,找百度指数和微信微博指数,通过研究社会热点来开发和调整产品。这些做法完全颠覆了公司许多人的认知和工作习惯,很不适应,但我却如鱼得水,因为原来的工作内容主要部分就与这一定位重叠,思路稍加调整即可。与这一策略相应的,宁卓认为,预制菜时代产品经理比行政总厨要重要。在几个产品经理中,他最器重我,不止因为我在集团多年的表现良好,且与互联网接触密切,更因为我在家里主导着厨房,对主妇和宝妈人群的采买喜好更为了解。在选品、找对标、定产品、数据调研、联系工厂制作小样等每个环节上,我的意见总是能被宁卓采纳,由此在公司干得更加起劲。
这天,预制菜中心正在大会议室开会,王春成走进来。他的脸色很奇怪,是悲壮、愤怒与拘谨、强行做出的讨好笑容的混杂体。宁卓不动声色看着他,王春成期期艾艾。宁卓那天在派出所要求立案后,王春成私下找了不少人来说情,宁卓坚决不动摇。眼看就要走诉讼程序了,王春成终于拉下老脸亲自来求了。
王春成:宁总,那天的事,算是我们冲动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能不能和解算了。
宁总:不和解。
林越:(OS)渐渐发现了,宁卓对所有下属都很好,对管理层们却显得强硬,秉承“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尺,绝不多一寸;你如犯我,我必往死里犯你”的做派。也许因为这帮王姓高层们要么暗暗显出对他的不敬,要么臣服得不够迅速和彻底。这是他的立足策略,明知准赘婿角色尴尬,本该软和一点,笑脸迎人才对,他要偏反其道而行之,硬碰硬,杀出一条血路。这其中,宁卓与王旭的关系最微妙。预制菜改革,所有决策均由王旭拍板,由他签字才能执行。也就是说宁卓无论多么辛苦,所有工作都要接受王旭检阅。但隐约听说,宁卓几次去向老太太告状,让两张签不下来的单子很快签完。一个亲侄子,一个准赘婿。这两个位置上的人,谁都不好过,我要是王闯,也实在不知天平该倾向哪头,到底谁是外人,谁是“内人”?两人隐然对立,连累我们这帮底下人日子也不好过,无时无刻不要察言观色,衡量利弊,心累得很。在宁卓心目中,王春成当然也和王旭一样,代表着蔑视他的“王家”。他硬,宁卓必然更硬,王旭宁卓都敢正面开杠呢,更何况王春成?
王春成:您看,小秦儿子刚满月,爱人没工作,经济很困难。他当时也是一听后厨要改革,他有失业的可能,一时心急,才——
宁总:(冷)穷是吧?穷为什么要意气用事?不知道自己买不起单吗?
王春成突然双膝一软,给宁卓跪下。举座大惊,两个副总上前,赶紧把他扶起来,王春成脾气倔强,又兼平日里在集团德高望重,一冲动跪下,也觉丢脸,顺势起身,不过一双眼睛仍死死咬住宁卓,手扶着桌沿,神色仍是哀伤、愤怒与讨好的奇怪混合。宁卓非常恼火,见所有人都在恳切地看着他,有和王春成交好的,眼中更隐约有谴责痛切之色,知道王春成的苦肉计非常有效,反而表情平静下来。
宁总:(懒洋洋)要我和解也行,立刻打钱。今晚十二点之前,三十二万,一分都不能少。
王春成:我刚才和您说过了,他家里经济很困难。
宁总:他没钱,你有呀。你是他师傅,替他买个单怎么了?
旁白:王春成羞恼不已,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待要反驳,见所有眼睛又齐刷刷看着自己,一时不知说什么。
宁总:你这个当师傅的,三十二万都舍不得掏,就这样见死不救,不合适吧?
王春成:(低声)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是不是太狠了?
宁总:你也知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说话做事就要给自己留余地。
这威慑其实也是给众副总以及厨师组几个参与研发的资深大厨。林越和小楠对视一眼,都读出了彼此眼神里的潜台词:
林越:这才是宁卓,他要不是这么滚刀肉,是如何一步步从底层杀出来呢?王如薇当然可以为他撑腰,但在这楼里上班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要他实打实地熬过来。仗要自己打,没准儿王如薇也在借这个机会考验他到底配不配,他又怎能动不动就搬救兵?
王春成:宁总,您不是餐饮行,不知道培养一个厨师到底有多难。从打荷开始干起,末荷、三荷、二荷、头荷,一步步熬到上灶炒员工餐,到尾锅炒青菜、粉面,最后到主灶。这条路,小秦走了十年。高温四十度的厨房,一呆就是十年。头些年工资低,好不容易熬到了上主灶,就指着能多挣点钱养家糊口。您一来,把他们全开了,想过他们怎么办没有?
宁总:谁说要把他们全开了?小秦本来有机会调到研发部一起搞研发,是谁撺掇他违法闹事的?大浪淘沙,适者生存。他冲动,眼皮子浅,耳根子软,被人当枪使,是他辜负了自己在后厨熬的那十年。
旁白:王春成低下头,转身走了。
林越:王家菜转型做预制菜是大势所趋,厨师们已无力回天,能留下的只能是极少数人。随着餐饮业产业洗牌,厨师大规模失业已是正在发生的事实,眼睁睁看着一整个行业的人面对时代大潮的冲击不知所措,真叫人唏嘘。做预制菜,产品经理比行政总厨更重要。预制菜三要素:平均好吃、相对廉价和非常方便,达到以上三点就行。所以做预制菜,对消费者的口味调研、成本、物流、工厂选择特别是后期的营销推广非常重要,这与传统的线下餐饮业非常不同。厨师们只会在菜品上下功夫,产品经理却是统筹考虑并将产品做出来卖掉的第一人。厨师能想通,不抗拒改革,固然好,择优者参与产品研发;不能的话,正中老板下怀,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将他们无情地一扫而空。这件事,王旭和王闯碍于亲族关系,都不好下手,只有宁卓可以毫无顾忌痛下杀手。他正愁找什么借口下手呢,王春成他们就自己送上门来,真是找死。头一批即热型预制菜的测试小样终于出来了,送到办公室,大家一起试吃。这是第一次测试,每一款产品都要测最少十次,预制菜中心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要试吃,对味型、口感发表意见。今天的测试品是小炒黄牛肉和木须肉,王春成那天咆哮着说葱烧海参无法预制,其实这类大餐从来就不在预制菜中心的考虑范围里,因为预制菜市场上,消费者最接受的单品菜价一般在15-25元之间。正好到饭点,是测试,也是工作餐。大家将料理包拆袋倒进盘子里,放进微波炉加热。几分钟过后,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就出炉了。大家吃着,咂摸着,觉得味道还可以。如果能在下班的时候来上这么两道菜,也能把家的温馨复刻个八九不离十了。其实每周末辛苦酱肉,炖汤,冷藏,冷冻,再在下周的每个工作日依次将它们加热,吃掉,和工厂出来的预制菜有什么区别呢?
小楠:区别就是,手工制作的菜,每次都会有一些微妙的口味差异。正是这点差异,让家常菜有别于预制菜。而且再怎么家里冷冻,和在仓库里一放就是几个月半年,口感上还是差很多的。
林越:这话在理,因为预制木须肉里的炒鸡蛋就没有现炒的那般松软油香,而是略为发硬的一团团。(OS)但想起自己辛苦做饭,有点生气。(OS结束)这就是你们不下厨的人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做饭真是件苦差事,谁做谁烦。吃一顿饭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口腹之欲就这么重要吗?
宁总:确实,从小到大,家里都是我做饭,中国人在吃方面真的耗费太多时间了。所以这不正是预制菜的作用吗?在你没时间做饭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应急,几分钟就可以做出不错的一餐。
小楠:您在家还做饭呀?可看不出来。
小楠:(OS)熟了之后,大家与宁卓说话便没那么拘束了。宁卓看着一身奢侈品,其实身上带着底层出身的勤勉和亲和,没什么架子,会随手帮别人倒水,撕开预制菜盒子的包装,递碗筷。看到谁要坐过来,他很自然地就会伸出腿,帮着把椅子往对方那边推一下,手也不闲着,已把水杯往他面前推过去,俗话说的“眼里有活儿”。大家便很快去掉对他的敬畏,和他熟了起来。
宁总:那可不?我会用土豆做十种菜,全桌土豆宴,样样不重复,而且味道还很好。
林越:(OS)他也是西北人,老家是和我一市之隔的某个盛产土豆的县,不由心中多了一分亲切。他今天穿一件细纹暗格灰衬衫,显得人很儒雅。他浑身上下的衣物都是王如薇在国贸SKP给他买的,那是著名的高端商场。和王如薇的恋情,也是宁卓此生与财富亲密接触的唯一机会吗?王闯发迹早,赶上了时代红利,积累了巨额财富。如今主业虽然不景气,无损其亿万身家。王春成骂过宁卓是西北山沟沟靠和女人睡觉爬出来的穷光蛋,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机缘,让他结识白富美王如薇,和她相爱,取得她和母亲的信任,居然入主其家族产业?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怎样的水土和人家,能养出这样万中无一的颜值?他在家做饭?黄土高原上,山沟里,一个小小的孩子在烧土豆,土屋土灶,烟熏火燎……西北的农村,早年间真是穷到无法想象……
旁白:宁卓吃热了,把衬衫解开一个扣子。林越眼角一瞥,见到那敞开的衣领之下,结实胸肌形成的浅浅一条沟。她心中有根弦砰然一跳,又立刻清醒过来,低头扒着饭,掩饰着突如其来的窘迫。再一抬头,正中宁卓的眼神,虽并无其他意味,只是平常的视线交汇,她的脸却热了,此时必须说点什么。
林越:菜好咸。
宁总:给。
林越:(咕嘟咕嘟)
林越:我发现市面上大部分预制菜都偏咸。我们的配料表上,盐和味精的量应该还可以的,不知为什么还是咸。
宁总:预制菜酱料里糖盐油总是会比较多,口味就重了。我并不觉得咸,但我从小做菜口味就重,不用听我的意见。
电商部副总:我也不觉得咸,正好下饭,下饭菜不能太淡。
小楠:没错,淡了没味儿。谁外食不想吃口香的、有味的呢?
旁白:她说着,伸手去夹菜,袖子不小心把纸杯拂倒,水流了出来,淌湿了衣服,不由吓一跳。
宁总:你的衣服。
小楠用纸巾吸着自己湿了的衣服,宁卓一张张递给她干纸巾,把湿了的接过来,放到桌上的塑料袋里。最后抽出一张纸,彻底把那一小块桌面擦干净,再把饭推至小楠面前。
小楠:(脸红,OS)他这样体贴。
小楠:(OS)每一天,宁卓的服饰、修长的手指,俊朗的容貌,隐约可见的肌肉,都在散发着强烈的性魅力。权力和财富是最好的刺激,拥有这两样,或者至少是暂时拥有这两样的宁卓,加倍的性感。赝品总裁又如何?焉知未来他不会真正拥有这一切?他本人应该是那种帅而自知的人,但他的自知并不表现为卖弄,而是毋庸置疑的自信,这种自信又因他的随和而显得亲切,故又增加了魅力。全公司,但凡是个女人,不管是已婚的还是未婚的,就没有不被宁卓吸引的。倒不是想和他发展点什么,而是人面对美貌实在是太没有抵抗力了。美人像漩涡,会情不自禁地把人吸进去,就像盯着一朵阳光下怒放的玫瑰看,它艳丽的颜色令人目眩。更何况宁卓善于察言观色,对别人体贴且不显得刻意和卑下,而是相当自然妥帖,让人非常舒服,就更吸引人了。
林越:(OS)我也对宁卓有好感,这样聪明、英俊、善解人意又赏识她的上司,每日相处的时间比男友还长,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他。但与其他未婚女比如小楠这样的不同,我有许子轩,许子轩就是我最坚实的防浪堤。宁卓是赝品霸总,我可不是什么花痴上脑的灰姑娘。为此我感谢许子轩接纳我到健康、正常的情感轨道里,即使偶尔的心猿意马不至于落到他人眼中,沦为可笑的悲剧。我对宁卓的好感,仅仅是出于赏花心态。人们赏一朵花,并不期待与花发生点什么,不是吗?
林越:(OS)公司鼓励员工把用来测试的预制菜小样带回家,给家人品尝,收集意见。我借此解决了做饭的难题,每晚回家,只需要十分钟,就可以做出丰盛的一餐。预制的米饭虽不及家中现焖的,也大致不差;菜有时是红烧肉和木须肉,有时是糖醋里脊和豌豆牛柳,全看当天带回来的是什么。预制菜虽咸,倒也下饭,再现打个紫菜蛋花汤,简直太方便了。
许子轩:(一开始很兴奋,但久了以后)今天又给我投喂饲料。
林越:你最爱吃葱油煎饼和广式茶餐厅的炸乳鸽,那也是在仓库里冻三五个月的,怎么没听你说吃饲料?
许子轩:(惊讶)炸乳鸽也能预制?
林越:那可不?绝大多数馆子里的炸乳鸽都是预制菜,鸽子先经过调味腌制,再冷冻保鲜。做的时候解冻,放进油锅里炸熟。不然你以为什么样的餐馆能在十分钟之内同时给所有食客上齐香喷喷的炸乳鸽?现开膛拔毛吗?
许子轩:(叹气)那,那起码葱油饼、炸乳鸽有个再加工的过程,让我觉得我作为食客有被尊重,而不是直接被投喂微波炉叮一下的料理包。
林越:(冷笑)对哦,你也说了,作为食客被尊重。但在家里,你并不是食客,因为你没有付费。
林越:(不耐烦)吃吧,已经九点多了。
林越:(OS)今天开了一上午会,下午和无数部门打了无数个电话,临下班分别给爸爸和妈妈打了个电话,问题依旧无解。此时我累得脑子都不转了,白天各种纷繁的信息此刻还在心里吵成一团,久久不能平静,一股无名邪火直往上蹿,思绪混乱。再怎么预制菜,不也是由我撕开塑料袋,放进盘子里,推进微波炉里吗?难道料理包会自己撕开自己,从消毒碗柜里找出合适的餐盘,倒进去,再自动飘进微波炉加热吗……这批样品的易撕袋撕口质量很差,撕的时候袋口经常不能被轻松撕成一条笔直的线,而是经用力撕扯后呈锯齿状,令油汁洒到灶台上,沾到手指上,让人特别恼火。明天要记得把包装袋的问题重点反馈一下,消费者的体验是全方位的,任何一丝体验不好,都会影响复购率……
许子轩:(OS)它们颜色漂亮,该有的味道都有。牛肉粒切得颗颗规整,一样大小,散发着胡椒和肉制品混和在一起的香味;金汤鱼片汤汁黄澄澄,散发着酸香和鱼肉的鲜腥味,鱼片很薄。如果在家切,什么样的主厨才有这么巧的刀工呢?但这两道菜引不起我的食欲,虽然已经很饿了。瞪着这两盘菜,仿佛看到牛肉粒和鱼片在预制菜工厂的切肉机里被源源不断切出来,在流水线上排列整齐,被颤动着输送到硕大的锅里。一台巨大的机械臂不知疲劳地在锅里翻炒着,另一台机械臂往里投放着各类酱料。然后它们被冷却,按量装袋,消毒,打包,放进箱子里,由叉车运至冷库储存。这些菜过的是集体生活,因此有着千篇一律被规训过的甜美卖相;味道因为在机器里被塑造成形,在真空包装里沉睡许久,而统一带有金属的冰冷和塑料的寡淡。再热气腾腾也像冰块,强烈的刺激不过是因为太过冰冷所致,冷到极致和热带来的体感是一样的。又像真人秀,楚门的世界:呈味核苷酸二钠提升鲜味,羟丙基二淀粉磷酸酯让汤汁更浓稠,无磷保水剂使肉锁水保嫩。伪食品。伪生活。林越正吃得欢,也许不是欢,是因为上了一天班,太累太饿,此刻的狼吞虎咽不过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做的机械动作。这该死的工业化,把所有人都格式化成机器。工业化拒绝偏差和失误,在标准化的生产中,人的差异化因素要尽可能地抹去。但正是每一个人的那一点点失准和模糊,使哪怕同一个人做的菜都不一样,那点不一样就是灵魂,它因即兴、失控、无标准、想一出是一出的旁逸斜出,而显得可亲可感。我白天在工位上当机器,晚上回到家,只想过一点有灵魂的生活——新鲜食材的肌肤与炙热锅底情投意合产生化学反应,灵魂滋滋作响地自锅中冉冉升起,那样活色生香的生活。而预制菜没有灵魂!
许子轩:好歹也炒个青菜吧,我只想吃一盘简简单单的炒油菜。
许子轩:中国人的餐桌上,没有一盘现炒的菜,像话吗?对我来说料理包就是标准化的工业饲料,吃饲料,那我就真的坐实“社畜”这个身份了。我当了一天“畜”,盼着回家当人,没想到一推门,再度与饲料狭路相逢,逃无可逃。
林越:(OS,恼火)预制菜最大的短板就是缺少蔬菜,因为普通蔬菜尤其是绿叶蔬菜无法做到长期保存保鲜,同时也经不住工业化制造中多次工序以及最后再次加热的摧残。他这朴素的要求,多么的奢侈。为什么永远要我来操心吃什么呢?我也想吃一盘碧绿绿脆嫩嫩简简单单的炒油菜啊。
林越: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冰箱里还剩半把油菜,你去炒吧。
许子轩被怼得哑口无言。两人埋头吃饭,那两道菜许子轩几乎没动,少顷他起身,去厨房洗了一根葱,拆开一袋甜面酱,为了省一个碗,直接用葱沾着袋口的酱吃,咬一口,沾一点酱。往往是这样,家里负责做饭的人看到别人吃葱或者黄瓜沾酱,或者拿出榨菜来吃,都会感到对方貌似无要求实则赌气,感到被无言地控诉:你做的菜不好吃,你让我没菜吃。许子轩嚼葱的声音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响在林越的耳膜上。
林越:与许子轩的分工里,我负责做饭,许子轩负责洗碗。如今我只给人家吃料理包,还是许子轩洗碗,他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呢?没想到组建家庭这么麻烦,再和谐的两个人,陷进家务分工里,也会勾心斗角,无穷尽地权衡算计。吃料理包有什么不好?社交媒体上“白人饭”的梗正盛行一时,为每顿饭头疼的林越甚至都想买上一冰箱的面包片、奶酪、火腿切片、生菜,每晚吃点面包片夹奶酪火腿生菜,再喝杯牛奶拉倒呢。其实人每日所需营养并不需要太多,为什么一定要在吃方面耗费那么多的精力呢?这么旺盛的口腹之欲到底是怎么培养起来的呢?
林越:(心虚)这周日不加班,我给你做大餐吧。
许子轩:(隔了一会)嗯。
林越:(松了口气)
许子轩:我要吃蒜香排骨,尖椒熘肥肠,炒油菜。
林越:没问题。
林越:(OS)吃饭是件多么麻烦的事啊,都没做菜,只是吃预制菜,就要洗两个碗两双筷子两个盘子。金汤鱼片有不少汤,可许子轩一般没耐心把汤完全滗干,会匆匆地把剩菜都扣进垃圾桶去。如果垃圾袋有漏洞,扔垃圾时就会一路滴答油汁,令人大为光火。而垃圾桶底也会残留汤汁,还要洗垃圾桶,并把垃圾桶倒扣过来晾干。刚才撕包装袋时汤汁洒了下来,滴在灶台,许子轩用抹布去擦,又把白色的抹布染上金汤黄黄的油汁,待会儿还得洗。扔包装袋时不留意,油又洒了一点在地上。如果是我,就会用餐桌上收下来的用过的纸巾先把油渍吸掉,再用抹布擦一遍,而不是直接就用抹布擦,因为这样抹布不好洗,但许子轩完全没有这种意识。许子轩做家务,经常只做个五成。但这已经进步很大了,这还是林越教育过的结果。两人谈恋爱的时候,他欣然践行“你做饭我洗碗”的分工,然而林越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只是洗碗。炒锅炖锅没洗,灶台、抽油烟机、操作台一概脏兮兮,临近水池处的地板又湿又脏,抹布油腻腻团在水池一角。而他自以为洗完碗了,是个尊重女性分担家务的好男人,豪迈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屁股倒在沙发上刷起手机。他干的活儿总是这样,要我在屁股后头收拾,否则就会处处油渍,抹布散发着因没彻底洗净又长期潮湿而捂出来的臭气,垃圾桶散发着食物残渣腐烂的恶臭……苍天啊,人活着,为什么这么麻烦?家务的小黑虫又在潜意识里飞舞了。想起妈妈,爸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一尘不染的家,到底花费了妈妈多少心血去建设,去维护。
旁白:许子轩早已不生气了,笑着看着林越,亲昵地用肩轻撞了一下,令她从烦扰中回过神来。她撩了一下水龙头的水,做势要撩到他的脸上,一边吊起嗓子唱起《武林外传》里的那首曲子。这个剧是他们一起吃饭时的下饭剧,两人都很喜欢。
电视机:“你是不是饿滴慌呀,呀嗬咿呀嘿!”
许子轩:你要是饿滴慌呀,请你就对我林越讲!林越我给你溜肥肠……
旁白:这一刻,林越是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