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格》

作品简介

一间替人保管旧物的铺子，一只不再行走的钟。两个说话都很轻的人，用一年时间，学会把带不走的东西放心地留下。

程栖：铺子可以存东西，短存长存都行。

闻迟：怎么算。

程栖：一格一个月二十，一年一百八。

闻迟：存得久反而便宜。

程栖：存得久，我少搬几次。

闻迟：那我要一格。

程栖：东西给我看看。

闻迟：一只钟。

程栖：它不走。

闻迟：它早就不走了。

程栖：修过没有。

闻迟：修过三回。最后一回修到一半，我停了手。

程栖：为什么停。

闻迟：它一响，我就知道几点。我不想再知道。

程栖：那存进来是对的。我这里的东西，都不响。

闻迟：都不响。

程栖：手表我拆电池，手机我关机，音乐盒我把发条取出来。

闻迟：你替它们安静。

程栖：我替它们安静。

登记表用了很多年，纸边已经旧了。

程栖：名字。

闻迟：闻迟。听闻的闻，迟到的迟。

程栖：这名字适合修钟。

闻迟：也适合迟到。

程栖：存多久。

闻迟：这一栏能不能先空着。

程栖：可以。空着的我写待定。

闻迟：待定能待多久。

程栖：到你想起来为止。

闻迟：要是我一直想不起来。

程栖：那我一直替你保管。铺子不催人。

闻迟：那你靠什么活着。

程栖：靠那些想起来的人。

闻迟：想起来的人多吗。

程栖：不多。一年七八个。

闻迟：这铺子不挣钱。

程栖：本来也不是为了挣钱开的。

闻迟：为了什么。

程栖：为了有个地方，让人能把东西放下。

闻迟：放下了就不管了。

程栖：放下了才睡得着。

闻迟：你说得像存的是心事。

程栖：很多人存的就是心事。

闻迟：那钟算吗。

程栖：你说算，就算。

闻迟：你这铺子里，一只钟都没有。

程栖：墙上原来挂过一只。

闻迟：摘了。

程栖：摘了。客人一进来就问几点。

闻迟：问的人多吗。

程栖：多。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时间。

闻迟：看见了就坐不住。

程栖：看见了就觉得该走了。

闻迟：所以你把钟摘了。

程栖：摘了以后，有人一坐三个小时。

闻迟：三个小时不短。

程栖：三个小时一句话不说，也可以。

闻迟：那我今天可以坐三个小时。

程栖：可以。你今天不用赶。

柜台上放下了一张空白的卡。

程栖：这件东西，要写一张卡。

闻迟：写什么。

程栖：写一句为什么放在这儿。

闻迟：必须写。

程栖：不必须。写不出就空着。

闻迟：空着你会不会猜。

程栖：我不猜。我只记编号和日期。

闻迟：那这卡是给谁看的。

程栖：给以后来的你。

闻迟：以后的我还要解释吗。

程栖：以后的你会忘。人都会忘，所以留一句。

闻迟：那你替我写。

程栖：这张卡只能你自己写。

闻迟：我写不了。

程栖：那就空着。空卡我也收。

闻迟：你这样收过多少空卡。

程栖：一半以上。

闻迟：他们来取的时候补上了吗。

程栖：有的补了，有的连人也没来。

闻迟：没来的东西怎么办。

程栖：留着，留到铺子关门那天。

闻迟：关门那天怎么处理。

程栖：还没想好。

闻迟：那你最好别关门。

程栖：我尽量。

编号栏里落下了一个七。

闻迟：为什么是七。

程栖：前面六个格子有人。

闻迟：一格一件，满了就不收。

程栖：满了就不收。

闻迟：前面六件是什么。

程栖：你要听。

闻迟：我有时间。

程栖：一格是一只空鱼缸。主人说要养鱼，想了三年没养。

闻迟：鱼缸里现在有什么。

程栖：什么都没有。空的。

闻迟：第二个。

程栖：一盒信。写好了，没寄。

闻迟：为什么没寄。

程栖：他说地址变了。

闻迟：地址变了就寄不出去。

程栖：他说不是地址变了，是人变了。

闻迟：第三个。

程栖：一把钥匙。门早就换了锁。

闻迟：那钥匙打不开任何东西。

程栖：他说留着，好歹知道有过那扇门。

闻迟：第四个。

程栖：一件洗旧的毛衣。袖口起球，领子磨秃。

闻迟：还穿吗。

程栖：不穿了。也不扔。

闻迟：第五个。

程栖：一盆死掉的植物。花盆还带着土。

闻迟：死了为什么还留。

程栖：他说那盆东西陪他熬过一整个冬天。

闻迟：第六个。

程栖：一台收音机，只会放一首歌。

闻迟：哪首。

程栖：一放就有人在里面唱歌，唱到一半卡住。

闻迟：主人不修。

程栖：不修。他说修好了就不一样了。

钟放在脚边，一直没有声音。

闻迟：这些你都记得。

程栖：我记卡，不记人。

闻迟：卡上就一句话，你怎么记得住。

程栖：一句话也够。

闻迟：我的卡上什么都没有。

程栖：所以我会记你久一点。

闻迟：久到什么程度。

程栖：久到你来。

闻迟：我要是一直不来。

程栖：那我记着一个空着的第七格。

闻迟：空着有什么好记的。

程栖：空着才要记。满了是别人的事，空着是我的事。

闻迟：你这铺子开了几年。

程栖：四年。

闻迟：四年里最难办的是哪一件。

程栖：有人把东西存进来，第二天就来了。

闻迟：来取。

程栖：来问能不能烧掉。

闻迟：你烧了吗。

程栖：我没烧。我说想烧的话，回家烧也一样。

闻迟：他走了。

程栖：他走了，东西还在。

闻迟：那你会不会有一天，也把谁的东西扔出去。

程栖：不会。我这里的东西，只有主人能带走。

闻迟：主人死了呢。

程栖：那就等一个能替他做决定的人。

闻迟：等不到呢。

程栖：等不到就留着。铺子地方够。

钟往柜台中间挪了半尺。

闻迟：我可以碰它吗。

程栖：可以。它不咬人。

闻迟：它要是咬人，也是咬我。

程栖：它咬不动了。

闻迟：这只钟跟了我十一年。

程栖：十一年不短。

闻迟：它停在四点十七。

程栖：那天你在做什么。

闻迟：在给人修另一只钟。

程栖：四点十七你就停了手。

闻迟：我抬头看了一眼，它就停在那一刻。

程栖：所以你觉得它故意的。

闻迟：我知道它不会故意。可我就是不想修。

程栖：修好了它就走，你舍不得。

闻迟：修好了它就走，我更舍不得它不走。

程栖：这话绕。

闻迟：我说话一直这样。

程栖：我听懂了。

闻迟：你听懂哪一半。

程栖：听懂你舍不得。

卡上多了一行字，写完就折了起来。

闻迟：我写了一句。

程栖：我看不见。

闻迟：你别看。

程栖：我不看。我只记日期。

闻迟：日期写今天。

程栖：写今天。

一年之后，同一个下午。

闻迟：我来取东西。

程栖：编号。

闻迟：七。

程栖：名字。

闻迟：闻迟。

程栖：你比待定晚了一年。

闻迟：算晚吗。

程栖：不算。我说过格子不催人。

闻迟：它还在。

程栖：在。

闻迟：没响过。

程栖：我没上弦。

闻迟：你不想知道它准不准。

程栖：你的钟，准不准由你说。

闻迟：我修好了。

程栖：什么时候修好的。

闻迟：存进来的第三个月。

程栖：那为什么现在才来。

闻迟：修好了，我就没有理由把它放在这儿。

程栖：现在有理由了。

闻迟：现在想拿回去。拿回去也不知道放哪儿。

程栖：那就再存一年。

闻迟：再存一年，我就又欠你一年。

程栖：你欠的不是我，是格子。

闻迟：格子不会说话。

程栖：我会。

闻迟：那你说句话。

程栖：钟在这儿放了一年，一次都没响。

闻迟：我知道。

程栖：你怎么知道。

闻迟：因为你没上弦，也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上。

程栖：你为什么知道。

闻迟：你连手表都拆电池。

程栖：我拆电池，是因为我怕听见时间。

闻迟：我怕听见的，是它停下来的那一声。

程栖：那我们怕的是一件事。

闻迟：一件半。

程栖：还有半件是什么。

闻迟：还有半件，是我怕它再走起来。

钟离开柜台，又放回柜台上。

程栖：不带走。

闻迟：先放一会儿。

程栖：放多久都行。

闻迟：你这一年收了什么。

程栖：三件。

闻迟：哪三件。

程栖：一只坏掉的手电筒。

闻迟：坏了还存。

程栖：他说那手电筒救过他一回。

闻迟：第二件。

程栖：一本写满日期的日历，每一天都只写了天气。

闻迟：天气有什么用。

程栖：他说那是他能记住的全部。

闻迟：第三件。

程栖：一个空的信封。

闻迟：空的也算一件。

程栖：他说里面原来有东西，被他自己拿走了。

闻迟：拿走了还算寄存。

程栖：他存的是那个空。

闻迟：人真是奇怪。

程栖：人不奇怪。人只是没地方放。

闻迟：你这一年有没有取走过谁的东西。

程栖：没有。

闻迟：一件都没有。

程栖：那盒信，我拿出来过一次。

闻迟：看了。

程栖：没看。我只是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晒了一个下午。

闻迟：为什么晒。

程栖：潮了。纸潮了会粘在一起。

闻迟：那你还说不动别人的东西。

程栖：晒不算动。

闻迟：你心里动过。

程栖：我心里想过，如果这些信寄出去，现在会在哪儿。

闻迟：会在哪儿。

程栖：可能在一个已经不用的地址。

闻迟：可能在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手里。

程栖：你说话真难听。

闻迟：我修钟的，钟都往一个方向走。

程栖：什么方向。

闻迟：往前走。不回头。

程栖：你那只钟停了。

闻迟：所以我停了一下。

铺子里安静了一阵。

闻迟：那张卡呢。

程栖：在这儿。

闻迟：我写了字。

程栖：我知道。

闻迟：你看了。

程栖：看了。

闻迟：什么时候看的。

程栖：你走的那天。你写完就走，卡留在柜台上。

闻迟：我只写了一行。

程栖：我读到的是一行。

闻迟：背面还有一行。

程栖：背面我没看。

闻迟：为什么不看。

程栖：卡是给以后的你写的。我看正面，是因为要登记。

闻迟：那背面现在可以看了。

程栖：你念给我听。

闻迟：如果一年后我还来，就把它送给你。

程栖：钟是你的。

闻迟：修好了就不是了。

程栖：我这里不收货。

闻迟：那就寄存。

程栖：寄存要写卡。

闻迟：这次写得出。

程栖：写什么。

闻迟：寄到你不想要为止。

程栖：我可能一直想要。

闻迟：那就一直寄着。

程栖：一直寄着要收钱。

闻迟：多少钱。

程栖：一年一百八。

闻迟：我给得起。

程栖：给得起也不一定收。

闻迟：那你收什么。

程栖：我收一句话。

闻迟：什么话。

程栖：你为什么修它。

闻迟：因为它值得走。

程栖：它走了，你就少一个不动的理由。

闻迟：我这一年修了四十只钟。

程栖：四十只都走了。

闻迟：四十只都走了。只有这一只，我修好就放在柜子上，一直没上弦。

程栖：等什么呢。

闻迟：等一个能听见它响，又不催它的人。

程栖：你找到了。

闻迟：找到了。

程栖：在哪儿。

闻迟：在这儿。

卡回到他那边。

程栖：卡你收着。

闻迟：你不留底。

程栖：我留编号就够了。

闻迟：编号是七。

程栖：第七格现在空着。

闻迟：钟还在柜台上。

程栖：那就不算空。

闻迟：那我用什么。

程栖：你把自己存进来。

闻迟：一格一个月二十。

程栖：你付不起。

闻迟：那怎么办。

程栖：站着就行。

闻迟：站着也算存。

程栖：站着不算存，站着算在。

闻迟：在到什么时候。

程栖：到你想走。

闻迟：我要是不想走。

程栖：那你就一直站在这儿。

闻迟：你这铺子不请人。

程栖：我这铺子只留人。

闻迟：留多久。

程栖：留到关门。

闻迟：什么时候关门。

程栖：等第七格真的空了。

闻迟：那大概很难。

程栖：所以我慢慢等。

闻迟：我等得起。

程栖：你迟到过一次。

闻迟：只迟到过一次。

程栖：那这次别迟到。

闻迟：这次我提前来。

程栖：提前多久。

闻迟：提前一年。

程栖：一年不算提前，一年算准时。

闻迟：那我把钟摆哪儿。

程栖：摆你能听见的地方。

闻迟：我不听钟。

程栖：那就摆我能听见的地方。

闻迟：那它就不是寄存了。

程栖：那算什么。

闻迟：算我还欠你一年。

程栖：欠着吧。

闻迟：欠着要不要写卡。

程栖：要写。

闻迟：写什么。

程栖：写一句欠一年。

闻迟：这句话太短。

程栖：短的话好记。

闻迟：那我写在哪儿。

程栖：写在第七格的卡上。

闻迟：第七格不是空着。

程栖：现在是你的了。

闻迟：我的钟呢。

程栖：钟摆窗边，卡进格子。

闻迟：格子会满。

程栖：满了我就再开一间。

闻迟：开到什么时候。

程栖：开到我搬不动为止。

闻迟：那时候东西怎么办。

程栖：那时候我就把每一张卡念一遍，念完再关灯。

闻迟：念给谁听。

程栖：念给还留着的东西听。

闻迟：它们听得懂。

程栖：它们不用懂。它们只要还在。

闻迟：那我明年还来。

程栖：来做什么。

闻迟：来听你念卡。

程栖：念卡不收钱。

闻迟：那我带点别的来。

程栖：带什么。

闻迟：带一只走得准的钟。

程栖：走得准的我不收。

闻迟：为什么。

程栖：走得准的，会提醒人时间。

闻迟：那我带一只走得慢的。

程栖：慢多少。

闻迟：慢一年。

程栖：慢一年正好。

闻迟：那就这么定。

程栖：定了。

闻迟：定了。

门开了一半，人停在门口。

闻迟：程栖。

程栖：嗯。

闻迟：你名字最后一个字怎么写。

程栖：栖。栖息的栖。

闻迟：鸟落下来那个栖。

程栖：嗯。鸟落下来，就不再飞。

闻迟：这名字配这铺子。

程栖：也配我。

闻迟：那我下次来，就不问编号了。

程栖：不问编号问什么。

闻迟：问你在不在。

程栖：我一般在。

闻迟：一般是什么时候。

程栖：铺子开着的时候。

闻迟：铺子什么时候关。

程栖：你走之后关。

闻迟：那我走慢一点。

程栖：走慢一点，钟会凉。

闻迟：钟不怕凉。

程栖：我怕。

闻迟：你怕什么。

程栖：我怕门关上以后，还有人在外面站着。

闻迟：那我不站外面。

程栖：那你站哪儿。

闻迟：站里面。

程栖：里面要收钱。

闻迟：收多少。

程栖：一年一句话。

闻迟：这句话我今天就说。

程栖：说。

闻迟：明年这个时候，我还在。

程栖：记住了。

闻迟：记在哪儿。

程栖：记在第七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