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女

男人

男

切单曲循环模式

BGM1

男人：（独白）她正从长发里搜刮头皮屑，像在黑夜里捉一只只忘了飞的白鸟。她把拇指甲嵌进中指甲里，像将群鸟弹飞。再伸进前额的碎发，将它们从鼻头的雀斑上捋到两旁，进而露出一双大而圆的，稚气未脱的眼睛。没人注意到她。医院里很嘈杂，四围灯很暗，但不知为何她显得很明亮，她在我床头站定，我想着，如果她要拿那只抠过头皮的手跟我握手，那我可绝对不干。

死神：看一下资料，没错吧？

男人：……没错，你？

死神：（清了清嗓子，读）作为分管D0081区的实习死神，我遗憾地通知您…。

死神：您将于五分三十八秒后死于心肌梗塞。在这之前，您有以下权力。第一，您可以选择一段记忆重看；第二，您可以申请查看任意一位已过世亲朋的记忆；第三，您可以问我一个问题，而您一定能得到答案。另外需要说明的是，这些行为不占用您宝贵的五分三十八秒。（揉揉眼睛，手指在眼角习惯性地轻点三下）

男人：（目光停留在她手上，有些惊讶）这个…

死神：什么？

男人：（摇摇头，微笑）没什么。这是你第一天上班吧？

死神：…为什么这么说？

男人：你的音调无悲无喜，像个念台词的机器人。但…你揉眼睛的方式…挺（被打断）

死神：（打断，手立刻放下，有点局促）呃，是啊，是第一天，我托了不少关系才能来这个部门，你以为很容易啊？之前一直坐办公室，或者跟着我老板干活，今天是我第一次独自出外勤，你是我第一个客户，让我确认一下，您是在行使第三项权力吗？

男人：不是。我只是……觉得熟悉。我认识一个人，她也总这样揉眼睛，点三下。

死神：（记录板上的笔停顿了一下）人类总喜欢在陌生人身上找熟悉感。害，我懂的。但，抱歉，我们还是回到流程里，你真的不使用任何一项权力吗？

男人：我没什么想问的，也不准备重看记忆，我得了一种病，很多事都忘了。

死神：但你记得那个揉完眼睛，点三下的人？

男人：（沉默片刻）有些碎片，像玻璃碴子，忘不掉。

死神：她是谁？

男人：一个朋友。很多年前，死于一场火灾。

死神：（笔尖在记录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火灾……那一定很痛吧。

男人：…我不知道。我没看见。他们不让我看。我只记得那天的雨下得奇怪，太阳特别大。

死神：太阳雨。

男人：死神也知道这个词？

死神：刚才想说的，死亡就是太阳雨，那时候乌云是黑的，但也是亮的。非常亮。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

男人：（轻声）嗯。

死神：（放下记录板，仔细看着他）你刚才说你忘了好多事。那你为什么记得这些？

男人：不知道。医生说我的记忆像被虫蛀了，随机缺页。也许关于她的那些，恰好蛀虫不爱吃吧？

死神：你很幽默。

男人：幽默能不能加时长？

死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吗，按照规定，我不该和死者聊这么多。但你是第一个……什么都不要求的人。

男人：让你为难了？

死神：有点。但更多的是好奇。你为什么不好奇死后去哪里？不好奇那个朋友现在怎样？

男人：如果我猜，她大概变成了除了星星，风，之外的东西，或者……跟你一样当个死神？

死神：为什么是“或者”？

男人：因为她承诺过。她说如果她变成星星、风或别的奇怪东西，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看我，…她一次都没来过。

死神：（手指蜷缩了一下）一听就是很孩子气的承诺。

男人：嗯。但她是个认真的人。认真到夏天捉了蝉，一定要在第五天日落前放掉，因为听说蝉只能活五天。

死神：蝉…

男人：你喜欢蝉吗？

死神：我……不知道。我没想过。神不太接触具体的生命形式。

男人：那真可惜。蝉的翅膀在阳光下是金绿色的，像……

死神：像什么？

男人：像她的一条裙子，转起来就是那种颜色。她说那是夏天傍晚，阳光穿过树叶的颜色。

死神：（下意识地按住太阳穴，有些疼痛）到底是什么颜色？

男人：金绿色。

死神：（思考）

男人：怎么了？

死神：没事。可能这个词……我们有特别的共鸣。在我们的光谱里，金绿色代表……

男人：代表什么？

死神：（放下手，恢复专业语气）…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而且我也不能说，年底考核是要扣分的。

男人：好吧。那我们聊点你能说的。当死神…能看到人类的记忆吗？

死神：不能直接看到。但能感知情绪残留。强烈的爱恨，会在灵魂上留下光痕。

男人：像我现在，有什么光痕？

死神：很多。有一道最亮的。

男人：是她。

死神：大概率是。这道光痕和你的生命线缠绕得很紧……几乎像是同一种东西。

男人：什么意思？

死神：意思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早就随着那道光的源头离开了。你现在活着，只是剩下的部分在惯性运转。

男人：（苦笑）

死神：对不起。我不该……

男人：不，你说得对。所以我得病，忘东西，大概是我的灵魂在提前打包行李。丢掉一些东西，最后只带着最重要的走。

死神：最重要的…比如？

男人：比如那个揉眼睛点三下的动作。比如金绿色的裙子。比如太阳雨。比如…无花果。

死神：无花果？

男人：她家院子里有棵无花果树。夏天我们会偷偷摘还没熟透的果子，涩得舌头都麻了，但我们还是一直笑。她笑起来……

死神：（笑）怎样啊？

男人：就像你现在这样。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才跟上。有点笨拙，但特别温暖。

死神：（不自觉摸自己的脸）我……

男人：抱歉。我又在找熟悉感了。

死神：没关系。也许……也许这就是我实习期要学的第一课：人类如何用记忆对抗虚无，我可以理解的。

男人：不是对抗。是携带。像蜗牛带着它的壳一样。

死神：（看了眼手机）还有两分钟。

男人：嗯。

死神：真的没有最后的问题？现在问，我破例回答你。

男人：如果…如果一个人变成了死神，她会记得从前的事吗？

死神：（僵住）为什么……问这个？

男人：只是假设。你说神没有前世，但如果是人变成了神呢？

死神：那不符合……

男人：…好吧。那你就当作……一个将死之人的胡思乱想。

死神：理论上，如果发生这种不可能的事……记忆会被封存。因为神的工作需要绝对中立。我师父告诉过我，封存不是删除，它可能以…光痕、习惯动作、莫名的偏好等形式泄漏。

男人：像你莫名知道太阳雨？

死神：……我本来就知道啊。

男人：像你下意识用手卷头发，绕三圈？

死神：（发现自己手指正卷着头发，猛地停下）…

男人：像你听到金绿色时头疼？

死神：请不要……

男人：像你此刻看我的眼神，和很多年前那个夏天，她举着无花果对我笑时……一模一样。

长久的沉默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死神：我……该执行了。

男人：等等。

死神：你改变主意要使用特权了？

男人：不。最后一个请求，能对我笑一下吗？不是死神对人类的礼貌微笑，就是……像想起什么高兴事那样的笑。

死神：（努力吸气，然后，非常缓慢地，展开一个笑容） 这样……可以吗？

男人：（点头，满足地闭上眼睛）可以了。谢谢你来接我，小蝉。

死神：你叫我…什么？

男人：这是她的小名，只有我知道。

死神：（手中的记录板掉在地上。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她。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但当我听到“小蝉”…这里(按住心口)很痛。

男人：那就够了。你不必是她，我也不必确认。就像你说的，死亡是太阳雨，悲伤和光亮同时存在。

死神：（蹲下身，捡起记录板，擦了擦脸庞)）时间到了。

男人：嗯。

死神：跟你聊天…很特别。祝你旅途平静。

男人：（虚弱）你也是。祝你实习期顺利，小死神。

死神：（按下结束键）再见。

按下结束键，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站在床边

直到男人的心电图归为一条直线

BGM2

男人：（独白）我仿佛听到倒计时的声音重新响起。在我生命的最后几分钟，几十秒。直到0。我想回到这个世界，回到我沉甸甸的躯壳，沉浸在包围我真实的痛苦和欢乐中，我如风呼啸而空。我将渐渐死去，死亡是遗忘一切，或者被一切遗忘。我已不需知晓更多。

死神：（摸了摸眼角的泪）这是什么……

死神：（对已无声息的男人轻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忘记过什么，我会去用无尽的时间去找。这是…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