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取》

作品简介

一间封了四十年的植物标本馆，一本写不完的编号簿。她在夜里等人来取一片叶子，等到天亮才知道，那片叶子上写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人物

祝见微（第一女主）：二十八岁，植物标本修复师，被派去清点一间即将拆除的旧标本馆。说话直，动作急，不怕黑，只怕解释不清的东西。

苏苔（第二女主）：看上去三十岁，标本馆的管理员，穿旧式工作服，说话像在念标签，一句一句，标点清楚。她记得馆里每一件标本的编号，唯独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写在哪一页。

灯只亮了一盏。

苏苔：你终于来了。

祝见微：你是谁。

苏苔：这里的管理员。

祝见微：管理员？

苏苔：管理员。

祝见微：馆长说这馆四十年没人管。

苏苔：馆长说得对。

祝见微：那你算什么。

苏苔：算他漏掉的那四十年。

祝见微：我带了委托单。

苏苔：单子我看不见。

祝见微：上面写着明天拆除。

苏苔：明天拆不了。

祝见微：为什么。

苏苔：还有一件没编号。

祝见微：三百一十六件，我白天数过。

苏苔：你数的是三百一十六。

祝见微：对。

苏苔：那就还差一件。

祝见微：差哪一件。

苏苔：最后一件。

祝见微：最后一件在哪儿。

苏苔：在你面前。

祝见微：你在开玩笑。

苏苔：我不开玩笑。我只念标签。

祝见微：那你念。

苏苔：青冈栎，一九五八年，采于北山，第三排第二格。

祝见微：你念不完。

苏苔：那从第一个开始。

祝见微：第一个是什么。

苏苔：你自己念。

祝见微：车前草。

苏苔：第二个。

祝见微：你念吧。

苏苔：不念了。

祝见微：为什么。

苏苔：因为你已经知道我念得完。

走廊比白天长。

祝见微：你听。

苏苔：听什么。

祝见微：有人在数数。

苏苔：那是我。

祝见微：你没张嘴。

苏苔：不用张嘴。我数了四十年。

祝见微：数到几了。

苏苔：三百一十六。

祝见微：然后又从头。

苏苔：每天都从头。

祝见微：数完了会怎样。

苏苔：数完了就能睡。

祝见微：你睡过吗。

苏苔：没有。

祝见微：那说明没数完。

苏苔：差一件，永远数不完。

抽屉开着。

祝见微：这些抽屉是你开的。

苏苔：不是我。

祝见微：那是谁。

苏苔：是它们。

祝见微：它们是谁。

苏苔：它们是我登记的。

祝见微：标本不会开抽屉。

苏苔：标本夜里要透气。

祝见微：标本是干的。

苏苔：干的才要透气。

祝见微：你把它们关回去。

苏苔：我关不上。

祝见微：你是管理员。

苏苔：管理员只负责开。

祝见微：谁负责关。

苏苔：天亮。

祝见微：这朵花是湿的。

苏苔：它喝了一点水。

祝见微：谁给的水。

苏苔：它自己。

祝见微：干花不喝水。

苏苔：压了六十年的花，只有夜里能喝。

祝见微：白天呢。

苏苔：白天它装死。

祝见微：它本来就是死的。

苏苔：死透了，才装得住。

祝见微：那它现在活着。

苏苔：现在它只是渴。

祝见微：我不敢碰它。

苏苔：碰一下不会怎样。

祝见微：我怕它抓住我。

苏苔：它抓不住。它只有一片花瓣。

祝见微：一片花瓣也能抓。

苏苔：你说得对。所以别碰。

祝见微：那边的玻璃瓶在动。

苏苔：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东西不会动。

祝见微：它在看我。

苏苔：它看谁都一样。

祝见微：我不敢过去。

苏苔：不过去就别过去。它不急。

祝见微：它看谁都一样吗。

苏苔：一样。它的眼睛被固定在液体里了。

祝见微：你别说了。

苏苔：好。

祝见微：这张标签的日期是明天。

苏苔：明天。

祝见微：还没到的日期，怎么写上去。

苏苔：因为我今天写的。

祝见微：那为什么写明天。

苏苔：因为今天写不完。

祝见微：写不完就写今天。

苏苔：写今天，明天就没有了。

祝见微：明天本来就会来。

苏苔：不一定。

祝见微：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苔：意思是，这馆里的明天，是我写的。

祝见微：三百一十七的格子是空的。

苏苔：空着。

祝见微：空的怎么编号。

苏苔：留着。

祝见微：留给谁。

苏苔：留给我。

祝见微：你。

苏苔：我。

祝见微：人才不编号。

苏苔：这也是人。

祝见微：人不是标本。

苏苔：人被忘干净了，就是标本。

祝见微：谁忘的。

苏苔：忘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祝见微：那你被谁忘了。

苏苔：被我划掉的那个人。

祝见微：我要出去。

苏苔：门在那边。

祝见微：门不开。

苏苔：门开着。

祝见微：外面是白天的街。

苏苔：现在是夜里。

祝见微：外面有太阳。

苏苔：那是四十年前的太阳。

祝见微：我进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苏苔：你进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祝见微：我的表是九点。

苏苔：你的表没坏。是这间馆的时间慢了四十年。

祝见微：不可能。

苏苔：不可能的事，编号最难写。

祝见微：我不管编号。我要走。

苏苔：你走不出去。

祝见微：为什么。

苏苔：因为你是来取东西的。

祝见微：我什么都没取。

苏苔：你还没取。所以门不让你走。

祝见微：这不讲道理。

苏苔：这间馆只讲编号。

祝见微：你怎么知道我的姓。

苏苔：借出簿上写着。

祝见微：借出簿上写着谁。

苏苔：写着你。

祝见微：我不记得来过。

苏苔：六岁的孩子不记事。

祝见微：六岁。

苏苔：你那年摘了一片叶子。

祝见微：摘了什么叶子。

苏苔：你摘的那片，我还留着。

祝见微：留了多久。

苏苔：二十二年。

祝见微：我今年二十八。

苏苔：所以你六岁那年，是二十二年前。

祝见微：既然封馆四十年，二十二年前这馆已经封了。

苏苔：封了，但门开过一次。

祝见微：谁开的。

苏苔：我开的。为了一个孩子。

祝见微：那孩子是我。

苏苔：那孩子是你。

祝见微：我父亲带我来过。

苏苔：你父亲站在门外。

祝见微：他为什么不进来。

苏苔：他进不来。他只看得见一间关着的馆。

祝见微：那我怎么进来的。

苏苔：你小，门缝窄，你钻得进来。

祝见微：我记得一点。

苏苔：记得什么。

祝见微：记得很冷，记得有人递给我一片叶子。

苏苔：递叶子的人是我。

天还没亮。

祝见微：第三个抽屉。

苏苔：靠左下数第三个。

祝见微：你记得这么清楚。

苏苔：我只记这一件。

祝见微：其他三百一十六件呢。

苏苔：那是编号。这一件是名字。

祝见微：标签上是孩子的字。

苏苔：六岁的字。

祝见微：写着我的名字。

苏苔：写着你。

祝见微：旁边还有一行。

苏苔：未取。

祝见微：未取是什么意思。

苏苔：意思是有人还要回来。

祝见微：回来取。

苏苔：回来取。

祝见微：如果一直没回来。

苏苔：那就一直未取。

祝见微：二十二年。

苏苔：二十二年零四个月。

祝见微：你数得这么准。

苏苔：我数的不是日子，是次数。

祝见微：什么次数。

苏苔：我开门又关门的次数。一共八千一百二十次。

祝见微：每天都开。

苏苔：每天都开。开给你，关给我自己。

祝见微：叶子是这个。

苏苔：是这个。

祝见微：这么小。

苏苔：你摘的时候就这么小。

祝见微：为什么留一片这么小的叶子。

苏苔：因为你只摘得动这么小的一片。

祝见微：你完全可以扔掉。

苏苔：扔不掉。未取的东西，扔不掉。

祝见微：扔了会怎样。

苏苔：扔了，这间馆就没有未取了。

祝见微：没有未取会怎样。

苏苔：没有未取，就只剩编号。

祝见微：只剩编号不行吗。

苏苔：不行。编号记的是东西，未取记的是人。

祝见微：你为什么一直在这儿。

苏苔：馆要封的时候，所有标本都要编号入库。

祝见微：然后呢。

苏苔：没名字的入不了库。

祝见微：你有名字。

苏苔：我把名字划掉了。

祝见微：为什么划掉。

苏苔：因为封馆那天，馆里只剩我一个活人。

祝见微：活人不用入库。

苏苔：可我想留下来。

祝见微：留下来做什么。

苏苔：等一个未取。

祝见微：等一个孩子。

苏苔：等一句我来取。

祝见微：二十二年你吃什么。

苏苔：我不吃。

祝见微：你睡吗。

苏苔：我不睡。

祝见微：那你怎么过。

苏苔：我数。数完了再数。

祝见微：那你还是人吗。

苏苔：我是一件还没有编号的东西。

祝见微：这不叫东西。

苏苔：那叫什么。

祝见微：叫没走成的人。

苏苔：这话比编号好听。

祝见微：你恨我吗。

苏苔：不恨。

祝见微：我忘了这么多年。

苏苔：忘不是错。

祝见微：那什么是错。

苏苔：划掉自己的名字，是错。

祝见微：你为什么划。

苏苔：因为名字划掉了，就没人叫得动我。

祝见微：叫不动不好吗。

苏苔：好。可也没人叫了。

祝见微：现在我叫。

苏苔：现在你叫。

祝见微：你听得见吗。

苏苔：听得见。二十二年第一次。

祝见微：那我多叫几遍。

苏苔：不用多。一遍就够记很久。

祝见微：你原来要去哪儿。

苏苔：北山。去采标本。封馆前最后一件，我打算自己去采。

祝见微：采到了吗。

苏苔：没去成。

祝见微：为什么。

苏苔：因为那天下午三点，门外站了一个孩子。

祝见微：我。

苏苔：你。

祝见微：你为了我留下来了。

苏苔：不算为了你。我本来也舍不得这间馆。

祝见微：你舍不得什么。

苏苔：舍不得每一个被我压在纸底下的东西。

祝见微：它们已经干了。

苏苔：干了也是活的。缩着，但还在。

祝见微：你说话真怪。

苏苔：我在这里说话，只能说成标本的样子。

祝见微：编号怎么写。

苏苔：三百一十七。

祝见微：采集人写谁。

苏苔：写你。

祝见微：采集时间呢。

苏苔：写今天。

祝见微：今天还是明天。

苏苔：写今天。今天够了。

祝见微：学名这栏写什么。

苏苔：写苏苔。

祝见微：苏苔是名字，不是学名。

苏苔：在这里，名字就是学名。

祝见微：那我写。

苏苔：写完念出来。

祝见微：苏苔。

苏苔：再念一遍。

祝见微：苏苔。

苏苔：够了。

祝见微：你怎么了。

苏苔：没怎么。我在听自己的名字落地。

祝见微：落地在哪儿。

苏苔：在纸上。纸不会忘。

祝见微：那你现在是什么。

苏苔：我是三百一十七。

祝见微：三百一十七在哪儿。

苏苔：第三个柜子，最上一排，靠左。

祝见微：我会来看你。

苏苔：什么时候。

祝见微：明天。

苏苔：明天这馆就拆了。

祝见微：那就不拆。

苏苔：馆长说了算。

祝见微：我去说。

苏苔：你说得动他吗。

祝见微：说得动。我说馆里还有一件未取。

苏苔：未取已经取了。

祝见微：取了也可以再存。

苏苔：存什么。

祝见微：存你。

苏苔：我不需要格子了。

祝见微：你需要什么。

苏苔：我需要有人念完那三百一十七个编号。

祝见微：写上了。

苏苔：写上了。

祝见微：现在能关灯了吗。

苏苔：写上了我就能关灯。

祝见微：灯我来关。

苏苔：你关不动。

祝见微：为什么。

苏苔：这盏灯是我开的。

祝见微：那我们一起关。

苏苔：灯只有一盏。

祝见微：一盏也能两个人关。

苏苔：那你扶着我的手。

祝见微：好。

苏苔：轻一点。这只手很久没被人碰过。

祝见微：我怕碰坏。

苏苔：碰不坏。它只是凉。

祝见微：凉没事。凉是正常的。

苏苔：那就关。

祝见微：关。

灯灭了。

祝见微：你还在吗。

苏苔：在。

祝见微：我怕你不见了。

苏苔：灯灭了才在。

祝见微：为什么。

苏苔：灯亮的时候，我是管理员。

祝见微：现在呢。

苏苔：现在我是三百一十七。

祝见微：三百一十七不能说话吗。

苏苔：能。但只能说标签上的话。

祝见微：标签上写了什么。

苏苔：苏苔，采集于本馆，采集人祝见微，未取。

祝见微：还是未取。

苏苔：还是未取。

祝见微：为什么。

苏苔：因为取走的人还没走出去。

祝见微：我走出去了呢。

苏苔：那你就取走了。

祝见微：取走你。

苏苔：取走我。

祝见微：取走了你去哪儿。

苏苔：跟着编号走。

祝见微：编号去哪儿。

苏苔：编号跟着名字走。

祝见微：名字去哪儿。

苏苔：名字跟着念它的人走。

祝见微：外面现在是什么时候。

苏苔：天快亮了。

祝见微：四十年前你几点关灯。

苏苔：下午三点。

祝见微：那这盏灯亮了四十年。

苏苔：亮了四十年。

祝见微：为什么一直亮。

苏苔：因为关灯要两个人在场。

祝见微：一个人关会怎样。

苏苔：一个人关，灯会再亮。

祝见微：试过。

苏苔：试了八千一百二十次。

祝见微：那今晚是第八千一百二十一次。

苏苔：是第一次。

祝见微：门口有风。

苏苔：门开着。

祝见微：门不是打不开吗。

苏苔：那是夜里。现在快亮了。

祝见微：亮了就能走。

苏苔：亮了就能走。

祝见微：那你走吗。

苏苔：我不能走。

祝见微：为什么。

苏苔：我是标本，标本不能离开柜子。

祝见微：那我留下来。

苏苔：别留下来。留下来的人会变干。

祝见微：我不怕干。

苏苔：我怕。干了我就不认得你了。

祝见微：那我明天再来。

苏苔：明天。

祝见微：明天我带一只新的标本盒来。

苏苔：带盒子做什么。

祝见微：把你装进去。

苏苔：装进去就不是标本馆了。

祝见微：那就当新馆的第一件。

苏苔：新馆在哪儿。

祝见微：在我手里。

苏苔：你手里只有一片叶子。

祝见微：那就先装叶子。

苏苔：叶子装走了，我就没有未取了。

祝见微：你有。

苏苔：我有什么。

祝见微：你有名字。

苏苔：祝见微。

祝见微：嗯。

苏苔：你摘的那片叶子，我一直压在第三页。

祝见微：明天我把它取走。

苏苔：取走了就没人记得未取。

祝见微：我记得。

苏苔：你记多久。

祝见微：记到我不用记为止。

苏苔：那很久。

祝见微：不久。

苏苔：天亮以后，这里就归你了。

祝见微：归我什么。

苏苔：三百一十七个编号。

祝见微：我一个一个念完。

苏苔：念完了做什么。

祝见微：念完了关灯。

苏苔：一个人关灯，灯会再亮。

祝见微：那我念两遍。

苏苔：两遍也一样。

祝见微：那我留着灯。

苏苔：留着灯，这里就还是标本馆。

祝见微：那就留着。

苏苔：你出得起，馆也留不住。

祝见微：留不住我就天天来。

苏苔：天天来也是拆。

祝见微：那就拆。拆了我把柜子搬走。

苏苔：柜子很重。

祝见微：我有的是时间。

苏苔：你只有一辈子。

祝见微：一辈子也够。够我把你记住。

苏苔：记住我什么。

祝见微：记住有一个管理员，为了一个孩子，把馆留了二十二年。

苏苔：那不是管理员。

祝见微：那是什么。

苏苔：那是一个没走成的人。

祝见微：我听你的。

苏苔：听我什么。

祝见微：听你把话说完整。

苏苔：话完整了会很长。

祝见微：长我听着。

天亮了。

苏苔：亮了。

祝见微：亮了。

苏苔：你可以走了。

祝见微：走到哪儿。

苏苔：走到名字里去。

祝见微：名字里冷。

苏苔：名字里有人。

祝见微：那我进去。

苏苔：进去别回头。

祝见微：回头会怎样。

苏苔：回头我就变成标签。

祝见微：那我不回头。

苏苔：好。

祝见微：苏苔。

苏苔：嗯。

祝见微：我走了。

苏苔：走吧。

祝见微：柜子我会搬。

苏苔：搬靠窗那格。

祝见微：为什么靠窗。

苏苔：靠窗有光。标本怕黑。

祝见微：我明天来。

苏苔：明天。

祝见微：这次不迟到。

苏苔：我等得起。

祝见微：别等了。

苏苔：那你早点来。

祝见微：我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