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声
救护车鸣笛声
新闻主播:(电视音效开)本市卫生部门今天再次提醒家长,目前仍处于儿童呼吸道疾病高发季。医院方面表示,近期甲型流感以及其他呼吸道感染患儿数量仍然较高。
记者:除此之外,卫生部门正在调查近期出现的数例儿童严重细菌感染。目前病例数量仍然很少。但医生发现,其中部分儿童曾在此前一至两周出现流感、水痘等病毒感染。
新闻主播:(电视音效开)专家特别提醒家长,如果孩子在病情已经好转之后突然再次高烧,出现异常剧烈的局部疼痛、明显虚弱或精神状态异常,应及时就医。
电视声音渐低。
学校门口人群声。
家长甲:就是新闻说的那个怪病吧?
家长乙:我们隔壁学校好像有个孩子住院了。
家长丙:我也听说了。好像开始就是腿疼。
家长乙:小孩腿疼不是很正常吗?不是长个子,就是流感刚好没力气。
家长甲:说是疼得特别厉害。
家长丙:现在网上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是什么“吃肉菌”。
家长乙:你别说了。听着就瘆人。
家长丙:我婆婆倒说,今年冬天邪风重。小孩子病刚好,毛孔一开,再让冷风往身上一钻,就容易往筋骨里走。
家长甲:你还真信这个?
家长丙:我是不信。可老人家听见孩子一喊疼,就总往这些地方想。
校铃声。
孩子们奔跑声。
厨房环境音。
吐司机“叮。”。
面包弹起声。
父亲:牛奶喝一点。
诺亚:不想喝。
父亲:鸡蛋呢?
诺亚:也不想吃。
父亲:面包?
诺亚:可以吃半片。
父亲:好,半片。
撕面包声。
父亲:先把牛奶喝两口。
诺亚:我都说不想喝了。
父亲:我知道。喝两口就放过你。
诺亚:真的?
父亲:真的。
推杯子声。
父亲:医生昨天怎么说的?
诺亚:多喝水。好好休息。
父亲:还有?
诺亚:不记得了。
父亲:“不许剧烈运动。”
诺亚:那句不重要。
父亲:对你来说当然不重要。今天只上半天。体育课坐旁边。
诺亚:别人会觉得我是老爷爷。
父亲:上星期谁烧得连厕所都走不动?
诺亚:……
父亲:谁?
诺亚:那是上星期的诺亚。今天的是新版。
父亲:更新挺快。有没有修复“不吃早餐”这个漏洞?
诺亚:没有。
父亲:(笑)今天科学课讲什么?
诺亚:老师说可能会让我们看显微镜。
父亲:回来讲给我听。
诺亚:你听得懂吗?
父亲:听不懂。
诺亚:那讲给你干什么?
父亲:你负责讲。我负责认真听,然后在合适的时候说一句——“原来如此。”
诺亚:那你的工作也太轻松了。
椅子移动声。
诺亚:嘶……
父亲:怎么了?
诺亚:没事。
父亲:右腿?
诺亚:嗯。
父亲:昨天不是两边都酸?
诺亚:今天左边变好了。右边感觉很奇怪。
父亲:哪里?
诺亚:里面。
父亲:肌肉?
诺亚:不知道。就是……(停顿思考。)像鞋带系了一个死结。但是那个结在骨头里面。
父亲:这个描述听起来不像“一点点疼”。
诺亚:真的只有一点。
父亲:昨天是不是又撞桌角了?
诺亚:就碰了一下。
父亲:青了吗?
诺亚:没有。
父亲:那今天别跑。如果越来越疼,马上找学校护士。
诺亚:好。
父亲:看着我说。
诺亚:知道啦。
父亲:科学家先生。先把牛奶喝完。
诺亚:为什么科学家一定要喝牛奶?
父亲:因为你的研究经费来自爸爸。
诺亚:……好吧。
喝牛奶声。
收拾餐具环境音。
学校门口环境音。
孩子叫喊声。
汽车关门声。
父亲:背包。
诺亚:带了。
父亲:水杯。
诺亚:带了。
父亲:外套。
诺亚:穿着呢。
父亲:脑袋?
诺亚:……落家里了。
父亲:那完了。今天不能上课了。
诺亚:我借一个。
父亲:谁肯借你脑袋?
诺亚:杰克。他反正不用。(笑)
父亲:不许这么说同学。
校铃声。
诺亚:爸爸。
父亲:嗯?
诺亚:你几点来?
父亲:三点。
诺亚:准确的三点?
父亲:准确的三点。今天没有会。我提前十分钟到。
诺亚:那你就在昨天那个位置。
父亲:哪个位置?
诺亚:树旁边。
父亲:为什么?
诺亚:因为我从门里出来,一眼就能看到。
父亲:好。树旁边。
诺亚:如果我腿还疼呢?
父亲:那就别自己走出来。让护士给我电话。我进去接你。
诺亚:我已经八岁了。
父亲:八岁就不能让爸爸接了?
诺亚:有一点丢脸。
父亲:等你十八岁再嫌弃我。
诺亚:十岁。
父亲:十五。
诺亚:十二。
父亲:成交。
诺亚:下午见。
父亲:下午见。
跑步声,突然中止
父亲:诺亚?
诺亚:没事!
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校铃声。
手机震动声。
父亲:喂?
学校护士:(电话音效开)您好,是诺亚的父亲吗?
父亲:我是。
学校护士:(电话音效开)我是学校医务室。您现在方便过来吗?
父亲:(认真)他怎么了?
学校护士:(电话音效开)又发烧了。三十九度五。另外右腿疼得比较明显。现在不太愿意走路。
父亲:我马上到。
汽车启动声。
孩子咳嗽声。
纸张声。
脚步声。
父亲:诺亚。
诺亚:你怎么现在才来?
父亲:从电话挂掉到现在十八分钟。
诺亚:十八分钟很久。
父亲:对不起。
父亲:让我看看。
诺亚:不要碰腿。
父亲:不碰。先摸脑袋。
父亲:这么烫。
学校护士:刚才重新量过。三十九度七。
父亲:是不是流感又回来了?
学校护士:不一定。流感恢复以后,有些孩子确实会反复疲倦或者肌肉酸痛。但他的疼痛有点重。
父亲:哪里?
诺亚:整条小腿。
父亲:能站吗?
诺亚:能。(停顿,发力,叹气)
父亲:算了。
学校护士:外表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您看看。
卷裤腿声。
父亲:……就这一小块红?
学校护士:嗯。也没有明显伤口。
父亲:诺亚。如果完全不疼是零。特别特别疼是十。现在多少?
诺亚:(想一会儿)九。
父亲:这么疼?
诺亚:刚才十。
父亲:为什么不早说?
诺亚:我想把显微镜看完。
父亲:……看见什么了?
诺亚:洋葱。
父亲:好看吗?
诺亚:一点都不像洋葱。
父亲:那还值得忍到现在?
诺亚:值得。
父亲:(叹气)还能走吗?
诺亚:可以。
父亲:不用。爸爸背你。
诺亚:不要。
父亲:理由。
诺亚:我八岁了。
父亲:八岁怎么了?
诺亚:别人会看见。
父亲:那就让他们羡慕。
诺亚:羡慕什么?
父亲:羡慕你还有坐骑。
父亲:上来。
诺亚:我重不重?
父亲:比上个月重了。
诺亚:真的?
父亲:嗯。看来鸡蛋还是有用。
诺亚:我明天可以不吃吗?
父亲:不可以。
学校护士:(轻轻笑一声)回去以后再观察一下。但是如果高烧不退、疼痛继续加重,或者他突然特别困、反应不对……别再等。直接去急诊。
父亲:好。
脚步声。
诺亚:爸爸。
父亲:嗯?
诺亚:你走路一上一下的。
父亲:正常。
诺亚:有点晕。
父亲:那我慢一点。
脚步声渐慢。
诺亚:嗯。
药瓶声。
父亲:先喝两口水。
诺亚:不想喝。
父亲:那就一口。
喝水声。
父亲:恶心?
诺亚:一点。
父亲:头疼?
诺亚:嗯。
父亲:腿呢?
诺亚:越来越紧。
父亲:还是那个“鞋带结”?
诺亚:不是了。
父亲:那像什么?
诺亚:不知道。
诺亚:(着急的)爸爸……把袜子脱掉。
父亲:热?
诺亚:不是。快点。
父亲:好了。
诺亚:还有。
父亲:什么?
诺亚:还有一只。
父亲:你只穿了一只。
诺亚:不是外面。是在里面。
诺亚:(呼吸急促)它套在骨头上。一直收紧。
父亲:是不是抽筋?
诺亚:不是!
父亲:爸爸只轻轻…
诺亚:不要碰!
诺亚:别碰那里!
父亲:好。不碰。(停顿)我打电话问一下奶奶。
拨号声。
奶奶:喂?
父亲:(电话音效开)妈。诺亚又烧起来了。
奶奶:多少度?
父亲:(电话音效开)快四十度。腿疼得厉害。
奶奶:我昨天就跟你说,病刚好别往外跑。这么冷的天,身子还是虚的。一吹风,那股寒气往筋骨里钻,孩子当然喊疼。
父亲:(电话音效开)学校护士让我看情况不对就去医院。
奶奶:去啊。该去当然要去。你先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父亲:(电话音效开)嗯。
奶奶:精神怎么样?
父亲:(电话音效开)有点困。
奶奶:有没有说胡话?
父亲:(电话音效开)暂时没有。
奶奶:你小时候发烧也这样。有一回半夜坐起来,非说门口站着个老太太。把我吓得一晚上没合眼。
父亲:(电话音效开)那就是烧糊涂了。
奶奶:你现在什么都讲科学。我们那时候叫“惊着了”。叫什么不重要。孩子难受是真的。
窗户摇晃声。
树枝摇动声。
诺亚:(在远处喊))爸爸。
父亲:怎么了?
诺亚:(在远处喊)你过来。
父亲:妈,我等会儿给你打。
挂断通话音效。
脚步声。
父亲:怎么了?
诺亚:窗户。
父亲:窗户怎么了?
诺亚:外面有人。
风声。
脚步声。
拉窗帘声。
父亲:哪里?
诺亚:那棵树下面。
父亲:没有。
诺亚:有。
父亲:是不是树的影子?
诺亚:不是。
诺亚:他很高。
父亲:路灯照到树枝上,会把影子拉得很长。
诺亚:他戴着东西。
父亲:帽子?
诺亚:……像皇冠。
魔王:(遥远的声音)诺亚。
父亲:怎么了?
诺亚:……他叫我。
父亲:谁?
诺亚:外面的人。
父亲:外面没人。
诺亚:他知道我的名字。
父亲:诺亚。看爸爸。
父亲:(摸额头)你烧得太高了。我们去医院。
诺亚:现在?
父亲:现在。
诺亚:我不想去。
父亲:我知道。
诺亚:医院会抽血。
父亲:有可能。
诺亚:会扎针。
父亲:也有可能。
诺亚:疼吗?
父亲:会疼一下。
诺亚:(认真)你小时候怕针吗?
父亲:特别怕。
诺亚:真的吗?
父亲:你奶奶得按着我。
诺亚:……那我比你勇敢。
父亲:目前看来,是的。
拿外套声。
父亲:来。我们走。
风声。
车门关闭声。
扣安全带声。
发动机启动声。
雨刷器声。
父亲:腿放直。我把座椅往后移一点。
电动座椅声。
父亲:这样?
诺亚:嗯。
父亲:医院不远。
诺亚:地图上多远?
父亲:十五分钟。
诺亚:那就是很远。
父亲:对一个八岁的人来说,十五分钟确实很长。
汽车行驶声。
父亲:我们玩个游戏。
诺亚:不想玩。
父亲:科学课版本。
诺亚:……什么?
父亲:我问你问题。答错了不扣分。
诺亚:那有什么意义?
父亲:陪司机保持清醒。
诺亚:第一个。
父亲:雾为什么是白的?
诺亚:这太简单了。里面都是很小很小的水滴。光被散开了。
父亲:原来如此。
诺亚:你看。我就知道你会说这句。
父亲:第二题。为什么冬天车窗里面会起雾?
诺亚:因为——(突然停住)
父亲:因为?
诺亚:爸爸。
父亲:嗯?
诺亚:他跟来了。
雨刷器声。
父亲:谁?
诺亚:那个人。
父亲:(看向后视镜)后面?
诺亚:不是。旁边。
风声。
诺亚:树林里。他在跟着我们。
父亲:车在动。路边的树就会像在往后跑。这是视觉——
诺亚:(生气)我知道!我知道树不会走!可他会!
魔王:(极远)小诺亚。你为什么那么害怕?
诺亚:别跟我说话。
父亲:我没说话。
诺亚:不是你。
魔王:你的腿很疼,对吗?
诺亚:(呼吸急促)
魔王:那些人还要碰它。还要用针扎你。
诺亚:闭嘴。
父亲:诺亚。听爸爸。
诺亚:他说医院会弄疼我。
父亲:医院的人是帮你。
诺亚:可他说他那里不疼。
父亲:(迟疑)谁?
诺亚:魔王。
父亲:魔王?
诺亚:嗯。
父亲:你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诺亚:我不知道。
父亲:梦里?
诺亚:可能。
魔王:来我的花园。那里没有针。没有药。没有发烧。你想跑多快都可以。
诺亚:他说他有一个花园。
父亲:别看外面。看前面。
诺亚:花园里有灯。
魔王:还有我的女儿们。她们会陪你玩。会唱歌。你累了,她们就哄你睡觉。
诺亚:还有小孩。
父亲:什么?
诺亚:树林里面。好多小孩。
微弱的儿童哼唱声起。
父亲:诺亚。听我说。还记得刚才的问题吗?雾为什么是白的?
诺亚:……
父亲:小水滴。你说的。树林、雾、车灯。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会让眼睛看到奇怪的形状。
诺亚:那声音呢?
父亲:高烧也会让脑袋做奇怪的梦。
诺亚:可是我醒着。
父亲:我知道。(停顿。)所以我们现在去找医生。看看为什么会这样。
诺亚:(颤抖的)爸爸。
父亲:嗯。
诺亚:冷。
父亲:我把暖气开大。
诺亚:不是外面冷。
诺亚:你摸。
父亲:……怎么这么凉。
诺亚:我腿里面却很烫。
父亲:还有多久……
导航: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分钟。
父亲:听见了?四分钟。
诺亚:爸爸。
父亲:嗯。
诺亚:别让他进医院。
父亲:好。
诺亚:你又看不见他。
父亲:那你告诉爸爸他在哪儿。
诺亚:一直在窗外。
父亲:那爸爸就知道了。
汽车加速声。
儿童哼唱声停。
自动门开启声。
人声、咳嗽声、婴儿哭声。
医院广播:(广播音效开)目前儿童急诊候诊人数较多,请非紧急患者耐心等候……
候诊父亲:我们已经坐两个小时了!
医院工作人员:我理解您的着急。但是急诊必须按照孩子病情严重程度安排。
候诊父亲:今年这病也太邪门了。我们家这个烧退了又烧,折腾一个星期了。
候诊家属:你们也是烧反复?我刚才还听人说,最近有孩子一开始只是喊腿疼。
候诊父亲:是不是网上那个什么“吃肉菌”?
候诊家属:少看点网上那些东西吧。越看越吓人。
自动门开启声。
跑步声。
父亲:麻烦一下!我儿子高烧,右腿疼得很厉害,现在还一直看见东西!
快速脚步声。
玛雅:先放这里。孩子叫什么?
父亲:诺亚。八岁。
玛雅:诺亚。能听见我吗?
诺亚:能。
体温枪声。
玛雅:四十度一。
脉搏氧监测声。
玛雅:心率一百五十六。
血压袖带充气声。
玛雅:(警觉)血压八十四,四十六。
呼叫铃声。
玛雅:准备抢救床。马上。
快速推病床声。
候诊父亲:(远处)他们刚来怎么就进去了?
医院工作人员:那个孩子情况不对。您先坐下,我们会继续观察您孩子的情况。
快速推病床声远去。
拉帘子声。
医院环境音。
玛雅:诺亚,我在你手指上夹一个小夹子。不扎你。
诺亚:医院的人是不是都喜欢先说“不疼”?
玛雅:我们也会说“有一点疼”。看情况。
诺亚:那你比较诚实。
玛雅:谢谢。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高评价。
父亲:(轻轻笑了一下。)
快步脚步声。
陈医生:您好,我是陈医生。孩子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父亲:上周甲流。烧了四天。后来完全退烧了两天。今天早上说右腿酸。中午学校给我打电话,说又发烧。回家以后腿越来越疼。到晚上已经不能碰。后来还开始……看见人。
陈医生:什么样的人?
父亲:他说窗外有个戴皇冠的人。刚才一路都在说。我以为是烧糊涂了。
陈医生:有呕吐吗?
父亲:干呕过。
陈医生:腹泻?
父亲:没有。
陈医生:最近腿受过伤?
父亲:前天撞了一下桌角。很轻。
陈医生:有没有皮肤破损?
父亲:我没看见。
陈医生:诺亚,我先看看你的腿,好吗?
诺亚:里面疼……别碰。
陈医生:好,我知道。先看,不碰你。
剪裤腿声。
玛雅:右侧小腿轻度肿胀。发红。皮肤温度高。
陈医生:沿红斑边缘做标记。写时间。
玛雅:二十二点十四分。
父亲:为什么画线?
陈医生:看看这个范围会不会继续扩大。(停顿)诺亚,我轻轻碰一下这里,可以吗?
诺亚:……嗯。
诺亚:啊——!爸爸!
父亲:我在这里,我在。
陈医生:好,好,不碰了。
玛雅:皮肤表面看起来……好像没有这么严重。
陈医生:对。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
父亲:什么意思?
陈医生:疼痛程度和我们现在看到的皮肤变化不相称。流感恢复以后,有些学龄孩子会出现一种暂时性的肌肉炎症。
父亲:那是不是休息就能好?
陈医生:如果只是那一种,大多数会慢慢恢复。但通常两侧小腿一起疼比较典型。诺亚现在是单侧进行性剧痛。再加上低血压、心跳过快和意识变化……我不能把它简单当成普通的流感后肌肉痛。
父亲:那你怀疑什么?
陈医生:现在还太早。几种严重感染都必须考虑。
仪器设置声。
陈医生:建立静脉通路。抽血培养、血常规、生化、乳酸、肌酸激酶、炎症指标和凝血。先补液。经验性抗生素现在开始。
父亲:还没查清楚就用?
陈医生:对。检查是为了把答案找出来。治疗是为了不给病等答案的时间。
所有音效停。
诺亚:爸爸。
父亲:我在。
诺亚:他也进来了。
父亲:谁?
诺亚:魔王。
医院环境音。
魔王:这里真吵。
魔王:(混响开)他们果然弄疼你了。
诺亚:你走开。
父亲:诺亚?
诺亚:我不是跟你说。
音效恢复。
陈医生:他现在经常这样吗?
父亲:从傍晚开始。
陈医生:玛雅。记录意识状态。十五分钟重新评估。
钟表声。
医院广播:(广播音效开)儿科重症监护床位目前处于高负荷状态……
诺亚:(轻轻呻吟。)
父亲:还疼吗?
诺亚:嗯。
父亲:还是像绳子?
诺亚:不是。
父亲:现在像什么?
诺亚:火。
父亲:火?
诺亚:从里面烧。一直往上走。
父亲:医生已经在用药了。
诺亚:能灭掉吗?
父亲:他们正在想办法。
诺亚:你不知道,对不对?
父亲:(停顿)对。爸爸不知道。
诺亚:你以前什么都知道。
父亲:以前很多事情,只是爸爸觉得自己知道。
诺亚:……那现在呢?
父亲:现在我知道一件。
诺亚:什么?
父亲:你不用一个人疼。(停顿)爸爸在。
开门声。
玛雅:陈医生。您看这个。
陈医生:红斑超过标记了。(停顿)时间?
玛雅:二十二点四十一。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陈医生:不到半个小时,发红区域继续向外扩大。
父亲:所以呢?
陈医生:我要马上请儿童外科。
父亲:外科?他不是感染吗?
陈医生:目前我们开始担心,感染可能不只在皮肤。可能已经进入更深的组织。
魔王:(轻轻哼着没有具体旋律的歌。)
诺亚:他在唱歌。
父亲:魔王?
诺亚:嗯。
父亲:他说什么?
诺亚:这次没有说话。
父亲:他站在哪里?
诺亚:门口。
父亲:(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
诺亚:你是不是开始相信我了?
父亲:爸爸相信……你真的看见了。(停顿)但是爸爸不知道那是什么。
诺亚:我知道。
父亲:是什么?
诺亚:他在等我。
急促脚步声。
开门声。
刘医生:陈医生,我来了。孩子情况怎么样?
陈医生:八岁。上周得过甲型流感,退烧两天后再次高热。今天右小腿疼痛持续加重,现在几乎不能碰。疼痛程度和局部表现明显不相称。血压低、心率快,意识状态也有变化。红斑二十七分钟内还在扩大。
刘医生:化验呢?
陈医生:乳酸升高,血小板在降,肾功能指标也开始异常。肌酸激酶有升高,但解释不了这么重的疼痛。超声没看到明确脓肿,目前影像上也没有明显气体。
刘医生:好,我看一下。(走到病床旁。)诺亚,我是刘医生。刚才碰你的腿,很疼,是吗?
诺亚:嗯……
刘医生:好,我先不碰。你告诉我,现在还像刚才那么疼吗?
诺亚:……没有。
刘医生:轻一点了?
诺亚:嗯。
刘医生:如果最疼是十分,现在大概几分?
诺亚:……七分。
父亲:刚才还是九分。
刘医生:诺亚,是腿真的没那么疼了,还是你现在太累了?
诺亚:……不知道。
刘医生:好。脚趾动给我看看。
床单轻响。
刘医生:很好。现在我要轻轻碰一下脚背,不会按。有感觉就告诉我。
诺亚:嗯。
刘医生:这里?
诺亚:有。
刘医生:这里呢?
诺亚:有。
刘医生:这里?
诺亚:(停顿)……不知道。
刘医生:(停顿)陈医生,我们出去说两句。
父亲:我也去。
走廊环境音。
抢救室门关闭声。
刘医生:我高度怀疑坏死性筋膜炎。
父亲:……是什么?
刘医生:一种严重的深层软组织感染。感染沿着筋膜层扩散的时候,速度可能非常快。它最危险的一点是——早期皮肤表面看起来并不一定特别严重。
父亲:可是就这么一点红。
刘医生:对。但下面发生的事情可能比我们看到的多。
父亲:就是网上说的……“吃肉菌”?
刘医生:民间有时会这么叫。但这个说法并不准确。我们现在担心的是侵袭性A组链球菌感染。近期流感可能增加这种严重感染的风险。
陈医生:而且现在已经不只是他的腿。低血压、肾功能、血小板以及意识状态都提示全身正在受到影响。
父亲:那怎么办?
刘医生:手术。
父亲:……什么?
刘医生:尽快进行外科探查。如果里面已经出现坏死组织,必须把那些组织清除。
父亲:抗生素不是已经用了?
刘医生:在用。而且会继续用。但是坏死组织里的血流很差。药物不一定能有效到达。如果感染源不控制,情况可能继续恶化。
父亲:你们确定就是这个?
刘医生:没有百分之百。
父亲:那为什么不再做一个检查?扫描、核磁……什么都可以。
刘医生:可以。但如果我们的判断正确——等待下一项检查,也是在消耗时间。
父亲:(沉默)
刘医生:有时候医学最难的并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是必须在还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时候决定——危险是不是已经大到不能再等。
父亲:……要切掉他的腿吗?
刘医生:(停顿)我现在不能预测感染范围。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救他的命。
父亲:他才八岁。
刘医生:我知道。
父亲:今天早晨他还跟我争论……科学家为什么一定要喝牛奶。(停顿)下午还因为想看完一个洋葱细胞……疼成这样都没告诉老师。(深吸一口气。)他妈妈今晚回来。飞机还没有落地。
递纸张声。
刘医生:手术室正在准备。我需要您的同意。
父亲:……如果我签了。你能把他带回来吗?
刘医生:我不能给您这个保证。
父亲:(看着纸。)
刘医生:但我可以告诉您——现在手术,是我们认为最有机会改变结果的选择。
笔帽打开声。
签字声。
刘医生:我先去手术室准备。陈医生会继续在这里稳定他的情况。
迅速脚步声。
监护仪声加快。
玛雅:血压七十六,三十八。
陈医生:继续循环支持。感染科到了吗?
开门声。
急促脚步声。
感染科医生:陈医生,我看过他的化验了。
陈医生:你怎么看?
感染科医生:很像侵袭性A组链球菌感染。结合腿部的情况,坏死性筋膜炎的可能性很高。现在血压持续往下掉,又已经出现多器官受累,我还担心链球菌中毒性休克。
父亲:等等……您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
感染科医生:感染已经不只是腿上的问题了。它正在影响他的全身。现在循环不稳定,肾脏、凝血,还有大脑,都可能受到影响。
父亲:大脑……所以他一直看到那个魔王?
感染科医生:有这个可能。严重感染的时候,大脑也会受到影响。孩子可能会迷糊、特别困,也可能躁动,看到或者听到实际上不存在的东西。
父亲:所以……根本没有什么魔王。
感染科医生:从医学上,我们会这样解释。
所有音效停
诺亚:(睁开眼睛)你们说错了。
父亲:诺亚。
诺亚:他就在这里。
魔王:他们当然看不见我。
诺亚:你闭嘴。
魔王:他们只看见数字。温度。血压。血液。他们不知道你有多累。
诺亚:爸爸知道。
魔王:(停顿)是吗?
音效恢复。
诺亚:爸爸。
父亲:嗯。
诺亚:他们是不是要把我推走?
父亲:去手术室。
诺亚:你也去?
父亲:我陪你走到门口。
诺亚:然后呢?
父亲:然后医生进去。爸爸在外面。
诺亚:为什么你不能进去?
父亲:因为里面要非常干净。而且医生工作的时候,爸爸在那里只能挡路。
诺亚:你可以站角落。
父亲:(轻轻笑了一下)如果医院允许,我一定选最小的角落。
诺亚:……那你在外面干什么?
父亲:等你。
诺亚:多久?
父亲:不知道。
诺亚:很久吗?
父亲:可能。
诺亚:那你会无聊。
父亲:我带手机了。
诺亚:不许一直看手机。
父亲:为什么?
诺亚:妈妈说你眼睛不好。
父亲笑出声,又很快哽住。
父亲:(笑出声,立马轻声哽咽)好。那爸爸就坐着发呆。
诺亚:更无聊。
父亲:没关系。
诺亚:爸爸。
父亲:嗯。
诺亚:等我出来……你站近一点。
父亲:好。
诺亚:我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父亲:好。
魔王:(悄悄话)可我不用在门外等。
病床锁扣打开声。
刘医生:手术室准备好了。
玛雅:血压还是低。一路继续监护。
刘医生:走。
病床轮滚动声。
急促脚步声。
父亲:诺亚。爸爸在这里。
诺亚:我们走得好快。
父亲:走廊限速以内。
诺亚:病床有限速吗?
父亲:现在有了。
诺亚:多少?
父亲:你是科学家。你定。
诺亚:二十。
父亲:这么慢?
诺亚:医院里面不能撞人。
父亲:有道理。
病床轮滚动声。
诺亚:爸爸。
父亲:嗯。
诺亚:他不吓人了。
父亲:谁?
诺亚:魔王。
父亲:为什么?
诺亚:不知道。
魔王:(混响开)因为你终于不需要害怕我了。
诺亚:他的女儿们也来了。
极轻的儿童和声。
父亲:听爸爸的声音。
诺亚:她们唱得很好听。
父亲:诺亚。今天科学课。洋葱细胞是什么形状?
诺亚:……小方块。
父亲:像什么?
诺亚:砖头。
父亲:所以一颗洋葱其实是?
诺亚:……一栋房子。
父亲:对。那我们明天——
诺亚:明天什么?
父亲:把你的显微镜画画完。
诺亚:我还没画细胞核。
父亲:爸爸帮你。
诺亚:你画得很丑。
父亲:那你指导。
诺亚:好。
魔王:(混响开)明天太远了。你已经很累了。我的花园就在这里。没有针。没有药。没有人再碰你的腿。
诺亚:真的不会疼吗?
父亲:诺亚。
诺亚:爸爸,我在问他。
父亲:(激动)不要问他!(突然停顿,自责)对不起。(哀求)听爸爸。别听他的。
魔王:(混响开)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疼什么时候才会停。
父亲:诺亚。还记得去年夏天吗?
诺亚:什么?
父亲:湖边。你第一次游到深水区。
诺亚:我差点淹死。
父亲:你没有差点淹死。
诺亚:我喝了好多水。
父亲:那是因为你一直张嘴喊。
诺亚:我害怕。
父亲:对。然后你抓住爸爸。记得吗?
诺亚:嗯。
父亲:爸爸跟你说什么?
诺亚:……忘了。
父亲:我说:你不用跟水打架。爸爸抓着你。你慢慢呼吸就好。(握住诺亚的手。)现在也一样。诺亚。慢慢呼吸。爸爸抓着你。
诺亚:(呼吸声)
诺亚:爸爸。
父亲:嗯。
诺亚:我的手怎么没有感觉了?
父亲:爸爸摸得到。
诺亚:可是我摸不到你。
父亲:(害怕)没关系。爸爸来感觉。你不用。
魔王:(混响开)松手吧。他已经很累了。
诺亚:爸爸……
父亲:我在。
诺亚:你害怕吗?
父亲:怕。
诺亚:很怕?
父亲:特别怕。
诺亚:那怎么办?
父亲:(忍着哭)怕也可以继续走。
病床轮声。
父亲:所以我们继续走。
脚步声。
玛雅:前面就是手术室。
刘医生:爸爸只能到这里。
病床减速声。
父亲:诺亚。看看爸爸。
诺亚:(缓慢睁眼。)
父亲:爸爸就在这儿。
诺亚:嗯。
父亲:进去以后听医生的话。
诺亚:好。
父亲:出来以后……
诺亚:你在外面。
父亲:对。
诺亚:站近一点。
父亲:一定。
自动门打开声。
魔王:(悄悄话)诺亚。我的孩子……来吧。
诺亚:(猛地吸气)爸爸。
父亲:怎么了?
诺亚:……他碰到我了。
监护仪报警声。
玛雅:等等!
病床急停声。轮子与地面摩擦声。
配乐骤停。
陈医生:(快步赶上)诺亚?
短促检查声。
陈医生:没有脉搏!开始按压!
胸外按压声。
陈医生:给氧!肾上腺素准备!
玛雅:氧气来了!
刘医生:把床推回去,快!
病床移动声、多人脚步声。
父亲:诺亚!诺亚!让我过去!让我看看他!
玛雅:先生,您先别过来!
父亲:他还能听见我吗?!
玛雅:(一边按压)您说话就好!
父亲:诺亚!爸爸在这儿!
胸外按压声。医护指令声逐渐被拉远。
父亲:爸爸在这儿。听见了吗?爸爸在这儿。
父亲:你不用怕……爸爸没走。
父亲:(声音拉远)诺亚?
按压声、呼吸声。
父亲:(声音拉远,发抖)爸爸就在这儿。
儿童哼唱声。
父亲:(很轻)……爸爸在。
监护仪长音。
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绝对静默四秒。
中央空调低沉的底噪。
陈医生:……二十三点十七分。
所有人沉默
刘医生:……对不起。
父亲:刚才那扇门……不是已经开了吗?
刘医生:是。
父亲:手术室也准备好了。
刘医生:准备好了。
父亲:那为什么……(说不下去。)
陈医生:他的病情恶化得太快了。
父亲:可是我们到了。
父亲:(很轻)医院到了……医生也在。药也用了。手术室就在前面。(停顿。)我们明明……都到了。(呼吸急促)他一路都在跟我说……有人跟着他。在家的时候,他说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我说,那是影子。后来在车上,他说那个人一直跟着我们……我又说,是雾,是树,是车灯。(停顿。)他说那个人知道他的名字。我告诉他……是因为烧得太高了。(停顿。)他说,那个人要带他去一个不会疼的地方。我还跟他说……别听他的。(吸气,声音开始失控。)可我连他到底听见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所有人沉默
陈医生:他每次叫您,您都应他了。
父亲:……什么?
陈医生:一路上都是。他害怕的时候,会叫“爸爸”。(停顿。)您每一次都回答了。最后一次也是。
脚步声。
衣物轻响声。
父亲:诺亚。(停顿。)你今天的科学作业……还没有画完。(轻轻整理诺亚头发。)那个洋葱细胞。(呼吸颤抖。)爸爸真的不会画。(停顿。)所以……你得起来教我。(忍住哭声抽泣)
风声。
新闻主播:(电视音效开)卫生部门今晚确认,本市儿童严重细菌感染病例仍在持续监测。专家强调,大多数儿童在流感等病毒感染后能够顺利恢复。家长无需过度恐慌。但是,如果孩子在病情好转以后突然重新出现高热、异常剧烈的局部疼痛、明显嗜睡、呼吸急促或者意识异常,应尽快寻求医疗帮助。(播报声渐远)
救护车渐强。
开门声。
急诊父亲:(慌乱)医生!麻烦你们!我女儿突然走不了路了!
医院工作人员:(迅速上前)把孩子放床上。几岁?
急诊父亲:六岁。上星期刚得过流感。本来已经退烧了……今天下午突然又开始说腿疼。
医院工作人员:哪条腿?
急诊父亲:右边。一直说里面疼。我妈还说她可能是病没好透、受了寒……可是刚才在车上她突然开始说——
医院工作人员:(打断)说什么?
急诊小女孩:(虚弱)爸爸。
急诊父亲:(声音拉远)爸爸在。
急诊小女孩:(声音拉远)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全静。
停顿三秒。
病床轮子滚动声。
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