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性角色
(建议3人,
张雪华1人,林越1人,
剩余女性角色1人)
林瑞玲:林越姑姑
王闯:林越公司创始人
张雪华:林越妈妈
林越:
男性角色
建议2人,旁白1人,男性角色1人,有需要可以两人搭一下戏
陈良庆:林瑞玲丈夫
林志民:林越爸爸
刘老师:张雪华雇主
宁卓:林越上司
王旭:林越公司无实权二把手
许子轩:林越男朋友
旁白:
把男人放在女人的位置上,他就成了女人
旁白:雪华一直到林越回到家都没有缓过劲来。林越累极,瘫倒在沙发上,靠在妈妈的肩头,一时没顾上看她的脸色,好一会儿,才发现妈妈沉默得异常。
林越:(OS)许家服软,我大获全胜,但却并无半点喜悦可言。分手的痛苦比想象的要少,要浅,也许是涨了工资又看到事业前景后,我胆气足了;也许是妈妈在这里,而且隐约意识到妈妈会在较长一段时间内陪着我,没有那么惊慌了。但可能是许东的那番侮辱太具份量,他真是个最好的女性导师,我从前不过是纸上谈兵,而他亲口告诉我,主义解决不了问题,要靠实力。我还得谢谢他指了一条明路,搞事业才能解决问题,而不是搞男人。我现在“报仇”的冷硬心气儿,超过了对重归于好的渴望。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呐,一旦不能感受到尊重,爱就会迅速褪色。
张雪华:小许是个不错的男人,你不要错过他。因为你和谁成家,都不可能舒服。养儿育女,柴米油盐,样样需要操心,不可能舒服,有些责任不能逃避。
林越:(火大)妈,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养儿育女,柴米油盐,样样需要我操心,而我的丈夫一点也不用操心,我不干!我明确告诉你,我不干!我就想光上班,回到家后什么家务都不做。我就想有人侍候我,衣服有人洗,卫生有人搞,土豆丝儿切得比我还细,比我还有眼力见儿。想到家务这个事永远归我,我就想把厨房砸了。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去过那种不舒服的日子?如果我成个家,需要以不舒服作为代价,我宁可不结婚。一个家如果脏乱差,人们首先指责妻子邋遢,而如果是一个男光棍的家,人们则会怜爱地说“哎,这个男人没个女人,你看他家里多乱”。为什么这世道默认女人做家务天经地义呢?现在人们倒是进步了,说“可以两人一起干嘛”,可是怎么个“两人一起干”法?许子轩已经很温和,愿意听从分配了,我不还是一样憋屈?首先眼里有活儿、时刻操心着如何分配,这就很心累;其次不主动做家务的人根本就是叫一下动一下;最后我要是叫狠了,你看这四面八方的父老乡亲会不会跳出来教训我太强势,没个女人样?耗不起,磨不得,我生不起这个气!
张雪华:(坚持)不可以。妈妈会死在你前头,到时你孤单一个人,怎么熬?两人在一起是需要磨合的,你去教他怎么做一个丈夫,一个爸爸。
林越:(吼)我不是他的妈,没有义务教他。你们就想让我稀里糊涂无可奈何地一步一步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然后等我醒悟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你们就想看到我一脸绝望的样子,告诉你,没门儿,我不干!
张雪华:(固执)一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男人不吃喝嫖赌、不家暴,还能把钱给你花,已经是好男人了
林越:(绝望)妈,你也认为家务一定归女人做?
张雪华:(顿了顿)我认为家务一般是女人更操心,不是义务,是自然它就这样。因为和男人比,女人更没办法待在一个脏乱差的环境里,更愿意把家经营得很温馨。
林越:你觉得自然,我觉得不自然,假如我就可以忍受脏乱差呢?
张雪华:(轻声笑)你不能忍受。
林越:(愤怒)你还有脸劝我呢?我爸来请你回去,你为什么不回?
张雪华:(愣,勉强)这不一样。
林越:哪里不一样?
张雪华:我想给你挣钱攒嫁妆,女人结婚多带点钱,胆气足。我想弥补你。
林越:好啊,那你和我爸常年两地分居也不是事儿。我把他叫来,咱们租个两室一厅,一家三口大团圆。
张雪华:(叫)不要。(OS)一想到要和丈夫共处一室,就觉得尴尬,简直惊慌起来。
林越:(笑了两声)妈,你有自尊心,我也有。我不可能用操持家务去维系一段婚姻,你明白吗?你做了一辈子家务,有什么好下场吗?
张雪华:(恼羞成怒)你不会是因为宁卓,而拒绝跟小许和好吧?
旁白:林越正吃着苹果,一口卡在嗓子里没咽顺,噎得翻白眼,半天吞下去后,咳嗽大
作,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脸呛得都红了。她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妈妈。雪华紧
紧盯着她的眼神。林越避开她的眼神,清着嗓子,雪华心里明白了几分。
林越:(啼笑皆非)我怎么可能喜欢宁卓?他是什么人?
张雪华:(叹气)越越,长得这样漂亮的男人,不是一般女人能降得住的,而且他的心气也一定高。你是成年人,心里明白,其他的不多说了,小许交代两件事,我原样转达,第一件,无论宁卓事业干得如何,王闯绝不可能答应他和她的女儿结婚,不可能让他吃绝户;第二件,王家已经搜集到他许多不利的证据,比如他在去五星级酒店上班之前,在夜总会上过班。
林越:(方寸大乱但装不在意)夜总会上班,也有可能是当服务员勤工俭学呀。宁卓家境那么差,他去夜总会当服务生挣小费,有什么不可能的?
张雪华:(一怔)这倒也有可能。
林越:王家这帮人就别徒劳了,宁卓是王如薇想要的人,他们算老几?而且这是什么年代了,怎么还能有吃绝户这个概念?这是清朝穿越过来的僵尸说的话吧?真要说吃绝户,你认为,是家族宗亲更有可能吃王闯的绝户,还是赘婿?宁卓和王如薇生的孩子,百分百王闯的亲骨肉;王家这帮外甥侄子生的孩子,和王闯有半毛钱的关系?你认为王闯想防,更该防谁?王旭今年迫不及待让刚大四的儿子来集团市场部实习,又是想干嘛?(冷笑)妈,你这么多年送钱给我大舅,送到他们理直气壮地认为我表弟结婚你就该掏彩礼,咱们家就是他的家。直到把你逼得和我爸婚姻破裂,逼得你逃到我这儿,你还坚持认为亲戚最重要,亲情最有分量。要论亲情,是我的孩子和你亲,还是我表弟生的孩子和你亲?
张雪华:(羞愧但强撑)你心里是不是向着宁卓?
林越:是,我向着他,我真心希望他能和王如薇结婚。因为他非常聪明,能干,应该得到他想要的。最主要的是,他给我机会,栽培我,在我退缩的时候点醒我。他站稳脚跟,得势了,我就会更好,仅此而已。难道因为上司是个漂亮的男人,我就要避嫌,从而牺牲事业机会吗?
林越:(OS)我从没想和宁卓发展什么深一点的关系,对他的指望也只是事业上的。我对他越来越好奇,与他相处时总是患得患失,而他对我的好,催化了这一点怦然。也许在这种“怦然”还没发酵成“爱”之前,某一天我该主动离开。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在行业的资历尚浅。不错,沾了王闯的光,我的认证微博多了几万粉,大家管我叫助理小姐姐,但这份认知度尚未带来实质的利益,我需要再努力。这个时代,无论任何行业,关注度就是机会,就是财富,我要牢牢把握这个机会。感谢宁卓,他点醒了我,他是个太好的领导。我对许子轩产生一阵轻蔑,这轻蔑更冲淡了分手之痛。如果不传八卦,许子轩在我心中顶多是个妈宝男,这一传八卦,他不但幼稚,还有几分猥琐。我其实内心看不起许子轩,不喜欢他啃老,还理直气壮地天真。
张雪华:(OS)我白白活到这么老,看不懂许多简单的道理。关于婚姻、亲情、名利地位,过往自以为看透它们的本质,后来婚姻遭变时,我修正了一些看法,修正过后信心满满,以为这回应该完全正确了,我终于是个又旧又新的人了。新,是因为命运的际遇见识广了些,与时代接轨了;旧,是我认为旧的传统未必样样糟粕,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比如女人终究该结个婚要个孩子,这认知不可撼动。全新或者全旧的人,在我这里都不可取。但现在这一切完全被颠覆了,我迭代了又迭代,仍跟不上节奏。
林越:(OS)这段时间我和同事忙得晕头转向,在全国各地寻找生物全降解植物纤维制品厂家,对比参数和成本。纸制包装不耐水、不耐油,易受潮变质,而且还不好加热。最终定下来,用纸餐盒而非纸包装袋。于是开始新一轮的沟通,对比,好不容易定下来福建一家用甘蔗渣生产环保餐盒的厂家,王闯又要求,盒内覆膜也不得用塑料材质。遂又遍寻全生物降解薄膜之类的生产厂家,不但要求环保,还得高阻隔、易开启。累到面无人色,终于初步定好包装,王闯又发指示,要打造全环保概念,连冷链物流也要环保,于是又寻环保冷链保温纸箱……我可算是见识到王闯极致的做事风格了,她会用鞭子抽得你连滚带爬,三步并作一步地往前冲,不知不觉中成长得极快。我自己都快成半个包装材料学专家了,我学广告出身,原与这行不搭界,然而人在江湖,有时顺势而为,有时当逆水行舟。未知固然带来恐惧,更带来惊喜。并且随着对环保包装的深入了解,我就越佩服王闯,她的嗅觉真是灵敏,永远领先时代半步。要不是那一场车祸,王闯早已在预制菜行业抢得先机。
许子轩:林越,我们什么时候见面谈谈。
林越:(OS)一来的确太忙,二来没有心思,于是都拒绝了。许子轩有天发疯一样打电话,挂了又打,挂了又打,我不得已跑到楼梯拐角接了。
许子轩:(哀怨)难道真的要我父母亲自向你道歉你才肯回头吗?
林越:(冷冷)不必,我再也不想和他们沟通了。
许子轩:那到底为什么,你不肯复合?
林越微信震个不停,那是不同的客户发来的信息,林越一一回复着他们,这边许
子轩还在唠叨个不停。林越终于忍不住了。
林越:我想清楚了,我不适合结婚。
许子轩:(冷笑)你只是不想和我结婚吧?
林越:随你怎么想。
许子轩:(失控)你不想结婚,为什么和我谈了三年恋爱,为什么同意订婚?我是你的实验品,是你生产出来的预制菜小样?你根据我这个小样,来调试你婚姻的正品?
林越:(火大)好,许子轩,我告诉你,我要的婚姻正品,就是你家务全包,你同意吗?
许子轩:......
林越:(OS)从上个月开始,王闯每周都来公司上两天班,她正在恢复往日的工作节奏。她一来,公司所有人的弦都上紧了。自己全力以赴都不够呢,还有心思管许子轩怎么想?大会议室人坐得满满当当,王闯端坐主座,宁卓王旭分坐桌子一边。王旭做着寡淡如水的开场白,我一会儿要汇报的内容,喜忧参半,终于谈定了一家使用97%的可持续纸张来源生产纸箱的厂家,至此王闯的要求全部完成。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王闯会满意,自己能力又提升了,王闯像个大功率榨油机,不把员工的潜能榨干到一滴油不剩不罢休。坏事是如此一来王闯可能会高估我们的潜能,认为提出多刁钻的要求我们都能满足,不如下一次把要求再提高一些,也许还能从我们身上再榨出油来……
旁白:王旭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是前台小妹,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说有客户送过来的,一定要当面交给王总,并且要立刻看,和公司的业务息息相关。
王旭:不会又是哪个自媒体和我们过不去,送来资料想敲诈我们吧?还是拆开看看。
王旭说着,撕着档案袋。牛皮纸太结实,不好撕,一用力,袋子被扯破,里面的
东西掉出来,洒落一地。几个员工赶紧起身,帮着捡起来。一看,大家的脸色都
变了。林越坐在比较远的地方,看着像是一叠照片,但不知道是什么内容。她见
宁卓拿过照片,看了看,眼睛瞪大,又抢过旁边人手中的照片,脸色越来越难
看。王闯也看到照片了,脸色沉了下来。大家探头看着,虽不知道是什么,也知
那必是和宁卓有关,林越隐隐看到所有照片上的人好像都是宁卓。
王闯:(厉声)给我收起来。
宁卓:放我这儿吧。王旭,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旭:什么意思?
宁卓:这照片你哪儿弄来的?
王旭:这是前台送进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旁白:宁卓沉默,努力消化又一次成为众矢之的的痛苦,掂量爆发的代价。但理性是如此弱小,才刚冒头,感性就让他突然起身,脚踩到椅子上,跳到桌面上,跟着纵身一跃,像头野狼一样恶狠狠地扑向对面的王旭,连人带椅子把他扑倒在地。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众人惊叫着,一时不知所措。宁卓牢牢地压在王旭身上,挥拳不休,一拳一拳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很久很久以来,他就想这样,一拳一拳地打在王旭的脸上了。他蓄了太久的力,每一拳都特别有劲儿,发狂地要把那些围绕着他的无穷尽的流言杀死。
林越:(OS)照片散了一地。几张是二十出头的宁卓坐在夜总会的卡座上,穿着黑色衬衫,带着少年的清瘦,头发略长,眉眼年轻俊美,但看得出的确是单眼皮,长相也与现在略有不同。一个女的正搂着他,手端着杯子送到他的嘴边,看不出是喂酒还是灌酒,几个女的在一旁拍手笑着。还有几张写真照片,宁卓打扮得有些油头粉面的,穿着带亮片的紧身衬衫,或以手撑下巴做沉思状,或对镜头挑逗微笑;另几张是大了几岁的宁卓,穿着白衬衫,身材已有健硕挺拔的轮廓,在某个酒局上与一位五十多岁模样的女人喝交杯酒。其他的照片不用再看了,它们都指向某种不可言说的香艳。
王闯大声喝着,几个男员工方醒悟过来,大着胆子上前,七手八脚把宁卓制住,把他拉起来。宁卓仍暴跳如雷,眼睛全红了,挥着拳头,踢动着脚,吼叫着。王旭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不停地流血,有人把他搀起来,他瘫倒在椅子上。
王旭:帮我报警……我要告他……
王闯:谁报警谁给我滚蛋。今天的事,谁往外说,查到一个我开除一个。
所有人都走了,那引发战火的照片们居然就那样躺在桌上,无人理睬。林越想想不是个事儿,见所有人都离开了,赶紧向会议室走去。可是走到门口,林越又犹豫了,想起许子轩警告说,王家人已注意到他们总是关着门在办公室谈事。她想转身走,又站住脚,她是他的下属,他们是一个团队,交往不密切,工作如何进行?她效忠顶头上司,理所当然。她这样偷天换日,把对他的关心换成谄媚,说服了自己,于是不再犹豫,走进会议室,把照片都收起来,揣在外套里,快步向宁卓办公室走去。她敲着门,无人应答,野兽疗伤的时候最凶险,要不要冒险呢?她鼓起勇气,拧动着门把手,走了进去。宁卓呆呆坐在沙发上,白衬衫因为搏斗中的撕扯,掉了一颗扣子,袖子染上了一抹王旭的血,发型也乱了。
林越:照片我给你收起来了
宁卓:为什么要把这些照片拿过来?你也觉得这是我见不得人的罪证吗?
林越:(温和)我从来不这样认为你。(OS)我们俩都在玩一种高难度的游戏,但我的难度量级轻太多。我有选择,不高兴了可以公然怼许子轩父母,果断退出,而且还因为是独生女能得到父母的支援,虽然不多。他不一样,身后有一个庞大的、赤贫的家庭,要给四个小孩子当爸爸,再加上一个六十多岁、因为常年在工地上打工而落下尘肺病的老父亲,其实父亲也是他的小孩。宁博虽然已经上班了,但收入不多,这个家的经济主力一直是宁卓。他叫大鹏,可这双翅早已折断。他给自己改名叫宁卓,硬是要在贫困中杀出一条血路,卓然于人群中,但一次次被打回原形。改名改不掉宿命。
宁卓:(平复心情)读大一的时候,我在夜总会上班,当服务生,工服就是这种黑衬衫。那年,我最小的妹妹刚刚三岁,宁博快中考了,两个弟弟还在上小学。只要让客人高兴,我们就能拿小费。另外客人买的酒越多,我们的提成也就越多。我很受客人欢迎,因为我服务态度特别好,又很配合她们讲笑话,酒量还好。她们灌我酒,我高兴,喝得越多,我挣得越多。喝酒算什么?跟在工地上和泥比起来,轻松多了。这个是大三那一年,我在街上被一个星探拦住,说我有当演员的潜质,可以免费给我拍一套写真集,向各大影视公司推荐我。我心想不要钱,拍就拍吧,从小就有人夸我长得好看,没准儿真能当明星呢。等拍完了,他却说我得上他们公司的表演培训班,一期学费一万八。我知道上当了,就不干了。这是我们酒店的行政副总吴莉,莉总。这是那年尾牙宴,大家都喝大了,闹着喝交杯酒。每个人都要和领导交杯,他们就专挑我这一张……难为他们上哪儿找的这些照片,又是让谁送过来的,这么费尽心机的来害我,四处散播谣言说我为了当男公关,花了一百万去韩国整容,削骨垫下巴。我承认,我的确拉过双眼皮,戴过牙套矫过牙,就这两样,其他的没动过。
林越:(OS)长得好看又野心勃勃的穷人,更容易遭遇流言蜚语。在世人眼里,他们本该安分地受穷,或者脱层皮求温饱,却用姿色抄近道,简直作弊。如果居然还敢整容,那就是想拦路抢劫了。容貌和家世一样,都是天生的资本,但不知为什么,富二代享受父辈荫庇就那么理直气壮,穷人享受颜值资本,却往往带了一抹可疑的色彩。人们一边赏心悦目,一边轻慢他们。《大明宫词》里那句经典的台词:“把男人放在女人的位置上,他就成了女人。”是啊,王旭那帮人对付宁卓的手段,和给女人造黄谣,进行荡妇羞辱,是一模一样的。宁卓如果是个女的,一样会被放在放大镜上翻来覆去地检查,誓要验出品性上的污点,而且只会更严重。不过宁卓好歹是个男人,他敢举起拳头,许多女人却只能哭泣。
宁卓:(嘲讽)怎么,拉双眼皮、整牙很奇怪吗?你们城里人,大学毕业甚至一高考完,爸妈就会带去拉双眼皮、戴牙套,怎么轮到我这个穷人这么做的时候,就有原罪,就显得别有用心了呢?
林越:(笑)怪不得你的牙这么整齐,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的双眼皮是大四那年拉的,还开了眼角呢,就是想着找工作时外形能有优势,让人力部门对我留下好印象。
宁卓:(怒意消失,神色缓和)毕业时我找工作,通过投简历得到了五星级酒店前厅部接待的工作。在那里,我看到有钱人、精英,普遍都比一般人更注重修饰自己。我意识到,只要好好捯饬一下,我会更加出色,得到更多的机会。其实我也是靠长得好看才得到那份工作的,我并不隐瞒这一点。那时我还在夜总会兼职,给客人推销酒。我攒够了钱,给自己矫牙、割双眼皮。莉总觉得我外形出色又勤奋,接待客人时又热情,客人都喜欢我,就把我提升为管家服务员,后来知道我很懂酒,又提我当行政酒廊经理,最后升到了大堂经理。我的考评年年第一,因为我比所有人都努力,升职加薪是我应得的。酒店拍宣传海报时,我每次都是站C位的主角。莉总喜欢我,我知道,我升迁比别人快也有这个原因。太多女人喜欢我了,男人有多讨厌我,女人就有多喜欢我。她们向我提供机会,为什么要拒绝?我根本用不着出卖自己。
林越:你今天把王总打了,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宁卓:士可杀不可辱,打了就打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接受。我告诉你,我的人生从来都是我本位思考,不会一直当别人的棋子,所以任何人也别想永远拿捏我。但是,今天的事和你没有关系,无论我是走是留,你把环保包装这个事搞定,和老太太上直播,把第二炮打响,对你非常有好处,我看到你的微博粉丝一直在涨。
林越:(OS)我每次提醒自己不要喜欢他的时候,他都会用实际行动让我推翻戒心。他再无能,再处于下位,于我而言,他仍然可以是个保护者,资源提供者,人生导师。他经常可以捕捉到我的感激与仰望,这种感觉抵消了一部分被戏弄的耻辱感。他当惯了大哥,当大哥固然累,却也有这种成就感,这也许就是他很乐意和我相处的原因吧。
人间烟火最珍贵
张雪华:(OS)和刘老师越来越熟了,每次上门服务,刘老师都会和我一起去买菜,买菜的时候会问我爱吃什么,也会问我有什么新的做法是他没吃过的,可以买来烧着吃,让他开开眼界。他不止把我当家政工,而是当解闷的朋友,于是也不拘束,爽快地提出自己的看法。买完菜回去之后,两人会依着刚才的交流,各自烧菜。我做饭全凭直觉和兴趣,认识刘老师之后,才知道,原来一道菜可以涵盖人情世故、天文地理甚至可以上升到哲学高度。比如两人在厨房,我烧最拿手的菜地三鲜,刘老师就会谈到《红楼梦》里贾府做茄鯗,贾府白玉为堂金作马,所以吃得起山珍菌菇干果鸡肉配茄丁。曹雪芹是江南人,现代江南人吃茄子更常见的作法,是热油爆炒葱姜蒜,加老陈醋、番茄酱、生抽、白糖,调出酸甜的油汁来烧切成花刀的茄子。无须山珍海味,加一点点肉沫就好吃。如果用长条茄子,切成圆块,油炸后,再用以上方法烧制,便是一道江浙地区传统名菜“东坡茄子”。
张雪华:我女儿在“王家菜”集团预制菜中心工作。
刘老师:其实贾府的茄鯗就是古代的预制菜,因为它做好了并不立刻吃,而是封存在瓷罐子里,要吃的时候再拿出来。想吃点花样,可以加别的新鲜食材,“比如书里提到的就是‘用炒的鸡瓜一拌’,空口吃应该也可以,我想大概和现在超市里卖的真空包装的即食类产品差不多吧。对了,你知道鸡瓜是什么东西吗?
张雪华:我年轻时也看《红楼梦》的,毕竟谁不看《红楼梦》?“茄鯗”这一情节也知道,但的确不知道鸡瓜是什么东西。就是鸡丁吧?
刘老师:曹雪芹打小在江南长大,我们就管腿肉叫‘瓜子’,比如牛腿瓜子、羊腿瓜子、猪腿瓜子、鸡腿瓜子,因为腿上的腱子肉一瓣一瓣,长得像条瓜,有没有?其他地方也有管腿肉叫瓜条的,所以鸡瓜应该是鸡腿肉。
张雪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刘老师:(伤感)曹雪芹生于昌明隆盛之邦,花柳繁华之地,诗礼簪缨之族,温柔富贵之乡,可到头来,也无非落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见吧,人这一辈子,富贵也好,贫穷也罢,就那么回事。
张雪华:(打岔)就是,活好每一天最重要,今儿吃顿好的最重要。
刘老师:没错,这一天三顿经常被人说琐碎,没意义,我却觉得对自己和家人来说,这种烟火气最重要。每个小家庭幸福了,整个社会才会健康。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么。别觉得我唱高调,我真的这么认为。
张雪华:(OS)我曾辛苦保持家的烟火气,被最亲近的人弃如敝履,却在陌生人这里得到了认同。为什么要逼我把这幸福的心甘情愿,拿来换钱呢?某种程度上来讲,我做家务挣得越多,心里就越难过。
刘老师:(透彻,OS)这个年纪当家政工的人,多少是因为家庭经济不宽裕,或是夫妻关系出了变故。我从未窥探过,因为这有违我的教养,但更加怜惜雪华了。这个女人真好,长得很端正,温和又随和,做事勤快,爱干净,厨艺好,哪个瞎眼的男人不珍惜她?
林志民:(OS)去健身的次数少了,现在我更喜欢钓鱼。好像那些冲劲儿一夜之间消失了,进入五十六岁,突然恢复成正常的老人了。不知道是三年来太高强度的“玩儿”耗尽了我的元气,还是玩腻了,需要停下来休整,但更有可能是因为失去了雪华这个观众。从前有她当“混吃等死”的对照组,我可以立“励志老人”的人设,现在观众跑了,而且貌似比我更励志,一下子把我衬得灰头土脸的。好家政工在北京一个月挣万儿八千不是个事儿。老了之后,身体强壮固然很酷,会挣钱岂不是更酷?并且雪华身体一直很健康,从来也不生病。更意外的是林瑞玲,老实了一辈子的大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每天都在朋友圈发自己吃喝玩乐的视频,她去的那些地方,我都没去过呢。除了去上海金茂大厦泡酒吧之外,有一天她居然去三亚住了一家长得像外星飞船似的五星级酒店,一晚上要三千多。
林志民:(OS)大姐两个二胎生了,靳菲菲生的是儿子,让娘家妈来带娃,如愿以偿地得了冠姓权,如愿以偿地一儿一女组成了个“好”字;陈美琪生的还是儿子,婆婆来带。她哭得很伤心,不知道是因为没拿到冠姓权,还是因为又是个儿子。她私心里也想要这个“好”,想要个省心的小闺女,香香软软、能和妈妈亲亲贴贴的小棉袄,但两个儿子?两套房!可能她哭的是这个。陈良庆本来严阵以待,准备带两个学龄孩子外加两个襁褓里的婴儿,突然一拳落空,不但儿女全在他们自个儿的家解决问题了,连老伴儿也跑了。并且由于生二胎,儿女各自忙得不可开交,也顾不上来看他,家里冷冷清清,死寂一片,这让热闹了一辈子的他极度不适应。从前林瑞玲在家的时候,他一天到晚刷抖音,林瑞玲唠唠叨叨,他一边看抖音一边针对她的议论发出讥笑,是最好的二重唱。现在他还是刷抖音,却觉得没意思,短视频突兀的笑声、喧闹声响在这空荡荡的屋里,加倍显出孤独。他一个人唱独角戏,唱不来。
陈良庆:就她那败家样儿,三十万能玩多久?我在这儿掐着手指头数着,等她花完,还不是得乖乖地滚回家?一进门我就给她一个大嘴巴子
林志民:(护短)动她一下试试,你扇她一下,我扇你十下。
陈良庆:整个家人仰马翻,有她这样当长辈的吗?这是抽什么疯?
林志民:吃饭了
陈良庆:我随便吃点什么就行。你去哪?
林志民:吃饭。
陈良庆:去哪儿吃?
林志民:废话,当然是去外面吃。
陈良庆:随便做点什么吃吧。
林志民:你会做吗?
陈良庆:厨房有干面条,你下点面条咱俩吃。
林志民:想什么呢?
陈良庆:(OS)小舅子再凶我,也比一个人在家刷抖音刷到眼睛得了飞蚊症,刷到快出幻觉要强。有时他把手机关了,抖音的哈哈笑声还响在耳畔,刮着耳膜。大街上,一家一家看过去。麻辣香锅,涮涮锅,重庆火锅,烤串店,炸鸡店,重庆小面,羊肉泡馍……没有一家想吃的。晚餐是这条街最热闹的时候,路灯燃了起来,招牌红红火火亮着,人来人往,我却只感到凄凉。薄暮应当是每个人步履匆匆往家赶的时刻,晚餐是正餐,正餐应该在家里吃。厨房蓝色炉火跳跃,锅铲嚓嚓响着,抽油烟机呼呼转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为家人量身定做的菜端上来。人们在饭桌上坐下,慢慢地吃,而不是这样满大街像条流浪狗一样惶惶然,不知去哪里觅食。逛了街,又逛商场,关于吃什么意见总是不一致,最后来到商场地下快餐城的某家连锁快餐店,要了两碗牛肉饭套餐。牛肉饭已经是这十几家档口里最接近家常便饭的了,但它那个蒸蛋一吃就知道是预制菜,家里的蒸蛋根本不是这个味道。
林志民:好歹牛肉浇头不是啊,你看那灶台里不是有个大锅在煮牛肉?
林志民:(不耐烦)快点吃,少废话。
旁白:陈良庆刚挟起一片牛肉,却又叹了口气,扯扯林志民的手,林志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店员打开不远处一台立式冰柜,从里面拿出几包真空包装的预制菜递给一个顾客。林志民走近冰柜,拿起一包预制菜一看,那赫然就是锅里正在煮的洋葱土豆炖牛肉。
陈良庆:你们这个锅里煮的牛肉浇头,和冰柜里的料理包一模一样啊?
店员:是啊
林志民:合着我们来吃饭,你们干的事儿,就是给我们热一下料理包?
店员:你们逛街,毕竟也不能带口锅吧?我们这店面房租贵着呢,挣的就是让你们方便这个钱,不然你们想吃饭的时候怎么办?
陈良庆:那我们还不如自己回去焖点米饭,热点这个料理包呢。
店员:也可以啊,网上商城有,你下单直接送到家里。
陈良庆:(看着辣椒油)这个是家里没有的,多来点吧。(沮丧)不想吃了。我吃饭好喝酒,这家店既没有白酒也没有啤酒,这预制快餐就突然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林志民:(大口大口吃)你可真多事儿,刚才我说吃牛肉面你又不愿意。
陈良庆:不想吃,汤底不正宗,加了太多味精,吃完嗓子里不干净,老像有痰。(OS,刷手机)林瑞玲发了一条在广东吃烧鹅的朋友圈,烧鹅皮油亮红润,看着就很香。看招牌,她到了顺德,吃完了烧鹅又吃双皮奶。
旁白:陈良庆把每张图都放开,仔细看,嘴唇蠕动着咒骂,烟酒嗓由于不敢大声,而发着丝丝拉拉的气声儿,如长满粗糙老茧的手指头抚过绸缎勾起毛刺。
林志民:(OS)玩得这么嗨的大姐知道自己又添了个孙子和外孙子吗?也许她已经不在意了,否则怎么会在一盘盘广东烧腊前有笑容灿烂的自拍?她可能已经知晓一个真相了:她离开之后,天并没有塌下来。两家的亲家上阵,加月嫂,该吃奶的吃奶,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生活居然也运行得很好。世界离了她,照转。那她该围着自己转,不再围着别人转了。或者不知什么缘由,她的世界有比天塌了更重要的事,导致她这样气壮山河地放肆。大姐这样每去一地都播报着自己的动态,吃的什么,玩的什么,固然是挑衅,看着气人,但至少知道她的行踪。而且大姐迟早会回来的,三十万供她赌不了太久的气,并且她也太老了。但雪华不一样,雪华会挣钱,而且越挣越多。女儿告诉他,妈妈干家政口碑非常好,现在在家政APP上档期全部排满,许多人想抢她的时间段都抢不上,她至少可以再干十年。雪华再也不发朋友圈了,从前她会转发点心灵鸡汤,或者发一点自己做的菜,每一条朋友圈都坐实了她没分量、落伍的家庭主妇形象,令他鄙夷。现在她的朋友圈是仅半年可见,半年内一条也没发。给她打电话从来不接,微信也不回,她的心门严严实实地向我关闭了。赶她走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想吓唬她一下,让她知道以后该怎么做,没想到给了她开启新生活的契机,一发不可收拾。
林志民:(OS)这大半年吃得不规律,今天又吃了太多辣椒油,老胃病又犯了。翻箱倒柜,找出过期的胃药吃了,躺下,勉强睡了几个小时。早晨,力姐发来微信,说今天拍动感单车视频,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拍了,因为她已经同意老包的离婚请求,条件就是把健身房转给别人,转让的钱还完经营欠款后,两人一人一半。
林志民:那以后大家健身怎么办?
力姐:等我处理完这个事,再去盘一家健身房呗。实在不行,干别的也行,怎么玩不是玩呢?
林志民:以后这据点没有了,该怎么办?我们这样年岁半百的老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日复一日在家待着。已经没有事业可言,死却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找些热烈的营生来干,使劲扇动生命的火炉,火苗就要渐渐熄灭了。力姐却显得轻松,一切都要结束了,一切也是新的开始。靠着老年健身这个点,她已经成为本城最火的自媒体博主,每月流量分账都有几千块钱,并隐约有出圈的趋势,社会活动多了起来,比如被品牌邀请,做点直播啦;媒体采访她,谈谈作为少有的老年女性健身教练的心得啦。IP才是最值钱的资产,别再和丈夫耗了,趁早与他分割,未来的红利才不会被沾了光。她这个路线和别人不一样,越老越值钱。只要撑得住,她这份事业可以干到死,没见著名的“励志老人”王德顺快九十岁了,还有戏拍,活动邀约不断吗?王德顺是男的,她正好填补了女性“励志老人”这个空白点,并且由于女性在这个年纪活得这么强悍的非常少见,她的前途更加光明。有事业的人才不怕老不怕孤独,有钱挣,有人捧,忙都忙不过来呢。像力姐这样的,一辈子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成就自己,引来无数热切的目光汇聚,她生命的火苗永远燃烧,就是死,也会有嘉宾云集的葬礼。而我们这样退休后无所事事的老人,就只能靠着婚姻与子女来驱散孤寂和死亡的恐惧了。
旁白:林志民对力姐有多佩服,就对自己有多失望,讪讪的,有一种拙劣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他被力姐误导了,利用了。明明她并没有骗他,这三年来他在这里也玩得很愉快。暴风骤雨般的音乐中,大家的腿踩动不休,林志民的胃突然一阵绞痛,一股猛烈的恶心涌至喉头,呕了一下,身子一偏,一脚踩空,从车上摔了下去。
刘老师:十点准时菜市场门口见。
张雪华:好。(OS)从回完消息之后的每一分钟,又期待又忐忑,暗暗觉得这简直像约会。(自言自语)你分明是怕太紧张,导致失态,所以要停下来调整心态。(生气)我就当他是个朋友,是他先说我是朋友的。而且他是雇主,对雇主生出什么心思,这违反职业道德。
张雪华:(OS)刘老师是雇主,我好不容易才把家政干顺手,找到一条生路,不要节外生枝。幸亏做过心理调整,我才能把自己的笑容控制得稳稳的,否则根本接不住他这经由一上午的等待而酝酿出来浓烈的热情。今天刘老师要请客吃螃蟹。
张雪华:(推辞)太贵了。
刘老师:(改口)我想吃,请你陪我吃
张雪华:(OS)刘老师买了四只三两重的母蟹,要烧“螃蟹炒年糕”,地道江南菜。他仔细地用小牙刷刷着蟹,洗净后剁成几块,用热油煸炒葱姜丝,再倒入螃蟹大火快炒。放进年糕焖的时候,刘老师手撑着灶台,谈起一种失传的河蟹吃法:猪油蒸蟹。
刘老师:据说此法起于常熟,民国时曾盛行,可惜现在没有人会做了。扒开蟹壳,将融化了的猪油倒入其中,将蟹置于装了黄酒的碗中蒸。蟹膏丰盈香浓,猪油醇厚润滑,想来二者融合的味道会很美妙,不过胆固醇应该很高。莫不如“花雕酒蒸蟹”来得清爽,酒香中和了腥气,使蟹倍加鲜甜……用砂锅将鸡块与蟹同煲,名曰“蟹煲鸡”,也很好吃,这是广东做法……
张雪华:我从未听说过这些奇奇怪怪的吃法,西北海鲜少,我家几乎不吃海鲜,最多吃点冰冻海虾。我大姑姐这两天正在广东吃烧鹅,看着可诱人。
刘老师:这花雕是学生送的,你也来一小杯
张雪华:我下午爱犯困,不能喝酒
刘老师:不然就小半杯,花雕搭配着蟹黄蟹肉吃,滋味是最美妙的,而且也助消化。
张雪华:(笑)那我就来一点尝尝(OS)口感醇厚绵甜,回味悠长。炒年糕尝着又糯又Q的年糕条裹满了经由热油爆炒过的蟹黄汁儿,既有糯米的粮食香甜,又有着蟹的鲜甜,味道果然妙不可言。
张雪华:江南美食做法真多
刘老师:其实广东才是老饕的天堂,我一直想去广东玩来着。如果,如果以后有时间,我可以请你去广东玩。咱们自驾,开着车一路吃过去,广东的每座小城都好吃,每一地都有自己出名的菜:顺德烧鹅,中山烧乳鸽,阳江鱼生,河源盐焗鸡……
张雪华:(心驰神往)好啊。
刘老师:真的吗?
张雪华:(怔,OS)如果都只是随口说说,类似于“哪天一起吃饭”,这不算事儿,如果对方追了句“好啊,哪天”,这个事就严重了。我不想这个事情这么严重,岔开话题
张雪华:哎哟,我还不会开车呢
刘老师:(失望,但也松了口气)其实学车无他,唯手熟尔,熟练工种。一个人会开车,世界就广阔多了。自驾游非常有意思,你真该去学学开车。
张雪华:(OS)几十年来,林志民从来不会帮我做家务,这怎么可能是我的家呢?这是别人的家,曾经有这样一个女人,她可以吃到她男人做的饭,吃完饭后两人一起收拾,原来人间可以有这样的婚姻模式。那个女人真幸福啊,住在这么好地段的大房子里,在阳光灿烂的大阳台一盆盆地养花。她的幸福戛然而止了,单抛下刘老师一个人怎么活?他才六十岁,余下的二三十年,他这满腹的天文地理,满腔的柔情与呵护,就这样白白浪费了?从前我觉得老年人没有爱情,两颗双鬓斑白的头相拥,对着彼此的皱纹,除了经由对方一再地确认死亡将近外,别无用处。此刻却觉得,假如能和刘老师一起开车去旅游,一路吃过去,那将是何等快乐的一件事。快乐,应该就是爱情了吧……(打住)我出来打工,怎能生出这么多旖旎的遐想?
林越:(电话)妈,爸爸胃病加骨折,住院了,但我正在外地出差,而且马上就要第二次直播了,实在走不开,妈,你能不能回去看一眼。
张雪华:(心里咯噔一下)你别着急,好好工作,我这就请假回去。
雪华在医院见到丈夫时,两人都很不自然。在雪华心目中,林志民已成半个陌生人,林志民则是因为本就愧对妻子,现在这样狼狈相,又落在妻子眼里,更显得自己失败。但他又窃喜,骨折后朋友们紧急把他送进医院,大刘、慧儿、老牛、老郑四人轮番照顾他,照顾了几天之后,大家有点不耐烦起来了。
林志民:(OS)我们聚在一起,原本为吃喝玩乐,怎可叫人家端屎端尿?但正好是可以把妻子叫回来的节点啊,此时不叫,更待何时?给林越打电话,暗示她叫妈妈回来。林越既走不开,也与我想的一致,我们俩僵持了这么久,本苦于这结何时能解,正好天遂人愿。
旁白:朋友们见雪华终于回来了,都很高兴,一是觉得自己从道义上解脱了;二么,中国人历来喜欢破镜重圆结局,看戏的癖好。他们起哄着,志民,老婆回来了,你可算有人管了。雪华笑着,并不反驳。
林志民:(OS)力姐再怎么不食人间烟火,也知道上医院探望病人是该送点礼物的,左手举着一束大大的鲜花,右手提着一袋水果。
张雪华:谢谢,花给我吧。(OS)此刻我对力姐的感觉与从前完全不同,不知为何,对她多了一份亲切。此番出走赋予我不同的心境,突然在某种程度上能理解力姐。
旁人:力姐,志民是胃病,你买了这么多香梨和西柚,想整死他呀?
力姐:梨不是败火吗?全是进口的,贵着呢。他不能吃,你们吃。(OS)我对人间烟火的耐心就这么多,给出一点,象征自己尚在人间,这就够了。而人们也很习惯我这样,不但习惯,而且佩服。
旁人帮打了一碗烂面条。
林志民:一股大锅煮出来的饭菜的味道,不好吃。
大家:雪华,让老公吃好,尤其是让生病中的老公吃好,是妻子义不容辞的责任。
张雪华:(没说话,她只是帮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交错着刮了刮毛刺)
大家:还是得老婆好。
张雪华:(OS)林志民的左腿闭合性骨折,并不算严重,打了夹板,养了两天,可以出院了。
林志民:住在医院实在太不舒服了。
旁白:雪华帮着办了出院手续,两人打了车,一起回了家。力姐的花束实在不好拿。
林志民:不然扔了
张雪华:难得人家一片心意,拿着吧。
旁白:林志民腿不方便,坐后排,但力姐的花束占了车里最大的位置,害得他不得不紧紧贴着窗坐。回到家,看着妻子收拾屋子,恍如隔世。
林志民:女儿,我没事,你妈妈回来了,看,你妈在卧室给我换被套。
林越正在回京的火车站候车室,看到妈妈在家里忙碌的身影,看到熟悉的摆设,看到爸爸消瘦的脸,又白了一层的头发,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林越:(OS)有什么东西坏了下去,也有什么又好了起来。时光流逝,人们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好在这代价不会白付。
林志民:(鼻子发酸,安慰)我没事,骨折不严重,胃病吃了药,以后好好保养也没事。你安心工作,不用惦记。
林越:你把电话给我妈。妈妈,你回家吧,不要再回北京了,以后和我爸爸两人好好过。
张雪华:你放心吧,别惦着,我这头先忙,挂了。
雪华把家收拾得一如往昔的窗明几净,被套枕巾全换了之后,把林志民搀扶到卧室的床上。林志民躺下,头触到枕头,如释重负地一声呻吟,很快就沉沉睡着了。
林志民:(醒来)...
张雪华:吃饭吧。
林志民:(OS)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利落,口气如常,像中间这一段长长的出走没有发生过。几十年的夫妻,她犯过错,我也犯过错,两错相抵,水过无痕。我曾经反复克服对她“扶哥魔”行径的不满,像端着一碗有砂子的饭一口口吃掉,她也应该是这样的吧?人偶尔的失控在所难免,所以赶她走,嘲笑她,冷落她,这些事儿,她也该像把饭里的砂子一样咽下去。过日子不就是这样?人非完人,孰能无过,一笔勾销吧,都这个岁数了。雪华还是睡客房,行李箱里的衣服也没拿出来挂在衣柜里。我能理解,哪能说和好就和好啊?再过几天,气消了,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夜里,我依然睡得很香。即使雪华不睡过来,只要想着客房里有个她,有个无言的、忠实的、温乎乎的、活生生的老伴儿,我的心里就有底了。第二天起床,阳光灿烂,桌上一如从前,摆着丰盛的早餐:现和面现煎的葱油饼,摊鸡蛋,粥是养胃的小米粥台、餐桌和边柜上,明媚媚的,是均匀点缀的喜悦。。昨晚力姐那束花已经被雪华拆成几束,摆到窗台、餐桌和边柜上,明媚媚的,是均匀点缀的喜悦。
林志民:好久没吃羊肉泡馍了,明天你给我做吧。(OS)老婆回来了,我终于告别东一顿西一顿地吃预制菜了,谢天谢地。家常菜的魅力,就在于这样的小火慢炖,一对一地手工定制。当她把这食物端给你时,每一口你都能感受到爱意和被尊重。妻子是个伟大的人,她忍住了日常生活的庸碌、乏味,直接把丰盛热烈的结果给我。有了妻子,我才能忍受这庸常到令人抓狂的日子。为什么要到今天才发现这一点?幸好我发现了
张雪华:昨天下午你睡着的时候,我在网上请了个护工,十点他会来面试,差不多你就用吧。
林志民:(大惊)那你去哪儿呢?
张雪华:我要回趟老家,看看我妈和我哥嫂。
林志民:(松了口气)那你一天也就回来了吧?不用护工,我点两顿外卖,凑合一天没事的。
张雪华:不回来了,我和公司只请了四天假,好多雇主都在等着我呢。看完他们我就回北京。
林志民:(哀求)雪华,我真的错了,原谅我吧。别走了,咱俩好好过日子,不行吗?这个岁数了。
张雪华:(OS)晚了,我不愿意了。好好过日子,是指“我好好地伺候你”吗?才吃上免费的早餐,居然又点上菜了,指名道姓要吃羊肉泡馍。二十几年精心呵护他的胃,他一年就把它毁了。这个岁数了,身体不扛造了,才意识到我这个妻子格外的实惠是吗?过往觉得奉献是幸福,感谢林志民,毁了这一切。我永远无法找到心甘情愿地做家务的感觉了,在这个家的厨房做饭,每一分钟都感到屈辱。我在北京做家务,每一分钟都是可以挣钱的,在这个家,却只能白干,以换取栖身之地。感谢志民,让我在初老的年龄知道原来家庭之外的世界那么公平。
张雪华:前三十年,我一直在给我娘家钱,伤害了你和女儿的利益,我的确应该和你说对不起。但我别无选择,而且想了想,这几十年我家务全包,换算成家政费用,也足以抵消了,所以咱俩互不亏欠。至于亏欠女儿的,我会补偿。从今往后,我挣的钱全部给她攒起来,帮她买房。
张雪华:闺女公司推出了药膳预制菜套餐,正赶上打八折,二十道菜两百五十八,我给你下单买了一套。你每顿焖点米饭,也不难,那个预制菜微波炉一打就行。这行就是这样,护工不管做饭,十天半个月的短期保姆又难找。想来想去,这个办法最实用。护工报价一天四百,用几天你自己和他谈吧。
林志民:(苦笑)我不想吃预制菜。
张雪华:(OS)我也不想住到许子轩的家里,让周明丽驱赶;我也不想住到废墟里的小村那八平米的小屋里;我也不想骑着自行车,慌慌张张地赶往雇主家摔了一跤;更不想辛辛苦苦地做了饭,却只能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碗筷来,站在异乡形形色色的厨房里吃饭。我不想的事情很多,慢慢去克服,直到有一天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就想了。人活在世上,要遵循丛林法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会变心就是证据。几十年夫妻一朝翻脸不认人,是最残忍的事,这么残忍的事,我都忍下来了,他也必须忍受孤独和寂寞,这是法则。或者再公平一点,明明应该两口子最亲近,我却一点一滴把家里的血汗钱偷给娘家人,在林志民心中,我也很残忍很无情,那我认了这个判定。这稀里糊涂一本烂账,到此为止吧。人活在世间就是这么无奈,可谁又称心如意事事周全?
张雪华:那你就自己做,另外不要给闺女打电话告状,不要影响她的工作,你就说护工照顾得很好。
林志民:(急)我雇你,你一天多少钱?
张雪华:我不喜欢护理这个工作,只做饭和搞卫生。我现在一小时工价六十,你还抢不上,因为全排满了。
林志民:(OS)雪华这次回来,拖地,洗衣,做饭,插花,我以为是新的开始,没想到是结束。人们对待葬礼一般都很庄重,这不一定代表眷恋,也可能是出于人道主义。我早该知道啊,白和她当了三十二年的夫妻,到现在才明白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张雪华:(OS)公婆留下的这个房不好,老房,没电梯,不适合养老。真幸运,他们说好了新公房归我,那里有电梯。当初离开的时候,提着这口行李箱,一级一级下台阶的时候,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我知道自己的性格,这样一走,多半是不会回头了。如今回来了,再次确认,我是不会回头的。走的时候这样想带了赌气,现在这样想却很坚定。丈夫犯的错固然可恨,但还有另外一层原因,那就是外面的世界太有意思了。我有什么必要回来给他免费烧饭洗衣?是北京各种各样的商城不好逛,还是颐和园圆明园的景色不够美?有时间了还想顺着大姑姐的脚步,开车下江南,把她玩过的地方都玩一遍呢。终于知道这些年林志民为什么使劲往外跑了。
张雪华:等下个月公房下来,我会和女儿再回来一趟,到时候我们顺便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吧。
林志民: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张雪华:(冷笑)当初死活要离婚的不是你吗?
林志民:(气急败坏)你是不是在北京勾搭上什么人了?
张雪华:哼,你猜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张雪华:(OS)包了辆出租车回老家,老家离城里一百多公里,过往如果林志民不开车送我,我就得早早去赶大巴,花半天时间。这两年他陪我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真是后知后觉,为什么现在才明白呢?当时还以为他要健身没有时间呢。好在,现在舍得打车了,三百块钱,两个多小时,就到家了。自己挣钱,可以过上多么自由的生活。以后我可以去学开车。从前我觉得买车、学车这些事都离自己非常的遥远,丈夫会就行了,一个女人家,操什么心?现在觉得,还是方向盘掌握在自己手里更自在,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网上二手车,便宜的不过三五万,十万八万的就已经很好了。原来买一辆车,根本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从前为什么对这些事情这么敬畏呢?等凑够承诺给女儿的二十万,以后再挣的钱,也许可以有一部分花在自己身上。刘老师说的开着车到广东自驾游,一路开过去,一路吃过去,这样的生活想想就很爽啊。三五万的二手车,开不到广东吗?我已经一年多没回去看老妈了,去北京之后,大哥和我通过两次电话。他们全信了我去北京帮林越准备结婚事宜的借口,妈妈为了孩子么。侄子张宇翔没进城,只在本县县城开了个小门脸儿,专做快餐小炒。钱哪里来?他老婆向娘家要回来十万彩礼,盘的店。我鼓起勇气拒绝侄子投奔,自以为是天大的反叛,却原来什么事都没有。人人都在为自己打算,这天经地义,是我把关系复杂化了。娘家的日子照过,无人来追问是不是生气了,我这个姑姑太不像话了。如果早点拒绝,该有多好?我进门时,母亲和兄嫂都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这些年电视台日薄西山,白天时段几乎都被重播的电视剧和垃圾广告占领。母亲和兄嫂这些不会使用智能手机、视力又不好的人,就被抛在旧时光里了。旧时光里的人就是这样,只要醒着,就让电视响着,电视是家的灵魂。看点骗子广告也好啊,还有人愿意骗他们,这证明尚在人间。
众人:雪华,回来了!
张雪华:(OS)一年多没见,他们更老了,母亲八十五岁了,已是风烛残年,稀疏雪白的头发勉强团成个小小的髻,脸皱得像个干核桃,牙齿几乎全掉光了,由于眼皮松弛耷拉,眼睛看着像睁不开。兄嫂都六十五岁,长年重体力劳动,落下一身病,看着也比同龄人要老。我被娘家吸血的怨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怎么可能向这样又老又病弱的三个亲人讨要那二十万啊?分到我手里的人生的牌就是这样,只能尽力去打,打不周全也没办法。向谁讨要公平?老天爷吗?
众人:林越在北京怎么样,何时办婚礼。
张雪华:小两口感情很好,不过都很忙,可能还要再拖一阵。我在北京暂时住下了,孩子太忙了,一日三餐不好好吃,我得给做饭收拾屋子啊。
众人:是,孩子们在北京不容易。张宇翔夫妻在县城的小炒生意,门面非常小,专做现炒菜,卖盖浇饭,青椒肉丝,西红柿鸡蛋,醋熘圆白菜,都是最便宜的家常菜,食客图一口锅气。生意很好,一天挣个三四百不成问题,就是太辛苦了,没日没夜干,这钱实际上就是两口子的工钱。
张雪华:这个路线走对了,现在没有几家餐馆在招人的了,只有开厨师的份儿。他真要进城去打工,找工作会极其困难,还是得自己干。
张雪华:(OS)大家聊着,母亲渐渐合上眼睛。到了这个岁数,活着也是一件辛苦的事,所以她一天动不动就睡过去。
大哥:到饭点儿了,我去打点饭吧。
张雪华:(惊讶)打饭?
大嫂:咱村新开了个食堂,说是国家的什么“一村一食堂”计划,一餐一个人花三到五块钱就能吃饱,对老人来说特别方便。吃了两天,觉得还成。我们都做不动饭了,大哥腰椎间盘突出,不能久站,不能弯腰洗菜,我的手风湿病太厉害,抬都抬不起来了。不过也不是总吃,不然对我们的收入来说还是贵,只在实在不想做饭的时候才去买来吃。
大哥:就那边,村超市方向,
张雪华:(OS)挂着“爱心食堂”字样。里面卖的菜和北京社区食堂看到的大同小异,素菜居多。来买饭的大都是老人,这几年人口外流得厉害,这个原本一千多人的村子,目前就剩几十口人长住了,大都是老人,还有不多几个营生还在村里的中年人。
张雪华:我既然回来一趟,就别吃食堂了,到超市买点菜,我做饭吧。
张雪华:今儿咱就用大灶做菜,我也很久没吃大灶菜了,还挺想念这烟熏火燎的味道呢。
大哥大嫂:好久没开伙了,家里的炉灶只要一动,就显得这个家特别有人气儿,尤其是大灶。土灶旁堆了一大堆杂柴,天长日久地备着,却没人有心思去用它,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张雪华:(OS)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时我尚小,土灶炉火正旺,屋顶炊烟袅袅,咧开没牙的嘴笑。余生相聚次数不多了,但只要有时间,我仍愿意认认真真地烧制可口的菜饭,与亲人们这样共坐一桌,闲话家常。
林越:(OS)妈妈回到爸爸身边,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更加全力以赴地准备第二次直播。全纸包装不止是技术问题,最重要的是成本问题。王闯的要求,根本就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但是预制菜中心这匹马做到了,我们不知疲倦地连跑了三个月,三个月几乎不眠不休,把这三个月过成了半年,解决了全纸包装耐潮、耐冷、耐热、耐油、便于储存和运输、耐蒸煮的技术问题,还把成本控制在能微利的范围。我有同学在互联网大厂工作,平时总抱怨996,但依我看,工作强度根本没有我高。掐指一算,三个月平均每天只睡了四五个小时,瘦了八斤,脱发,焦虑,每天都靠无数杯黑咖啡顶着。宁卓也一样,又瘦又憔悴,再也没有时间健身了,但每天开会,他都会鼓励大家挺住,这只是暂时的项目攻关,等第二次直播结束,就给大家放假。烦躁时我也会讽刺地想,他把王旭干掉了,迎接的何止是第二次直播胜利?简直是终极胜利。那天王旭被打之后就回家了,此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办公室,也没有报警,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后来我从风言风语中得知,王旭连他的儿子已经被王闯一并停职了,何时回来上班未知。因为照片一事,王闯勃然大怒,连同王旭挑唆王春成和小秦闹事的旧账一并查了出来。侄子赘婿这一战,终究是赘婿赢了,所以宁卓当然豪情万丈,这是在为他自己的千秋伟业打基础呐。第二次直播前,最后一次测试,助理煮着料理包,虽然已测试过很多次了,我还是很紧张,因为今天王闯在场。所有人都在偷偷观察着王闯的脸色,揣测她对这批新产品的态度。
王闯:这批包装有个问题……
林越:(OS,浑身一紧)到底还有什么问题?这批包装,采用了国内最新技术制造的纸盒包装,外包高强度、高柔韧,内包高阻隔,水煮、微波炉加热都没问题,完全符合王闯的要求,已经是整个行业最超前的包装了,还要求什么?真的干不动了,我身上再也榨不出半滴油来了,已经油尽灯枯,再不结束这场战役,就要猝死在工位上了……
王闯:林越,你怎么了?
林越:(勉强)没有,就是最近有点过敏,眼睛总发痒。
宁卓:(接话)大家最近加班加得太狠了,可能有点累。
王闯:设计不够个性,就不容易让消费者有分享欲。我昨天看了一款爆款酸菜鱼,它那个包装就是一条鱼的形状,特别有巧思,我在小红书上看到的。人家就能做到这一点,让消费者买完之后,还有兴趣拍下来在社交媒体分享,你们要学习。
林越:(OS)第二场直播喊出“以纸代塑,全产业链环保,美食原汁原味”口号,再获全胜。王闯当然不是只喊口号,而是巧妙地把自己真真假假的人生经历融入直播里。比如她说小时候去买烧饼,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小贩会用纸给包起来,那种草纸很粗糙,用芦苇和麦秸秆做的,还能清晰地看到一小段一小段的植物纤维。为什么叫草纸?因为真的用植物做的。从前觉得很土,现在却突然觉得那才是纯天然的包装。王家预制菜采用的全新纸包装,从纸盒到内里的覆膜都是由甘蔗渣压制的,不但加热时不会造成塑料微颗粒释放,而且丢弃时也会很快降解,不会污染环境。王家笋炒腊肉,选用“三肥七瘦”黄金比例新鲜优质猪肉制成腊肉,搭配莫干山鲜笋晒的笋干,炒成香喷喷的下饭菜。这么纯天然的美食,用这么环保的材质包装,美味完全不会走样……王闯口若悬河,各种乡土传说、各地民间风俗信手拈来。三个小时的直播,如跑一场全程马拉松。我尽力往前跑,跑得精疲力竭,双腿千斤重,根本无心去领受路旁的喝彩声,只想一头栽倒再也不起来,但遥遥看到终点门时,又忘了疲惫,只是咬着牙,拼命跑。结束语响起,则是撞破终点门的那一道彩虹线。同事们在兴奋地说着弹幕刷屏,又爆单了之类的话。但我一句也没往心里去,整个人是木的。
王闯:(疲惫但笑吟吟)怎么?三个小时就把你累垮了?
林越:(OS)你天天睡得香吃得好,好几个保健师在家里帮你复健,我又出差又加班,还要直播三小时,能一样吗?我现在连笑都没有力气了。
王闯:(点头)林越,嗯,很不错。
宁卓:(察言观色)要是没事,先回去休息吧,你已经连续加班三个月了。
王闯:回去休息吧。
林越:谢谢。(OS)王闯还要带着宁卓和几个高管去庆贺二次直播爆单,宁卓在不久前也暗示过,二次直播成功后,他将向老太太申请把我提升为总监,并再次加薪。我应该和王闯和高管们走得更近些,但现在我只想回到家,好好睡一觉。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连晚饭都没吃。
张雪华:(OS)女儿累得太狠了,我也没敢叫她来吃饭。这几个月有好几次都叫她不然别干算了,这么干下去得过劳死,她安慰,这一次是特殊任务,以后产品再怎么调整,也不会像这次这么难了。我知道女儿不可能不干,就像我,特别珍惜家政这份工作一样。工作是我们在北京的立足点,没有工作,就如浮萍一样,在北京四处漂流。我只能尽可能地抽出时间,为女儿精心炖好肉汤,炒好菜,让她下班后回到家热一热就能吃。
林越:(OS)这一觉睡到第二天,睁开眼,已是早晨七点。晨光清澈,我的脑子也一片清明。这场酣睡像大雨,洗去疲惫的污尘,恍如隔世,也许人升级打怪成功后,都会有这种感觉。又顶住了一次淬炼。从今往后,无论多重、多急、多难的工作,都难不倒我。我甚至对王闯升起一份感激之情,要不是王闯拿着鞭子疾言厉色地在后面抽着,我怎么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巨大的潜能?(笑)这可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罢?
林越:爸爸怎么样了
张雪华:不要担心,他正吃着你们的药膳预制菜呢。
林越:(笑)原来妈妈是有点恶趣味在身上的。
张雪华:你们那说明书上可白纸黑字写着呢,薏仁猪肚鸡汤、虫草百合鸭肉汤,养胃健脾。
林越:(OS)为什么我这么自负,一定要说服妈妈呢?可能潜意识里有鄙视链吧,认为老年人的自尊没有年轻人的自尊重要。爸爸曾经对我“都这个岁数了”这句话反应非常激烈,可见自己对父母也不够了解。也许妈妈开始享受在北京的生活,像爸爸当初策马奔腾,要抓住夕阳最后一抹余晖。
林越:(OS)走在路上脚步轻松,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明丽可爱。我失婚了没错,但事业蒸蒸日上。原来想和世界产生深度连接,不用通过男人这个中间商。同事们告诉我,第二批货有多热销,客服部门又接电话接到手软,跟着抱怨也许马上又得出差了。我并不怕,其实我还是没彻底休息过来,三个月的过劳应该要用三个月的休息才能弥补,但奔波在路上让我感到充实。再说宁卓已经答应要给我争取升职加薪了,照自己这个努力程度,没准儿再过几年,就能在现在这个小区付个小房的首付。走路就能上班的小房,和妈妈可以安心居住的小房……
宁卓: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林越:(OS,奇怪)难道王闯又布置下什么超高难度的任务了吗?我有多累,宁卓就有多累,只会更累,为什么他就从来没有我这样的畏难情绪呢?不要怕,只要在他的领导下,和他并肩作战,多难我也不怕
宁卓:...(迟迟没开口)
林越:(不详的预感)宁总,有什么事儿您可以直说。
宁卓:你被辞退了。
林越:(OS)那张嘴几天前还在说要为我争取升职到总监,是我大意了,妈妈转告过许子轩的话,王闯怕影响二次直播,才一直忍到现在。我终于明白王闯昨天为何看我的眼神如此复杂了,谁戏耍这样一个工作到快过劳死的可怜人,心里不翻起点波澜呢?
宁卓:(OS)我只能垂着头去看自己的手,用这样无助的姿态让她知道,我也做不了主,其实我什么都做不了主,和王旭一样,我们只是王闯手里的一颗棋子而已。我来上班,刚坐下,王闯打电话告诉我,把林越开掉,如薇不想再在公司见到这个女人。
宁卓:为什么?(意识到什么,慌乱解释)我只是欣赏她的才干,她能为公司所用,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王闯:(打断)不用再解释。
宁卓:可不可以让人力和她谈。
王闯:不,如薇要你亲口把她开掉
宁卓:(OS)王如薇不直接和我说,是不想和我吵架,从前我们就为这类事吵过,这阵子她在家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她知道我怕王闯,她这个中间商说话不一定好使。王闯和我讲,我屁都不敢放一个。王旭走了,那个挡在我和王闯母女中间的人走了,我终于要直面这个事实:我的日子难过,其实和王旭无关。
林越:(OS)他那天还说,他历来是我本位思考,任何人也别想永远拿捏他,这是他太过自负了。王闯一个眼神,就能把他打回原形。又或者,他的确是我本位思考,涉及到尊严时,他会挥动拳头,但开除我,并不影响他的尊严分毫。我算什么东西?他曾以大哥、人生导师、保护者自居,如今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我一直以为的那种默契,即使刨去一点点暧昧的成分,由战友般的情谊和同为凤凰的野心与痛苦构成的默契,原来从不曾存在。那天在王家别墅他开车疾驰离开时的屈辱又升上心头了。我以为我是谁?被驱逐,也许正是一直自作多情要付的代价。该怎么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开除我呢?人们以为我们有私情,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私情又分明在我心底,我不算枉担虚名。无辜,又非无辜。王闯母女的嗅觉真敏锐,我早该离开。好孤独,这种感觉,那天离开许子轩家的时候也有。但想想当时自己是怎么干的吧,平静地收拾着东西,挺着脊背拉起行李箱离开,一点也不曾失态。是的,我可以做到这一点。当天可以,现在依然可以。
林越:人力已经知道了吧?
宁卓:(微微点头)
林越:好的,我这就去办离职手续
宁卓:我和人力说的是你主动辞职,不过该给的补偿金还是会给你。(OS)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林越:(点点头,起身离开)
林越:(OS)不只是为了让宁卓和公司的人看看我有多坚强,整条街,甚至整个北京,都不能看到我的狼狈。
张雪华:(看见林越回来)你们公司真把你当大牲口使了
林越:(OS)我在“王家菜”集团待了八年,八年,足够一个人和一家公司之间长出血肉,离别时要撕扯这血肉,谁能不痛?更何况我心中还有难言之隐。
张雪华:(明白了过来,安慰)离开是对的,再待下去,对你只有坏处。你不要再骗自己了,你喜欢宁卓。但你不能喜欢他,他也不会喜欢你。
林越:(OS)这句话让我再度失控,饿的眼泪是因为离开公司而流的么?就在公司宣布预制菜改革之前,我难道没有数次想跳槽的念头吗?假如没有宁卓这个事,我会这么难过吗?为什么这个人要这样出现,把原本一桩简单的事搞得这么复杂呢?更加可恨的是,我和他之间其实什么也没有。宁卓对我的确是亲近了些,但那全部是因为工作,想想吧,从共事以来到现在,他有说过任何一句涉及对我的感情之类的话吗?没有,一句也没有,所以其实只是我单方面在心底用力过度地对他。
林越: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啊……三番两次地说我喜欢宁卓,我根本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谁突然被辞退不会哭呢?不要在这里乱猜好不好?
张雪华:(将信将疑)真的吗?
林越:(OS)打死也不能承认,不能。这既然是难言之隐,就让它死在心底,永不见光。
林越:(吼)当然是真的!
萍水相逢了无痕
林越:(OS)我得到了八个月的补偿金,以离职时的税后月薪计。不算多,也是一笔钱。妈妈让我休息一段时间再说,不要着急找工作。我从前为着上班方便,租了这个房,此刻却觉得离公司越近越扎心。每天醒来,走出小区,走几步,就能看到对面王家菜的办公楼,楼下就是总店,“王家菜”三个金字闪闪发光。我走了,对于集团来说如水过无痕,对于宁卓来说应该也是。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其实也不知道去哪里,但往相反的方向总是没错的。
张雪华:(OS)今天是我为刘老师最后一天做饭,前两个月服务期结束后,刘老师又续了一个月,到今天,整三个月的服务结束了。我不缺单子,刘老师不买我的服务,组长很快会把我的档期排满。(失落)每天能来见刘老师一次,我已渐渐习惯。(辩解)其实那几个固定客户,比如那两个养猫的女孩,我也对她们产生感情了,而她们对我也很好,有时甚至会喊我“雪华妈妈”。我并不想和刘老师发生点什么,仅仅是出于人与人之间萍水相逢的一段缘分要结束了的怅然。这失落里还掺杂了女儿被辞退的难过,原来我们在北京的每一处锚点,并不牢靠。工作会丢,人会离开,朋友会变成陌生人。这就是北京,它时刻都在波动,在调整。如广阔的河面上水流湍急,我们划着小舟,没有一刻敢放松,要顺着水流的方向而为,还要随时留意河道两旁的大石头及大树的枝杈,否则小舟就会倾覆。极大的不确定性既是北京的魅力,也是它的残酷。刘老师看出我心情不好,他有许多想说的话,但觉得不到时候,也许等这一餐饭结束时,等我要离开时,他才有勇气讲出来。两人熟了之后,渐渐这样,把这三个小时过成了老夫老妻模样,我做饭,他打下手,两人一起吃饭,都喝上一杯,吃完两人一起收拾。原来在婚姻外和异性有这么一段,令人如此沉醉。林志民也是寻得了这种乐趣,才天天围着力姐转吧。刘老师真的不错,虽然六十岁了,但身体很好,退休金也高。如果和林志民离了婚,他倒是个理想的再婚对象。最主要的是,他是北京人,他有房,他缺一个妻子,而且看上去挺喜欢自己的。我们母女在北京漂着,真的太辛苦了,假如,假如我能有这样一处落脚地,女儿是不是也可以稳定一点呢……
旁白:刘雯佳提着个袋子走进来,叫了声爸,一抬头见雪华也坐在桌边吃饭,两人正举杯喝酒,气氛和谐,不由微微一怔。刘老师说来了,我们吃饭呢。雪华看到她的表情,意识到不对,赶紧起身,心中那点遐想已吓得无影无踪。
刘老师:坐,坐下吃雪华。我叫她陪我吃的,一个人吃没意思。
张雪华:(讷讷)我还是上厨房吃吧。
刘雯佳(刘老师女儿):没事,雪华阿姨,你陪我爸吃吧。
张雪华:(吃完饭,拘谨)我去收拾着桌面。
刘雯佳:今天来,原是来给送药,顺便来看你的。(话里有话)这一年多了,头回见您喝酒呀。
刘老师:(心不在焉)雪华,你要是累,就放着,我来收拾。
刘雯佳:(一愣)
张雪华:哪能啊,刘老师您真会开玩笑哈哈哈。
张雪华:(OS)这是我最后一天服务,照理说刘雯佳会和我谈一谈,要么续约,不续的话也客气两句,赞扬一下我这段时间的服务,为这段短期雇佣关系画上句号。但刘雯佳只是摆摆手,淡淡一笑。而刘老师居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我背起包走出门。我算理解女儿了,她必是很喜欢宁卓,才会在这样猝不及防地被迫离职后大哭,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就像我和刘老师一样,萍水相逢真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其实我有刘老师的微信,大可随时联系,但我是这样自尊的一个人,没有工作上的需要,和刘老师有什么联系的理由呢?没有工作上的需要,刘老师联系我,还要不要见他呢?当然不能见,这种感情只是这几个月天天见面才培养出来的,只要不见,很快就会消失。可能正是因为注定要消失,才显得这样迷人吧。我居然对丈夫之外的一个男人产生这样的感情,这太可怕了。
林瑞玲:雪华,我在迪士尼。
张雪华:(惊讶)你又回上海了?
林瑞玲:是啊,我玩得差不多了,突然想起来,菲菲和美琪都带孩子来过迪士尼,当时回去之后他们一直在说有多好玩多好玩,那个地方不止是给孩子玩的,也是给大人玩的,从前想玩还得去香港呢,我一想我死之前也去不了香港了,所以就来到了上海迪士尼。雪华,以前你知道的,我走几步,就累得不行,腰酸背痛,真奇怪啊,我出来这么久,每天走个不停,一点也不累呢?
张雪华:(笑)花钱玩,当然不会累。
林瑞玲:但我哭了好几场,刚才听那个什么奇缘,把我听哭了。两个女孩,可漂亮了,一个穿蓝裙子,一个披红披风。
林瑞玲:(OS)很遗憾无法向雪华描述在剧场听《冰雪奇缘》时的感受,英语我一句也听不懂,但听懂了歌声里的感情:由一开始的低吟徘徊,犹豫试探,不甘心,奋力挣扎,到激越高亢,有一股劲儿从谷底往上爬,一直爬,速度越来越快,直窜天空,终于在云际引爆,炸了满天燃烧的激情。高潮部分全场大合唱,声音响彻剧场。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也不明白哭什么,总之就是一直一直遗憾。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永远地错过什么,而又来不及挽回了,才会这样哭。
张雪华:(OS)林瑞玲这趟旅程很明智,如果生活卡顿在某个节点上,不妨先离开一会儿,换个心境,也许下一刻人生就顺畅了。对刘老师产生依恋,不过是暂时的。刘雯佳当初请我的时候不是说了,养成一种习惯需要二十一天,只要从今天开始不再见他,二十一天之后,就不会难受了。目前这种感情不过是像使惯了的一只杯子摔坏了,种的一盆花死了,轻微的失去感,它不严重。
林越:(OS)我可以想象同事们会怎么议论,我走得太突然了。在网络上每天都可以刷到关于王家预制菜全纸包装的报道,这次策划真的大获成功,王家预制菜夯实了第一次直播的效应,抹去塑料包装释放微颗粒的负面效应,并引发了行业关于包装升级的讨论热潮。公司谁都知道,这里面有我这个产品经理不可磨灭的贡献。这样一个功臣突然在高光时刻离开,犯的错误必是严重到无法将功抵过了。是什么样的错误呢?只有任人评说罢了。但没有人来微信上问我,我也不是一个爱发朋友圈的人,同事们仍在发着加班、产品研发、出差的朋友圈,我也再不评论和点赞了。一周,两周,渐渐地,我觉得自己已经和王家菜集团没什么关系了。宁卓一直没有联系我,从前他会发朋友圈,但几乎全是工作内容,不过他的朋友圈设的是仅一个月可见,最新一条是第二次直播爆单后的庆祝内容,自我走后那天起,他也再没发过朋友圈。也许他会发,只不过把我屏蔽了。朋友圈分组屏蔽一个人,是很常见的一件事。貌似此人不爱发朋友圈,实则在另一个空间里活跃得很,不过他的生活不打算向我敞开而已。那么对于我来说,这个人和不存在也没什么区别。我几次想把他的号删掉,却没下手。这个人不重要,就让他像个僵尸一样在朋友列表里趴着吧,特地删除,倒显出他的重要性了。合作方们渐渐知道我离开的消息了,来打听,我一概回答:“太辛苦了,007的工作对身体伤害太大,打算休息一阵。”有几个合作方便来邀请,休息够了可以考虑来公司上班,我们没有王老太那么周扒皮哈哈哈。预制菜行业大热,到处缺人,我这样成熟的产品经理,又具备一点知名度,是抢手的香饽饽。但我还不想上班,一则没休息透,深深的疲惫感尚渗透在骨髓里;二则这个事来得太突然,一个人离开待了八年的公司,年华正茂的八年啊,怎么也有种一脚踩空的失重感,何况还是那样一个人亲手把你开掉的。
张雪华:(OS)我半辈子习惯照顾别人,这回让女儿照顾,有种懒洋洋的喜悦,同时也体会了一把丈夫的感受。原来在外奔波一天,回到家,有人侍候,是这种美妙的滋味。既有“家庭顶梁柱”的充实,又有别人服务到每一根毛孔的惬意,并且因为自己是挣钱的那一个人,接受服务心安理得,还有种自豪感呢,人的确还是上班的好。
林越:(OS,心酸)妈妈总心疼我上班时的工作量大,其实妈妈的这份钱又岂是好挣的?人哪,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分钱是白来的。
旁白:这天,林越下楼买菜,走出楼门口却碰见了许子轩,她大吃一惊。许子轩赶紧上前解释说是让王晓辉在公司问人,辗转得知她家地址的,没有暗地里跟踪她。林越警惕地看着他。
许子轩:(伤心)你放心,我不是追上门来泼硫酸的变态。只不过,我还是想见到你,和你谈谈,我知道你从公司走了,现在总算不忙了,可以见我了吧?
许子轩:(OS)这几个月以来,我思念成疾,瘦了一大圈,她也瘦了,但绝对不是和我一样的原因。我在她眼里看不到一丝情感,只有疑惑和戒备,(悟了)原来,林越从来没有爱过我。不错,接吻的时候她心跳很快,抚摸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因战栗而起了鸡皮疙瘩,但那是本能的性反应。只要她并不反感我,甚至都不用谈到爱,靠本能,她就能有这样的反应。她靠这浅浅的爱和我维持了三年,而后来,因为家务和房产纠纷,连那浅浅的爱也没有了。因为这爱太浅,所以她才会对家务那样计较吧?是我没有魅力,没能让她深深地爱上我。
许子轩:知道你为什么被开除吗?王如薇不允许宁卓身边有任何一个女人,本来预制菜中心和宁卓共事的人,一个女员工也不能有的,后来王如薇被王闯痛骂了一顿,宁卓这才能在用人的时候不忌性别。但你俩交往太密切了,你迟早是会被干掉的。本来第一次直播成功后你就会出局的,但活儿太多,任务赶任务,一时没机会,才容你到第二次直播。
林越:(OS)我表面上若无其事,脑子里却在拼命复盘第一次直播后的情形,原来在预制菜中心的每一天,我都踩着钢丝和地雷闯关而不自知。
许子轩:“王家菜”集团就像一个斗兽场,侄子派和赘婿派呐喊着,红了眼,冲上去乱砍乱杀,誓要分出个胜负。王闯及王家其他人坐在高处,悠然看着他们厮杀。场中人完全不知自己命运如何,连我这个在门口听动静的人,都比场中人要更知晓他们的下场。
林越:你和我说这些东西,想干什么呢?
许子轩:今天上午,宁卓被开除了。
林越:(本能地)为什么?
许子轩:(妒火中烧,讥笑)你瞧,你就是那么关心他,露馅了吧?还敢说不喜欢他?
林越:你发什么神经?跑来说这些,不就是想让我关心吗?我关心了,你又卖关子,不说算了,我本来也不是很在意
许子轩:因为王旭调查发现,宁卓把他的弟弟宁博介绍到‘王家菜集团’肉类供应商‘强农肉联公司’的北京分公司上班。王旭举报宁卓大肆利用集团的资源结党营私,以权谋私,宁卓根本解释不清楚,因为宁博就在销售部上班,你说他想干什么?
王旭:(OS)如薇,你看过韩国电影《寄生虫》没有?富人打开一条缝,穷人就会钻进来,像蟑螂一样,开始扎窝,生出一堆崽子。又像真菌四处蔓延,藏在黑暗的角落里,顺着湿气爬到你的地下室,怎么杀也杀不死。你这种娇生惯养的独生女,用裤裆思考,一个夜总会的头牌男公关都敢弄进家里来,将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宁大鹏有三个弟弟,大弟弟已经杀进集团的业务里了,二弟弟马上大学毕业,三弟弟高考完了,再过四年大学毕业也来了。等你和他有孩子之后,宁家就像特洛伊木马一样杀进王家,永远都赶不走了。你们母女是斗不过这么多男人的,这种兄弟众多的穷人家庭,碰都别碰一下。
王闯:(OS)也包括你这种男人吧?这些年难为你在我的公司忍气吞声了。滚吧,你找自媒体泼包装袋的脏水我不再追究,回去告诉你爸,这辈子我们恩断义绝,不得踏入公司和我家半步。再来惹我,立刻送你坐牢,你采购贪污的烂账就在我抽屉里放着呢。
林越:(从许子轩口中得知)现在工作不好找,宁卓因为和这些合作方熟,顺手把自己的弟弟推荐过去,这也不算什么以权谋私吧?而且集团的肉类供应商一直是强农肉联的山东总部公司,北京分公司刚成立不久,也没什么业务交集。
许子轩:(冷笑)这你就错了,无论他有什么用意,这么做犯了王闯的大忌。谈谈恋爱么可以,动她的生意资源那就死定了。王闯是个控制狂,被害妄想很严重,如果不是这样,‘王家菜集团’也不会三十年来只有她一个人苦苦支撑着,连个职业经理人都留不下,内部也培养不起来一个能接班的人。
林越: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宁卓无缘无故把我开了,我本来也挺恨他的,他被开掉我高兴,你不高兴吗?(OS)怎么就这么爱嚼舌根呢?
许子轩:(缓和)林越,咱俩和好吧。那个房已经在我名下了,你现在失业,没收入。我们结婚,房产证可以加名,你解决了生存的问题,可以慢慢想想以后的生活怎么规划。我父母说过不会再干涉我们,我也会学着做家务的。你说我的那些都是对的,我从前的确没有经营家庭的概念,我正在改。
林越:我觉得我不适合结婚。
许子轩:不,我觉得你很适合,你只是被我父母给吓怕了。我说过,他们不会再干涉我们了。
林越:我从前做家务,是忍着才做的。做饭,拖地,洗衣服,我样样都讨厌。说实话我对家务已经有应激障碍了,如果我们结婚,你能家务全包吗?以后有孩子,你能带孩子吗?我想专心搞事业。
许子轩:(OS)我先前以为她这么说,是故意为之,哪有女人敢叫男人家务全包的?她不过是在说气话,说过头话而已。
林越:真的,我一点家务也不想做,可以吗?
许子轩:(恼火,笑了笑)你不想回头没关系,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千万不要和宁卓在一起。现在他被王家扫地出门了,可能会来找你接盘。你记住,谁和他在一起都不会幸福的。(凑近)宁卓这个人,所有女人都只是他往上爬的台阶。你知道吗?他原先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高中同学,是他老家隔壁村的,和他一样家里穷得叮当响,一直谈到大学毕业,你猜他们为什么分手?(顿了顿)因为那一年他去了五星级酒店上班,认识了那个莉姐。
林越:(冷静)我对宁卓不感兴趣,他就算谈了一百个富婆也不关我事。现在你回答我,你能把家务全包了吗?我只想专心搞事业,一点家务也不想做。
许子轩:天方夜谭
林越:(OS)他说他爱我,却不愿意家务全包。几千年来,多少女人用家务全包来表达爱呢,轮到男人,他就觉得是天方夜谭了。可见他的爱是假爱,他也不过是浅浅地爱了一下我而已。而一旦意识到我没有家务价值,他那浅浅的爱也迅速消失。
张雪华:(OS)刘老师没有再续做饭套餐,这是自然的。他已经走出丧妻的阴影,接下来的日子可以不借助我这根拐杖,自己走下去了。我和组长说档期空出来了,组长却没有给我安排新客户,而是说经理找我谈事。经理问我,愿不愿意转型当初级收纳讲师,专门给新入职的家政工培训收纳整理技巧。“讲师”这个词和我产生关系,太魔幻了。组长说,其实没有听上去的那么高级,但是这个岗位非常重要,收纳整理也是一种天分,许多家政工并没有,但我有。当家政工这半年来,我在网上没有一条差评,而且客户大量的赞扬是集中在我特别擅长收纳整理这方面。寸土寸金的北京,家里的每一平方米都不可浪费,我正好踩中了雇主们的痛点,每次入户做清洁整理,不会就着活儿干活儿,而是会顺便给雇主做一些空间规划和收纳的建议,该如何挪动家具位置,巧妙利用各处死角,最大限度提高空间效率;该扔掉哪些赘余物品,或者赘余物品如何废物利用,这就是我清洁整理质量比别人高的秘诀。
经理:收纳这一行前景很好,公司很缺这类人才,不过你没有系统地学习过相关的知识,比如你有直觉,但你说不出色彩搭配和空间布局的科学道理。收纳这行,会干,更得会说出个所以然来,这才能让客户服气。所以一开始工资不会给你很高,但只要你的能力上来了,很快就会给你调薪的。
张雪华:(OS)实在没有想到,我这几十年经营家庭,原只是出于爱,对家人的爱,使我转化为愿意去琢磨收纳清洁技巧的动力,没想到还能得到这么高的社会认可。可见爱,只要去爱,是会有好结果的。我这样好好过日子的一片赤诚,终究没有白费。
张雪华:(笑)我当然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