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人间世》（五）

没用就是最大的用处

大而无用的神树

1. 这一部分，也是《庄子·人间世》最重要的一部分。到了这里，庄子终于不再借助孔子的故事，而是亮出真身，讲出了真正属于道家的处世哲学。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lì）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jié ）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chuò）。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 guǒ）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mán），以为柱则蠹（d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话说有一个木匠。有一天，他和徒弟们要到齐国去。路过一个叫曲辕的地方，他们看见了一棵老大老大的栎树。人们把它围起来，当作一棵神树供奉着，祈求神树庇佑赐福。

2. 这棵树，它大，大到树荫下面，能容纳下几千头牛，相当于现在的好几个足球场；它粗，粗到一百个人手拉手围起来，才能勉强合抱住它的树干；它高，且树干笔直，一直到六七层楼高的位置，才开始分叉。而那些树杈呀，也是大得不得了。光是可以直接砍下来凿成小船的，就有十几根。总之，这树真的是太大了，大得成了一个网红打卡景点。每天旁边都围了乌泱泱一片人头，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3. 木匠的徒弟们看见了，也是很激动，只恨自己没有个微信朋友圈，不能发个视频，让亲戚朋友们也看一看。徒弟们一个个凑着热闹，正感叹着，一回头，诶？师父人呢？跑哪儿去了？这些傻徒弟，压根就没发现，木匠完全无视了这棵大树。他头也不回，脚步也不停，大踏步地走远了。师父走了，徒弟还在看热闹。于是徒弟们赶紧一路小跑，追上了师父。追上以后，他们就问：“师父，我们可是木匠啊。自打跟着您学木工，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木材。

4. 您看这树，多粗，多高，多直，这么好的木材，您怎么看都不多看一眼呢？”谁知道，木匠却说：“够了，你们就别说了。这棵树，它确实粗，确实高，确实直，可是，它却是块废木头。你们看，一般的树，木质都很致密，无论是用来做船，还是做家具，都可以保存很久。

5. 可这棵树，虽然大，木质却松散。用来做船吧，容易进水；用来做棺材吧，腐烂得太快；用来做器具吧，不够硬，容易碎；用来做门板呢，又会出油，脏兮兮；就算啥也不干，直接砍倒，拿它的树干当柱子，也会很快就被虫子给蛀空。所以，它长这么大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块废木料？要是它真的是块好木头，早就被人砍倒了，还能活这么久，长这么大？”徒弟们傻眼了，再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啊。于是，师徒几人也不再逗留，各自回去休息了。

神树自白：无用也是大用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zhā）梨橘柚果蓏（luǒ）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jiǎn）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不亦远乎！”

6. 话说这木匠回去休息，却睡得很不安稳。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这棵神树来找自己算账了。这棵神树，是个小暴脾气，说起话来很直接，一点也不留情面。

7. 它说：“听说，你白天的时候说我坏话？你说我没用？那你是拿我跟谁比较，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跟那些所谓有用的树木比较吗？真是笑死了。你看那些瓜果梨桃，它们够有用吧？果子一熟，就全被人撸了下来，连带着那些枝条也遭殃。大的枝条咔嚓折断，小的枝条生拉硬拽。这些树，活着的时候吃尽了苦头，能熬个几十年就了不得了，所以大多不能长成参天大树。

8. 但是这能怪谁啊？还不是怪它们显露了自己的才能，才引得世人去迫害？“世上所有事物，都是这样。我也一样。所以，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追求无用之道。其间有几次，我差点就要死掉了。可是现在，我成功了，我成了这里的神树，从无用变成了大用。如果，我当初也像瓜果梨桃一样，追求暂时的成功，看上去硕果累累，是棵栋梁之材，那我怎么可能活到今天？怎么可能成为你们所看到的大树呢？”木匠被抢白得哑口无言。

9. 这神树接着说道：“更何况，你和我都是地球上的生物，你拿我和别的树木比，不如就拿我和你自己比。我都活了那么久了，你呢？连一百岁都活不到。你一个废人，怎么有脸说我是块废木头？”此话一出，把木匠给臊死了。第二天一早醒来，他赶紧把这个梦，转述给了他的弟子们：“大树昨晚上给我托梦了，教训了我一通。我表示，我收回昨天的话。这棵树，它不是块废木头，而是棵神树。”

10. 当时，徒弟里有人就交头接耳，说：“它既然说它追求的是无用，那它干吗要来当神树啊？当了神树还能叫无用吗？”木匠白了这个不懂事的徒弟一眼：“嘘！不懂就别乱说话。这棵树只是自然而然地有了神性，借着这个力量到我的梦里来，让世人不要再随便议论和辱骂它。而且，如果它不成为这祈福用的神树，又怎么能轻易地活到今天呢？这是它保护自己的一种特殊方法，我们这些普通人，又怎么能够用常理去评判它呢？”这神树，和《逍遥游》里的大鹏，有一些相像的地方。

11. 它们都有着巨大的形体，都做着世人难以理解的无用的事情。它们不在乎世俗的评判标准，随心所欲，自由生长。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只求过上自己满意的生活。它们就像是那些有才能的隐士，不是不能做，只是不想做。因为生命中，有远比功名利禄更重要的东西。当然，世间不全是这种隐士高人，更多的是平民百姓，是那些不完美、不成功、无可奈何的人。比起孔子，庄子的哲学绝不只是说给那些有文化、有地位的人，让他们精益求精。庄子更懂得关注那些身陷泥沼中的人，用娓娓道来的故事，帮助他们得到心灵上的慰藉。

不材之木的幸运

12. 这世间，除了高大的神树，还有很多不成材的树木。它们对人类毫无价值，甚至可以说是“恶木”。南郭子綦，就遇到了一棵这样的树。

南伯子綦（qí）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pí ）其所藾（lài）。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chéng）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yì）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shàn）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sǎng）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13. 南伯子綦，也就是南郭子綦，在《齐物论》开篇，发呆的那位老兄。这天，他不发呆了，也不思考什么是天籁了，而是牵着他的马，去河南的商丘旅游。在旅游的途中，他看到了一棵大树。这棵树虽然不如上个故事里的神树那么大，但也比一般的树要大很多。它的树荫之大，能容纳下几千匹马。正好，南郭子綦也玩累了，就牵着马来到树荫下，想要休息休息。南郭子綦是个喜欢思考的人，他坐在树下，心里就开始想：“这到底是棵什么树呢？长得这么大，一定有特殊的才能吧？”于是，他仰起头来，仔细地观察。

14. 只见，这棵树上的小枝条都弯弯勾勾地蜷曲（quán qū）着，“不可以为栋梁”，也就是不能用来造房子。他又低下头，看看树的大根，发现木纹散乱，还有很多裂痕，不能用来做成整块的棺材板。看来当木材是不行了，那尝一尝吧，说不定就是舌尖上的美食呢？于是，南郭子綦本着神农尝百草的精神，连这棵树的界门纲目科属种都没搞明白，就抓下一片叶子舔了一口。这一舔，他的嘴巴就被划了个大口子，没过多久，就开始溃烂剧痛。看来，叶子有剧毒。

15. 除此之外，南郭子綦还发现，这树的味道不对劲，闻多了会让人发狂、头晕，连着几天都像宿醉一样浑身难受。南郭子綦感叹道：“这可真是一棵‘不材之木’。既不能当木材，也不能当食物，对于人类来说，是完全没用，怪不得能在野外长得那么大。那些超凡脱俗的神人，大概也是这样生活的吧？”就像宋国，有个叫荆氏的地方，特别适合楸（qiū）树、柏树、桑树之类的树木生长，是木材交易的集散中心。

16. 可那里的树，从来没有一棵能活过天年，往往树到中年，就被人砍倒了。那些树干刚刚长到一两只手能握过来的，会被耍猴人砍断，用来当拴猴子的木桩。长到三四只手能握过来的，会被匠人们砍掉，做成华贵的屋梁。再长得大一点，大到一人环抱那么粗的时候，又会被达官贵人们砍掉，用来制作整块的棺材板。因为有才能，所以不能安然快乐地过完一生，这就是那些成材之木的悲哀吧。

17. 也许，成材之木也好，不材之木也好，它们各有各的幸运，也各有各的不幸。不能说谁一定就比谁好，谁一定就比谁差。古时候，人们经常会祭祀河神，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他们会通过占卜，精挑细选出合适的祭品，沉入河中，献给河伯。有经验的巫师都知道，牛要选纯色的，最好身上一根杂毛也没有。特别是额头上有白毛的，就相当于人的头上戴孝，太不吉利了，必须pass掉。猪要选长得端正的，歪鼻子斜眼的一概不要。至于鼻孔上翻的猪？那是不祥。

18. 人也最好选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童男童女之类的。兴许河伯一高兴，留下当了老婆，其他人也能沾点光。那些屁股上长了个痔疮的，离河边远一点，别一会儿不小心掉下去，惹河伯不高兴。所以，对于河神祭祀来说，那些额头上有白毛的牛、鼻孔上翻的猪、屁股上有痔疮的人，都是不吉祥的。可是，对于这些牛、猪、人来说，所谓的不吉祥，不刚好就是他们的幸运吗？

生来无用，焉知非福

19. 有用就真的幸福吗？无用就真的不幸吗？庄子用了“支离疏”的故事来回答这个问题。

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bì）为胁（xié）。挫针治繲（xiè），足以糊口；鼓策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rǎng）ng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从前，有一个叫作“支离疏”的人。这个人不光名字奇怪，而且人如其名，长得也很别致。他的脸，藏在肚脐眼里面；肩膀，比脑袋还要高；脖子，直直地朝天长，更奇怪的是，连五官也都是冲着上面长的。而且，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没有肋（lèi）骨，两条大腿从胳肢窝开始长，凑凑合合地拼凑出了他的两肋。

20. 就这么一个抽象派的造型，也就庄子能想出来，领先了欧洲的毕加索两千年。但是，就这么个奇形怪状的人，他也可以幸福快乐地度过一生。他帮别人缝衣服、洗衣服，挣到的钱完全可以养活自己。他帮别人用簸箕筛筛米糠，足以养活十口人。国家要征兵了，支离疏撸起袖子，大摇大摆地在人群中晃悠，征兵的人却不理他。国家有大型项目，要让人去服劳役了，一看支离疏那副尊容，就说残疾人有福利，你就免了吧。

21. 而等到国家发放救济金，要资助贫困疾病家庭的时候，支离疏还能领一份低保，白拿好多粮食和柴草，不愁吃也不愁喝。在普通人的眼中，支离疏是个生来残疾的底层人，也是个传统意义上“无用的人”。但是，他的生活就真的不幸吗？或者说，到底什么才是幸运，什么才是幸福呢？饥寒交迫的时候，吃一个肉包子、盖一床厚被子就是幸福。解决了温饱问题，又觉得吃山珍海味、开豪车、住别墅才是幸福。吃上了山珍海味，拥有了豪车豪宅，又发现权力和地位更重要。

22. 可当有一天，真的生一场大病，或者重新跌落人生低谷，又会幡然醒悟，什么财富，什么权力，都不如简简单单地活着更幸福。而像支离疏这样的人，看似无用，却比别人悟得更深：幸福很难吗？幸福其实很简单，去做自己手边的事，去爱身边重要的人，不执着无穷无尽的身外之物，不追求与自己不匹配的功名利禄，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对大多数人，这就是幸福。

23. 对像支离疏这种，因为自己身体的缺陷，反而更能规避灾祸、获得幸福的人，庄子称之为“支离其形”。而对那些不执着于自己的才能，懂得以无用来保护自己的人，庄子称他们为“支离其德”。说到这“支离其德”，又不得不提到一个人，就是《人间世》这篇文章里，总是提到的道德标杆——孔老夫子。虽然，在这篇文章里，有好几次都在嘲讽孔子的处世观。但是，庄子真的是个反孔主义者吗？其实，也不见得。

庄子真的反对孔子吗？

24. 在《人间世》这篇文章的最后，庄子重新提到了《逍遥游》里讲到的楚狂人接舆。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却曲，无伤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25. 故事发生在孔子到楚国找工作的那段日子。有一天，这个疯疯癫癫的狂人接舆，跑到孔子门前来唱歌：“凤凰啊凤凰，你的德行怎么就衰微到这种程度啦？来世是不可以期待滴，往世也是不可以被追回滴。天下有道的时候，圣人可以成就事业。天下无道的时候，圣人只需要保全自己。而现在这个时候，只要能避免刑罚，那就相当不错啦。幸福啊，它比羽毛还要轻，你却不知道怎么获得。灾祸啊，它比土地还要沉重，你却要迎头直上，不知道躲避。算了吧算了，别在别人面前用德行来炫耀自己。危险啊危险，你给自己设的限制也太多了。”

26. 这里的“凤凰”，说的就是孔子。孔子并不是从小就有一个当官的梦想。他离开鲁国，周游列国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不为功名，不为利益，说到底，就是为了一个仁义礼治的政治理想。他也曾说过“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的名言，可为了他那可怜的理想，他还是拖着日渐衰老的身躯，踏上了那条危难重重之路。在庄子看来，这就是孔子的不清醒了。明明有能力过上无所顾忌的快乐生活，却偏偏给自己套上了礼教的枷锁。

27. 明明可以清静无为，保全自己，却偏偏为了实现自己一时的价值，让自己受尽磨难，受尽鄙夷，还失去了最心爱的两个徒弟，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这里的楚狂接舆就像是庄老师的化身，他对孔子，更多的是悲悯和遗憾，而不是反对。只听，他一边唱着歌，一边渐行渐远。“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却曲，无伤吾足。”“迷阳”，是一种生长在楚国的荆棘。枝条上长满了利刺，会刺伤行人的脚。“却曲（què qǔ）”，指的是弯弯曲曲（qū）的道路。

28. 这两句话，相当于民间的一句咒语。人们在出行之前，都会先念叨几句，好祝自己一路顺顺利利。而这两句话，同样是庄子庄老师的处世观念。比起布满荆棘的崎岖小路，庄子更希望，人们都能走上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路。比起为了实现价值而受尽人生苦难，庄子更希望，人们能摆脱执念，改变思路，在平凡的生活中，发现“无用”的幸福。

29. 山上的树木长得茂盛，可以用来造房子，所以会被人砍伐。林中的动物囤了厚厚的脂肪，可以用来做灯油，所以会被人猎杀。肉桂好吃，树皮就会被人剥光。漆树能分泌出生漆，树干就会被人割得伤痕累累。大家总是说，要努力，要加油，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可是，“有用”也有“有用”的坏处，而“无用”也有“无用”的用处。这就是庄老师所要表达的“无用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