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客厅的加湿器喷着白雾，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妈妈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受伤的右脚搁在矮凳上，凳子上垫着外婆做的蓝色碎花棉垫。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阳光透过玻璃，把她侧脸的绒毛照成淡金色。

爸爸在客厅另一头的地垫上做康复训练。他穿着灰色的运动服，动作很慢，像电影慢放。先是平躺，然后慢慢把膝盖曲起，再极其缓慢地抬离垫子，保持几秒，再放下。他做得很专注，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

我坐在地毯上，面前是乐高积木。我在拼一座桥，已经拼好了桥墩。

厨房里传来炖汤的声音，“咕嘟咕嘟”，很有规律。是奶奶昨天过来时炖上的牛骨汤，说对骨头好。香气渐渐飘进客厅，和加湿器的水汽混在一起。

妈妈动了动，把右腿换了个姿势。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差一点。爸爸正好做完一组动作，看到后，慢慢站起身，走过去把杯子递给她。

“谢谢。”妈妈说。“嗯。”爸爸应了一声，走回垫子旁，开始下一组。我找到了一块蓝色的拱形积木，正好做桥拱。把它卡进桥墩时，发出“咔”一声轻响。

爸爸做完训练，用毛巾擦了擦汗，走到窗边往外看。“好像要下雪。”他说。妈妈也抬头看了看天：“是吧。”对话就结束了。

爸爸去厨房看汤。我听见他揭开锅盖的声音，然后是勺子轻轻搅动汤锅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水出来，放在妈妈那边的茶几上。

我又拼好了桥的另一边桥墩。妈妈终于翻了一页杂志。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脆。爸爸坐回垫子边缘，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下。

加湿器还在“嘶嘶”响。炖汤的“咕嘟”声变小了些，可能是调成了小火。

窗外，天色真的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第一片雪花粘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了一个小水点。

接着，第二片，第三片。“下雪了。”妈妈说。爸爸又走到窗边看：“不小。”我放下积木，也跑过去。雪花斜斜地飘下来，不大，但很密。

我们三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谁也没说话。厨房里，汤锅发出最后一声明显的“咕嘟”，然后彻底安静了，只剩下保温的微弱声响。

客厅里只有加湿器持续的白噪音，均匀地填满所有空隙。雪静静地下着。我们静静地看着。这个十二月最后一天的下午，就这样平平常常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