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雁: 抽吧
许松林: 嗯?
文雁: 你那手在兜里抠半天了,抽吧,我不怕呛
许松林: (笑)破地方不让抽,老板娘跟这儿盯着呢
文雁: 那你还坐这儿?
许松林: 这儿暖和
文雁: 你不是去沈阳了吗?
许松林: 啊....票退了
文雁: 不去了?
许松林: 不去了,也不是啥正经活儿,去了也是给人家打杂,没啥意思
文雁:也是
许松林: 你咋样?
文雁: 就那样...
许松林: 那咋整啊
文雁: 不知道
许松林: 我前两天看见一篇文章,说有一地方,那儿的人都不用上班
文雁: 瞎说
许松林: 真事儿,说是政府给发钱
文雁: 那地方冷吗?
许松林: 冷,比咱这儿还冷
文雁: 那行
许松林: 你英语行吗?
文雁: 那不行
许松林:到那当哑巴啊?
文雁: 你管我呢,我就发呆,又不跟人说话
许松林:(叼烟 没点)你发呆给你钱啊?
文雁: 你不是说政府给发吗?
许松林: 那是人家那儿,再说我又没去过
文雁: 所以我说那是瞎说
许松林: 嗯...瞎说,你说咱俩是不是废了?
文雁: 废啥?
许松林: 明明哪儿都没去,啥也没干,就是累...睡一觉起来,比睡前还累
文雁: 那是睡多了
许松林: 不是...我不知道咋说
文雁: 你以前不这样啊
许松林: 我以前啥样?
文雁: 以前你生龙活虎的,骑个破摩托,满街转悠,天天喊着要干这个要干那个的
许松林: (笑)那会儿年轻
文雁: 现在老了?
许松林: 心老了...最后不都一样吗
文雁: 一样啥?
许松林:找个地方坐着,等天黑
文雁: 你写的东西呢?
许松林: 啥东西?
文雁: 我记得你那会儿说过...要写一本小说来着
许松林: 没写,写不出来,写那玩意儿干啥,谁看啊,咱这地方,唯一的报刊亭都干烤肠了
文雁: 那你就没想过,换种活法?
许松林: 啥活法?
文雁:找点事儿干,正经事
许松林: 啥是正经事?
文雁: 我要知道我早去了
许松林: 所以啊,明知道现在这样不对,但又不知道啥样对.....像那啥,像那个...
文雁: 像啥?
许松林: 像那个推石头的
文雁: 推石头的?
许松林: 啊,外国神话,一个人天天往山上推石头,推到顶上,石头滚下来,他再推
文雁: 他推它干啥?
许松林: 不知道,反正就是推,就是干!
文雁: (笑)那咱至少不用推石头
许松林: 咱也推啊,每天把自己从床上推起来,推到这儿,推到那儿,推到晚上,再推回床上
文雁: (看着他)累不累啊?
许松林: 累,累死了,那也推,不推就躺着了
文雁: (看着他)松林
许松林: 嗯?
文雁: 你那小说...要是真写,写啥?
许松林: (想了一下)就写个废柴吧
文雁: 然后呢?
许松林:天天扛大包,就是干!
文雁:没了?
许松林: 没了..
文雁: 那叫书吗?
许松林: 不知道,写出来就叫,写不出来就不叫
文雁: 那你写出来
许松林:(叼烟 眯着眼)写..(点头)写!
断奏入
文雁: 你昨儿说写就写啊?
许松林: 啊
文雁: 一宿写出来的?
许松林: 写到后半夜,抽了半盒烟
文雁: 给我看看
许松林: (把纸给她)别笑话啊
文雁: 不笑话(接过来 看了一眼)
文雁:王..建...国? 这名儿......
许松林: 土是吧?就得土,你不懂
文雁: 我又不懂?
许松林: 你想啊,一个叫王建国的,他这辈子得是啥样?他爹给他起这名儿的时候,肯定是希望他建设国家,干一番大事儿,结果呢?结果他成了装卸工,唉,这就是落差,这名儿本身就带着落差
文雁: 装卸工...
许松林: 嗯,就是干!从二十三干到三十三
文雁: 他多大??
许松林: 二十三啊
文雁: 你呢?
许松林: 我写他,又不是写我,你管这干啥
文雁: (念)坚定着,期待着,渴望着,燃烧着....(抬头看他)你这词儿,挺硬
许松林: 咋说?
文雁: 不像你平时说话
许松林: 写东西嘛
文雁: (念)迟疑着,退缩着,犹豫着,懦弱着,矛盾着....这儿咋又软了?
许松林: 人不就这样吗?一会儿想干,一会儿不想干的,一会儿觉得自己啥都能干,然后又觉得自己啥都干不了了,一会儿烧起来,一会儿灭下去
文雁: 那他是...烧了还是没烧?
许松林: 烧了,风一吹快灭了,喘口气儿又活过来,就这么噗嗤噗嗤十年
文雁: 然后呢
许松林: 还没想,就开了个头
文雁: 那就写迟疑,退缩
许松林: 那太没劲了,谁爱看一个人天天退缩?我自己天天退缩,我还看别人退缩?
文雁: 那你写燃烧,干大事儿
许松林: 他一个装卸工,干啥大事儿?
文雁: 你给他编啊
许松林: 行,我给他写一个燃烧的戏
文雁: 啥戏?
许松林: 让他干一件他一直想干,但一直没敢干的事儿
文雁: 啥事儿?
许松林:烧锅炉,就是干!
文雁:(锤他一下)...
许松林: (笑)哎呀,编不了...他那个条件,能干啥?他每天起来,扛包,卸货,晚上回家睡觉,他能干啥大事儿?
文雁: 那你写这干啥?
许松林:(点烟) 我昨天说,咱俩是推石头的... 王建国也是
文雁: 那你为啥不写你自己?
许松林: 写他,我就不用推了,我站旁边,我看着他推
文雁:你有病吧?
许松林: 没有,看他推我也累啊...
文雁: 你累啥?
许松林: 自己推是喘不上气,腰疼腿疼。看他推,是心里堵得慌,想喊一声,让他换个道儿,别老推这个破石头,但是他听不见,他就是干!
文雁:(笑)行,写吧,给他写完
许松林:(看着烟) 写完就烧完了
文雁: 完了就完了,烧过就行
许松林: 嗯,有道理
文雁:明天给我看后面的
许松林: 行
文雁: 松林
许松林: 嗯?(回过头)
文雁: 王建国写情书这段,是你写的?
许松林: 啊
文雁: 写给谁的?
许松林: 不知道,你问他呗
文雁:啧, 你写的那词儿....
许松林: 咋了?
文雁: 还是土
许松林: (笑)我知道
文雁: 但是吧..(凑近看他)能看出来,他不是生手
许松林: 啥意思?
文雁: 生手写情书,都是憋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广播响入
文雁:(害羞)他这个不是....他这个像是在他心里头搁了好久,这回都倒出来了(害羞笑)我说这个干啥...
许松林: 啥意思?夸我写得好?说吧!我爱听
文雁: (收起笑容)你就爱听夸你的是吧
许松林:那谁不爱听
文雁: 不夸了
许松林: (看着她笑)别介,再夸两句
文雁: (打他一下 笑)....
文雁:哎呀...你这个废柴,算写明白了
许松林: 咋?
文雁: 就是,他不是自己想当废柴,他是不知道咋不当,找不到地方使劲儿,他就那么杵着,杵着杵着,就成了废柴
许松林: 嗯
文雁: 这种人,比那种真的啥也不干的,还难受
许松林: 真啥也不干的,他不想,也没有那个念想
文雁: 那个情书,写给谁的?
许松林: 真不知道,写着写着,他就写了,他自己想写
文雁: 啊,王建国想写?
许松林: 嗯,是
文雁: 那他写给谁?装卸队有女的吗?
许松林: 没有,都是老爷们儿
文雁: 那他写给谁的?
许松林:你问他啊
文雁: 行
文雁:(拍了拍草稿) 这是王建国,还是你?
许松林: 都是
文雁: 那火星子,还在吗?
许松林: 在
文雁: 噗嗤噗嗤的?
许松林: 噗嗤噗嗤的
文雁: (笑)那就行
啊~~啊~
亲爱的人啊携手前进,携手前进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
文雁:(沉默会儿) 松林
许松林: 嗯?
文雁: 你说,咱这儿要是没了,会咋样?
许松林: 啥意思?
文雁: 就是...咱这儿,这些人,要是都没了,会咋样?
许松林: 咋能没了?
文雁: 不知道,就是感觉,好像快没了...
许松林: 嗯
文雁: 你说,咱这儿这些人,算啥?
许松林: 群众演员
文雁: 群众演员也得有台词儿吧?
许松林: 没有,所以我要写王建国
文雁: 写吧...让他也说说话
许松林: 嗯(转移话题)欸,这桥,多少年了?
文雁: 不知道,小时候就有,我爸说,他小时候也有,前段时间好像还出过事...
许松林:嗯...它倒是记住了挺多事儿...(轻声)..我也想让你记住我...
文雁: 你说啥?
许松林: 我说...
文雁:(打断) 你说了
许松林: 嗯,我说了
文雁: 那你再说一遍
许松林: (看着她 坚定)我说我想让你记住我(递过去一袋橘子)
文雁: (愣了一下 接过)你妈她..还记得我啊...
火车刹车音入
许松林: 记得,老问你
文雁: (低头剥桔子)说啥了?
许松林: 说那姑娘挺好的,咋不来家了
文雁:(放嘴里一瓣) 你咋说的?
许松林: 我说我也不知道
文雁:(皱眉)...
许松林: 酸?
文雁: 有点
许松林: 那别吃了
文雁: 没事儿
许松林: 去多久?
文雁: 不知道,先干着呗,干好了,就不回来了
许松林: 不回来了?
文雁: (低头)可能过年回来....也可能不
许松林: 嗯
文雁: 你的小说呢?带来了吗?
许松林: (掏出一沓纸)写了点
文雁: 给我念念
许松林:不念了...
文雁:念
许松林:(递过去)一人一段
文雁: (念)王建国看着那些南下的火车,一列一列地开过去,他知道那里面坐着很多人,都是像他一样的,想去别的地方找找,找啥呢?不知道,但就是想找找
许松林: (念)他也想过走,想过多少回了,但他不知往哪走,像一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东看看西看看,到处都是天,到处都是地,但就是不知道该往哪飞,最后就只能抓着眼前的电线杆,抓着,抓一天是一天
文雁: 这个麻雀,写得真好
许松林: 哪儿好?
文雁:不知道往哪飞...抓一天是一天
许松林: 嗯
文雁: 那你现在是抓着电线杆的那个?
许松林: 我是
文雁: 我要是走了,你还在抓?
许松林: 在
文雁: 不飞?
许松林: 不飞
文雁: 我走了以后,你会写我吗?
许松林: 会
文雁: (笑一下)写啥?
许松林: 写一个姑娘,爱吃橘子
文雁: 然后呢?
许松林: 去南方了
文雁: 写完了给我寄一本
许松林: 嗯
文雁: 寄到广州
许松林: 嗯
文雁: 我该进去了
许松林: 去吧
文雁: 你回去吧,外边冷
许松林: 我看你进去
火车转场
这一切将葬送在年轻人手里
他望着窗外潮湿的情绪
眼中的迷茫漫无边际
这一切将目送着我们分离
文雁: (OS)还有这段
文雁: (OS)王建国年轻时候,他爸是烧锅炉的,他爸那辈子,烧锅炉还能养活一家人,到他这儿,装卸工就只是装卸工了
许松林:(OS)是
文雁:(OS)好像没有赶上好日子
许松林:(OS) 好像没有赶上好日子
文雁: (OS)写王建国,还是写咱这儿?
许松林: (OS)都写了
文雁:(OS)那咱这儿,还算个地儿吗?
许松林:(OS)有人就还算
文雁: (OS)等人都走了呢?
许松林: (没说话)...
文雁:(OS)等我走了,磊哥走了,这些年轻人都走了,咱这儿还算个地儿吗?
许松林:(沉默)...
我叫王建国
许松林: 我叫许松林...
我还活着!
许松林:我还活着..
闪回
文雁:回去吧...看着难受
许松林:嗯(转身)...
文雁:许松林...
许松林:(背对着 停住)...
文雁:给你的书写个好点的结局吧
许松林:(回头看她 笑了一下)再见
文雁:再见
今夜你会在哪里睡去
你是否还愿意就那样睡去
今夜你会在哪里睡去
新世界将把我们托付给你
~~
这一切将葬送在我们手里
新世界将把我们留在原地
春分
这一天,昼夜平分,从此之后,夜短昼长
可我还是觉得,天还是亮得太快了
春分
应是候鸟北归的日子,但有些鸟是要在春天飞走的
他们要在春天启程,才能在下一个春天,找到落脚的地方
春分
我在北,你在南,我们平分这一天
春分春分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春天分开?
春分春分,你分走了我一半的春天,我就留在这儿,替你过剩下的那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