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贞元十七年,长安灞桥驿。驿中设死信阁,存三百七十二封送不出去的信。驿长韦峤信回音炉,中元夜烧信,烟入亡者梦,烧一封,自己忘一分。十年后,妻阿真借柳铃身说了三句话
韦峤:男,灞桥驿长,左腿旧伤
柳铃:女,城南绣坊绣娘,阿真落水后的身体
裴玙:男,韦峤义弟,十四岁被收留
郑五娘:女,城南茶肆掌柜,爱得清醒

打雷
油布掀开
裴玙:(叹气)韦驿长,又漏了,角上那摞全都泡湿了
韦峤:湿的放旁边去,剩下的那些干的,可一封不能淋了
裴玙:我都拿油布盖了三层了,根本没用啊。驿长,这些信攒了十年了,你烧过几封,剩下的搁在这儿,这儿都快放不下了。要不……
韦峤:不能烧
裴玙:我知道,写给活人的不能烧。可……
韦峤:没有可是
裴玙:……行,不烧。欸,你说,这雨偏赶在中元节下,是不是老天爷也急着烧纸呢?
韦峤:(沉默)
裴玙:驿长?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韦峤:(慢慢转头)……你说什么?
裴玙:算了。你这腿,十年了,还不肯歇歇啊?
韦峤:歇?……你是?
裴玙:(顿住,苦笑)我是安节。裴玙。你的义弟
韦峤:哦。安节啊
裴玙:……你连我名字都要想半天了
韦峤:我记得的。安节
裴玙:那去年中元呢?我把回音炉的炭烧旺了,差点把信架点着——
韦峤:去年中元……
裴玙:算了,不说了。我去热胡饼,你再不吃,我扔给驿马
韦峤:驿马不吃胡饼
裴玙:那我吃,饿死你
韦峤:吃完……记得补瓦
裴玙:(苦脸)驿长,我方才说的是气话
韦峤:我没听出来
裴玙:唉,欺负老实人(走向厨下)
灞桥驿·堂屋
探头,衣服摩擦声停,入
裴玙:驿长,你听见没有?
韦峤:听见了
裴玙:谁在摇铎啊?这外头这么大的雨,应该没人会来灞桥吧
韦峤:别管,关好门就行了
裴玙:(缩着脖子)今天可是中元节,鬼都出门了啊,老驿卒说,灞桥柳下埋了好多冤魂呢,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韦峤:有
裴玙:...你别吓我啊!
韦峤:你背后
裴玙:驿长!
木门被狂风撞开
跑去关门
柳铃: 请问...灞桥驿...还收寄往过往的民间信件吗?
裴玙:柳娘子?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从城南走到这儿来了?
柳铃:我想寄一封信,给三年前的自己
韦峤:三年前的自己?
柳铃:我三年前生了场大病,从前的事全不记得了。可有些东西,老是缠着我。今夜又打雷,我实在坐不住,就找过来了
韦峤:信给我吧,我替你封
信封递交
韦峤:(os念)三年前,灞桥渡口,别回头
门被猛地推开
关门
柳铃:阿五,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郑五娘:(瞪着她)一句对不住就完了?哪回不是我跟着你操心?大半夜偷偷从绣坊出来,我跟了你三条街你都没发现
柳铃:你走路没声音,跟鬼一样
郑五娘:我是鬼?那你还是鬼的朋友呢
裴玙:(目光落在郑五娘的脚上)
郑五娘:看什么?不就是鞋子跑丢了,没事,光脚踩泥,凉快得很
裴玙:(取来外袍)垫上吧,地上凉
郑五娘:(愣住,接过外袍)...多谢
韦峤:还要添什么话吗?
柳铃:写:如果你还记得那辆翻掉的马车,就别再等了
韦峤:好
裴玙:(压低声音凑过来)驿长,她不是...柳铃已经...
韦峤:(打断 )安节,赶紧去烧水,中元夜里冷,给两位娘子煮杯姜茶
郑五娘:(搓手)韦驿长,你待在这驿里这么多年,有没有觉得灞桥附近不对劲?
韦峤:哪里不对劲?
郑五娘:我刚才从茶肆过来路过灞桥,看见桥头站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一直朝着水里看,我喊了她一声,她回头,脸全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一样
柳铃:(轻)白衣服?
郑五娘:你也见过?
柳铃:每次打雷,我都梦见一个女人站在水里背对着我,我想喊,怎么都发不出声,她的衣裳还泡在水里飘着
韦峤:(沉默,盯着柳铃看)
郑五娘:(一把拉住柳铃)别去!这驿里邪门得很,那个白衣女人,看得我后脊梁发凉!
柳铃:阿五,我必须去,只要一听见征铎响,我就睡不着,我一定要弄明白一些事情
郑五娘:行吧,我跟你去,真有什么事儿还能相互照应,安节你说说话啊
裴玙:我带你们去
木门推开
裴玙:就是这儿,方才漏雨泡了角上那摞,驿长守了一夜,一封没让淋着了
郑五娘:(os)信架上面一层一层,全是信
裴玙:都是驿长写给同一个人的
郑五娘:一个人?写了这么多?
裴玙:是啊,写了十年。头几年烧过几封,后来不敢再烧了
郑五娘:烧过几封?那为什么不接着烧?
裴玙:他怕烧完了,她就真的没了
郑五娘:那烧的那几封……
裴玙:那不是写给活人的。他信回音炉。中元夜把信投进炉里,烟飘到收信人梦里。收信人慢慢有记忆,可他会慢慢忘记
郑五娘:那他今晚……
裴玙:(看柳铃)今晚柳娘子说了一句话,驿长听完,脸色就变了,我从没见他这样
柳铃:(声音忽然变轻)安节
裴玙:嗯?
柳铃:那个女人的左边手腕...是不是也有一道疤?
裴玙:(沉默)
柳铃:我就是觉得,应该有
郑五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裴玙:我认识驿长的时候,他一直在找一个人,却从来没找到过
郑五娘:你怀疑她就是驿长找的人?
裴玙:(看着柳铃)你左手腕那道疤,和驿长说的一模一样
柳铃:(看手腕)
裴玙:三年前那个雨夜,我在芦苇荡里把你抱上来的时候,你浑身滚烫,烧得不省人事,我和五娘守了你三天三夜,你才醒过来,可是醒了过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柳铃:我,都不记得了
裴玙:我后来去下游打听过,十年前有户人家在河边捡到一个女子,不会说话,不会认人,养了几年,三年前,那女子忽然自己走了,再没回去过,应该就是你,我后来想,许是驿长烧的那几封信,烧到她梦里去了
柳铃:你为什么没告诉他
裴玙:三年前刚把你救回来,我就跟他说了,他连夜骑马赶去绣坊,可你看见他,就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他往前一步,你就退一步,捂着耳朵说不认识他,他站了很久,最后自己走了,那天晚上驿长回到驿站,在死信阁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把我叫过去,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她活着,但不记得我,那就接着烧信,她的身子活着,魂魄还冻在水底,写给活人的不能烧,写给泡在水里那个她的,可以”
柳铃:(捂嘴)
裴玙: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只说等她自己想起来
韦峤:安节,你先出去
裴玙:(低声)柳娘子怕雷,要是打雷,别让她一个人
郑五娘:呵,你倒是记得清楚。出来,我有话问你
韦峤:(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耳坠)今日灞桥到了新茶,你从前说,茶煎到第二沸才香,我试了,真的是这样
柳铃:(捂住头弯下腰)第二沸才香……我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这句话,她说……她说……
柳铃:(抬头,眼神空蒙蒙)行先,你答应过我的,茶要等我回来再煎
韦峤:你叫我行先。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叫我行先
柳铃:我不认识你!
韦峤:这是你当年在渡口掉的耳坠。我找了三天,才在芦苇荡里找到。另一只,一直没找到。你左腕的疤,是贞元六年冬天,我押送公文回驿遇上山匪,你替我挡了一刀留下的。你总说这疤丑,不肯让人看
柳铃:别说了
韦峤:贞元七年七月十三,灞水渡口。你坐的马车翻下去那天,打着雷。你在水里挣扎,听见征铎响,以为是我来了,那不过是过路的驿马
柳铃:(声音变了)水……好冷的水……(喘不上气)一个女人,泡在水里,在喊,在哭。她伸着手,什么都抓不住,慢慢沉下去了……她的肚子……她的肚子里还有……
韦峤:你说什么?
郑五娘:(冲进来)别回忆了,我带你走
柳铃:阿五,等等。(转向韦峤)你告诉我,原来的柳铃,是什么样的人?
韦峤:她性子倔,要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她怕雷,但打雷的时候从来不躲。她说茶要第二沸才香,可每次煎茶都煎到第三沸。她说她讨厌灞桥的柳树,可每年春天都要去折一枝插在瓶里
柳铃:她……为什么要走?
韦峤:(睁开眼)因为我常年在外押送公文,她一个人守着空宅子。驿马一走,她就整宿整宿睡不着。她写了和离书,雇了马车想去江南,没想到在渡口翻了车
柳铃:可和离书,她早就撕了
韦峤:你说什么?
柳铃:她站在柳树后面,攥着和离书,想喊你,想告诉你她不走了,想告诉你那纸和离她早就撕了,可马车翻进河里了。水灌进来,她抓不住车辕,一个劲往下沉。她想喊你,喊不出声,后来她冻在水底,才知道你在岸上找了她一夜,你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可她回不了头了,孩子……也没能留住
韦峤:(沉默)
郑五娘:柳铃,你看着我。你就是你,不是别人
柳铃:(泪眼朦胧)阿五
郑五娘:别想了,我带你回去
裴玙:我送你们
韦峤:郑五娘,带她走吧
郑五娘:韦驿长,我知道你苦,可你不能逼她。不能为了找回你心里那个柳铃,就逼现在的柳铃变成另一个人
韦峤:你说得对
柳铃:我明天再来
韦峤:你不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