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仅限习读专用
本期共读
☀️沿着天山
☀️秋天栗子坪
☀️水的传说
沿着天山,一路走走停停,目之所及、心中所感皆是心中奔腾翻涌的印迹。
1.
天池
天山天池。西王母的瑶池。鹰在天上。树像雕刻的。水是天堂的玉。深蓝。深深的蓝。深刻的蓝。深爱的蓝。干净过一万年的风和奔腾的雪水。博格达雪峰,一个戴着头巾的羞涩的哈萨克族女人。
我很渴。假装很滋润。浑身贮满了高雅的水,吃饱喝足的样子。眼珠子荡漾着春情。其实,我忍受着荒漠的炙烤。糜烂的水,我唯一的源泉。
你存在吗?冷冷的,在远方的高处,像一种幻觉。以专一的、不竭的守贞,保持着那个隐隐的美姿。
天上的水池,盛着冰的蓝。兀自蓝着。在天堂的一角。在人间一角。在远处。在传说也无法企及的地方。好像是你,一碗水。
2.
一个冰斗。一个冰碛qì湖。还有角峰。刀脊。巨大的石头的擦痕。巨大漂砾簇拥的水仙子。也许是火山口,吞吐过比欲望还灼热的火尘。一万里的烟雾。死去了所有向你献祭的膝盖。从心里喷出怒潮。
她有一汪眼睛。一汪沉静了一亿年的眼睛。你躲不过她。
来自蛮荒时期的母亲,守身如玉。不可侵犯的美。砭骨的寒冷,拒绝一切。让兀鹰离你远远的。滚开!那些肮脏的念头!那些被世界伪装的疾病和权力。那些窃掠者、毁灭者、强盗。你不可靠近。只为守护哈萨克人的帐篷和马匹。只为映照雪峰的沉默。
3.
不要乞求在她的水波里沐浴,不要解开你肮脏的衣裳。不要脱下鞋子。不要照你丑陋的脸。不要表白。不要像做出在QQ、微博和所有网上的表情。不要虚伪的赞颂。无耻的诗。歌声。报纸和新闻。让这些文明远离。这些所谓的真理,垃圾。只能坐下,向远方看着,不许出声。屏住呼吸,把心掏空。听风唼喋,鹰静止,行着注目礼。雪山俯首,轻轻地拥吻她。
想象你,浑身带着古老的热病,让她洗濯。冷却你的心跳。刹住疯狂的欲念。往下压。
一个游牧民族,找到了他们的祭祀地。太阳下神一样神秘的祭司。披着星光的浴纱。兀鹰在行动。那些沉重的山峰像锯齿排列,拉起手,守护着她的尊严和威仪。曾经被神话擦拭的嘴唇,藏在石缝中,羞涩地、大有深意地微笑着。
4.
天山闪烁的磷光,绿松石一样的眼睛。
我背靠着她,坐着。坐在池边。就在那儿坐一会儿。我需要这样。我没有什么好想的。没有思想,所有的内心活动都不值一谈。让心因愧怍而干净。
许多人都是冲着你的纯洁而来。纯洁是一个多么稀缺的字眼。纯洁到可以膜拜。因为,纯洁是金子。因为,水越来越少。污脏的水不是水,是粪。
如此深冷的静。一蓬篝火和一声伊犁马的嘶鸣,会把天山的名字传得很远很远。在一个积雪的夜晚,你盛满的星光,会传入一个哈萨克族人的歌声中。
奉上我啜饮的灵魂之杯,放上一块圣洁的冰吧。
5.
向日葵
天山。雪峰。奔腾的向日葵。有信仰的向日葵。傻笑成一团的向日葵。我伪装成它们欢呼,一抹长云从手中牵过。
我混在它们中间。我,一个沿着天山行走的旅人。我在高耸的雪峰之下。我在戈壁上。哦,请把你的花环佩戴给我!这太阳的仪仗队,一个戈壁小学的一百万个孩子,站在砾石上,听着流响的雪水,迎着有些寒冷的晨风,从大漠上赶来欢迎我。
花在响。脸盘在响,在簌簌地向太阳转动它们的头颅。大地在响,迈着齐刷刷的步子,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笑。村姑。顽童。嘎嘎的声音。掩饰不住的一排排白色的牙齿。衣衫褴褛。抹着鼻涕。插着野花。准备一场超大型的团体操表演。
6.
太阳的孩子。天空的花瓣。神的天使。火焰。燃烧的田野。我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
你这群太阳的拜火教徒。有着阳光的肤色。有着太贪婪的占有欲。吸太阳的精血。一群荒淫无度的金水浴女。
太喜欢你们。可以抚摸。黄绸子的裙摆。有喜感的脸蛋。茫茫戈壁,这些太阳的种子究竟有多少?告诉我吧!在积雪和阳光的双重照耀下,你们的心为啥是金黄的?
葵花的激流醒来了,喧嚷着。潮汐奔流。仿佛是唤我来疯,仿佛是经历了大漠的长途跋涉,终于会师,为了赶在太阳出世之前,在一个神秘的圣地晨祷。
7.
我,一个没有信仰的人,居无定所,惯于四处流窜。是我的灵魂。但我不会无视这灼人的光芒,这一刻万众面朝东方的课诵。点燃一片祭祀的灯盏,世界倏地亮了。
白雪。黄沙。黑夜。射日的后羿们,高举大纛,手持盾牌。
我将淹没于这片花海,在被金色灼瞎的时分入睡。我将坠入这片花海,在梦中戴上加冕的皇冠,成为太阳的宠臣。我将带着你们,向前狂奔。
8.
不!纵然太多,还是太少。这种遭遇太过短暂。美丽但深深伤感的邂逅。我将马上失去你们。你们只是我一张旅途照的背景,一个越来越远去的、眩晕的回忆。我想让所有走过的地方,让天山脚下的无垠大地,让准噶尔盆地、塔克拉玛干沙漠、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乃至非洲的撒哈拉大沙漠,全种上向日葵。嗨,这世界,将热闹。
9.
江布拉克的麦浪
江布拉克,麦浪翻滚。天上的麦子,天上的良田。一切都那么静谧。神在注视着他们。
这是圣泉下的麦子。这是圣泉流经的麦野。江布拉克。江布拉克。哈萨克族人的赞美:圣泉!圣泉!圣水的源泉——江布拉克!
万顷麦浪。我站在疏勒故城的土城墙上,看到了那向侵略的匈奴发起猛攻的千军万马。“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古战场的险隘。麦子的烽烟遍地燃。
10.
太过奢侈的眼缘。难以置信的秋景。收割机在悬崖峭壁上,吞吐着那些麦粒和秸秆,就像一个个高台跳水的人。
漫山遍野的麦子。漫山遍野的金黄。大地铺开了它的毡子。手拿镰刀,提着瓦罐,奔向田垄的人们,收获我们的新麦。没有,没有人。云端里的麦子,云在收割。天上的收割机。你看着天上的人们收割他们的麦子,不知道天上的人们怎么种下他们的麦子。
我的新麦。我的芬芳的饮食。我的圣泉浇灌的麦子。从每一根麦芒上喷出彩虹。喷出圣洁的天堂之水。你饱满的汁液,摇人心旌的香气,从天山漫卷而来。像一阵阵呐喊,像是胜利者的欢呼。像是伟大的宣誓。肃穆庄严的麦子,神圣的粮食和秋天。
11.
收割吧!你将变为:
新疆的拉条子(拌面)。皮蛋面。馕。油炸糕。火烧。面肺子。凉皮。油塔子。刀拨面。馓sǎn子。哈萨克族人的包尔萨克(小油饼)和啤酒。你从天堂来,你将成为大地上人们的饮食。你刚刚出甑,冒着柴烟的热气。我们一直守候在灶口,手把饥饿的碗,握着啤酒,一定要为这天山上的来客痛饮。
此刻,在这里,在刀条岭。花海子。阳洼滩。马鞍山。黑涝坝。响坡。到处是收割的喜讯。到处是阳光、麦子和横无际涯的金风。
12.
如果是夜晚。如果我能在这儿留宿。我会听到它们的喧嚷吗?这柔美又狂野的麦海,它们有能让我听懂的语言吗?哈萨克语?维吾尔语?汉语?天堂的神语?我无法躲闪,这温热的麦田里的梦。如果我不害怕,我会一个人在满天星空下,在天山月的照耀下,与它们同眠。我梦见我在农历五月的麦田里弯腰割麦,麦芒刺得我双膀划痕累累。麦哨吹起。麦垛上是慵懒的云和小憩的农妇。
夏雨,农事,汗水和村庄。没有,这里没有。这不是凡尘。
13.
仿佛仙女撒下的种子。她们怀抱琵琶,只需轻拨琴弦,种子就如漫天花雨纷纷而下。于是麦苗青青,麦秆抽穗,麦浪滚滚。
不可能有来自天山凌厉的雪暴。不可能有来自戈壁干旱的袭击。在圣泉的怀抱,在高高的山上,亲近稼穑的雪山圣母会守护它们。耕云播雨的人们,谁也不能掠夺你们的收成。你在令人眩晕的高度,如此虔诚地躬耕。你的身影,被白雪和麦子照亮。
江布拉克,江布拉克,漫山遍野是圣泉和麦子摇响的声音。
14.
五彩城
五彩城。大地的裙裾。
我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边缘。干涸的额尔齐斯河谷。阳光像从史前升起。从大漠中将昂起无数巨蜥和恐龙的头颅。巨蟒涌动,吐出它们火焰般的红色的芯子。城堡醒来,清风吹拂,市声渐起。
一轮明月铆钉一样钉在蓝莹莹的天上。这是某种记忆中的影像。一个远古传奇的城堡,一个幻化成沙漠女子的精灵。她也被钉在了这荒凉呼啸、比死亡还遥远的地方。
风,恣肆地吹,像刮刀一样。像魔鬼的利爪。沙在哭。月亮像停尸房摇晃的电灯。兀鹫是唯一的鸟。夜枭的鸣叫是风阴险的模仿。
15.
一个穿上了魔鞋的女人,不停地旋转。旋转。旋转。她在一次次毁灭中站起来,像天上的仙女起舞。她的裙摆旋起了十二级大风。飞禽,走兽,风沙,魔鬼,死去的河妖,无数动植物的骨头,花魂,全是她的伴舞。她是城堡的主人。是大漠女王。是城堡的最后辉煌。是回光返照。是从不谢幕的演出。大地最瑰丽的布景。她是一个永远风骚、活力四溅的舞娘。
沙依坦克尔西——魔鬼们的城池。他们诅咒你。从死亡之海耸起来的残垣、断壁、麦垛、花坞。时间的墓碑。大地坚硬的城。被恐惧和恫吓塑造的城,孤零零地在沙漠深处号叫。
16.
我听不见。听不见像地狱里惨痛的叫声。像分娩的女人的叫声。风,肆无忌惮地穿过你的街巷。它们手持鞭子,像凶狠奔窜的荒狼。一切都坚壁清野,阒无人迹。一切都消失了,像是热风卷走的海市。
小心没入这一片罂粟般招摇的城堡,被她美丽壮观的寂寞和孤独勾引。循着她的诱惑,登上古湖泊的桅船,驶向虚无的深渊。
石头的玫瑰。石头的黄昏。一条条山岭晾晒的石头的丝绸。玛瑙装饰的城墙。琉璃的窗台。死亡的迷宫。铁的空气。大地的舍利子。戈壁的花环。冻得发紫的脸。
17.
让她,佩上璀璨的胸饰,涂上阳光的粉,像一个等待亿万年的新娘。献出你坚硬的花蕊。以彩虹的语言,在她缄默一亿年的嘴里,吹去如兰的气息。把所有收集的油气、盐层、煤和硅化的花瓣,献给她。所有财富和宝藏。
让海、盐场和花朵,与石头火烫地联结在一起。趁太阳升起之前,趁雨水没有为你洗盥化妆之前,趁朦胧的晨星未醒之前,趁时间没有倾圮之前,趁风沙的清洁工从岩层的地窨子出来之前,让我穿越你的通衢和城门,像私奔一样,在你空荡荡的大街上,没来由地一阵狂奔。
18.
胡杨林
戈壁惨痛的杀戮。仿佛从法西斯毒气室抬出的尸体。你们曾号叫。扭曲的肢体能拧出一川的疼痛。不想死去!它说。让我活着!时间狞笑了,走开。你永远地风干,夹杂在那些崭新的生命中,看它们摇曳,看它们忍饥挨饿,用干渴的喉咙喊:水,水,水。看它们,诞生在这样的地方,盐碱和沙子的狂欢地。也看它们,最后倒毙在干渴的路上,倒在你的怀里。
时间残忍的标本。胡杨林。托克拉克——维吾尔族人喊:最美丽的树!托克拉克!托克拉克!胡杨!
死亡之海的生命。苦难的树。被河流遗弃的种子。残酷的美。
19.
我曾经爱过这狂野的风。我是一株胡杨,我会诅咒它。即使我温柔,不想毒舌,我依然,会死在它们手里。
光秃秃的戈壁。最后的盐碱地。白花花的死亡残羹。盐的声音。干旱折磨的大地。热风窒息了通向往生的路。
这里流传着一个末路英雄的故事。许多人盲目歌颂,将它夸大,轻薄地抒情,扯上许多历史人物。仿佛,它们是一群形象高大的雕像。
20.
苦难的生命,用炙烤的喘息喊叫着。抽搐的英雄。在墓地里徜徉的活魂。浩劫。怪兽。永恒的厄运。让我们心碎欲裂。它流尽血汗,成为大地的遗骸。成为站着埋葬的人。这就是托克拉克,胡杨。
星辰漫漫。走过千山万水。盐在歌唱。你挣扎扭曲的身躯,让我惨不忍睹。接着,我将哭泣。擦着满头大汗,向你致敬,默哀。
还有一些站着,用微弱的生命,手捧花圈,仿佛,在哀悼自己。
哦,这些被风沙、被盐碱和硝石,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生灵。活着就是等待痛苦地死去。生命像幽灵一样,捍卫着最后一口气的尊严。
21.
给我雨水。它说。给我鸟儿的啁啾和蝉鸣。给我苍苔和鸦巢。繁星。干旱的月亮和被烈日蹂躏的戈壁。一个死者也会创造奇迹。让死亡,写下不朽的记录。以自己的躯干,树起墓碑。它死了,无法入土为安。冷漠刻薄的世界,不让它倒下。仇深似海。每一根枝丫都紧握拳头,至死也不松开。
用爪子在深深的地底刨着,寻找水,把盐分呕掉。和着风沙一同吞下。不要让叶子痛哭。要一声不吭。挺住。干渴的牙齿。黑色的手。粗粝的胸膛。踩着石头的路,死亡的无垠大海,和风雪走到一起。天空高远。披荆斩棘的宿命。尖削的脸与死神对峙。
22.
这不过是展览死亡的地方。用那些动物的骸骨,用石头,用硅化、铁化、钙化的植物做养料,踏进死亡的陷阱。
黑羽降落,月光是唯一的雨水。流血的盐在喘息。不会嗫嚅和啜泣。不再呻吟。
为什么大地上布满了粉身碎骨的亡灵?为什么死亡之上,还有死亡?
它想着江南的情人、雨季和清风。
它买下时间和盐分,看它们怎样同它一起挣扎,一同死亡,一同风干。
23.
戈壁
天。地。大漠。天空,接近天空原色的蓝。接近天空诞生时的蓝。亿万年,一座山也会吹成一粒沙子,何况一个诗人的一万首诗。
这里是时间的尾声。“曾经”,一个伤心欲绝的词。
曾经,这里是大海,水跟天空的颜色一样。天空曾经是你的容颜。虎鲨和座头鲸,傲慢地在这里逡巡,卷起高高的水柱。大王乌贼四处爬行。飞鱼在傍晚射出它们矫健的身影。电光鱼像巡更的船,守护着静谧的夜。
24.
曾经,海水退去,这里是巨大的森林。巨松。怪柏。苏铁。银杏。桦树。遮天蔽日。鸟和湖水缠绵不休。沼泽里潜伏着蟒蛇和鳄鱼。绿色的蒸汽弥漫旷野。无数只灵巧的舌头在啾啭jiū zhuàn。无数片叶子,拍打着潮湿的露水和星光。兰花和蘑菇瞬间开放。甲虫和蚂蚁亢奋奔跑。到处是果实呼啸。有大鸟在红色的月亮中滑行。
25.
曾经,这里高大辽阔的森林,配上了高大凶猛的陆地巨兽:翼龙、剑龙、棱齿龙、马鬃龙、戈壁龙、棘jí甲龙、中国鸟脚龙、霸王龙、鲨齿龙、猛犸象、野牛、野马、披毛犀。它们互相残杀,一个又一个血色黄昏。大地震怒。火山冲上高高的天庭,一瞬间湮没了所有的生灵。让它们在地底变成氧化硅、方解石、白云石、磷灰石、黄铁矿、煤和石油。让它们成为灰岩、砂岩、泥页岩、砾岩。将它们固定在石头上,成为永恒的囚笼。
26.
几亿年。一阵风吹过去的时间。一捧沙,全是兽与木的碎屑。它们的血一样温热着。心脏在跳动。死亡之海。石头代替所有的骨头说话。风的落叶,一层又一层。
现在,最炽热的死亡来了。水已经风化。煤和石油把愤怒压在深处。树木因等待成玉。石头坚持不住,纷纷解体。坍塌的灰烬,还在焚烧自己。种子炭化。沙丘上卧着鬼魂的鼾声。
这是暴君统治的世界。连太阳也无法管束它。赤裸裸的荒凉。光秃秃的风景。瘦骨嶙峋的胸脯。恶狠狠的牙齿。飞扬跋扈的声音。星辰高远。月亮沉默。闪闪发光的矿脉,在夜半怒吼。
27.
再也没有像你这样令人绝望的遥远了。路像一把黑剑,刺穿天空和远方。被抛尸弃骨的戈壁,一片狼藉。谁还敢带着如此深重的孽债,带着旷世的恐惧,从时间的沙子里爬起来吗?生长,像石头一样坚强。红柳,梭梭,沙枣,芦苇,胡杨。它们怎样成为生命?怎样,在这远古的刑场中,寻找生命的基因,活下去的理由?
漫漫黄沙。永不熄灭的火焰。烘烤的地狱。火刑的施行所。沙尘暴。大地的贫民窟。
我的头发里、鞋子里、嘴里,灌满了你的沙子。我用牙齿磨着,谛听它撕心裂肺的申诉。
哦,我看见了,大量的湖泊和岛屿。这是戈壁上亿万年的海魂——海市蜃楼。它们依然游荡在古老荒凉的家乡。海枯石烂,阴魂不散。
栗子坪的秋天,栗子熟了,玉米也熟了,白玉米,如此白,晶莹如玉,果然是玉石样的玉米,晒满了屋场,就像铺着一层和田玉石子料。
28.
栗子坪,秋来了。秋天是从玉米的枯黄开始的,但结实的玉米也终于成为粮食;秋天也是从路边的打破碗碗花和野苦荬花开始的,黄的金黄,紫的艳紫。但秋天在栗子坪的天空是一阵掠过的云,飞腾如候鸟。像鹰一样小憩的印把子山,也准备凌空而起。云上的栗子坪在海拔1300米的地方,在生产湖北最好茶叶的五峰采花乡。但此处不产茶,产板栗,村庄的每个角落都是掉落的板栗,一颗颗的青果子,在路上、垄上任人踩、任人踏,在草丛间、水沟里任其老、任其烂。栗子坪的秋天,栗子熟了,玉米也熟了,白玉米,如此白,晶莹如玉,果然是玉石样的玉米,晒满了屋场,就像铺着一层和田玉石子料。咋这么多白玉米?莫非也是古代的种子?
29.
这个古老村庄的秋天很有古意,像在宋人的画中。山是轻描淡写的山,水是飞瀑流漱的水,若用好听的声音形容,就是淙淙流水,每个屋前屋后都有山泉环绕。树是古树,人也有古貌。90多岁的老人坐在秋阳的阴影里,像是活了900岁。秋收在这里也是静悄悄的,先说了晒白玉米,再是收烟叶。还有晒红辣椒、紫茄子,也是秋收的色彩。一个收五倍子的,背着满背篓的五倍子从山上下来,也不说话,咧嘴微笑,有劳动者的羞涩。这种从盐肤木上采下的中药,囊状聚生物虫瘿yǐng,咋有这么多呢?这像不像很久远的生活场景?
30.
栗子坪据说成村在11世纪,它远离世界,山水相抱,战乱少侵,土家人在此繁衍生息,唱堂戏,跳丧舞,毕兹卡,撒儿嗬,载歌载舞,活得有声有色。这里除了有印把子山——有人叫玉玺,皇帝的官印,还有牛峰尖、金顶、马鞍岭、杜鹃岭、龙头岩、凤头岩、打子岩、卸甲寨、白溢寨。山上有古松,有从古至今飞流直下的小白龙瀑布,它的东面是峰尖,南面是得乐山、关门山,北面是帽儿山。还有蝙蝠洞、老虎洞、官藏洞,天然生成的香炉和天桥……山上的白溢寨,说是明末大土司唐镇帮当年修建的帅府,古土司衙门、月拱桥、望湖楼、仙女观,一眨眼就是几百年,一条绝壁路通往苔藓深厚的寨子,年年春草掩石城。
31.
人说栗子坪的土家人神仙一样,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等烟霞之间,枕石听松,拨苔捧泉,日丽千芳,风和百鸟,月寮烟阁,云榻水镜。古老的村落有明清时期的民居,山上有那么多寺庙遗址,有神奇的石臼、天坑。村庄风景呈西险东奇之态:西边金顶皇印、绝壁天眼飞瀑;东边三桥六洞、龙凤呈祥。500多年的椴树枝繁叶茂,横亘在路口,是村 庄的见证。三月有独特的野生红花玉兰群落,杜鹃在山中卷起团团春火,珙桐在枝头舞出阵阵白鸽。村庄一夜醒来,妩媚野性。
32.
到了秋天,这里依然有仙桃正红,与柿子、桂花一起比艳。村里是一色的土家吊脚楼,五柱三棋,讲究的人家是七柱四棋。有新的,有旧的,都上过桐子油。土狗静卧不吠,阳光明而不妖,家家门口挂有农具、衣帽,背篓、背叉子都萦绕着劳动耕耘的体味。街道一尘不染,田垄庄稼整齐。吊脚楼上的板壁前,吊着白色的玉米。进屋去,火塘上鼎锅里煮着香喷喷的腊肉土豆,头上挂着一排排熏肉猪蹄,这等生活,皇帝只怕也要艳羡吧。
33.
这里的农家乐可能与山外的不同,吃是一方面,吃的人大多是在此小住的人。夏日此地没有溽热,亦无喧嚣。一位老将军,慕名而来,从老远到此住了几个月,天天提着相机拍这儿的美景。爱上此地的不少。沿路有栗花山庄、玉姐农家、染铺农家、奇泉渔家、临风阁农家、兴鑫农家。我们行到一棵至少两百多年的古板栗树边,参天大树下有掉落的板栗铺路,有路牌“何家岭”,一个四合院建筑,却是三户人家,原来是何家三兄弟。本来还有一兄弟,但这小坪住不下,住到坡底去了。几兄弟共一个屋场,中间有花台,合伙做农家乐,妯娌和睦相处,兄弟团结一心。
34.
我爬上何银星的吊脚楼,楼上有多个房间和床铺,干干净净。何家大嫂说,过去他们兄弟及孩子在外打工,十分辛苦,现在回来经营农家乐,一年一家也有十来万元收入。一个客房平时80元一间,逢上节假日,100元一间。在这里避暑的人,吃香喝辣,一租就是几个月甚至一年的,这里没有蚊子,也不用空调。吹山风,喝山泉,推窗满眼青山绿水,庄稼就在脚下,晚上星空当头,虫鸣蛙唱。村民纯朴好客,存有周礼之风,朴者勤稼穑,秀者事诗书。我看到一个农妇在田里种大蒜,刨出土中石块,对我们的到来似未有察觉,也许她对山外人不太在意,她沉醉的是刨土种蒜,这是这里的女人一千年来要做的事。
35.
晚餐自然是秋收宴。何村主任留我们吃晚饭,席开14桌,这么多人,全村就像办喜事一样的,村里的食堂热气腾腾。在北风垭上,北风有了些劲厉。饭不可白吃,村主任让我们留下些“墨宝”,这是个有头脑的人。文人经过,茶酒招待,留几个字也是古风。我写了什么染铺、蝙蝠洞、杜鹃岭、打子岩、卸甲寨、自驾游驿站什么的,一个高山的野村有这么多美好的名字,是何等有趣之事。村主任告诉我们,村里几十年没来过这么多作家。我笑说,不说几十年,五千年这也是第一次啊。蒸肉、土鸡火锅、有机蔬菜、溪河小鱼……土家族宴客讲究的“十碗八扣”趁热端上八仙桌,待客人坐定,好客的村民抱着十斤大酒坛为我们斟酒,酒是苞谷老烧,村里用山泉酿制的,用土碗盛着。跑堂的十多个人,添饭也是大木盆。这不就是盛大乡宴吗?村民说,村里办喜事也没有这么热闹。
36.
体验了土家乡宴,泡一杯采花毛尖,村里又为我们备下了联欢的篝火晚会。点燃大木柴,锣鼓铿锵响,我们欣赏到了土家族的摆手舞、撒儿嗬和毕兹卡。土家男男女女围着蓬勃大火,唱着他们民族的歌,跳着他们喜欢的舞。火光熊熊,火星飞舞,栗子坪的寒冷被驱散了,夜空映红了,山村的夜晚沸腾了。这古老的土家的精灵之舞,灵魂之歌,在大火中飞旋,在霜风中扩散,在黛青色的山冈上激荡。
37.
老想有这样一个去处,听流泉,看古松,杖藜桥东,足散烟霞。霜天古寺边,千里红尘外。村子不局促一堆,山野很开阔,每家守住一坪一丘,有山泉绕过,村夫古道热肠,状若圣人。庄稼安静,山峰沉稳,阳光白净,田畴井然。到了傍晚,山头红云聚集,群鸟归巢。心无物趣,坐有烟云。月下荷锄,默然相守,村霭袅袅,不问归期。宜昌五峰栗子坪,就是这样一个好地方。
有一种智慧是用水来承载和贮存的,不让它流淌,静静放着,密封着,冥想着,进入历史的大荒。
38.
远山青青,春烟迢迢,赤水蒙蒙。
有一股神秘气息蒸腾在这逶迤一线的地方,有什么正在暗示我,有酒的醇厚。有香味。不是那种浓香,不是轻浮的香,不招摇,很深,好像蓄谋已久的,很厚。有的东西就是厚的,很厚,宽阔,神秘,深藏不露,但又无处不在。是的,不会张扬,自然而然,很低空的、渗透的、感染的,或者有可能在土里涌动的。像蚯蚓,像三月沉重的苏醒,像根在延伸……我喜欢这样的气息,纠缠着人们,在天地间四处扩散,仿佛嬉戏和梦游。我想起可能有一个千年的隐士,有一个得道的高人正在这儿。是的,我突然想起,是一种称为水魂的东西。是神灵。
水淋淋的。它爬上岸来。
39.
我喜欢这样的水。虽然我不胜酒力。
生活充满艰辛悲痛,而酒化解了这一切。像春烟弥漫在天地之间,弥合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将现实与梦境、神话与生活混沌连接起来了。这也许就是古人说的天地有厚德吧?
是的,让我心送涟漪,还有一种兴奋,一种对冰与火的投入与期待。虽然,你可能对这浓烈的气味有畏惧,但有刺激,有诱惑。循着什么进入?水在明白无误地流淌着。是一条河?是的,就是她,在茫茫天地间,可能我们只能通过这条河来找到它的源头。它代表了水,又不是水。是水的精粹、水的灵魂。有水的外形,但不是水,是借水的形体来完成它的野心,是水的辉煌的巅峰,水的火焰。
40.
我们并不懂它,因为它藏匿着,又坦然着,冰凉,清澈,恬淡,柔软,不在乎,野性。它在夜晚流淌的声音就像是诵读着一篇天上的(也许是大地深处的)经文。它是文化。不能否认河流的属性。而且是艰深的、玄妙的文化,不是凡尘能够读懂的。后来它用瓶子装着,在漫长的时间里,历史酿就了酒的个性。它就是文化和历史的证据,甚至是在民族历史中激荡的华彩乐章。有一种智慧是用水来承载和贮存的,不让它流淌,静静放着,密封着,冥想着,进入历史的大荒。酿造过后可能是漫长的等待,以液体的方式,走进历史,燃烧后来的生活,寻找听得懂它语言的人和时代,塑造人类。
41.
我到过旧金山的帕纳山谷,那里同样是酒的故乡,山谷里氤氲着另外一个民族的智慧与情感。在那里我读出了田园牧歌,读出了从大自然采撷的精美片段。酒是牧歌,是收成,是我们农耕时代的丰收的喜悦。你看采摘葡萄的人们,你看蓝天白云,看成群的奶牛,看那些隐藏在葡萄园中的酒庄,看山谷里流溢的雾气和天空中飞翔的鹰。酝啊,酿啊。田野上、山冈上、风里、秋天里溢淌着醇美流蜜的空气,那么浓稠、高雅。你看赤水两岸,那个时候,同样高粱摇曳、河水流响,人们收获着沉甸甸的穗子,将它们投入到掺了酒曲的石窖中,也是酝啊,酿啊。
42.
后来,一个容器将那化为水的神物全部收走了,密封了。但是,这个容器里,如果你仔细倾听,依然能听到河流奔涌和庄稼爆裂的声音,能闻到丰收时的醇香和农人的沉醉。听到庄稼成熟后在风里沙沙的喧嚷和絮语,夜半露寒时的呢喃,经久不息。它是永恒的声音,永恒的浓烈和醉意,永恒的荡漾,它贮存在我们心里。它使我们保持对水的源头和祖先文明的追溯与回忆,对诗的热爱,对过往历史的兴趣,对朴素生活的梦想。
因此,酒不是工业,不是商品,它就是文化在漫漫烟波中的传承,是文化的倒影。
43.
在这里,用赤水酿成的酒,终有了这么一种气质:采天地灵气,怀厚德致远。天地灵性,至厚至德。是水与人、人与天的同气相求。想想吧,同样是高粱与酒曲的碰撞,是一场天作之合的邂逅,这里的高粱特异,而五月的女人踩曲,是如此的柔情蜜意,仿佛是对酒的爱恋缠绵的序歌,是摇篮里的天籁。一双赤脚,踩兮舞兮,酒曲慢慢地从山野女人精心的侍弄中诞生了……还有一次一次的发酵、加沙、蒸馏、取酒、贮藏、等待、勾兑……多么神奇美妙的过程。
44.
不要用科学仪器分析,她所含的香有多少种,所含的微生物有多少种,真的,我宁愿什么也不知道。但只求像天地的鼻扇,吸进她灵香袅袅的意境,她的优雅细腻的云态,她的亦幻亦真的叩访。而一种叫水魂的生命,它的神秘性是不可以分析的,并且要拒绝分析。在这儿漂浮的神秘物质,是永远也抓不到它的,犹如尼斯湖水怪和神农架的野人,一闪即逝。是它参与了整个酿造的过程,一只神奇的手,在搅动着这场壮丽的水的演出,在书写水的传说。
45.杀青段
酒也不是食物,不是的,它是介乎于物质和精神之间的一种东西,我姑且称它第三物质,它可以滋养灵,也可以滋养肉。它来自深山,取自深谷。雾霭茫茫的赤水,一勺一勺,一湾一湾,一程一程,一摊一摊。你究竟叙说着什么,你为什么有如此的魅惑?不是说这里,说在遥远的神农架,有这么一位老人,一个铁匠,几十年从不吃饭,只喝酒,也不吃菜,就一盘石子儿,用油盐炒了吮着下酒,下顿洗净了再炒。酒能支撑他几十年不吃饭的身体,里面有什么神奇的物质呢?
现在,我走在茅台古镇的烟雨中,走在赤水河畔。一切都在酒的萌动中,仿佛酒是一粒快要冲出大地的种子,一次风生水起的潮汛。我感受到了。对,酒是种子。酒是用水耕种出来的。我终于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