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

感冒灵

感谢干音：风烛

张亮：（OS）阳光从台阶上慢慢往上爬，爬到矮墙上的小广告上，再爬到生锈的扶手上，然后一点点儿 地没了，我还站在那，脑子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就一个念头——

张亮：（喝口酒）今天这个黄昏，是我的...

车流

音乐起

刘莹：（站定）

刘莹：（深吸一口气）...

敲门

老周：进

开门

老周：找谁？

刘莹：您好，我是来报到的，我叫刘莹

老周：哦，那个新来的，坐

刘莹：唉

老周：吃了没？

刘莹：吃过了

老周：从哪来的？

刘莹：哦..省警院

老周：哦，家是哪的？

刘莹：就本地的，南城

老周：南城好，近，哎对了，你分的是社区那个岗？

刘莹：对，户籍和社区工作

老周：挺好，那你跟着我，我姓周，你叫老周就行

刘莹：好，周警官

老周：别拘着,放松点，叫周叔就行,咱们这片儿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老旧小区多，大事儿没有，就是碎，你这刚来，别着急啊，慢慢来

刘莹：嗯，好的

老周：对了，正好有个事儿，我先跟你先通个气儿，前面那栋居民楼，四号楼的楼顶天台，最近老有人上去，晚上，有时候还放音乐

刘莹：放音乐？

老周：嗯，挺大声的，周边邻居报过两次警，说扰民，我上去看过两回，人已经走了

刘莹：额..是什么人？

老周：还没碰着过，反正你巡逻的时候顺带注意一眼就行，也不用太紧张

刘莹：欸，好

老周：今天没什么事，你先回去，明天早上八点过来，我带你去片区转转

刘莹：行，那我明天再来，周叔

老周：明天见

刘莹：明天见

刘莹：（OS）九点半，我睡不着，换了件儿衣裳沿着路走到片儿区，夜巡

刘莹：（OS）其实也算不上正式的巡逻，就是睡不着，想自己先走走看看

刘莹：（停住脚步）...

刘莹：（皱眉头 认真听）...

刘莹：（仰头 勾嘴角）逮着你了..

鼓点推进

刘莹：（开始爬楼）....

刘莹：（喘气）嘿..丫够燥得..

刘莹：（看了眼楼层 继续爬楼）...

刘莹:(匀了口气 开门)...

开门

音乐变大

张亮：（醉 哼唱）yiye..yiye..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

张亮：（醉 微喊）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刘莹：（站在门口）...

歌词结束直接入

张亮：（举起酒 对天）干杯！

张亮：（喝了半口）嗯...卧槽..!

张亮：（按住纸 ）不行不行，这个不能吹走，这个好

张亮：（拿起 看）活这么大，今天才明白，人活着就是...

刘莹：（清了清嗓）哎

张亮：（自言自语）不是就是，是...是为了！

刘莹：（提高声音）哎！

张亮：（转身）...

张亮：（把音乐调小）....你谁啊？

  音乐变小

刘莹：你先过来

张亮：我凭啥过去？这我家天台

刘莹：（皱眉头）你家的？

张亮：对啊，我在这住六年了

刘莹：那你在这干嘛呢？

张亮：（举酒）看不出来？喝酒啊

刘莹：喝酒放这么大音乐？

张亮：（笑）我高兴嘛，我今儿高兴

刘莹：（语气放缓一点）你先把音乐关了

张亮：为啥？

刘莹：扰民了

张亮：（想了想）...也是

刘莹：喝多少啊？

张亮：不多..三瓶（指空瓶）就那些

刘莹：（看一眼纸）这什么啊？

张亮：（眼睛一亮）我写的！

张亮：（举起来）...

张亮：你看，我写的

刘莹：（没接）...

张亮：（有点着急）你看看嘛,我一般不给人看的，但今天高兴，我跟你说，我找到人生的意义了!

刘莹：（愣了一下）什么？

张亮：就是干他妈最想干的事儿！

刘莹：（没说话）..

张亮：你不信？

刘莹：你先把酒放下

张亮：为啥？

刘莹：你先过来

张亮：凭啥？你哪个单位的啊你？

刘莹：我——

张亮：你什么你，我跟你说，我今儿高兴，我活了三十三年，今儿头一回高兴成这样，你得让我喝，明白不？

刘莹：你听我说——

张亮：我听什么我听？音乐我都关了，我说你这人..怎么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呢，我就搁天台上喝点酒，你怎么就——

刘莹：（提高声音）我是警察

张亮：（愣了一下）....啊

张亮：（过两秒）那你...那..那你挺年轻哈

刘莹：你先放下酒

张亮：放放放，警察同志你早说啊，你早说我早放了

刘莹：过来

张亮：那个...警察同志..我没犯法吧？

刘莹：你扰民了

张亮：哦，那...我关了嘛

张亮：（笑一下 酒后墨迹）警察同志，我跟你说，我活了三十年，干过保险，干过销售，跑过外卖，去年在厂里拧螺丝。我一直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就是混，但今天下午我喝了点酒，坐在这儿，看着这个天，突然就想明白了

刘莹：（没接话）...

刘莹：你写的东西，给我看看

张亮：（笑）给！

刘莹：（OS）第一行写的是：活这么大，今天才明白，人活着是为了——后面划掉了好几个词

刘莹：（把纸还给他）...

刘莹：写得挺好

张亮：（接过来）真的？

刘莹：嗯

张亮：（笑 不好意思）谢谢啊

刘莹：但是你明天不能再上天台放音乐了，九点以后，声音小一点，别影响别人

张亮：行，那...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刘莹：你住哪栋？

张亮：就这栋，三单元二零一

刘莹：那你下去吧，别再上来了啊

张亮：欸，警察同志，你叫什么？

刘莹：你先下去！

张亮：哦，好，晚安

刘莹：周叔早

老周：早，我先带你去社区转一圈，认认门

刘莹：欸，行

老周：昨晚没睡好？眼圈有点黑

刘莹：还行，昨晚去转了一圈，熟悉熟悉路

老周：行，那走吧

音乐

老周：这条路叫建设路，两边全是老小区，住户大多是老年人，年轻人往外走了

刘莹：哦...

老周：嗯，四号楼三单元有个老太太，姓王，八十多了，儿女在外地，你每周去看看，你去了就哄哄他，给他倒杯水，他就好了

刘莹：哦，好

老周：还有——

音乐

刘莹：（OS）六楼天台

刘莹：（OS）四个大字

张亮：（OS）我要飞了

老周：这谁啊？

刘莹：我认识，昨晚儿放音乐的

老周：他要干啥？

张亮：我要飞了....

张亮：三脚架....相机....（拍拍手）

刘莹：（脸色变了）他要拍遗照

老周：啥玩意？！

刘莹：（语气急促）周叔，他昨晚喝多了，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说什么活了三十年终于找到人生的意义了。我当时没多想.....

刘莹：（努力平复）我感觉他精神状态可能不太稳定..

老周：你上去先跟他说说话，别刺激他，我让人从后面上去——

刘莹：好！

张亮：一起飞吧...

刘莹：（跑上楼 快速嘀咕）...先建立连接，不要否定对方的感受,不要刺激对方，不要做出突然的动作..

撞门

张亮：（转身 笑）哎？警察同志

刘莹：（匀了口气）你今天又来了

张亮：嗯，今天天气好，我跟你说，我今天脑子里全是昨天写的东西。我一想，不行啊，我得记录下来呀

刘莹：记录下来？

张亮：对啊，你看——

张亮：我要把这个...这个矮墙拍清楚

刘莹：你把什么拍清楚？

张亮：就我面前这个啊（回身 贴纸）我要把这张纸拍进去，然后...后面的天空也要拍进去

刘莹：（OS）他认真地粘那张写着“我要飞了”的纸

张亮：（拍手 退两步 ）现在就等那个光——等到十点左右，光从那个方向过来，那个感觉就对了

刘莹：你到底在干什么？

张亮：拍照片啊

刘莹：你刚才说你要把这个时刻记录下来，（指字）那这是？

张亮：（笑了一下）那不是真的飞，那是一种感觉，就是——就是——（想了想）就是你活了三十年，一直在地上爬，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能站起来，能跑，能跳，甚至能飞的那种感觉，就是这种感觉，我昨天就是这种感觉

刘莹：你昨晚喝了多少？

张亮：三瓶，我跟你说了

刘莹：你以前有没有——就是——情绪特别不好的时候？

张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刘莹：就是有没有过那种——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不想活了的念头？

张亮：（笑）没有啊，我从来没想过死，我想的都是怎么活

刘莹：那你写“我要飞了”——

张亮：那是比喻！大哥——不是，警察同志，那是比喻，我不是真的要跳，我就是想表达一种——一种——

张亮：哎呀，反正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刘莹：（怀疑）那你这是拍什么？

张亮：拍我飞起来的样子啊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张亮：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刘莹：（语气尽量平稳）张亮，你把相机收了，下来

张亮：我还没拍呢

刘莹：你先下来，下来再说

张亮：（有点委屈）我好不容易把焦距调好的，这个老镜头太难拧了，你让我拍一张行不行？就一张

刘莹：你下来，我跟你聊，你刚才说的那个...人生的意义——我想听听

张亮：（沉默两秒 看着她）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跳楼？

刘莹:(没回答)...

张亮：....不是吧

张亮：（认真 执着）我真的不是要跳楼，我就是想拍一张自拍，就是我站在矮墙后面，然后跳起来，抓到我跳起来的那一刻，背景是天空，旁边粘着那张纸——“我要飞了”——就是一张照片，你明白吗？不然我怎么写？我要跳起来拍张照？那多der啊

刘莹：……

张亮：再说了，我在自己家天台上拍张照片，犯法吗？

刘莹：不犯法

张亮：所以我能拍了吗？

刘莹：（沉默两秒）...

刘莹：你拍吧，我在这看着

张亮：(笑)行，那你帮我看一下，这个纸歪没歪？

刘莹：歪了，左边高

张亮：我看看——

张亮：（摆弄纸）还真是

刘莹：（找话题）你昨天说你以前干过保险啊？

张亮：嗯，干了两年

刘莹：怎么不干了？

张亮：不是那块料

张亮：卖保险得会说话——你得让人家觉得不买保险明天就要出事儿，我觉得这样不好

刘莹：那你觉得什么好？

张亮：我觉得实话实说好，但是实话实说卖不出去

刘莹：那你现在做什么？

张亮：现在没工作

刘莹：那你靠什么生活？

张亮：攒了点，够活几个月，我这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张亮：好了，现在我要试一下跳起来的效果

刘莹：试？

张亮：对，试一下

张亮：（盯着他 认真）你看好了啊，这是测试，不是正式跳

刘莹：嗯

张亮：你别紧张

刘莹：我没紧张

刘莹：你跳吧

刘莹：（OS）他按下快门，相机开始倒计时

张亮：你看好了啊，我慢慢走过去

张亮：（转身 走）...

刘莹：（等两秒 微喊）你慢慢走来得及吗？

张亮：（背身 微喊）够了

刘莹：（OS）他走到矮墙前面，停住

张亮：（看着下面）我爱这个世界...

刘莹：（OS）他动了

张亮：（深吸一口气）三...

刘莹：（攥紧手）...

张亮：二——

刘莹：（慢慢往前走）...

张亮：一 !——！！

刘莹：（原地定住）..

刘莹：（OS）他起跳

刘莹：（OS）咔嚓

张亮：噗通！——...

张亮：欸——（落地 低头）嘿嘿...

刘莹：（喘气 愣两秒）...

张亮：（回头 笑）....

刘莹：（长舒一口气 微笑）...

张亮：（笑）...

张亮：（仰头 笑中带泪）我爱这个世界！！———

刘莹：你拍完了吗？

张亮：拍完了

刘莹：那你可以下去了吧？

张亮：下去干嘛？光还没到呢，我说了要等十点以后的光，现在才九点半

刘莹：你刚不是已经拍到了吗？

张亮：那个是试拍，正式的还没拍呢，我要等光对了再拍一张正式的

刘莹：（OS）他蹲下去，开始翻帆布包，翻了一会儿

刘莹：（OS）掏出一个风筝

刘莹：你还带了风筝？

张亮：嗯，等光的时候没事干，可以放放风筝

刘莹：...你到底是来拍照的还是来春游的？

张亮：（认真地想了想）都算吧

刘莹：（OS）他把风筝举起来，试了试风向

张亮：你刚毕业对吧？

刘莹：嗯

张亮：当警察是你想干的吗

刘莹：是

张亮：那就好...

张亮：（笑）现在我也找到了我想干的，晚是晚了点，但总比没找到强

刘莹：（OS）他把风筝举高了一点，松开手，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

歌词入

刘莹：（OS）他蹲下去，开始收风筝线

刘莹：（OS）然后把风筝叠好，塞进帆布包里

张亮：好了，收拾完了

刘莹：你那照片不拍了？

张亮：不拍了，光过去了

刘莹：那你明天还来吗？

张亮：（想了想）不来了，明天该去找工作了

张亮：（看一眼）桌子不要了，谁要谁拿走吧

刘莹：那张纸呢？

张亮：也不要了，送你了

张亮：（转身）走了啊，警察同志

刘莹：（叫住）张亮

张亮：（停住）...

刘莹：（过了两秒）路上慢点

张亮：（轻笑）谢谢

刘莹：（走到矮墙边上 往下看）...

刘莹：张亮从楼道里出来了，背着帆布包，拎着音响，楼下卖豆腐大姐正收摊，他停下来，跟大姐说了句什么，大姐笑了，递给他一块豆腐，他接过豆腐，继续走

刘莹：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刘莹：他没有回头

刘莹：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

张亮：（仰着头）明天，太阳还会出来吧（笑）...

刘莹：（回神 撕下纸 看背面）...

刘莹：（读）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飞，是因为这辈子，这是第一次，站在了比别人高的地方

张亮：（OS）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飞，是因为这辈子，这是第一次，站在了比别人高的地方

他没摔下去

他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