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剧·沙文
70年代末
云南某农场,山坡上的干草垛上远处有人赶牛,天很蓝。
李建国: 给。
张秀英: 什么?
李建国:(笑) 吃的。
张秀英:(接过来)你还真带了?
李建国: 你说你想吃,我能不带吗?
张秀英:烤红薯?(打开看)
李建国: 嗯,我自己种的。
张秀英: 你还真会种红薯啊?
李建国: 这有什么不会的,种地的人什么不会种?
张秀英:(咬了一口)嗯……挺甜的。
李建国: 甜吧?
张秀英: 真的,你尝尝。
李建国: 我不吃,我天天吃。
张秀英: 那你还种?没吃腻。
李建国: 种了给你吃。
张秀英:(愣了一下)你这人…
李建国: 怎么了?
张秀英: 没什么, 你也吃一口。
李建国: 我不吃,你吃吧。
张秀英: 吃一口吧。
李建国:(咬了一小口)行了吧?
张秀英: 甜吗?
李建国: 甜。
张秀英: 李建国。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你平时一个人,都吃些什么?
李建国: 有什么吃什么呗,红薯,苞谷,野菜。
张秀英: 你会做饭吗?
李建国: 会,我姐出嫁前教我的。
张秀英: 做得怎么样?
李建国: 能吃。
张秀英:(笑)能吃就行。
李建国: 你呢?你会做饭吗?
张秀英: 会一点,在上海的时候,我妈教过我。
李建国: 上海人吃什么?
张秀英: 米饭,菜,汤。跟这儿不一样。
李建国: 好吃吗?
张秀英: 好吃,但好久没吃到了。
李建国: 那你想吃吗?
张秀英: 来这这么久了,想有什么用?
李建国: 你教我。
张秀英: 教你什么?
李建国: 教我做上海菜。
张秀英:(笑)你?算了吧,而且连材料都没有。
李建国: 那你说,我听着。以后有机会了我给你做。
张秀英: 嗯…行(思考)红烧肉,吃过吗?
李建国: 没吃过。
张秀英: 就是把肉切成块,放酱油,糖,慢慢炖。炖到肉软了,颜色红红的,特别香。
李建国: 听着就好吃。
张秀英: 还有腌笃鲜。
李建国: 什么?
张秀英: 咸肉,鲜肉,笋,一起炖。汤白白的,鲜得掉眉毛。
李建国: 掉眉毛?多吓人。
张秀英:嗯,老人们都这么说(笑)就是太鲜了,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李建国:哦…你们上海人说话真有意思。
张秀英: 那你呢?你觉得这儿什么好吃?
李建国: 我们这儿?吃的就是这些地里种的。
张秀英: 有你拿手的吗?
李建国: 有啊,我做的烤红薯,你刚吃了。
张秀英:烤红薯还需要做啊(笑) 那算一个。还有呢?
李建国: 下雨之后,山上有菌子。炒着吃,特别香。
张秀英: 你采过?
李建国: 采过,小时候跟我爹去过。
张秀英: 那采到有毒的怎么办?
李建国: 我爹教我认了,我知道啥样的有毒。
张秀英: 那下次下雨,你带我去?
李建国: 行啊。
张秀英: 说话算话?
李建国: 算话,肯定算话。
张秀英: 建国。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你小时候什么样?
李建国: 小时候?就…天天跑,天天玩。
张秀英: 玩什么?
李建国: 捉蚂蚱,掏鸟窝,下河摸鱼。
张秀英: 摸到过鱼吗?
李建国: 摸到过。有次摸到一条大的,我爹夸了我好几天。
张秀英: 那你挺厉害。
李建国: 你呢?你小时候什么样?
张秀英: 我小时候?上学,弹琴,跳舞。
李建国: 弹琴?
张秀英: 嗯,钢琴,很大一个,黑白的,按下去会响。
李建国: 那是什么声音?
张秀英: 好听的声音,叮叮咚咚的。
李建国: 比鸟叫还好听?
张秀英:(笑)不一样的,鸟叫是鸟叫,琴声是琴声。
李建国: 那你会弹吗?
张秀英: 会……好久没弹了。
李建国: 可惜了。
张秀英: 可惜什么?
李建国: 我没听过。
张秀英: 你谈过对象吗?
李建国:(脸红了)…没,还没有。
张秀英: 怎么不处一个?
李建国: 没人看得上我。
张秀英: 怎么会?你挺好的。
李建国: 好什么?即穷,又没啥本事,话也少。
张秀英: 话少挺好的,话多的烦。
李建国: 那你喜欢话少的?
张秀英: 对啊,我就喜欢话不多的。
李建国: 那你呢?你谈过吗?
张秀英: 谈过。
李建国: …哦。
张秀英: 你怎么不问后来呢?
李建国: (笑)你说啊,后来呢?
张秀英: 后来他走了。
李建国: 去哪儿了?
张秀英: 不知道。他爸有关系,调回城里了。走之前跟我说,等我。
李建国: 那…你们还有联系吗?
张秀英: 没有,来信说他要结婚了。
李建国: …也是, 说归说,做归做。人都是这样。
张秀英:你也是?
李建国: 我不是。
张秀英: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
李建国: 我真不是!
张秀英:(看着他,笑了笑)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傻的。
李建国: 傻就傻吧。
张秀英: 傻了好,不会骗人。
李建国: 反正我不会骗你。
张秀英: 现在不会,以后呢?
李建国: 以后也不会。
张秀英: 你怎么知道以后?
李建国: 我就是知道。
张秀英: ……对了,建国。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跟你说个事。
李建国: 说。
张秀英:(沉默了一会儿)我可能要走了。
李建国:(愣住了)走?…去哪儿?
张秀英: 回上海。
李建国: 不是说回不去吗?
张秀英: 我爸来信了,说他托了人,办好了。
李建国: 什么时候?
张秀英: 下个月。
李建国:(低着头)…哦。
张秀英: 你怎么不说话?
李建国: 不知道说什么。
张秀英:…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李建国: 那是跟你。
张秀英: 建国。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你抬头看我。
李建国:(没抬头)…
张秀英: 你哭啦?
李建国: 没有。
张秀英: 你眼睛都红了。
李建国: 风吹的。
张秀英: 风什么时候吹的?刚才都没风。
李建国: 就是风吹的。
张秀英: 舍不得我?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咱俩才认识多久。
李建国: 三年。
张秀英: 之前都没讲过话,那不算。
李建国: 算。
张秀英: 你怎么这么倔?
李建国: 我本来就倔。
张秀英: 那你怎么办?
李建国: 什么怎么办?
张秀英: 我走了,你…
李建国: 我就…干活,吃饭,睡觉,还能怎么办。
张秀英: 会想我吗?
李建国: 想有什么用? 嗯?
张秀英: 你要是想我,就给我写信。
李建国: 我都不会写字。
张秀英: 那你让人代写。
李建国: 找谁?
张秀英: 你姐。
李建国: 她也不识字。
张秀英:(笑)你们一家都不识字?
李建国:(尴尬) 嗯。
张秀英: 那我给你写。
李建国: 你写给我?
张秀英: 嗯,好不好?我告诉你上海什么样,我住哪儿,我每天干什么。
李建国: 那我怎么看?我又不识字。
张秀英: 你找人念给你听。
李建国: 找谁?
张秀英: 总有认识字的人吧?
李建国: 有倒是有,队里还有几个知青没走。
张秀英: 那不就行了。
李建国: 那他们念的时候,别人不也听见了?
张秀英: 听见怎么了?
李建国: 你写的,别人听见了不好。
张秀英:(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人……行,那我写的时候,不写太那个的。
李建国: 啊,太哪个?
张秀英: 太…哎呀,就是太那个了。
李建国: 你准备写什么?
张秀英: 写天气,写吃的,写我碰见的事。
李建国: 行。
张秀英: 那你呢?你想我了怎么办?
李建国: 我就上山。
张秀英: 上山干嘛?
李建国: 坐这儿,看你走的那条路。
张秀英: 那能看见什么?
李建国: ……。
张秀英:(看着他,眼睛红了)建国。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过来。
李建国:(挪过去)干嘛?
张秀英:(拉住他的手)你这手真粗,还糙。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以后干活轻点。
李建国: 没法轻,活重…好,我尽量。
张秀英: 那也得注意。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建国。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你会忘了我吗?
李建国: 不会。
张秀英: 为什么?
李建国: 忘不了。
张秀英: 万一忘了呢?
李建国: 没有万一,忘不了。
张秀英: 你怎么知道?
李建国: 我记性好。
张秀英:(笑)你记性好?连字都不会写,还记性好?
李建国: 我会记人,不会记字。
张秀英:(哽咽) 嗯,那就好。哎,建国。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我跟你讲个笑话吧。
李建国:好!你说。
张秀英: 以前在上海,有个人,特别抠。他老婆让他去买酱油,他去了半天没回来。老婆去找他,看见他站在酱油店门口,拿着瓶子发呆。老婆问,你干嘛呢?他说,我在等风。
李建国: 等风干嘛?
张秀英: 等风把酱油味吹过来,瓶子装点味儿就行了,不用花钱买。
李建国:这人不光傻,还抠不拉几的。
张秀英: (笑)好笑吗?
李建国: (看着她的样子)…好笑。
张秀英: 那你怎么不笑?
李建国: 我笑了,心里笑了,你听不见?
张秀英: 你这人,笑都不笑出声。
李建国: 我从小就这样。
张秀英: 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找别人?
李建国: 不知道。
张秀英: 为什么?
李建国: 没人跟你一样。
张秀英: 哪儿不一样?
李建国: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张秀英: 你怪我吗?
李建国: 怪你干嘛?
张秀英: 我要走了。
李建国: 又不是你想走的。
张秀英: 是我想走的。
李建国:(看着她)…你想走?
张秀英: 嗯,我想回家。
李建国: 那你就走吧。
张秀英: 你不怪我?
李建国: ……回家是好事!
张秀英: 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李建国: 我没事。
张秀英: 真的没事?
李建国: 嗯,真的。
张秀英: 那你刚才眼睛红什么?
李建国:… 我说的也不算啊,秀英…你过得好就行。
张秀英:(看着他,好一会儿)…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你是个好人。
李建国: 你也是。
张秀英:… 太阳快落山了。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我得回去了。
李建国: 我送你。
张秀英: 不用。
李建国: 送你吧,送不了几次了。
张秀英: …好。
(两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
张秀英: 建国。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明天还来吗?
李建国: 来。
张秀英: 几点?
李建国: 下午,我上完工马上就来。
张秀英: 那我等你,还在这儿。
李建国: 好。
张秀英:(走了几步,回头)
李建国: 咋啦?
张秀英: 我明天还想吃烤红薯!
李建国:… 行!我明天再给你带!
张秀英:(又走了几步,回头)带两个也行。
李建国: 带两个!带几个都行!
张秀英:(走远了,声音飘过来)建国——
李建国: 嗯?
张秀英: 明天见!
李建国:(对着背影,大声喊)明天见!
秀英离开后,寄信给建国,穿插建国的回信。
张秀英: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是下午吧?你一般都是下午收工。队里的大喇叭会喊:“李建国!信!”然后你会愣一下,再跑过去拿,我猜对了没有?
李建国:秀英,真让你猜对了,你真聪明。是我,李建国,信是找人写的,就是队里那个戴眼镜的知青,还没走。他叫小周。我说 我来说你来写,他说行。我说一句,他写一句。他写字快,跟画画似的。
张秀英:上海到了。火车开了三天两夜,越开房子越多,越开天越小。到站的时候是早上,出站一看,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还有电车,我突然有点不习惯,太吵了。
李建国:对了,小周念给我听的,念了两遍。上海那个地方,按你说的,房子挨房子,天是一条一条的,我想不出来。我们这儿天还是那么大,那么蓝。你走那天我上山了,看那条路,看了半天。
张秀英:我爸老了,头发白了一半。我妈抱着我哭了半天,说我瘦了。我说没瘦,她说瘦了。后来吃饭,我吃了两碗米饭她才信。建国,上海没有山,我忽然有点伤感。
李建国:秀英,别难过,多好的事,你们一家又团聚了,替你高兴,对了,我认了第一个字。是你的姓,“张”。小周在纸上写的,我拿树枝照着在地上画。画了半天,画出来了。他说像,我就信了,那个字弯弯绕绕的,不好画,你写的时候,手不累吗?
张秀英:我这边没什么事,就是天天等分配。有时候着急,有时候又不急。急在,什么时候能定下来?不急在,定下来了,是不是就不能往回看了?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可能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到了。家里真好,但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山坡,那些下午,你的烤红薯。建国,你别老吃红薯,换点别的,照顾好自己。
李建国:你寄的邮票我也收着了。小周说贴信封角上那个不能撕,撕了就废了。我藏枕头底下了,不会丢。
张秀英:别人念信的时候,听见就听见吧,我又没写太那个的…对吧?好了,不写了。我妈叫我吃饭。
李建国:小周说你写了两页纸,我这才一页不到。我说我没什么说的。他说你想想。我想了半天,就这些。对了,还有一句,上海菜好吃吗?要是哪天想换换口味,我给你寄红薯。晒干的那种,能放。
张秀英:建国,上海今天是阴天,没有云。你呢?山上有没有风?
李建国:山上有风,一直都有风。
张秀英:秀英 79年4月。
李建国:建国 79年5月。
小周在底下写:你走后建国一直念叨说你在的时候好,他想你了,我说帮他写上,我问了好几遍,他说:不用写,你知道的。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