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戏感【李遇泽】出品·历史权谋普本《芳蘭姝麗·上》
剧本ID:
593364
角色: 3男4女 字数: 39981
作者:李遇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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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芳蘭易折,姝麗难全。
普本古代苦本燃本权谋宫斗爱情
角色
武则天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太平公主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上官婉儿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杨玉环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李隆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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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三思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张易之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正文

《芳蘭姝麗·上》

编剧李遇泽

后期:未然

头像美工:阿阮不听话

插图封面:月见杳杳

全文因太长拆分成三部,整体气口正常,节奏中等偏慢,需要适当停顿跟留气口

角色介绍

武则天:大周女皇,年约60。威严深沉,心思如海,喜怒不形于色。一生杀伐决断,对权力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欲。

英才远略,鸿业大勋。雷霆其武,日月其文。洒以甘露,覆之庆云。制礼作乐,还淳返朴。宗礼明堂,崇儒太学。四海慕化,九夷禀朔。沈璧大河,泥金中岳。巍乎成功,翕然向风。——《则天大圣皇后哀册文》

太平公主:武则天之女,年约40。表面温婉贤淑,实则城府极深,善于利用亲情作为武器。

太平公主,武后之子,凶猾无比,大臣多为之用。——《资治通鉴》

杨玉环:寿王妃,年约21。姿容绝世,性格娇憨天真,尚未完全被宫廷权谋浸染。

太真姿质丰艳,善歌舞,通音律,智算过人。——《旧唐书》

李隆基:临淄王,武则天之孙,年约35。隐忍深沉,看似谦恭退让,实则胸怀大志。

明皇之始欲为治,能自刻厉节俭如此,晚节犹以奢败。甚哉奢靡之易以溺人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可不慎哉!——《资治通鉴》

上官婉儿:武则天贴身女官,年约27。才情卓绝,冷静理智,能在复杂局势中保持清醒。

汉家婕妤唐昭容,工诗能赋千载同。自言才艺是天真,不服丈夫胜妇人。——《上官昭容书楼歌》

武三思:武则天外戚,封梁王,武则天子侄,年约40。表面憨厚,实则老谋深算,善于见风使舵。

韦后乱朝,宠树邪佞,武三思干上犯顺,虐害忠良,吾知其灭亡不久也!——《旧唐书》

张易之:武则天男宠,封奉宸令,年约25。面容俊美,举止风流,善于以歌舞辞令取悦女皇,是女皇晚年最宠信的人之一。

颀皙美姿制,音技多所晓通。后每燕集,则二张诸武杂侍,摴博争道为笑乐,或嘲诋公卿,淫蛊显行,无复羞畏。——《新唐书》

此本虽为历史改编,但纯属娱乐,架空。历史改编字《则天大圣皇后哀册文》《资治通鉴》《旧唐书》《上官昭容书楼歌》《新唐书》《武则天大传》《武则天传》合并,后经过修订手法修饰。内容有正史、野史、作者、修订编撰,一切为剧本剧情服务,仅为博君一笑,无任何导意图,望谅解。

试音鸣谢:感谢配局儿小伙伴激情配合

屠夕、诗诗入蔻、拂婵、庆卿、李遇泽、

非重要角色、佛系少女、窝窝爱你、贰九、

聿明、赵轻鸿、是柒染啊、清梦揽月眠

鸣谢干音

墨痕落、赵轻鸿、萱草忘忧、屠夕、东方海燕、窝窝爱你、仁青、寧儿

本文内容为个人以历史书籍为引得来原创作品,只想要提供好故事。

人物均有各自典籍可查阅,为了更好体现文章所以不同时期人物同一时期出现,不要介意。

本文编剧未作过多肢体提示,动作音效多为背景底噪形式呈现,不建议盲开

第一章

雷

上官婉儿:陛下,暗线来报,太平公主刚回府。

武则天:继续…

上官婉儿:公主她……今夜又去了薛昭旧宅。

武则天:…去了几个时辰?

上官婉儿:酉时入,卯时末出,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武则天:红的?……这是哭了。

上官婉儿:上报说见公主袖口似有湿痕。

武则天:……婉儿,你觉得,太平恨朕吗。

上官婉儿:公主……是陛下的女儿,天下没有女儿会真正恨自己的母亲。

武则天:婉儿,你阅览无数,你来告诉朕,这史上,有多少女儿不恨自己的母亲?

上官婉儿:陛下……切莫多想,圣体重要。

武则天:她心中恨朕,朕不怪她。朕身居九五,不惧身边孤孑(jié)无伴,唯独怕丹青史书,将朕写成嗜血罗刹,怕后世非议朕的子女,皆是阎罗殿凶徒。更怕我李氏子孙,千秋万代落得唾骂,婉儿,你可知朕这份忧心?

02:23 钟声

前言:大周圣历年间,神都洛阳。紫薇宫阙层峦盘峙,历经半世风雨更迭,每一寸砖石之下,皆藏着王朝兴废的沉骨与血色。御座之上,是君临天下的武曌。自太宗才人起步,历高宗皇后、临朝太后,四十年步步荆棘。踏过朝堂纷争,熬过宗室叛乱,以女子之身掌万里山河,为坐稳这至尊帝位,铁血肃奸、制衡朝野,纵使至亲骨肉,亦不曾为权力退让半分。而今她独坐九重,俯瞰人间,眼底所见,从来不是臣服与敬戴,而是满朝文武、宗室诸王藏于眉眼间的算计与野心。世间有人畏她的铁血,惧她的权柄,敬她的魄力,而更多人,皆垂涎她手中至高无上的皇权。夜色临都,上阳宫夜宴大开。女皇召诸王、公主、近臣赴宴同乐,华灯映殿,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和乐。可喧嚣宴饮之下,暗流汹涌,有人曲意逢迎,暗藏祸心,有人谈笑风生,暗较输赢,有人攀附周旋,只为谋一世荣宠。朝堂权力之争,从来没有彩排,皆是步步生死、招招定局的博弈。彼时女皇年事渐高,身形衰迈,储君之位空悬日久,成了朝野上下最炙热的棋局。李氏宗室、武氏外戚、朝堂重臣,各方势力纠缠牵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权谋蛛网,而这张巨网的唯一中心,便是执掌大周江山的女皇武曌。她冷眼俯瞰席间百态,看透一张张笑脸下的锋芒与贪念。半生权谋,半生孤寒,如今她心中只剩两道权衡:何人值得托付江山?何人必须斩草除根?这一夜的宫宴,名义上是宗亲臣僚的欢聚温情,实则是人心善恶的试炼场。案上珍馐百味,铺展的是朝堂棋局,杯中琼浆玉液,品透的是人心诡谲。风雨将临,乾坤未定,这场关乎天下归属的大戏,方才拉开帷幕。——CV:仁青

欢迎演绎由李遇泽出品

大型古风权谋剧本

《芳蘭姝麗·上》

编剧:李遇泽 后期:未然 CV:寧兒

上阳宫夜宴殿内

悠扬宫乐声

06:41 放杯声

武则天:今夜家宴,不必拘礼。都坐吧。朕许久不曾与你们同席了。

太平公主:母后操劳国事,近来清减了许多。女儿看着心里疼,可劝又劝不得。今日总算得见母后稍事歇息,女儿这颗心总算是可以安稳些了。

武三思 :我看公主这丰腴雍容,还想着请教一二如何保养,好让我家夫人增重几分。

张易之:呃,陛下,今日宗室亲眷尽数齐聚,难得一聚,不如即刻开宴?案上珍馐摆了许久,再放便失了鲜味儿了。

武则天:嗯,开宴吧。

杨玉环:陛下,这是寿王前些日子,命人从岭南快马送来的荔枝果,一路冰藏很是新鲜,听闻此果甚是香甜,特此献给陛下尝尝鲜。

李隆基:祖母,玉环这孩子刚收到就念着祖母。此果路径三千里,冰鉴保鲜,确实不易,寿王这番心意,还望祖母莫要嫌弃。

武则天:有心了。不过朕倒觉得,这荔枝再甜,也不如暮年里子女们都平平安安来的舒心呢。

太平公主:母后说的是。

武则天:隆基,你近来在朝中多为走动,可曾听见什么风声?

李隆基:孙儿不曾听见什么风声,平日走动多是礼部分内的差事,往来皆是薄书琐事,倒是听闻,祖母近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孙儿心中挂念,祖母当以龙体为重。

张易之:临淄(zī)王这话说得臣心里惭愧。臣日夜侍奉陛下左右,却也劝不住陛下少操劳些。

张易之:陛下,您听听,连临淄王都这般说了,您可得保重龙体才是。这江山社稷,可都指着您呢。您每夜批折子到三更,臣在旁边研墨,看着灯花结了一层又一层,心里可真是心疼得紧呢。

武则天:你们两个倒是一唱一和。易之,你平日里可不是这么跟朕说的。你不是总劝朕及时享乐,莫负这良辰美景吗?怎么今日如此乖巧了。

张易之:陛下这可冤枉臣了,臣劝陛下行乐,是怕陛下累坏了身子。劝陛下歇息,也是怕陛下累坏了身子。臣的心思从头到尾只有盼着陛下圣体康健。

太平公主:张奉宸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母后,您瞧他这委屈的小模样,倒像是谁欺负了他似的。方才还说临淄王跟他一唱一和,女儿瞧着,张奉宸一个人就能唱一台戏了。

张易之:公主殿下取笑了。臣不过是心疼陛下,多说了几句话罢了,哪敢唱什么戏。倒是公主殿下,今夜话不多,却句句戳臣心。

武三思:奉宸令,公主殿下向来言辞犀利,你与她斗嘴,可不是对手。来来来,喝酒。

武三思:陛下,臣敬您一杯。这酒是臣特意从府里带来的,三十年的剑南烧春,臣藏了多年,一直舍不得喝。今日陛下赐宴,臣想着不能空手来,便带了几坛,借此家宴开坛畅饮一番。

武则天:哦?三十年的剑南烧春?三思,你什么时候也染上文人雅士偏好了?朕记得你从前只爱喝烈酒,越烈越好,还说文人的酒酸涩寡淡,喝不惯。

武三思:陛下记性真好。臣从前确实嫌淡,后来奉宸令跟臣说,酒如人,有烈有醇,各有滋味,臣跟着学了品酒的门道,渐渐竟也品出温润醇香。今日特意带这坛陈酒,想请陛下一同品鉴,瞧瞧臣这番功夫可有长进。

张易之:梁王这是在考臣呢,三十年剑南烧春,酒体澄澈、色如琥珀,开坛便是满殿醇香,香气悠远绵长。只是这酒看着柔和,实则后劲足的很,需细品慢饮才不负佳酿。

张易之:陛下您闻,酒香里藏着一缕淡淡松子清冽,这是剑南道活水酿造才有的独有清气,寻常陈酒绝无这般风味。

武则天:闻着确实清醇。三思,你有心了。

上官婉儿:果然是好酒,一开坛这满殿都是酒香。武大人这坛酒藏了三十年,今日拿出来与诸位同享,倒让妾想起了当年太宗皇帝大宴群臣时的盛况。

武则天:婉儿,你这联想倒有趣。太宗皇帝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知道什么盛况?

上官婉儿:妾是看书看来的。据说当年太宗皇帝在含元殿宴请功臣,用的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尉迟恭将军喝醉了,在殿上跳起了胡旋舞,满朝文武笑得前仰后合。后来魏征大人还为此上折子弹劾尉迟将军失仪,太宗皇帝却说不妨,功臣醉后展现真性情,是好事。

武则天:你倒是好学。不过你说的这件事,朕也知道。尉迟恭跳胡旋舞,那是真性情。如今这殿上的人,谁还有真性情?

杨玉环:陛下,臣妾是真性情!臣妾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会装。

武则天:你这孩子,朕信你。心思浅得像一碗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杨玉环:陛下是夸臣妾还是笑臣妾?

武则天:是夸你,也是心疼你。这宫里,规矩多,以后好好跟着你太平姑姑学学,这料理中公事务,如今也成婚了,总要快些上手,免得让下人浑水摸鱼了去。

太平公主:母后这话让女儿怎么接,当初也是母后授意让女儿着手管理,迄今很多不懂的女儿还要请教母后,如何担得起教导玉环得担子。

武则天:交不了吗?我看你很是会啊,这御下之术炉火纯青。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跟三思在朝堂上斗法,朕的御史台光是收你们俩互相弹劾的折子就收了一箩筐。

武三思:陛下,臣冤枉。臣对公主殿下一向恭敬,从不敢主动招惹。实在是公主殿下能言巧辩步步紧逼,臣退无可退,才不得不自辩几句。

太平公主:退无可退?三思,你这话说得可真是颠倒黑白。你那些田庄里养的门客,是你退无可退才养的?你在吏部的结交,是你退无可退才结交的?你在母后面前告的那些状,是你退无可退才告的?

武三思:公主殿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臣的田庄是陛下赏的,门客是朝廷允许养的,至于吏部的人事任命,臣是吏部尚书,与一二同僚相处融洽是臣是分内之举,怎么能叫私交?

太平公主:分内之权?好一个分内之权。那你在洛阳城外那个庄子,表面上说是养马,实际上养的是什么?要不要我派人去看看?

武三思:公主殿下尽管去看。只是若是看不出什么来,还望公主给臣一个说法。

武则天:好了。你们两个吵够了没有?每次见面就掐,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今夜是家宴,不是朝堂。谁再吵,就给朕出去。

太平公主:是,母后。

武三思:臣失礼了。

张易之:陛下息怒。公主殿下和梁王都是为国事操心,才会如此,说到底,都是为了陛下好。依臣看,不如让臣弹一曲琵琶,给诸位消消火气,也算给公主和梁王静静心。

张易之:陛下~太平公主和武三思都是您倚重的至亲,若是闹得太僵,反而闹了笑话,就让臣这个局外人,来调节一番吧。

武则天:你倒是会来事。行,弹吧。不过不许弹那些哀哀戚戚的,朕听够了。弹个痛快的。

张易之:那臣就弹一首《破阵乐》。这曲子雄壮,提气,最适合今夜的气氛。当年太宗皇帝平定天下,奏的就是这首曲子。臣献丑了。

20:10 脚步声离场、琵琶声起,衣服摩擦声入 这里曲子不全只有开头

蛐蛐声铺垫,乐姬入场脚步 这里不用等,背景音效,这里背景其余地方空白音

杨玉环:这曲子真好听!臣妾听着都觉得浑身是劲儿。张奉宸,您的琵琶可真是绝了,臣妾以前在寿王府也听过不少人弹琵琶,没有一个能及得上您。

张易之:寿王妃过奖了。臣这不过是雕虫小技,哄陛下开心罢了。倒是寿王妃的《霓裳羽衣舞》,那才是真功夫。臣有幸在宫中见过一次,至今难忘。

武则天:玉环会跳霓裳羽衣?朕怎么不知道。

杨玉环:臣妾只是学着玩的,跳得不好。张奉宸太抬举臣妾了。

李隆基:祖母,玉环的舞姿确实极好。孙儿有幸见过一次,她的身段轻盈,舞步流转之间,如流风回雪,当真美不胜收。若是今夜能为祖母助兴,也是一段佳话。

武则天:既然隆基都这么说了,玉环,你可愿为朕舞上一段曲?

杨玉环:陛下想看,臣妾自然愿意。只是臣妾今日没有准备舞衣,乐姬谱子也并未准备,怕跳不出那支舞的韵味来。

张易之:这有何难。臣的琵琶可为王妃作为主旋。王妃的舞蹈娴熟的很,与那舞衣又有何干系。王妃只管跳,臣跟着您的步子走,保管天衣无缝。

武则天:易之,你今天倒是殷勤。也罢,玉环,你就舞吧。朕今日兴致好,想好好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本事。也让朕这把老骨头沾沾你们的朝气。

杨玉环:那臣妾便献丑了。张奉宸,有劳了。

23:29 琵琶声渐急,舞步轻旋声

下其余人压住杨玉环的词入,杨玉环声音可以小一点慢一点干音部分也别着急结束。

别等她读完时间不够

张易之:王妃这曲如何?

杨玉环:浔阳(入)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众人夸赞一两句)

武则天:这曲这舞,意境甚深啊~

李隆基:衣袂飘逸、容貌娇艳,如同月下仙娥,风姿绰约,当真是个妙人。

武三思:来我们喝酒,如此美人美景不饮一杯着实可惜了。

宫女:这舞可真好看。

太监:那是这舞可不是想看就能看得,闭上嘴莫要扰了贵人赏舞。

太平公主:母后,您看玉环这丫头,跳得可真好。这身段,这神韵,倒让女儿想起当年阿娘在长安时,那支《秦王破阵舞》,满朝文武看得目瞪口呆。那时候女儿还小,躲在屏风后面偷看,被父皇发现了,还被罚抄了三天的《女诫》。

武则天: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朕还年轻,如今老了,跳不动了。

太平公主:阿娘不老。阿娘在女儿心里,永远是那个模样。

武则天:你今日嘴也甜。是不是跟着易之学的?

太平公主:母后怎能如此冤枉女儿。

武则天:你啊,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等琵琶声停小跑靠近 卡不上就不用等直接入

杨玉环:陛下,臣妾跳完了。跳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武则天:跳得不错。来到曾祖母这来,曾祖母给你擦擦。瞧你这一头汗,跟当年朕第一次在太宗面前献舞的时候一模一样。

杨玉环:陛下当年也在太宗皇帝面前跳过舞?

武则天:跳过,那时候朕比你还小几岁,紧张的手心全是汗,跳完之后,太宗皇帝说了句“此女不凡”,然后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朕。

杨玉环:这是为何?

武则天:因为他不敢看。有些人,你一看,就忘不掉。

张易之:陛下这话说得臣心里一动。臣当年第一次见陛下,也是不敢正眼看。后来陛下跟臣说了句话,臣才敢抬头。

武则天:朕说什么了?

张易之:陛下当年说过,“你既然敢来,就别低着头。朕不喜欢看人的头顶。”

张易之:陛下这句话臣记了一辈子。从那以后,臣在陛下面前再也没有低过头。

武则天:所以你是个有胆的,朕就喜欢有胆的人。

上官婉儿:陛下今日兴致真好。妾伺候陛下这么多年,许久没见陛下如此健谈了。

武则天:也是许久没有这么多人陪着朕了。这宫里太大了,大到有时候,朕觉得只剩下朕一个人。

李隆基:祖母怎么会是一个人呢。满朝文武,还有我们可都围绕在祖母身边。

武则天:围绕在朕身边,不代表陪着朕。隆基,你懂这个道理吗?有些人离你越近,心越远。

李隆基:孙儿明白。所以孙儿每次来给祖母请安,都不敢说太多话,怕言多必失。

武则天:不管是怕言多必失,还是怕言多露了怯,如今这样总归是好的。

杨玉环:我们都是陛下的至亲,定然都是真心可鉴的。

武则天:真心。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朕这辈子见过太多,自称真心的人,到最后没有一个是真的。婉儿,你说是不是?

上官婉儿:陛下,真假本就难辨。有些人起初是假的,时间长了,也许就成真的了。有些人开始是真的,但在这皇宫磨着磨着,就变了味道。所以妾以为,与其追究真假,不如看这个人做了什么。

武则天:你总是这样,说话滴水不漏。朕问你什么,你都答了,却又什么都没答。

上官婉儿:妾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浅见。陛下圣明,自有评判。

武则天:罢了。今夜朕不想费脑筋想这些。三思,你方才说这酒是你藏的,藏了三十年。朕想问你,三十年前你在做什么?

武三思:三十年前,臣还是个小吏,在户部做些抄抄写写的事。那时候陛下刚临朝不久,朝中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臣每天最怕的就是上朝,因为不知道谁会弹劾谁,谁又会牵连到谁。那时候臣就想,要是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就好了。

武则天:那你现在安稳了吗?

武三思:托陛下的福,臣如今富贵已极,没什么不安稳的。

武则天:朕瞧着你又在骗人,你现在比那时候更不安稳。因为你拥有的越多,就越怕失去。朕说的可对?

武三思:陛下洞察人心,臣无话可说。

武则天:你不用无话可说。你想保住你的富贵,这没什么错。但你要记住,你的富贵是朕给的。朕能给,也能收。

武三思:臣谨记。

张易之:梁王,此酒既然是您献的,臣觉得您应该单独敬一杯给陛下。毕竟是家宴,朝堂的琐碎还是留给上朝的时候说,更好。

武三思:是……,臣敬陛下,愿陛下万年长青。

武则天:万年长青。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年长青。秦始皇求仙问药,汉武帝封禅泰山,到头来不都成了一抔黄土。朕不奢求万年,朕只求活着的时候,江山太平,百姓安居。

李隆基:祖母圣体康泰,大周江山自是稳如磐石。

武则天:隆基,你这话朕爱听。但朕知道,江山稳不稳,不在朕,而在你们。朕百年之后,你们能不能守住这江山,才是关键。

太平公主:母后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

武则天:因为朕想起来了。朕今年六十有七,也该想想身后事了。太子之位空悬多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太平公主:母后,立储大事,女儿不敢妄言。

武则天:朕让你说,你就说。

太平公主:那女儿斗胆一言。依女儿看,立储当立贤,不论亲疏。如今朝中诸王之中,临淄王才智出众,隆基确是难得的人选。

李隆基:姑姑抬举了。隆基才疏学浅,德行浅薄,万万不敢妄当大位。

武三思:陛下,臣以为公主殿下此言不妥。临淄王虽是陛下亲孙,但毕竟不是嫡长孙。若论长幼有序,太子之位当由陛下的皇子继承。相王李旦仁厚宽和,是最合适的人选。

太平公主:相王仁厚不假,但仁厚过了头就是软弱。这江山需要一个有魄力的人来坐。

武三思:那公主殿下的意思是,这位置公主心中已有人选了?

太平公主:梁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武三思: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公主殿下今日言行举措颇为意外,公主向来与临淄王不甚亲近,今日怎么忽然转了性?

太平公主:我倒是没有不喜隆基。隆基乃是我的侄儿,我自然是盼着他好的。倒是梁王你,这般急着推荐相王,还不是因为相王仁厚好摆布,方便你继续把持朝政罢了。

武三思:公主殿下血口喷人!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张易之:好了好了,公主殿下,梁王,都少说两句。陛下还在呢,你们这般争执,让陛下听了多心烦。依臣看,立储这事急不得,陛下自有圣断。臣只愿能日日陪在陛下身边。至于其他陛下心中定是以有成算。

武则天:你倒是会说。那你说说,朕心里有什么成算?

张易之:陛下心思深远,臣愚钝不敢妄自揣测。只是私以为,陛下用人,素来不单论才干、不问亲疏,更看重其人能否扛住时局风波,身处朝野非议之时亦忠心不改。

武则天:说下去。

张易之:臣说完了。若再絮叨,难免言语有失。陛下知道的,臣最怕惹了陛下不悦。

武则天:你也知道自己会出错。朕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婉儿,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朕方才问立储的事,你有何见解?

上官婉儿:妾不敢妄言。妾的职责是记录陛下的言行,不是评议朝政。

武则天:朕今日特许你评议,你说。

上官婉儿:既如此,妾便说一句。依臣看,立储之事,不在于选谁,而在于选了之后朝局能不能稳。若选了一个人,引来满朝争斗,那还不如不选。陛下大可以继续观望,等时机成熟再做定夺。现在的朝局虽然暗流涌动,但还在可控范围内。若是贸然立储,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武则天:你说到朕心坎里去了。朕也是这么想的。贸然立储,不如不立。让他们都先等着,这样他们才会在朕面前表现得更好。一旦知道结果了,输的人会铤而走险,赢的人会得意忘形。都不是好事。

上官婉儿:陛下圣明。

武则天:好了,今夜说得够多了。朕乏了。这酒也喝了,舞也看了,你们都散了吧。

杨玉环:曾祖母,臣妾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武则天:好孩子,你来,朕就高兴。朕最喜欢看你跳舞,你这身段,这神采,让朕觉得这宫里还有活气。不像有些人,整天板着脸,看着就累。

杨玉环:那臣妾以后常来。

武则天:好。

李隆基:孙儿也告退了。祖母早些安歇。

太平公主:女儿送母后回寝殿吧。

武则天:不用,有婉儿和易之陪着朕就行了。你去吧。

太平公主:女儿告退。

武三思:陛下,臣也告退了。

41:10 转场入 压着脚步声入别等

上阳宫殿内

武则天:易之,今日的琵琶弹得不错。不过你方才给太平和三思圆场,太过明显了。

张易之:臣只是想让大家和和气气的。公主和梁王都是陛下看重的人,他们闹得太僵,陛下也为难。

武则天:你是怕他们闹僵,还是怕他们不闹僵?

张易之:陛下这话臣听不懂。

武则天:你懂,比谁都懂。你在朕身边这些年,什么世面没见过。太平和三思斗的越厉害,你就越安全。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没人顾得上对付你。

张易之:陛下这样说,臣就无地自容了。臣一个伺候陛下起居之人,有什么值得别人对付的。

武则天:你不值得对付?你太小看自己了。你日日陪在朕身边,朕听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乃至心情好不好,身体舒不舒服,你都知道。这宫里多少人想从你嘴里套话,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这个位置,看着不起眼,却是最要紧的。盯着你的人,不比旁人那里的少。

张易之:臣对陛下的忠心,可昭日月。别人想从臣嘴里套话,那是痴心妄想。臣这张嘴,除了在陛下面前说些讨喜的话,在别人面前撬都撬不开。

武则天:朕信你。但朕还是要提醒你,别跟三思走得太近。

张易之:陛下……

武则天:不用解释,朕不是瞎子。三思那些田庄,那些门客,那些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银子,朕都知道。你替他遮掩了多少,朕也知道。朕没动他,不是因为朕不知道,是因为朕还用得着他。

张易之:陛下既然什么都知道,那臣就不隐瞒了。梁王确实找过臣几次,托臣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几句。臣想着他是陛下的侄儿,替他说几句好话也是应该的,就应了。但臣从未替他隐瞒过什么大事。

武则天:朕知道。你不敢。易之,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以为别人都不如自己聪明。你记住,这宫里最聪明的人,是婉儿。因为她从来不让旁人觉得她聪明。

上官婉儿:陛下过奖了。妾只是知道分寸。

张易之:陛下这话臣不服。臣虽然不如婉儿姐姐稳重,但臣对陛下的心是真的。

武则天:朕知道你的心是真的。所以朕才留你在身边这么久。但真的心,也要配上真的脑子。你最近跟三思来往太密了,外头已经有了闲话。你自己当心些。

张易之:臣知道了,多谢陛下提点。

武则天:朕不是提点你,是护着你。这宫里想拉你下水的人太多了。你要是自己不站稳,朕也护不住你。

张易之:臣明白,以后会注意的。

武则天:好了,婉儿伺候朕歇息吧。今夜是真的乏了。

上官婉儿:是,陛下。

张易之:臣也告退了,陛下安歇。

武则天:去吧。明日你不用一早过来了,多睡一会儿。这几日你跟着朕熬夜,眼圈都黑了。

张易之:臣多谢陛下照拂。

脚步声渐远

46:50 转场

上阳宫寝殿外、深夜

晚间蛐蛐声

张易之:婉儿姐姐留步。

上官婉儿:张奉宸有事?

张易之:方才陛下那番话,姐姐也听到了。陛下让我跟梁王别走太近,姐姐怎么看?

上官婉儿:陛下的意思很清楚,奉宸自己应该能领会。

张易之:我是能领会。但我不明白的是,陛下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动梁王?

上官婉儿:陛下刚才说了,还用得着他。

张易之:用得着他什么?用来制衡太平公主?

上官婉儿:既心里有数,又何需问我。

张易之:我想听听姐姐的看法。姐姐在陛下身边最久,最懂陛下的心思。

上官婉儿:陛下的心思,不是我们做臣子该揣测的。我只是觉得,陛下今日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张奉宸若是听进去了,以后自然会顺遂。若是听不进去,只怕会有麻烦。

张易之:姐姐是在警醒?

上官婉儿: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梁王那个人,野心太大,手段太糙,早晚会出事。张奉宸跟他绑在一起,到时候难免被牵连。

张易之:我跟梁王只是互相帮衬罢了,说不上绑在一起。况且,姐姐自己不也有自己的门路吗?姐姐跟太平公主走得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上官婉儿:张奉宸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易之: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咱们俩其实挺像的。都是在权力缝隙里求生之人。姐姐靠的是才学和谨慎,我靠的是这张脸和这把琵琶。说到底,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路数。但没办法,咱们出身卑微,没有家族撑腰,只能在陛下这棵大树下讨生活。陛下高兴了,咱们就活得滋润。陛下不高兴了,咱们就是最先遭殃的。

上官婉儿:张奉宸看得透彻。既然如此,就更该小心行事。别让那些有家族撑腰的人,把咱们当棋子用。

张易之:姐姐说得是。不过姐姐有没有想过,咱们这样小心翼翼,到底能撑多久?陛下总有不在的那一天。到时候,咱们这些没有根基的人,该往哪里去?

上官婉儿:这话不该问我,应该问你自己。你心里已经有打算了吧。

张易之:算不上打算,只是想给自己多留几条路。姐姐若是也有同样的想法,咱们不妨互通有无。毕竟,咱们都是在一条船上的人。

上官婉儿:今日已晚,此事还是改日再谈吧。

张易之:好。那我先回去了。姐姐也早些歇息。

第二章

梁王府书房、深夜

烛火噼啪声 本章节音量需要重新调节

关门声

武三思:今日在殿上,太平为何总是咬着我不放。不分场合说什么我在城外的私庄,这分明是想在陛下面前给我使绊子。

张易之:梁王息怒。公主殿下那张嘴向来厉害,陛下也习惯了。不过今日陛下倒是没怎么当真,若是听进去了,那我从中调和之时就不会如此轻便的揭过。

武三思:多谢奉宸令。若不是你在,今日怕是不好收场。那贱人,近日倒是越发凌厉了,我看她是铁了心要跟我斗到底。

张易之:公主殿下向来如此,不过梁王有没有想过,公主殿下为何忽然在今日提起洛阳城外的庄子?是不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

武三思:她能听到什么风声?那个庄子隐秘的很,外人根本进不去。

张易之:外人进不去,不代表消息传不出来。梁王的门客里头,有没有可能混进了公主的人?

武三思:嘶…查,若是有内鬼,我绝不轻饶。

张易之:查是要查的,但要隐秘行事,若公主是在使诈,你一动,反而露了破绽。

武三思:有道理。奉宸令心思缜密,在下佩服。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心里不踏实。

张易之:何事?

武三思:临淄王。这小子最近势头越来越猛,陛下对他也越来越看重。今日在殿上,太平居然推荐他当太子,这分明是在拉拢他。若是他们两个联手,我们的处境就危险了。

张易之:梁王多虑了。太平公主推荐临淄王,未必是真心。她那个人,精明得很,不会轻易把宝押在谁身上。多半是拿临淄王当幌子,探陛下的口风。

武三思:就算是幌子,也说明临淄王在她心里有了分量。这小子年纪轻轻,城府却深得很。今日在殿上,陛下几番试探,都被他滴水不漏地给挡了回去。这份沉稳,让人不安。

张易之:临淄王确实不简单。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武三思:什么弱点?

张易之:他太在乎名声。他想做一个贤王,想得到满朝文武的拥护。这种人有底线,但凡有底线就有破绽。梁王只要抓住他的底线,就能逼他就范。

武三思:怎么抓?

张易之:他那几个门客,不是最近在查梁王的产业吗?梁王不妨给他一点甜头,让他觉得占了便宜。然后反手一招,拿他最在乎的东西威胁他。至于是什么东西,梁王应该比我清楚。

武三思:你是说……寿王妃?

张易之:我可没说。只是觉得,临淄王跟寿王妃走得太近了。陛下今日也提点了临淄王几句,让他少往寿王府跑。这说明陛下已经注意到了。梁王若是想抓临淄王的把柄,不妨从这里入手。

武三思:高。奉宸令,你可真是我的智囊。

张易之:梁王过奖了。在下只是旁观者清罢了。不过此事切莫操之过急,需慢慢来。临淄王也不是个蠢的,太急,恐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武三思:我知道。这事我会安排好的。对了,还有一事。陛下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瞧着她今日气色不太好。

张易之:陛下的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最近她经常半夜醒来,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武三思:这倒是个机会。陛下精力不济,朝政难免要交给别人打理。你多在陛下耳边吹吹风,让她把更多的事交给我办。太平那边,能压就压她一压。

张易之:这个自然。不过梁王也要留心,陛下虽然精力不如从前,但脑子清醒得很。今天夜里散了席之后,陛下还特意敲打了一番,让我跟你保持些距离。看来陛下对梁王最近的举动,不是没有察觉。

武三思:陛下她可有说些什么?

张易之:她说她知道你那些田庄和门客的事,还说没动你是因为还用得着你。梁王,这可是个危险的信号。陛下什么都知道,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武三思:等我犯错的那个时机?

张易之:梁王明白就好。所以最近这段时间,梁王务必低调行事,别再给太平公主递刀子了。今日在殿上那一幕,若是再来几次,陛下未必还会替你说话。

武三思:我知道了。多谢奉宸令提醒。

张易之: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必客气。我有一事还望梁王援手一二。

武三思:奉宸令请说。

张易之:梁大人在外有个私生子,前几日将我府中好友当街打杀了,因着还未入他梁家族谱压入大牢后又被旁人保了出来,我那兄弟老实本分如此平白死了,还请殿下替我兄弟做主。

武三思:好说,此事交由我来处理。

张易之:那便多谢了。先告辞了。

武三思:我送你。

张易之:留步,既然陛下放了口风,你我会面还是隐蔽点好。

07:04 脚步声渐远

武三思:这张易之是想借我手铲除了他,也罢,这点小事就当给他点甜头。

武三思:可陛下什么都知道。却不动我。究竟真如他所言,是因为还用得着我,还是因为我是武家的人,动我怕会寒了武氏族人的心?

武三思:不管今日会话有几分真假,现在局势看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须加快动作,再不快些,等陛下撒手的那一天,这朝堂上便再无我的立足之地了。这个张易之,虽然跟我称兄道弟,可这宫里的人哪有如此浅薄的心思。想来也只是想借我的势,等到风向不对,难保他不是第一个就倒戈的。我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他身上。

08:30 敲门声

武三思:谁?

侍从:王爷,有人求见,说是北边来的,有要事禀报。

武三思:北边?让他进来。

开门声

陌生男子:参见梁王。

武三思:你是?

陌生男子:属于是从范阳来的,奉安禄山将军之命,给梁王送一封信。

武三思:安禄山?那个营州都督府的裨将?他找我能有什么事?信呢?

陌生男子:在这,请梁王过目。

拆信声

武三思:原来如此。安将军有心了。你回去告诉他,信我收到了,事我会考虑。不过让他记住,凡事要谨慎,不可操之过急。

陌生男子:是,属下告退。

开门声,脚步声渐远

武三思:安禄山。营州的边将,手里有兵,朝中无根。这样的人,若能为我所用,倒是一张不错的底牌。不过此人野心不小,须得小心驾驭。

寿王府后院竹林

10:04 转场虫鸣声,风过竹林沙沙声

杨玉环:三郎,今日大殿之上你说的那些话,我回府越琢磨心里越堵。平日里私下相处,你完全不是这般模样,怎的在陛下跟前,收敛得连半分锐气都不剩?

李隆基:不像我?那你心中,我本该是如何模样?

杨玉环:我说不清,只觉你在皇祖母跟前,温顺恭谨,像敛去所有利爪的猫,可独独与我相处时,你胸中的抱负、骨子里的锐气从不会刻意遮掩。两种模样判若两人,看得我心里发酸。

李隆基:听你这话,倒像是在怪我刻意伪装。

杨玉环:我哪里敢怪你,只是心疼你活得步步压抑。对着陛下要做安分守拙的皇孙,对着太平公主要装作胸无大志的少年,连武三思跟前,也要藏起心思装作无心权柄。日日这般周旋伪装,三郎,你当真不累吗?

李隆基:怎会不累。可若不藏起锋芒,朝堂之上,我早已无立锥之地。

杨玉环:那在我面前,你也是逢场作戏、刻意伪装吗?

李隆基:你心里是这般想我的?

杨玉环:我分不清楚。你待我好是实打实的温柔,可我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 这份亲近,会不会只是看在我是寿王妃、能拉拢寿王势力的算计?

李隆基:玉环,今日你怎会生出这般荒唐念头?

杨玉环:是今日殿上陛下看我的眼神,搅得我心神不宁。她望向我的时候,那目光太复杂,似有怜悯,又藏着浓重警示,看得我心底发寒。

李隆基:祖母素来多疑,看谁都带着审视,你不必放在心上。

杨玉环:不一样的。她看旁人是权衡试探,看我…… 竟像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结局、时日无多的人。

李隆基:休要胡思乱想,你安稳居于王府,谁也伤不得你。

杨玉环:我心底总有不祥的预感,似有滔天风浪快要袭来。三郎,你同我说句实话,你们暗中筹谋的究竟是什么?府中人人守口如瓶,唯独我被蒙在鼓里。

李隆基:玉环,有些事,一无所知于你才是保全。

杨玉环:人人都拿这话搪塞我。我已是十八岁的寿王妃,并非懵懂孩童。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你们说话句句藏话,我全都看在眼里,偏看不懂内里门道。这种被隔绝在外的茫然,比知晓凶险更让人恐惧。

李隆基:你先稳下心神,不要慌乱。

杨玉环:我如何冷静?今日宴席散后,我乘车回寿王府,远远瞥见墙外有道人影鬼鬼祟祟。我命下人去追,那人转瞬便逃得无影无踪。方才我问门房,门房说近几日总有人在府四周徘徊窥探。三郎,是不是有人要对我下手?

李隆基:竟有人在王府外围徘徊?你可看清对方样貌?

杨玉环:夜色太浓,只辨得出一道黑影,他逃窜时腰间铁器相撞,分明是随身带了刀。

李隆基:持刀之人潜伏寿王府外……

杨玉环:你定是知晓内情,别再瞒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隆基: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此事凶险,说出口只会将你拖入漩涡。我所做一切,全是想护你周全。

杨玉环:护我?可你自身尚且四面受敌,谈何护我?武三思屡次在朝堂弹劾你,太平公主暗中利用制衡你,陛下亦时时刻刻试探你的野心,满朝上下处处皆是险境。

李隆基:原来这些,你全都看明白了。

杨玉环:我心知肚明,只是刻意装作一无所知。我日日抚琴起舞,摆出无忧无虑的模样,不过是想你前来相会时,能暂卸一身重担。可你每次过来,也只是沉默静坐,半句心事都不肯同我倾诉。

李隆基:玉环……

杨玉环:你别这般唤我,你一叫我名字,接下来的说辞永远都是搪塞我的客套话。

李隆基: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杨玉环:我想听你一句真话 —— 你定会平安无虞,你的心里,确确实实有我。

李隆基:我不会出事,眼下所有风波,终有平息之日。我的心里,一直有你。

杨玉环:你说这话时,不敢同我对视,你在骗我。

李隆基:我未曾欺瞒你分毫,只是我们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你是寿王妃,我是临淄王,身份礼教在前,我不敢逾矩。

杨玉环:跨不过去便不强求。我只求一句真心话,你待我,究竟是何种心意?

李隆基:你是我这乱世权谋里,最不愿伤害之人。

杨玉环:可你如今闭口不提所有内情,早已让我满心伤痕。

李隆基:好,你想问什么尽管开口,但凡能说的,我尽数告知于你。

杨玉环:武三思是不是一直在暗中构陷你?

李隆基:是。他私下搜罗我门客把柄,想方设法往我身边安插眼线监视。

杨玉环:太平公主也只是在利用你?

李隆基:没错。她想借我的力量铲除武三思,事成之后,便会将我弃之如敝履。

杨玉环:陛下也始终防备着你?

李隆基:皇祖母从未放下疑心,日日试探我是否存有夺权野心。

杨玉环:那你当真有野心吗?

李隆基:…… 有。

杨玉环:总算肯同我说真话了。

李隆基:可绝非争权夺位的狼子野心。我只是想活下去,不想落得我父王那般下场,被步步逼迫,最终惨死偏僻之地。身在这深宫朝堂,唯有往上走,才能护住身边之人,若原地不动,只会任人践踏。

杨玉环:那若是真的走到高处,你又打算如何?

李隆基:我不敢想长远以后,每日殚精竭虑,只求安稳熬过今日,平安等到明日。往后种种,我连念想都不敢有。

杨玉环:三郎,这般如履薄冰的日子,实在太苦了。

李隆基:再苦也得撑下去,一旦身死,所有念想、所有牵挂,都会化为乌有。

杨玉环: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李隆基: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无有不允。

杨玉环:往后无论发生何等变故,好消息也罢、祸事也罢,你都不能再瞒我。我不想永远是最后一个知晓真相的人。

李隆基:好,我应下你。

杨玉环:你起誓。

李隆基:我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朝中大小风波、心中万般筹谋,我皆如实告知玉环,再不将你蒙在鼓里。

杨玉环:三郎,你万万不可食言。

李隆基: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20:27 站起身

杨玉环:天色已晚,你也该动身离去了。

李隆基:容我再多陪你片刻。

杨玉环:不必了。你逗留太久,一旦被旁人撞见,二人都要招来祸端。

李隆基:旁人眼光议论,我本就不在意。

杨玉环:方才你还说,你我之间有一道跨不过去的界限。

李隆基:跨不过去,是受制于身份礼制,可我心中,从来都想跨过。

杨玉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隆基:现下时局动荡,许多话我不便明说。等这场风波彻底落幕,我心中所有盘算、所有心意,都会毫无保留讲给你听。无论最后是何种结局,我绝不瞒你。

杨玉环:好…… 我等着那一日。

洛阳城中、太平公主别院

21:40 转场、风吹帘栊声

太平公主:来了。临淄王那边近况如何?

上官婉儿:临淄王已然知晓武三思全盘谋划,托我转告公主,他会处处设防,绝不叫他抓住半点把柄。

太平公主:他可有疑心我的用意?

上官婉儿:临淄王心思缜密,几番追问您出手相助的缘由,心底始终不敢全然信您是出于好意。

太平公主:他本就生性多疑,自是不会全信,从小到大,对谁都留三分防备,不足为奇。

上官婉儿:既然早知他难以交心,公主为何执意出手扶持?这般费心费力,于您又能换来什么好处?

太平公主:助他,便是成全我自己。如今武三思在朝堂根基稳固,吏、户、兵部尽数安插他的心腹,我与他缠斗数年,始终落于下风,你可知根源在哪?

上官婉儿:武三思背后有整个武氏宗族撑腰,追随公主的朝臣大多势单力薄,难以抗衡。

太平公主:这只是其一。最关键的是,武三思代表武氏一族,而我是李家皇女。母后虽为我生母,执掌天下却一心偏护武家。每回我与武三思相争,她表面调和,暗地里处处偏袒武氏。我需要一枚能动摇母后权衡之心的棋子,李隆基,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上官婉儿:只因临淄王身兼李、武两氏血脉,两边都能接纳。

太平公主:正是。他是父皇与母后嫡亲皇孙,是唯一能平衡两族之人。母后重用武三思,却也忌惮武氏权倾朝野,她提防李隆基暗藏野心,却又真心偏爱这个孙儿。二人在她心中分量相当。我要做的,便是抬高李隆基的筹码,重到母后只能倚重他、选择他。

上官婉儿:可事成之后,临淄王一朝得势,公主又该自处?

太平公主:李隆基上位,武三思与武氏势力必然崩塌。武家倒台,朝堂一众观望朝臣,自然会倒向李氏。仅凭他一人,根本镇不住偌大朝堂,届时他只能仰仗我。

上官婉儿:公主是想让临淄王事事依赖您。

太平公主:仅仅依赖远远不够。我要让他清楚,若无我从中周旋铺路,他坐不稳那个位置。

上官婉儿:公主这步棋太过凶险。临淄王隐忍多年,蛰伏全是为日后一展宏图。您今日于他有提携之恩,他会记挂,可一旦您挡了他的前路,他下手绝不会留情。

太平公主:这点我心知肚明,才特意托付你暗中监视他。婉儿,随我多年,唯有你我最信得过,此事只能交由你办。

上官婉儿:公主放心,婉儿自有分寸。

太平公主:还有一事,寿王妃杨玉环近来情形如何?

上官婉儿:平日起居如常,只是近日似是察觉朝堂暗流,心神不宁,眉宇间总藏着惶恐。

太平公主:心生不安才合我意,若她毫无察觉,反倒不好布局。

上官婉儿:公主打算借寿王妃牵制临淄王?

太平公主:谈不上利用,是顺势保全。玉环是李隆基最大的软肋,亦是武三思选定的突破口。武三思定会拿她做文章,以此拿捏临淄王。我要等武三思主动出手,再在危急关头出面解围。这般一来,李隆基欠我的人情,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上官婉儿:可寿王妃本是局外之人,无辜受牵连。倘若她真受损伤,寿王与临淄王必会一同记恨公主,得不偿失。

太平公主:这深宫之内,从无真正无辜之人。她嫁入皇室,一边是寿王,一边心系李隆基,早早便卷入权斗漩涡。婉儿,你现在怎的这般心软了?

上官婉儿:还望公主恕罪,只是寿王妃尚且年少,不该平白承受这些算计与凶险。

太平公主: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事数不胜数。你十四岁入宫,所受苦楚磨难,难道比她少?

上官婉儿:正因我亲身经历过深宫磋磨,才不愿旁人再重蹈覆辙。

太平公主: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你饱读诗书,心底存着仁义恻隐,我生于皇家,从小到大所见唯有输赢。赢,便能安稳活下去,输,便是万劫不复,道理从来简单直白。

上官婉儿:公主这般冷硬,皆是多年身不由己造就。可我总觉得,您心底深处,仍留着一块和寿王妃一般柔软的地方。

太平公主:你把我想得太过温和了。多年前,至亲、挚友、敬重之人接连死于母后刀下,我心底那点柔软,早就被消磨殆尽。身在帝王家,心善便是催命符,心软者必死。

上官婉儿:今夜公主话比往日多了许多,莫非方才见过临淄王,勾起了从前的旧事?

太平公主:你想说什么?

上官婉儿:婉儿只是觉得,您对临淄王,不单单只有利用算计。

太平公主:不是利用,还能是血脉亲情?

上官婉儿:是亲情,或是别的心思,公主心中自有定论。

太平公主:婉儿,试探得太多那就是逾矩了。

上官婉儿:只是心疼公主孤身筹谋多年,日夜不得歇息。若心中仍有什么放不下,不妨说与我听,憋在心底只会伤身。

太平公主:我并无半分放不下的人与事,唯一牵挂的,只有眼前这盘江山棋局。十年布局,我输不起,也绝不能输。往后不必再揣测我的心思,你聪慧通透,当分清何事该问,何时该闭口。

上官婉儿:是,婉儿失言,还望公主见谅。

太平公主:无妨。夜深了你也疲乏,先回去歇息。武三思那边,依旧劳你时时打探,一有异动立刻回禀。

上官婉儿:遵命。

太平公主:另外,多往临淄王身边走动几分,叫他真切觉得我是真心相助。假作真时真亦假,时日一久,他自己也辨不清虚实。

上官婉儿:婉儿明白。

脚步声渐远

第三章

张易之住处

转场、窗外虫鸣声开窗跳入

张易之:你怎么来了?就不怕旁人撞见,惹出闲话?

武三思:放宽心,一路格外谨慎,无人尾随盯梢。今日寻你,是有一桩急事相谈。

张易之:何事这般紧迫?

武三思:临淄王近来死死盯着我的产业,各处田庄账目全被他翻查一遍。眼下虽抓不到实质罪证,可再任由他查下去,难保不会揪出破绽。

张易之:梁王此前不是早已布局,往他府中安插眼线?如今进展如何?

武三思:人早已混进他门下宾客之中,暂未暴露。只是李隆基管束门客极严,二人能接触到的内情寥寥,至今还拿不到能扳倒他的关键把柄。

张易之:不必心急。眼线不必日日动作,留着蛰伏,待到紧要关头再动用便可,眼下切记藏好踪迹,切莫露出半分马脚。

武三思:我懂。只是我总疑心,太平公主暗中给临淄王通风报信。他查我产业的方向精准得过分,绝非仅凭一己之力摸索,必然有人暗中提点。

张易之:梁王疑心是太平公主?

武三思:这宫里敢处处与我作对的,唯有她一人。上官婉儿虽常伴公主身侧,却向来处事中立,不会主动插手制衡我。唯独太平,日日盼着我垮台。

张易之:你二人积怨已久,我不便多言。倒是有一计,梁王不妨斟酌。

武三思:是何计谋?

张易之:不必与太平正面硬碰,不如釜底抽薪。太平公主最看重的,便是陛下对她的信任。若能让女皇心底对她生出猜忌,纵使她再有手段,也无从施展。

武三思:谈何容易。她在陛下面前素来温顺守礼,行事处处收敛,我追查多年,半分把柄都抓不住。

张易之:公主行事滴水不漏,可她身边下人未必这般谨小慎微。譬如她贴身管家冯元一,自幼跟随太平,知晓无数私事,此人素来贪财。梁王若从他身上下手,许以重金,未必撬不出公主秘辛。

武三思:冯元一我略有耳闻,太平待他素来优厚,他肯轻易反水?

张易之:这深宫之中,再深厚的情分,也抵不过滔天富贵。只要价码足够,再忠心之人也会动摇,梁王大可一试。

武三思:好,我回去便派人暗中接洽,此事务必做得隐秘,绝不能让太平察觉分毫。

张易之:那是自然。除此以外,还有一事,梁王需多加留意。

武三思:还有何事?

张易之:寿王妃杨玉环。近日临淄王频频借各样名目出入寿王府,次数多到惹眼。陛下也已然提点他避嫌,足以见得陛下早已留心此事。若是借杨玉环做文章,便能一举两得。

武三思:一举两得?此话怎讲?

张易之:临淄王频频私会寿王妃,此事传入陛下耳中,陛下定会认定他觊觎儿媳,悖逆人伦,更会疑心寿王暗中与他勾结。届时李隆基名声尽毁,身负污名,再无争夺储位的资格,寿王连自家王妃都管束不住,更是不足为惧。

武三思:细细说来。

张易之:陛下当年时如何登临大宝的? 

武三思:哦…只是我等该如何拿捏寿王妃?

张易之:无需我们主动构陷。只需暗中散播李隆基深夜造访寿王府的流言,待到时机合适,梁王再在陛下旁稍加提及,陛下自会心生猜忌,无需我们多费手脚。

武三思:倒是省心的妙计。奉宸令心思通透,当真助我良多。你常年不涉朝堂纷争,看事却比朝中老臣还要透彻。

张易之:梁王过誉,我不过是置身事外看得清楚。再者陛下时常与我闲谈朝中人事,听得多了,自然摸清各方利害。只是有句话,我需提前说清。我肯为梁王谋划,只因你是宫中为数不多能与我相互依仗之人,但我自有底线。

武三思:不妨说来听听。

张易之:我绝不沾人命。安插眼线、暗中栽赃、散布流言这类谋划我可以出策,可若是牵扯伤人害命,还请梁王自行处置,不必知会更不必找我。

武三思:你放心,血腥之事我绝不会牵连你。你只管出谋划策,脏活由我来做。

武三思:那件事已经处理妥当,你的兄弟可以瞑目了。

张易之:辛苦梁王了。时辰不早,梁王请回,你我频繁相见,于你我二人皆是隐患。

武三思:也好,我先走一步。

风声、室内只剩张易之一人 不用管直接入

张易之:武三思,终究是个莽夫,且看你们李武两派斗得两败俱伤。等各方势力分出胜败,我再另做打算。无论最后是谁掌权,我不过一介侍奉陛下的控鹤监,谁又会将我视作心腹大患?尽管闹,局势越乱,于我越有利。

08:34 转场

上阳宫御书房、次日清晨

鸟鸣声,远处朝钟声隐约传来

武则天:今日朝会,朕无心临殿。你拟一道谕旨,称朕近日身子违和、气血不宁,暂不登朝理政,命百官各回官署处置公务。

上官婉儿:遵陛下吩咐,妾即刻去传旨。

武则天:传完旨意,另行差人去召临淄王隆基入宫,朕要单独见他。

上官婉儿:单独召见临淄王?

武则天:嗯。昨夜宴席散后,朕辗转思索许久,有几句心底话,只能私下同他问个明白。

上官婉儿:妾这便安排人去传召。

脚步声渐远

09:26 转场、脚步渐近

李隆基:孙儿隆基叩见陛下。听闻笔下圣体欠安,心中万分忧心。

武则天:无妨,不过偶染风寒,略感倦怠,歇息一日便好。不必拘礼,坐吧。

李隆基:谢祖母。

武则天:隆基,你可知朕今日为何单独留你?

李隆基:孙儿愚钝,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武则天:那大殿之上,朕接连发问,你应答周全妥帖,半分破绽也无。可见心思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李隆基:祖母明鉴,孙儿所言,句句皆是真心。

武则天:真心?朕在你这般年纪时,便深谙步步藏锋、谨言慎行之道。如今小小年纪,你便在君前掩饰得无懈可击,你倒说说,朕该欣慰你的沉稳,还是该忌惮你的城府?

李隆基:若陛下不喜孙儿这般圆滑说辞,往后孙儿定直言坦荡,再不刻意遮掩。

武则天:不必刻意矫饰。朕只是想剖开你心底,看清你真正藏着的盘算。你口中那些为国分忧、效忠大周的场面话,不必拿来搪塞朕。朕问你,你伯父当年旧事,你还记得几分?

李隆基:伯父离世时,孙儿尚且年幼,只记得他性子温厚,却太过执拗刚直。

武则天:你伯父眉眼与你祖父极为相像,唯独不懂隐忍避祸。倘若他懂得收敛锋芒,也不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李隆基:伯父过往,孙儿身份低微,不敢妄加评判是非。

武则天:不妄议是你的本分,可你心底未必毫无芥蒂。你心里,会不会怨朕?

李隆基:孙儿万万不敢心存怨恨。当年伯父获罪,我本应一同受牵连,全靠陛下垂怜,将我接入宫中抚育,这般养育深恩,孙儿永世铭记,怎敢心生怨怼。

武则天:好一句养育之恩,倒把朕的话堵得无从开口。今日这番说辞,无论几分真几分假,朕都记在心上。

李隆基:孙儿所言,字字发自肺腑,绝无半分虚言。

武则天:罢了。朕再问你一桩要紧事。你与寿王妃杨玉环往来愈发密切,究竟是何缘故?

李隆基:回祖母,我与玉环不过寻常宗室亲眷走动,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武则天:朕并未指责你越礼,只是你们相见太过频繁。玉环是寿王之妻,论辈分是你的儿媳,你三番五次往寿王府走动,流言蜚语早已暗生,你就从未思量过其中利害?

李隆基:是孙儿思虑不周,往后定会收敛分寸,谨记陛下训诫。

武则天:仅仅收敛远远不够。自今日起,除岁末节庆等必要宗室应酬,你不许再踏足寿王府。玉环那边,朕会吩咐太平时常前去陪伴宽慰。若她问及你为何疏远,你便推说衙署公务缠身,无暇登门。

李隆基:祖母……

武则天:怎么,难不成你舍不得这份所谓亲眷情分?

李隆基:并非贪恋往来,只是担心骤然断了走动,玉环独处王府,难免郁结烦闷。

武则天:她一时烦闷,总好过朝堂流言发酵,被武三思之流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到那时,朕也护不住你。隆基,朕这般安排,既是护你,也是保全玉环。你是李氏血脉,她是皇家儿媳,朕绝不愿你们二人因闲言碎语,重蹈你伯父当年的覆辙。

李隆基:孙儿……全然明白。

武则天:还有一事,你府中豢养的一众门客,如今遣散干净了?

李隆基:大半早已遣返归乡,如今只留两名性情老实之人,打理文书杂务。

武则天:往后若需旁人辅佐办事,必先入宫禀明于朕,由朕亲自为你挑选心腹,不可私自招揽门客、广结宾客。

李隆基:孙儿谨记教诲。

武则天:没别的问话了,你退下吧。今日朕罢朝,你也不必急着回衙署,暂且回府歇息一日。

李隆基:孙儿告退。

脚步声缓缓远去 

武则天:这孩子,实在太像年轻时的朕。像到,让朕心底生出几分寒意。

寿王府内室

16:44 转场窗外雷雨淅沥、风铃声

杨玉环:王爷回了吗?

侍女:回王妃,寿王殿下遣人传信,今日要在宫中当值,今夜不回了。

杨玉环:又是当值。这半月他回过几次?

侍女:算下来……约莫两回。

杨玉环:两回!这王府在他眼中,竟同客栈一般来去随意。

侍女:王妃莫动怒。殿下宗室差事繁忙,实在身不由己。

杨玉环:你不用替他遮掩。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忙,只是不愿,不愿面对我。

侍女:王妃切莫多想,殿下素来敬重您。

杨玉环:敬重二字,才最伤人。夫妻之间只剩敬重疏离,还有几分情意?我倒盼他同我争执一场,也好过这不冷不热地耗着。十六岁嫁入寿王府,整整三年,我在他眼底,终究是个外人。

侍女:王妃,近日多雨,天凉,奴婢去给您取件披风来。

杨玉环: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下去吧。

侍女:是,奴婢告退。

18:24 脚步声远去

杨玉环:(os)父亲将我许给寿王,我满心欢喜,以为是天大的福分。如今回头看,哪里是良缘,分明是困人的枷锁。寿王待我客气疏离,从未把我当作知心的妻子。曾祖母待我温和,目光里却总藏着说不清的审视,三郎待我真心,可万事都瞒着我不肯吐露。这偌大一座王府,几百下人往来,竟没有一人能容我说几句心里话。

推门声

脚步声渐近

李隆基:玉环。

杨玉环:三郎?这般大雨,你怎么过来了?

李隆基:路过,顺道来看你。

杨玉环:临淄王府在城东,寿王府远在城西,怎会顺路?

李隆基:我…我是刻意寻来的,有几句话,必须同你说清。

杨玉环:何事急得冒雨前来?你衣衫都湿透了,我叫人取干巾给你。

李隆基:不必麻烦,说完我便走,不会久留。

杨玉环:这般仓促,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李隆基:祖母今日单独召见我,命我往后少来寿王府走动。

杨玉环:是陛下的旨意?

李隆基:……为避旁人闲话,防人拿你我频繁相见大做文章,坏了皇室礼法。

杨玉环:避嫌?避什么嫌?我是寿王妃,你是寿王生父,长辈探视晚辈,本是理所应当,何来失礼一说?

李隆基:玉环,小声点。

杨玉环:为何!?我偏要说!我早就受够了!府中人人谨小慎微,连说话走路都不敢高声,仿佛稍有动静,这寿王府的天便会塌下来一般。我只求一句实话,今日你一走,往后是不是再也不会登门了?

李隆基:不是彻底不来,只是不可私下频繁相见,逢年过节宗室宴会,我自会到场。

杨玉环:一句逢年过节,便将我打发干净了。你们男子,是否都把女子当作园子里的花草,想起了便驻足看上两眼,平日里随手抛掷一旁?寿王如此,如今你亦是如此。

李隆基:我与他不同。

杨玉环:何处不同,你说与我听。

李隆基:此事远非你想得简单。朝堂之上,我与寿王深陷各方势力拉扯,我刻意疏远,实则是想护你安稳。今日祖母已然明着敲打我,武三思也虎视眈眈伺机发难,一旦抓住你我往来的把柄,不单是我,你也会被无端牵连。

杨玉环:我自问行事端正,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心中坦荡,何惧旁人非议?

李隆基:深宫朝堂,本心坦荡一文不值,世人的流言口舌,才是伤人利刃。武三思一心想要扳倒我,太平借我制衡武氏,连祖母也时时试探我的野心。所有人都在等我出错,只要落下半分话柄,便是万劫不复。你是我最大的软肋,你我私下相见,便是旁人最好拿捏的借口。陛下提点我,也是不愿给敌人可乘之机。

杨玉环:所以你就要把我锁在这座王府之中,足不出户,做一尊没有情绪的人偶吗?

李隆基:玉环,别这样。

杨玉环:那你要我如何?寿王常年宿在宫中不回,曾祖母甚少召我入宫,如今你也要刻意疏远。我父母远在蜀中,相隔千里。偌大洛阳城百万人,竟无一人听我倾诉心事。每到深夜,独卧床榻,四面高墙层层挤压,我实在喘不过气了。

李隆基:你再忍耐一段时日,等风波平息,一切都会好转。

杨玉环:你又在哄我。说这话时你眼底全无期许,连你自己都不信这番说辞,又何苦拿来宽慰我?

李隆基:不然我能如何?难不成入宫面圣,求陛下准许我常来见你?这话一旦出口,明日朝堂之上,便会有人弹劾我罔顾翁媳礼法、悖逆人伦。届时我身败名裂,你也难逃罪责。祖母为平息朝野非议,极有可能将你送入感业寺,你可想过这般结局?

杨玉环:感业寺……

李隆基:我绝非危言耸听。祖母当年便是从感业寺走出,她比谁都清楚那地方消磨人心。一旦你入寺修行,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杨玉环:所以你疏远我,是为了保全我?

李隆基:是。这般相处方式委屈了你,可我别无选择。

杨玉环:我问你一句,你如实答我。

李隆基:你尽管问。

杨玉环:你待我种种温柔,究竟是真心,还是仅仅因为我是寿王之妻?

李隆基:上次你便问过我。

杨玉环:上次你含糊搪塞,今日我要一句真话。

李隆基:真话便是,二者皆有。起初照拂你,只因你是瑁儿的王妃,瑁儿是我放心不下的孩儿,护你是为人父的本分,无关私情。可朝夕相处下来,我见你不工心计、不加伪装,喜怒哀乐尽数坦荡,同你相处,我不必时时紧绷心神、伪装周旋,这份安宁,旁人给不了我。

杨玉环:所以你亲近我,只图一时舒心自在?

李隆基:不止于此,还有别的心意。

杨玉环:什么心意,为何不肯说?

李隆基:一旦说破,翁媳之间这道界限,便再也守不住了。

27:10 窗外雨声骤然暴涨,隐隐滚过雷声

杨玉环:三郎,你有没有想过,你拼死守住的这道界限,或许从始至终本就不该存在?

李隆基:玉环,别再说了。

杨玉环:你终究是怕了。你怕祖母,怕武三思,怕太平姑姑,怕满城流言。隐忍谨慎这么多年,唯独不怕我伤心难过,你还要畏缩到何时?就不能坦荡随心一次吗?

李隆基:我不能。

杨玉环:为何?

李隆基:我惧怕的从不是几句闲话,是生死别离。当年伯父行事肆意张扬,最终落得贬谪(zhé)流放的下场,寒冬无衣,重病而亡。那年我才五岁,亲眼目睹亲人凄惨落幕,自此便懂,生于皇家,最忌讳无所顾忌。

杨玉环:三郎……

李隆基:别再逼我了。如今我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护你周全,可有些情意,我给不起,也不敢给。

杨玉环:我懂了。

李隆基:你心中可是怨我这般选择?

杨玉环:不曾怨你,只是觉得你比我更可怜。我困在寿王府这四方院墙里,你困在自己的权衡恐惧里,我们皆是困于牢笼,谁也无从逃脱。

李隆基:或许终有一日,困住你我的枷锁,能尽数解开。

杨玉环:那要等到何时?还要熬多久?

李隆基:等我手握足够自保的力量,才有资格打破这一切。

29:46 脚步声

侍女:王妃,太平公主驾临。

杨玉环:太平公主?快请进来。

李隆基:我暂且回避。

杨玉环:不必,她又不是外人,即便知晓你在此也无妨。

李隆基:你太过天真,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无关利害的外人。

脚步声渐近

太平公主:哟,大雨天隆基也在,倒是勤快。

李隆基:姑姑来了,侄儿方才过来探望玉环。

太平公主:又是探望,这套说辞你说了无数遍,何不换个新鲜些的?

李隆基:姑姑说笑,侄儿并未欺瞒。

太平公主:我并非打趣你。如今宫外流言四起,你不曾听闻?

李隆基:侄儿…未曾听闻风声。

太平公主:流言直指你与寿王妃往来过密,非议你不顾翁媳尊卑、私德有亏,辱没李氏宗室颜面。

李隆基:这般无稽之谈,姑姑难道也信?

太平公主:我自然分得清真假,可朝中百官有人信,更有人借此事伺机发难,幕后之人是谁,你心中应当有数。

李隆基:想来除了武三思,再无旁人。

太平公主:你看得通透。他已暗中授意御史,预备在朝会之上弹劾你,罪名便是不修私德、玷辱天家宗室。

李隆基:他无凭无据,何以服众?

太平公主:朝堂构陷,从来不需实证。宫闱流言最是杀人不见血,一旦传遍朝野,纵使你百般辩解,也难洗清污名。隆基,你要记牢,世间有两柄利刃,刀剑伤人,痛一时便能愈合,流言毁人名声,一朝沾上,便是终身桎梏,永世难以翻身。

李隆基:姑姑可有化解之法?

太平公主:法子是有,但需你全力配合。从今往后非必要,你不可再私下与玉环相见。

杨玉环:公主!

太平公主:玉环,你先听我说完。我并非有意拆散你们,恰恰是想保全你二人。如今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们,越是亲近,越容易落人口实。隆基若真心护你,必先主动避嫌,自证清白。至于你,我会时常来王府相伴,有我照拂,旁人也不敢轻易为难。

杨玉环:我与殿下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何苦这般刻意遮掩?

太平公主:本心清白毫无用处,世人只愿意相信流言。你再坦荡,旁人蓄意泼来脏水,你便百口莫辩。我在深宫沉浮三十年,这类算计,见得太多。

李隆基:姑姑所言在理。玉环,委屈你一段时日,往后我不再私下登门。

杨玉环:殿下!

李隆基:刻意疏远绝非本心,唯有如此,才能隔绝旁人构陷你的由头。

杨玉环:人人都说这是护我周全,可这份保护,快要将我压得喘不过气。

太平公主:玉环,莫要任性赌气。你可知隆基如今身处何等险境?朝堂各方势力处处牵制,母后时时猜忌试探,他每日上朝,脚下踏的从来不是金砖,是刀尖。今日他尚能安稳站在此处,全靠步步隐忍。若因你一时委屈,引得武三思抓住把柄,最终落得万劫不复,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杨玉环:这……我自然不愿,只是心中坦荡却要刻意躲藏,实在心寒。

太平公主:我懂你的委屈,可这深宫之内,谁没有满腹难言之苦?隆基蛰伏隐忍,我左右周旋制衡,人人皆有委屈,却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肆意宣泄。你早已不是懵懂少女,身为寿王妃,你的一言一行,牵动的是整个宗室荣辱。身居天家尊贵,便要扛住旁人不必承受的苦楚。

杨玉环:那我该如何做?

太平公主:沉下心等候。熬过这场流言风波,等武三思露出破绽,等时局明朗。眼下唯有一个忍字,忍过风雨,方能看见来日,若熬不住,今日便是绝境。

杨玉环:我明白了,我听姑姑与三郎的安排。

太平公主:明白就好。隆基,你先回府,我同玉环说几句体己话。

李隆基:有劳姑姑照拂玉环。

太平公主:她是我亲眷,我自会护她。

李隆基:侄儿告退。

36:10 脚步声缓缓远去,殿内只剩二人

太平公主:玉环,过来坐。此刻不谈朝堂利弊,只以女子身份,同你说几句心里话。

杨玉环:公主请讲,玉环听着。

太平公主:你心悦隆基,对不对。

杨玉环:我没有……

太平公主:无需否认,我一眼便能看穿。你望向他时眼底炽热,同当年我看向一人时,分毫不差。

杨玉环:公主殿下也曾如此看过心悦之人?他是谁?

太平公主:有,名唤薛绍,温文如玉,眉目清朗。初见之时,我只觉世间所有光亮,都聚在他一人身上。

杨玉环:后来呢?

太平公主:后来他死了,囚于牢中,活活饿死。

杨玉环:怎会如此……

太平公主:只因母后要我改嫁武氏族人,薛绍一日在世,我便不肯应允婚事,所以他必须死。

杨玉环:是陛下,下的旨意?

太平公主:是。母后下旨时,不曾落一滴泪,只同我说,太平,你是朕的女儿,你的婚事、你的性命,都由不得自己,一切皆要为大周让步。自那日起我便看清,权势面前,儿女情长,最是廉价脆弱。

杨玉环:殿下同我说这些,是劝我放下对三郎的心意吗?

太平公主:并非逼你割舍,只是想让你看清现实。心生爱慕本无过错,可这深宫绝不允许你倾心于身份相悖之人。

杨玉环:我也想克制,可心意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太平公主:当年我亦是如此。我跪在母后宫门前哭了整夜,只求她饶薛绍一命,我愿舍弃公主身份,同他做寻常百姓,可母后只说了一句话,至今刻在我心底。

杨玉环:什么话?

太平公主:生于帝王之家,便没有选择的权利,唯有顺从命运。

杨玉环:我从未想过强求什么。

太平公主:眼下没有,不代表日后不会。等到两难之日,你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忍痛割舍情意,换一生安稳,二是执意相守,代价便是隆基的性命呢?我不愿你重蹈我的覆辙,那条孤苦无依的路,一人根本撑不住。

杨玉环:殿下你后悔过吗?后悔爱上薛绍,后悔没能救下他?

太平公主:我从不后悔动心,只恨当年年少愚钝,不懂隐忍权衡。若我早些看清朝堂规则,或许他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杨玉环:所以你如今克制,都是当年之事留下的执念?

太平公主:是。深宫生存多年,我悟出一条道理:万万不可暴露自身软肋。一旦被对手抓住,便会终身受制。如今隆基的软肋,便是你。

杨玉环:我…… 是他的软肋?

太平公主:你以为武三思为何死死盯着你?从来不是你有错,只因你是隆基最上心之人。他动不了隆基,便会想方设法扰乱他心神。这便是皇宫最残忍的规则,唯有你安然无恙,他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的周旋朝堂。

杨玉环:我懂了,多谢殿下提点。

太平公主:不必谢我。我只是舍不得你眼底那点鲜活光亮。这宫里藏着太多麻木之人,保有真心的人本就稀少,能多留存一日,便是一日。

杨玉环:殿下,我这辈子还有机会离开洛阳吗?

太平公主:离开?你想去何处?

杨玉环:回蜀中老家。那里青山环绕,江水清澈,不像洛阳处处冰冷压抑。我自幼长在蜀地,推窗便能望见雪山,夏日晴空衬着山顶白雪,干净通透,好看极了。

太平公主:你是想家了。

杨玉环:嗯,整整三年未曾归乡了。

太平公主:或许来日会有人带你重回故土,了却你的心愿,但绝非现在。眼下你只能留在此地,同我们一同煎熬。熬过寒冬,春日总会到来。

杨玉环:春日,真的会来吗?

太平公主:会的,一定会。

43:04 雨声停,远处隐约传来晚钟声

第四章

上阳宫御书房、傍晚

脚步声茶放案几上翻书声

这里时间很多,可以不那么着急,但是也别太拖

这里时间预留11分40秒,走完没用完时间可快进。

武则天:梁王递上来的弹劾折子,你看过了?

上官婉儿:妾已看过了, 梁王这道折子弹劾临淄王私德有亏,指责他频繁出入寿王府,有损宗室礼法、天家体面,字句措辞尖锐逼人。

武则天:三思终究沉不住气,隐忍多时,到底还是主动发难了。

上官婉儿:陛下心中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武则天: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上官婉儿:妾不敢妄议宗室亲王。只是梁王所言尽数取自坊间,没有半分实据支撑,仅凭无根传闻弹劾皇孙,实在难以令百官信服。

武则天:你说得有理,眼下证据的确单薄。但三思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准备之事。他敢公然递折,必然暗中藏着后手,手里必然握着能置隆基于死地的把柄。

上官婉儿:陛下是说,这道折子只是投石问路?

武则天:呵,这老狐狸的心思,朕再清楚不过了。他不会一次性,亮出全部底牌,此番上奏,只为试探朕的态度。若朕搁置不问,他便会散播更多流言层层施压,若朕顺势追责,他立刻拿出所谓 的“凭据”,一举将隆基彻底打倒,再无翻身余地。

上官婉儿:如此一来,陛下左右皆是掣肘,那陛下是打算压下折子,还是顺势彻查?

武则天:二者都不必,朕决定,将折子留中不发。

上官婉儿:留中不发?这般处置倒是罕见。

武则天:悬而不决,才是最好的对策。折子压在内宫,三思猜不透朕的喜怒,便不敢贸然抛出后手,隆基心思聪慧,也必然知晓有人暗中发难,自会收敛行迹、谨守分寸。

上官婉儿:陛下深谋远虑。要不要妾暗中提点临淄王几句,让他提前防备?

武则天:不必。那孩子向来聪慧,无需旁人点拨,早已察觉暗流涌动。朕正好借这场风波,试一试他的底蕴。看他身陷困局,是慌乱被动、步步受制,还是沉住心气,主动寻破局之法。

上官婉儿:陛下是借机考验临淄王的心性与手段?

武则天:何止是考验,也是保全。倘若将折子摆上朝堂公开论辩,流言顷刻传遍朝野,即便无凭无据,也会被众人传成既定事实。到时候受损的不只是隆基一人,整个李氏宗室颜面都会蒙羞。留中不发,便是替皇家按住这场祸事。三思想把事情闹大,朕偏不如他所愿。

上官婉儿:梁王筹谋许久,若是得知陛下这般处置,必定大失所望。

武则天:他心中得失,朕从不在意。朕要稳住的是整个朝堂平衡。如今武三思与太平公主势均力敌、相互牵制,夹在中间的隆基,便是最关键的一枚筹码。武三思一心除之而后快,太平却处处拉拢庇护。这枚棋子,朕必须牢牢握在手中,绝不能让任何一方独占上风,打破眼下的平衡。

上官婉儿:只是妾以为,临淄王从来都不是任人随意摆布的筹码。

武则天:哦?婉儿你有更高见解,那你觉得,他是什么?

上官婉儿:他是执棋之人。临淄王平日藏锋敛锐,城府筹谋不输朝中老臣。此前陛下命他疏远寿王妃避嫌、遣散府中门客收敛势力,他无一不即刻遵从。这般极强的隐忍与自控力,绝非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所能拥有。

武则天:照你这么说,他暗中也在布局,亲自下场下棋?

上官婉儿:妾是这般判断。他如今处处退让、看似被动隐忍,实则暗中积蓄力量,静待时机。一旦局势合适,他定会主动出手,掌控全盘局势。

武则天:那你再说说,他日他若发难,矛头会指向谁?是三思,是太平,还是…… 朕?

上官婉儿:陛下多虑。临淄王侍奉陛下素来恭顺孝敬,绝无半分忤逆之心。

武则天:这话,是你本心判断,还是替隆基辩解?

上官婉儿:是妾旁观多时,自己得出的论断。

武则天:婉儿,你随朕多年,聪慧通透,看透朝堂人心,可朕始终看不透你。朝野上下人人各有阵营、各有依附,唯独你始终中立自持,不偏不倚。你这般清醒自持,到底想要什么?

上官婉儿:妾所求,不过一世安稳。妾本是孤女,无宗族依靠、无门第撑腰,半生浮沉,全凭陛下垂怜方能立足朝堂。因此妾不愿、也不必依附任何势力,自始至终,只忠于陛下一人。

武则天:你这张口,向来滴水不漏。罢了,不谈这些。明日早朝,朕要当庭处置梁王弹劾一事。你立刻传朕口谕,令武三思、李隆基二人明日必须到场。

上官婉儿:陛下打算让二人当庭对质?

武则天:不当面对峙,怎能让他们看清朕的立场?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彻底平息这场流言风波。三思要借机生事,朕偏要断他念想,隆基想低调避祸,朕也不给他躲藏的余地。朕要让二人立于殿上,彼此看清对方的野心与防备。

上官婉儿:妾明白了,这就去传旨。

武则天:等等,一并召太平公主上朝。

上官婉儿:陛下要让太平公主列席早朝?

武则天:嗯。三思弹劾隆基,等于直接损害太平的盘算,她绝不会坐视不管。与其让她在暗处暗中周旋、私下行事,不如召她当庭在场,把话全都摊开。武三思、李隆基、太平三人齐聚大殿,三方相互制衡,这场朝堂大戏,才算完整。

上官婉儿:是,妾谨遵陛下旨意。

张易之府邸、深夜

11:41 剪火心,放下剪刀

张易之:陛下口谕已经传下去了,明日早朝,梁王、临淄王、太平公主全都要列席。婉儿姐姐,你说陛下这般安排,究竟是布了什么局?

上官婉儿:你随侍陛下多年,帝王心思理应自有分寸,何必反倒来问我?

张易之:依我看,陛下是特意搭了一处公开对峙的台面。明日大殿之上,任由梁王当众发难,太平公主当庭出言辩驳,临淄王自辩清白,最后由陛下一言定夺,三方互相牵制,各自显露私心。这般一来,武三思此番算计尽数落空,李隆基的名声也能保全,陛下步步算计,当真无半分疏漏。

上官婉儿:奉宸看得倒是通透。

张易之:伺候陛下这么多年,这点制衡之术我还是看得明白。只是有一处我始终不解,陛下本可置之不理,为何非要亲自出面介入此事?

上官婉儿:想来是陛下察觉到,武三思此番争斗早已越了底线。他发难扯出寿王妃,而寿王妃,她是皇家宗妇、陛下的曾孙媳。陛下可以放任宗室互相角力,却绝不会容忍旁人肆意污损天家妇人名节。

张易之:原来如此,陛下此举是要保全杨玉环。

上官婉儿:不止于此,亦是保全临淄王。亲王名节与王妃荣辱相连,一旦李隆基私德有亏的流言坐实,杨玉环也会一同背负污名,再无立足之地。

张易之:一箭双雕,陛下行事果然周,全无破绽。只是姐姐,你可察觉,陛下近来待临淄王的态度,早已和从前大不一样。

上官婉儿:何处不同?

张易之:从前陛下对他,处处皆是试探、打压、制衡。如今反倒像是在刻意为他铺路。

上官婉儿:此话怎讲?

张易之:陛下近来频频放权,令他查办贪腐大案,积累实绩,如今又要当着满朝文武为他撑腰,桩桩件件都是有意栽培,打磨他的心性、树立朝堂威望,绝非单纯敲打试探那么简单。

上官婉儿:奉宸是觉得,陛下有心着重培养临淄王?

张易之:我不敢妄断圣心。只是陛下一生行事,从无多余无用的安排,每一步都藏深意。我时常暗自思量,倘若陛下日后属意临淄王,加以重用提拔,那梁王与太平公主,又该如何立足?

上官婉儿:听你这话,是在替武三思忧心后路?

张易之:我何须为他费心,武三思的兴衰于我无关痛痒。我只是忧心自身处境,当初是梁王举荐我入宫伴驾,一旦他失势倒台,我必会首当其冲受牵连,往后日子难安。

上官婉儿:奉宸未免多虑。你侍奉的是陛下,从来不是梁王。只要圣眷不曾衰减,朝野无人能轻易动你。

张易之:姐姐这番话,倒是宽慰我不少。你我之间不必藏私,我知晓你平日与太平公主往来密切。若他日太平公主手握权柄,还望姐姐念往日相交情分,从中周旋,为我留一条退路。

上官婉儿:奉宸这是早早暗中盘算,提前选好依附之人?

张易之:算是吧。我本无夺权揽权的野心,只求在波诡云谲的朝堂安稳度日,谁能护我周全,我便偏向谁。想来姐姐心中,亦是这般想法,对不对?

上官婉儿:或许吧。只是朝堂站队,下手越早,越容易沦为牺牲品。奉宸若真想安稳自保,不必急着押注,等大局尘埃落定,再做抉择也为时不晚。

张易之:姐姐说得有理。那我便再沉下心观望。眼下这场纷争不过才拉开序幕,我且静静等着看后续好戏。

梁王府书房、夜

18:49 转场、窗外风声

武三思:陛下当真要在明日早朝让我们当庭对质。奉宸令,你常年伴驾,可知陛下这般安排,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张易之:梁王不必焦虑。陛下是不愿宗室的私怨、流言蜚语始终藏在暗处发酵,索性将你、临淄王、太平公主三人召至殿上,把私下的较量摊在明处,也好压下朝野暗中滋生的纷争。

武三思:可我心底始终不安。这道弹劾折子本就没有实打实的凭据,明日太平若是借机发难,反咬我蓄意构陷皇亲宗室,我该如何辩驳脱身?

张易之:梁王不妨细说,折子里写了哪些措辞,可握有半点实证?

武三思:并无确凿凭据。只写明临淄王频繁出入寿王府,举止逾越宗室礼法,未曾直白点出寿王妃,也无一桩能钉死他的事端。

张易之:那便好办。明日朝堂之上,梁王大可改口说辞,直言上奏只是出于恪守宗室规矩、维护朝堂体面的考量,本心只为规劝,并非蓄意弹劾。这般既能体面收回攻势,又落不下诬告亲王的罪名,陛下也不会多加苛责。

武三思:可这般行事,在外人看来,岂不是我主动示弱认输?

张易之:并非认输,乃是以退为进。你递上这道折子,本意从来不是扳倒李隆基,而是试探陛下的真实态度。如今目的已然达成,陛下亲自出面调停,足以证明她十分看重此事。往后再寻机会发难,你心中也有了分寸。

武三思:言之有理。那临淄王明日会作何应对?

张易之:他定会全盘否认坊间流言,顺势放低姿态,主动立誓往后谨守宗室礼制。这般谦卑顺从,既能彰显对皇权的恭顺,也能堵住百官议论,他越是懂事收敛,陛下便越是偏护于他。

武三思:这小子心思圆滑,实在难缠。我筹谋许久,如今反倒找不到下手的突破口。

张易之:梁王不必心急。李隆基看似滴水不漏,软肋却一目了然,寿王妃杨玉环便是他最大的命门。只是眼下陛下已然紧盯此事,万万不可贸然对杨玉环动手,需等这阵风头彻底平息,再徐徐布局。

武三思:好,我便依你之计行事,明日朝堂按这套说辞应对。

张易之:另有一事。此前梁王提及的太平公主贴身管家冯元一,如今接洽得如何了?

武三思:早已搭上联系。此人果真贪财,我开出酬谢之后,他已然动了心思,只是迟迟不肯明确应下,想来还在权衡利弊。

张易之:再加一把火候。你派人传信给他,只要他肯暗中交出太平公主私下行事的把柄与线索,酬谢直接翻倍。

武三思:翻倍?这笔开销可不是小数目。

张易之:些许金银不值一提,若能借他手得到证据动摇太平根基,再多花费也值得。况且太平手握无数田庄产业、朝野人脉,一旦她失势倒台,这些基业尽数归梁王掌控,何愁填补不上今日损耗?

武三思:说得是,我即刻命人加急去办。

张易之:还有一点切记,明日早朝务必沉住心气。太平公主素来强势,此番被你暗中算计,明日定会当庭言辞反扑,千万莫被她的激将之词激怒,乱了分寸,脱口说出不该讲的话,落下话柄受人拿捏。

武三思:你只管放宽心。我与她在朝堂缠斗多年,各类场面都见识过,她那点激将手段,我自有法子应付。

张易之:如此最好,预祝梁王明日朝堂应对从容,不落下风。

武三思:多谢奉宸令屡次出手相助,这些时日多亏你为我筹谋周全。

张易之:梁王不必多礼。你我二人荣辱与共、同舟共济,本就该彼此扶持,何须言谢。

25:41 转场

上阳宫朝堂、次日清晨

朝钟声声,百官脚步声渐集

武则天:今日临朝,朕有一桩公案,要当众问个清楚。梁王,你前日递上来的奏章,究竟参临淄王什么?

武三思:回陛下,臣并非蓄意弹劾,只是据实进言。臣听闻临淄王近来频繁去往寿王府,翁媳本该避嫌,这般来往极易滋生流言,有违宗室礼制、有损天家颜面,故而递折劝谏,并无构陷之心。

武则天:有违礼制?你且说清楚,哪一条规矩明令禁止?

武三思:寿王是临淄王亲子,寿王妃便是他儿媳,男女之防不可不谨啊。临淄王屡次私赴寿王府,难免引来朝野非议,臣一心为皇室声誉考量,还望陛下明鉴。

太平公主:梁王说辞倒是说得冠冕堂皇。本宫倒要反问你,你口口声声说临淄王频繁出入寿王府,可有半分实证?是你派人查过王府出入名册,还是私遣人手暗中窥探行踪?

武三思:公主言重了,臣从未私设耳目监视宗室,不过是坊间流传的闲话罢了。

太平公主:仅凭几句捕风捉影的传闻,便敢上奏参劾皇室亲王,梁王倒是开了朝堂先例。若坊间流言都能当作罪证,那本宫也听闻你在洛阳城外田庄私蓄甲兵,是不是也该写折子弹劾你暗藏异心?

武三思:公主休要凭空污蔑!臣田庄护院皆是朝廷核准定额,何来私藏兵器一说?

太平公主:本宫方才也说了,不过是听来的传闻。方才梁王还说传闻可作凭据,怎么轮到自己头上,便不作数了?

武三思:你……!

武则天:住口!大殿之上高声争执,成何体统。太平,暂且收声。三思,你指控之事,隆基就在殿中,让他自辩。

李隆基:回陛下,梁王所言属实,臣不敢隐瞒。先前确有数次前往寿王府探望瑁儿阖家。臣可对天立誓,行事坦荡磊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既然梁王忧心朝野闲话,臣自今日起,除宗庙大典、宗室宴席等必要场合,绝不私自踏足寿王府,还请陛下圣裁。

武则天:你倒是懂得审时度势。瑁儿何在?

李瑁:臣在此。

武则天:瑁儿,你近日久居宫中轮值,府中只留王妃孤身一人,为何不多抽空回府相伴?

李瑁:回陛下,近月宫中差事繁重,不敢擅离值守,冷落王妃,是臣失责。

武则天:你们夫妻内宅琐事,朕不便过多插手。只是玉环独守空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朕有个折中法子:自今日起,准许玉环时常入宫伴驾。朕素来喜爱乐舞,闲暇时也能与她闲谈解闷。如此一来,她有去处消遣,隆基也不必特意奔赴寿王府,流言自然不攻自破。梁王,你看这般处置妥当吗?

武三思:陛下圣明,此法再周全不过。

太平公主:母后这般安排,是给玉环寻了一层坚实庇护。玉环常居宫内伴驾,有些人便再也没法拿她当作棋子做文章。梁王,你说是不是?

武三思:公主所言,臣听不明白。

太平公主:听不懂便也罢了。这朝堂之上,有些人心底藏的算计,弯弯绕绕的,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本宫。

武则天:太平,方才朕命你少逞口舌,你莫非未曾听见?

太平公主:女儿知错,一时失言冲撞圣驾,望母后恕罪。

武则天: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梁王弹劾奏章留中不发,往后任何人不得再旧事重提。此事关乎宫闱、宗室妇人名节,谁再拿出来生事,便是与朕的决断作对。隆基不必太过拘谨,宗室亲友正常往来本无不可,只需守住分寸即可。瑁儿,往后多抽空闲回府陪伴王妃,莫要冷待于她。退朝。

朝钟声再响,百官脚步声渐散

32:18 转场

殿外廊下

李瑁:父王。

李隆基:瑁儿?

李瑁:今日的事,多谢父王处处周全。

李隆基:你谢我什么?是我连累了你夫妻二人。

李瑁:父王并无过错。我心中清楚父王频频过府探望,皆因我常年宿在宫中当值。独留她一个人守着空府。是我这个夫君,未尽本分。

李隆基:你身负宫中差事,身不由己。也不必过分苛责自身。

李瑁:父王不必替我开脱。我这个寿王本就是个闲散爵位。所谓公务繁忙,都是自欺欺人的托词罢了。我是不愿回府,不愿与她相对。每次面对她,心底便会翻涌那些不愿回想的念头。

李隆基:瑁儿,有些心思,藏好即可,不必宣之于口。

李瑁:在父王面前,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知她嫁给我实属委屈。亦知她心上之人从来不是我,样样看的通透却无半分法子,她是我妻,可我二人的心却从未到一起过,我们二人这辈子,只能被名分捆死在一处,挣脱不得。

李隆基:玉环心性纯良,是难得的好女子。

李瑁:我何尝不知。正因为知道,才更叫我难受。若是能对她坏一些苛责几分心中反倒能痛快些。可她偏偏待我温和体贴事事周全,她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敢见她。

李隆基:瑁儿……

李瑁: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日的事,曾祖母明里暗里皆是护着父王和玉环。往后父王若想探望,不必刻意避嫌。我信父王为人。

李隆基:你肯信我,我反倒更不能去了。

李瑁:父王此言何意?

李隆基:正因为你全然信任,我才更要守住分寸,我不愿来日,亲手辜负了你这份坦荡真心。

脚步声渐远

太平公主别院、午后

35:19 转场、鸟鸣声,风吹树叶沙沙声

上官婉儿:公主,今日朝会上的事,姑且算是平息了。

太平公主:平息?不过事序幕才刚拉开。武三思近日当庭退让半步,但他心中绝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个人,我在清楚不过。表面退一步,暗地里早已经谋划十步后手。等着看吧,他必有更大的算计。

上官婉儿:公主觉得,他下一步会从何处下手?

太平公主:无非隆基,玉环二人。这两个人是他眼下最易拿捏的靶子。他今天在朝堂受挫,回头必会加倍报复。

上官婉儿:那公主有何成算?

太平公主:我已经派人去盯冯元一了。

上官婉儿:冯元一?府上的管家?

太平公主:对。近日有暗报,有人看到他在外与不相识的人频繁相约宴饮,出手花销也骤然阔绰许多。我怀疑,武三思已经找上他了。

上官婉儿:公主打算如何处置?

太平公主:不急。不过是条小鱼,除之无益。暂且留着他,看看武三思想从我这里挖到什么。若运气好,反倒还能顺着这条线,给武三思布下个局。

上官婉儿:公主高明。

太平公主:高明谈不上。只是跟他周旋多年,他的手段早已了然于心。武三思这个人,素来信封金银能收买人心。却不知世间总有钱财撼动不了的人。

上官婉儿:比如公主。

太平公主:不,比如你。

上官婉儿:公主抬举婉儿了。我不过一介女官,手中并无旁人值得收买的筹码。

太平公主:你错了。因为你手握朝堂诸多秘史,单这分量,就远胜十个梁王,只是你素来不肯做交易,他才对你束手无策。

上官婉儿:婉儿只是觉得,秘辛如刃,善用可制衡,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太平公主:说得好。所以这刀,唯有托付可信之人方才稳妥。婉儿,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上官婉儿:公主这话,让婉儿不甚言表。

太平公主: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套,武三思近来步步紧逼,我们也需要加快动作了。有件事劳你代为奔走。

上官婉儿:公主尽管吩咐。

太平公主:去私下联络宫中那几个御医。摸清母后最近身体如何,我要知道的比武三思更清楚。

上官婉儿:公主要查陛下的龙体状况?

太平公主:嗯。此事关乎我们全盘行事缓急,若依旧康健,我们便可慢慢布局,倘若龙体日渐衰弱,便要趁早行事,谁先掌控实情,那便是占了先机。

上官婉儿:婉儿明白了,这就去办。

太平公主: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上官婉儿:是。

第五章

张易之处所、初夜

茶水放桌上

张易之:陛下今日朝堂将弹劾折子留中不发,方才梁王当庭退让,分寸拿捏得当,瞧圣意已然缓和不少。

武三思:可我心底终究难平。本想借满城流言重创临淄王,到头来却被太平从中搅局,全盘算计落了空。

张易之:梁王不必郁结于心。此番虽未能一击制敌,却摸清了陛下底线,她绝不允许旁人拿寿王妃杨玉环做文章,往后行事,只要避开杨玉环,便不会触怒龙颜。

武三思:避开?她本是李隆基最容易拿捏的软肋,如今这条路堵死,我又该从何处下手牵制他?

张易之:临淄王的软肋从不止寿王妃一人。他另有一处破绽,远比女子更好拿捏。

武三思:是何破绽?

张易之:他身边的心腹属官。李隆基智谋、手段样样不差,唯独心腹人手稀少。若梁王暗中逐一剪除他门下得力亲信,便是断其手足。纵有满腹筹谋,无人替他奔走执行,终究寸步难行。

武三思:你的意思是,对他潜藏的门客动手?

张易之:正是。他此前对外宣称遣散所有门客,实则心腹必然暗中藏匿。你派人暗中追查踪迹,不必痛下杀手,只需威逼利诱,逼他们不敢再效忠李隆基,或是转投梁王麾下,便可釜底抽薪。

武三思:此计绝妙,我稍后便派人暗中彻查。

张易之:切记不可操之过急。如今李隆基满心戒备,稍有异动便会被他察觉,暂且等这场朝堂风波平息,再徐徐布局。

武三思:我明白。多亏有你时时为我筹谋,我心中才能安定几分。

张易之:梁王太过抬举,不过是些许浅见。真正奔走行事,还需梁王亲自调度。只是今日我心中有一事想问。

武三思:你但说无妨。

张易之:梁王步步紧逼、处处针对临淄王,这般费尽心机,究竟是为了什么?

武三思:自然是保全武氏基业。陛下百年之后,倘若江山重回李氏手中,我武氏一族必遭清算。身为武家宗室,我理应扛起这份重担。

张易之:倘若来日陛下决意立李氏子弟为储,梁王又作何打算?

武三思:也要看是何人。若是相王那般软弱无能之辈,我尚有把握制衡操控,可若是临淄王这般城府深沉、手段凌厉之人,绝不能让他登上帝位。他一旦掌权,武氏全族再无生路。

张易之:如此说来,梁王是在为整个武氏赌前程。

武三思:并非赌,是争。这江山本就有我武家半分基业,当年先帝起事,武氏出力良多,如今陛下坐拥天下,理当由武氏承袭大统。

张易之:生老病死乃是常理,陛下终有驾鹤一日。到那时只凭梁王一人,能扛得住朝堂各方李氏、宗室势力夹击吗?

武三思:扛不住也要硬扛,全族性命全系于我一身,从决意相争那日起,我便没有退路。说来,你今日倒是格外多言。

张易之:只是一时心生感慨。日日旁观你们宗室朝堂相争,我时常恍惚,暗自遐想,若当年不曾入宫伴驾,如今或许身在江南乡野,守几亩薄田,安稳平淡度日。

武三思:奉宸令又说笑了。你这般见识气度,本就不是困于田园之人,生来便该身在宫闱,侍奉陛下,俯瞰万里河山。

张易之:侍奉陛下,俯瞰山河…… 这便是我的宿命。

武三思:你的命数已是极好,独得圣眷,满朝文武无人敢轻辱,还有何处不知足?

张易之:知足,自然是知足。只是每每夜半梦醒,听殿外风声呼啸,只觉这座皇宫空旷寒凉,心底惶惶不安。

武三思:瞧你面色憔悴,这几日可是心事缠身、寝食难安?

张易之:无妨,不过几桩噩梦扰了心神罢了。

武三思:原来奉宸令也会忧思伤神。

张易之:梦里尽是生离死别的凄凉光景,不提这些晦气事。梁王早些回府歇息,明日朝堂还有诸多事务劳你费心。

武三思:好,你也早点安歇。

07:43 脚步声缓缓远去,殿内只剩张易之一人,低声自语

张易之:武三思,真当我看不穿你的心思?口口声声言说保全武氏宗族,心底觊觎的从来都是那把龙椅。你与陛下确有几分相像,可你偏偏看不清,帝位从来不是心中渴求便能坐稳。陛下能稳坐朝堂,是心性狠绝、杀伐决断,李隆基懂得隐忍蛰伏、藏锋守拙。反观你,既无陛下那般雷霆手段,又缺李隆基的长久耐性,拿什么与二人相争?且慢慢看这场大戏吧,我不过是区区一介奉宸令,无论谁胜谁负,与我有何干系

背景音过渡

上阳宫御书房、清晨

09:24 远处朝钟声翻动奏章声搁置

武则天:隆基,近前来说话。

李隆基:祖母唤孙儿,不知有何吩咐?

武则天:这份幽州递来的军报,契丹边境又有异动,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李隆基:契丹常年反复滋扰,往年数次兴兵,皆被营州守军阻于北疆。依孙儿之见,此番多半只是试探,未必敢大举来犯。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应当传谕营州都督府增派戍卒,另调一支偏师驻守松漠都督府旧地,提前布防,杜绝隐患。

武则天:朕心中所想与你无二。军报末尾还有附言,你可细读了?

李隆基:孙儿看过。安禄山上表,请朝廷调拨三千石粮草,囤积营州城外,以备边境战事急用。

武则天:这个安禄山,近来递折奏是愈发频繁。三思屡次在朕面前举荐,称此人骁勇可靠,堪当边地重任。

李隆基:安禄山作战勇猛,在营州立下不少战功确是实情。只是孙儿以为,边将申领粮草,理当由兵部、户部一同勘验核算,依照实际防务需求拨发,不可由边将一人自行申请调度,更不能开边将私自囤积大批粮草的先例。

武则天:你是忧心他手握粮草,暗中培植私兵、拥兵自重?

李隆基:孙儿不敢妄断人心,只是朝廷法度不可废。边关有紧急军需,朝廷自会足额供给,可粮草数额、调拨流程,必须依循规制。若是放任边将随意请粮,各地将帅争相效仿,国库粮仓迟早难以支撑。

武则天:言之有理。这份军报就交由你处置,你去协调兵部、户部,拟定一套规范的边粮调拨章程呈上来。

李隆基:孙儿遵旨。

武则天:另有一事问你。朕听闻三思近日在吏部大肆调整人事,撤换了三名太平公主举荐任用的官吏,此事你可有耳闻?

李隆基:孙儿略有耳闻。

武则天:你如何看待他这番举动?

李隆基:吏部归梁王分管,官吏调任本是他分内职权,孙儿身份不便妄加评判。

武则天:不便置评?隆基,此处只有你我祖孙,据实回话。你觉得三思这般操作,是一心为公,还是存了私心?

李隆基:祖母,这话孙儿不敢轻易论断。

武则天:朕准你直言,不必顾忌。

李隆基:那孙儿斗胆坦言。梁王此番撤换的三名官员,皆是太平公主举荐,且往年吏部考绩优良,并无失职渎职的过错。梁王奏折上将此举归为常规轮调,可官吏轮调制度向来以年末为期,如今刚入初秋,于规制不合。依孙儿浅见,此番人事调动,恐并非为朝堂大局考量。

武则天:你的意思是,三思借职权之便清除异己?

李隆基:孙儿不敢下定论。可长此以往,各部官吏皆由一派之人把持,朝堂平衡被打破,于大周江山无益。

武则天:你这番话,正中朕心中顾虑。朕重用三思,是念他武氏血脉,行事尚有忠心,可他近来行事愈发跋扈失度。朕身为君主,不便直接出面压制,此事反倒要借你的手来制衡。

李隆基:祖母此话,孙儿不解。

武则天:你如今执掌礼部,确实管不到吏部人事。但你可上一道奏折,奏请朝廷统一规范全国官吏轮调细则,明定调任时节、考核标准。章程一旦颁行,三思便再无借口随意撤换朝臣。这道折子,朕准你上奏。

李隆基:孙儿懂了,回宫便草拟奏折。

武则天:还有一问,听闻你近来与太平往来愈发密切?

李隆基:姑姑屡次暗中照拂孙儿,诸多难处多承她提点,孙儿心中常怀感激。

武则天:太平心思深沉,城府远胜旁人。她对你处处相助,未必全然出于姑侄亲情,其中另有算计,你心底务必拎清轻重。

李隆基:祖母放心,孙儿素来谨守分寸,分得清利弊远近。

武则天:心中有数便好,退下办事去吧。

李隆基:孙儿告退。

脚步声渐远

18:37 转场

梁王府、武三思书房

窗外蝉鸣声 这一段全程蝉鸣,武三思你受苦了!

武三思:临淄王要上奏规整官吏轮调章程?消息可属实?

幕僚:回王爷,消息千真万确。宫内传出信来,陛下已然应允了他的奏请。

武三思:好一个釜底抽薪。我刚清掉吏部太平的人手,他便立刻定新规堵我的路。这李隆基,果然藏得极深,半点不容小觑。

幕僚:王爷,要不要提前设法压下此事?

武三思:压?陛下已然首肯,此时阻拦,便是公然抗旨。待他明日朝堂递折,文武百官定然纷纷附议,朝中舆论大势已定,我们根本无从阻拦。

幕僚:那王爷的意思,是就此任由他推行新规?

武三思:让他上便是。一纸死章程,岂能困得住活人?他想靠规矩束我手脚,未免太过天真。章程再严,总有周旋余地,日后我依旧有法子调配人事、稳固势力。对了,安禄山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幕僚:安将军前日送来密信,营州囤积的粮草已然齐备,只待王爷在朝中斡旋,再拨付一批军饷,便可彻底稳住边关防务。

武三思:军饷之事我来筹措。你即刻回信于他,命他安心蛰伏待命。近来圣体违和,朝中权柄多落在我手,只需静待时机,我自会调他入京述职。

幕僚:王爷是打算调安将军领兵回京?

武三思:没错。此人驻守边关多年,麾下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精兵。若能将这支兵马调至洛阳近郊驻扎,便是我最坚实的底牌。李隆基纵有满腹权谋、朝堂声望,手中无兵,终究是只无牙的猛虎,太平公主再强势跋扈,也终究是一介女流。乱世朝堂,终究是要靠刀把子定输赢。

幕僚:王爷深谋远虑。只是太平公主那边亦有动作,她府中管家冯元一前日再度与我们暗线接洽,只是此人依旧犹豫不决,索要的酬劳也水涨船高。

武三思:哼,冯元一本性贪婪,却又胆小畏死。他是惧怕事败被太平清算,丢了性命,故而迟迟不敢彻底反水。你再去施压拉拢,告知于他,事成之后,不止重金酬谢,我再许他一个五品实官衔。

幕僚:五品官衔?王爷,这般代价是否过高了?

武三思:不过是一个空衔虚职罢了。待太平倒台,她麾下的产业、人脉、权势尽数归我掌控,区区一个五品官职,何足挂齿?

幕僚:属下明白,这就前去办妥此事。

武三思:且慢。还有一事,李隆基上奏章程的事,你提前知会御史台备好人手。明日朝会他一旦递折,便让人当庭出面驳斥,随便寻个规制繁杂、有碍政务的由头便可。不必强求辩赢,只需搅浑朝堂局势、拖延推行进度即可。

幕僚:是,属下即刻安排妥当。

  23:14 开门关门

寿王府后花园

转场、鸟鸣声压声

杨玉环:这花倒是开得繁盛。去年移栽时还只是细细一株小苗,不过一年光景,竟已经攀满了半面院墙。

侍女:王妃日日在园中打理花草,连日日晒,肌肤都微微晒黑了些。

杨玉环:晒黑些反倒踏实,也好过日日困在殿内,闷得心口发堵。从前总觉着这座庭院狭小局促,如今倒觉得,闲来赏花侍草,慢悠悠消磨一日,也算安稳。

侍女:瞧王妃今日神色,心情倒是舒展了不少。

杨玉环:算不上舒展,只是懒得再落泪了。这人的眼泪,落得次数多了,便轻贱了,无人怜惜,也毫无用处。

侍女:王妃切莫这般多想,前日寿王殿下不是特意回府探望您了吗?

杨玉环:回来不过用了一顿晚膳,寥寥数语,便又匆匆入宫值守。张口便是宫中繁忙,闭口便是让我自行保重。年年岁岁皆是这般说辞,我耳朵早已听得起茧。

侍女:殿下心中,终究是挂念王妃的。

杨玉环:挂念又如何?他心里有我,却从来不懂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所求的安稳与真心,他给不起,也不肯给。

侍女:王妃……

杨玉环:罢了,不提这些烦心事了。去将我的琵琶取来,许久未曾弹奏,今日闲来,正好练练手。

侍女:是,奴婢这就取来。

脚步声

25:35 衣服摩擦声

张易之:寿王妃好雅兴,闲庭赏花,悠然自得。

杨玉环:张奉宸怎会前来?

张易之:陛下命我送来新晋贡的雨前新茶,特意嘱咐送至寿王府,供王妃尝鲜。茶已送到,想着既以来了,便顺路向王妃请安。上回殿中宴乐,王妃一舞绝尘,风姿绝艳,至今令人难忘。

杨玉环:奉宸太过谬赞。那日舞技生疏,诸多不足,倒是让你见笑了。

张易之:绝非客套。我抚琵琶多年,通晓乐律,世间能精准贴合我曲中节奏、共情韵律者寥寥无几,王妃便是其一。今日除了送茶,我另有一事,想诚心向王妃讨教舞步。

杨玉环:讨教舞步?

张易之:正是。陛下新作乐令,命我谱写新曲,以备重阳大宴所用。曲谱初稿已成,反复弹奏却总觉缺憾,少了几分灵动气韵。后来我方才醒悟,并非曲调不佳,而是我心中无舞影相配,难成全韵。故而冒昧前来,想问问王妃,此曲适配何种舞式,方能相得益彰。

杨玉环:不知奉宸可曾将曲谱带来?

张易之:已然随身携来。

28:04 袖中取出曲谱,翻看

杨玉环:此曲节拍错落,忽疾忽缓,确实颇有难度。只是曲风灵动开阔,暗含几分西域乐风,若演奏出来定是十分动听。

张易之:王妃乐理通透。此曲的确借鉴了西域曲式,是安西都护府进贡乐师所授。我寻思重阳宴需热闹盛大,便融了异域曲风落笔成曲。唯独配套舞步,始终拿捏不准,迟迟未定。

杨玉环:依我浅见,曲中快拍之处,可踏旋步舒展身姿,尽显飒然气韵,慢拍段落,便以水袖婉转呼应,柔态相融。中段转调留白之地,可驻足回眸、稍作停顿,动静相生,刚柔并济,恰好能衬出曲中万般意境。

张易之:妙极!王妃当真精通此道。我斟酌一月无解的症结,王妃寥寥数语,便令我豁然开朗。

杨玉环:奉宸过誉了。我自幼嗜舞,日日习练,不过是熟能生巧,略懂曲舞相配的粗浅道理罢了。

张易之:王妃太过谦逊。在宫中略有耳闻,王妃自幼长于蜀中,蜀地多善歌舞之人,王妃一身舞技,皆是年少日积月累、潜心习得。

杨玉环:是啊。我蜀地故里,门前有河,河畔有空地。少时课业之余,我便日日去河畔起舞,常常舞至星月初上才归家。母亲总嗔怪我顽劣,说女儿家这般肆意疯闹,失了闺阁体统。唯独父亲从不苛责,每每静坐门前,静静看我舞上一下午,眉眼皆是温柔。

张易之:王妃,是想家了。

杨玉环:嗯。一别蜀中三年,不知故里是否还维持原样。

张易之:景致存否已然无关紧要,可贵的是,故里风月、年少光景,尽数留在了你心底。说来惭愧,我亦是苦出身。幼时家贫,父亲街头卖唱维生,我便随在身后打板相助。后被召入宫中,父亲喜极而泣,直言我终有出息。可我入宫未久,他便染病离世,我竟未能见上最后一面,时至今日,连他埋骨何处,都无从知晓。

杨玉环:原来奉宸,也曾历经苦楚。

张易之:这座深宫之中,谁又不是满身伤痕?陛下当年困于感业寺,青灯木鱼度日,婉儿姑娘长于掖庭,步步谨小慎微,太平公主自幼亲历手足离世,看透皇家凉薄,便是临淄王,自幼蛰伏深宫,满心隐忍。入这宫门之人,皆是带着旧伤而来。

杨玉环:带着旧伤踏入牢笼,再于这深宫的风雨里,添一身新伤。

张易之:王妃一语道破深宫苦楚。可人身处绝境,磨砺久了,筋骨心性便会愈发坚韧。我初入宫时,日日思乡落泪,后来方才醒悟,哭无用,怨无用,唯有活着、顺遂,才是立身根本。久而久之,我便学会了笑。顺着圣意、陪着笑脸,陛下开怀,我方能安稳度日。

杨玉环:那奉宸今日的笑意,是真心舒展,还是刻意逢迎?

张易之:时日太久,连我自己也分不清了。有时笑着笑着,便忘了本心喜怒。唯独抚弄琵琶之时,方能彻底放空自己。指尖落于弦上,尘俗纷争、深宫利弊,尽数抛诸脑后,心无杂念。

杨玉环:我亦是如此。起舞之时,万物皆空。身躯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化作清风、流云,四海辽阔,随心所向,无拘无束。

张易之:所以我才说,王妃与我,本是同类之人。

杨玉环:同类?何处相同?

张易之:我们皆是借歌舞逃世之人。你凭一舞逃离寿王府的清冷孤寂,我凭一曲躲开朝堂的刀光剑影。世人皆在争权逐利,唯有我们,借方寸歌舞,偷得片刻安稳,暂避牢笼纷扰。

杨玉环:奉宸这番话,倒是说到了我心底最深处。

张易之:只是王妃终究比我幸运。你尚有真心牵挂、亦有人暗中护你。临淄王如今虽刻意避嫌、甚少登门,可他心底,从来放不下你。

杨玉环:你如何知晓?

张易之:我身为男子,最懂真心藏不住。那日大殿之上,满堂文武林立,他看旁人皆是礼数周全、分寸有度,唯独望向你时,眼神缱绻失神,久久不愿移开。这般情不自禁的凝望,是万般伪装都演不出来的。

杨玉环:你与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外传,引火烧身?

张易之:我有何惧。我所言皆是真心观感,并非流言蜚语。况且我知,王妃绝不会外传。你心底通透,知晓这些言语一旦传开,于临淄王、于你,皆是灭顶之灾。而你也从不是搬弄是非、损人利己之人。

杨玉环:奉宸看人,倒是精准通透。

张易之:深宫立足,若不识人心、辨善恶,早已尸骨无存。王妃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借此做文章。一则,我与临淄王从无恩怨,无需无端构陷,二则,我张易之虽立身不正、世人诟病,却自有底线……此生绝不为难女子。

杨玉环:为何有这般底线?

张易之:只因我母亲便是苦命女子。半生遭我父亲苛待,受尽委屈,最终投河而亡。我自年少便立誓,此生纵然求权,也绝不欺凌女子。

杨玉环:从未想过,世人眼中的奉宸,竟有这般本心与风骨。

张易之:王妃是觉得意外?世人皆视我为以色侍人的佞臣,无骨无节、趋炎附势?

杨玉环:我并非此意。

张易之:无妨,世俗偏见罢了,我早已习惯。大臣看重我,是因我能近圣颜、传圣意,也有人因我无家世根基、无朝堂实权而轻视我,待我谦和有礼的,不过是不愿招惹圣眷近臣,这偌大深宫,无人真心待我。

杨玉环:那你今日,为何愿意与我说这些?

张易之:因为王妃与我,境遇相通。寿王妃的尊荣名头看似光鲜,实则虚无缥缈。寿王冷落于你,陛下利用于你,临淄王有心护你却不敢逾矩。你我皆是深宫之中,最可有可无的人。即使同类相对,那便无需伪装、奉承,尽可吐露真心。

杨玉环:所以你今日前来,不过是想寻一个能交心说话之人。

张易之:算是吧。深宫寂寥人心寒凉,找一个知己太难。对陛下,需俯首恭顺、刻意逢迎,对朝臣,需周旋、刻意规避,更有人需心存戒备、拿捏分寸。唯独对你,无需设防,无需伪装。

杨玉环:原来如此。我们都是困在金丝笼中的人,心生羽翼,却无处可飞。

张易之:没错。只是我比你通透几分。我早已看清,此生困于深宫,再无高飞可能,便索性放下执念,安于现状。守好方寸之地,安稳度日。王妃日后打算如何?

杨玉环:我不知。时而心存期许,觉得终有一日能挣脱桎梏,时而满心绝望,觉得此生便要困于这王府深宫,终老一生。

张易之:那便静心等候。等风起,等机会,机会至,便奋力高飞,机缘未至,便安然度日、好好活着,唯有活着,方能等来机会。

杨玉环:今日得奉宸一番开解,我心中感念良多。

张易之:不必言谢。我本就只为送茶、讨教舞步而来。如今事了,不便久留。王妃珍重。

杨玉环:奉宸亦多珍重。

42:05 脚步声渐远

杨玉环:同是笼中之人……他说得没错。可他早已看淡浮沉、安于宿命,唯独我,始终执念难放。我念三郎,念故里,念门前流水,念河畔清风。越是追忆,越是心酸,越是难熬,越是放不下。这般困局,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上阳宫偏殿外、入夜

42:58 转场、虫鸣声

张易之:临淄王,请留步。

李隆基:张奉宸?夜色已深,怎的还未回殿歇息?

张易之:方才远远望见王爷自御书房方向走来,恰好有几句心里话,想同王爷叮嘱一二。

李隆基:奉宸但讲无妨。

张易之:近日朝堂之上,王爷风头极盛。那道规整官吏轮调的折子递上去,满朝文武无不称道,人人都赞王爷为公守礼。只是有句逆耳之言,不知该不该开口。

李隆基:奉宸不必顾忌,直说便是。

张易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番一纸新规,死死卡死梁王随意调动官吏的门路,武三思本就心胸狭隘、记仇善妒,此番吃了大亏,绝不会就此作罢,必定暗中筹谋报复。

李隆基:其中利害,我心中清楚,多谢奉宸提点。

张易之:何止梁王一人。你定下严苛调任章程,断了朝中一众朝臣借人事培植私党、两头投机的门路。往日那些左右逢源、游走于武、李两派之间的官员,如今再无操作余地,心底早已暗生怨怼。这些人面上不说,暗地里已然将你视作阻碍。

李隆基:奉宸的意思,是我此番行事,无形中树敌无数?

张易之:树敌本不可惧,可怕的是敌在暗处,无从提防。王爷心中能分清周遭人心,便是万幸。

李隆基:奉宸今日为何特意同我说这些?

张易之:只因白日里我去了一趟寿王府。

李隆基:寿王府?你去那里做什么?

张易之:奉陛下之命送去贡茶,顺道与寿王妃探讨新曲舞步。

李隆基:她……如何了?

张易之:无病无痛,只是清减不少,平日里沉默寡言。今日她独自在园中小坐看花,枯坐近一个时辰,全程寥寥数语。唯有谈及乐舞时,眼底才难得透出一点活泛光亮。

李隆基:她同你说了什么?

张易之:不过是倾诉被困王府、身不由己的苦楚。王爷应当明白,她借歌舞抒怀,实则句句都在道自身境遇。她心底期盼何人,不用我多言。

李隆基:奉宸,内宅私事、宗室分寸,并非你该插手的事。

张易之:我不过代为传话,皆是她亲口吐露。纵使她不说,我也看得分明,她一直在等你。不必登门畅谈,只需片刻相伴,静坐无言也好。

李隆基:我不能去。宫中眼线遍布,陛下早有训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我贸然登门,只会将她推入更深的险境。

张易之:我知晓你身不由己,礼法、政敌、圣心,层层枷锁捆着你。可长此以往,你这般刻意疏远、断了所有音讯,就没想过,日复一日的煎熬,终有一日,她心灰意冷,再也不等你了呢?

李隆基:她可曾说过,不愿再等?

张易之:倒是未曾。只是今日她讲了一句,听得我心头发酸……她说泪落得多了,便轻贱不值一提。一个女子,连落泪倾诉都不愿再做,可想而知心中有多寒凉。

李隆基:又有谁愿让她受委屈。

张易之:既如此,便寻个法子,让她知晓你从未将她放下。不必私下会面,一纸信笺、一件小物、一句问候足矣。她困在四方高墙之内,日子沉闷压抑,些许挂念,便能撑住她心神。若半点音讯全无,长此以往,她只会独自在深院中慢慢耗尽心意。

李隆基:奉宸今日专程在此等候,是来做说客的?

张易之:算不上说客,只是多管闲事。我天生见不得两心相悦之人,被世事生生拆散、彼此煎熬。你二人本性纯良,心中各装着彼此,偏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高墙。我愿代为传话,只因这深宫之中,一份纯粹真心太过难得。旁人都避之不及,若我再不稍加照拂,二人便只剩互相折磨。

李隆基:你为何愿意帮我们?于你而言,此事并无半点益处,反倒容易引火烧身。

张易之:我只是不忍见世间难得的真情,被朝堂权斗、世俗规矩白白消磨。你二人这份心意,虽不合宗室礼法,不能公之于众,却是实打实的真心。这皇宫里虚情假意遍地,几分真切情愫,总得有人稍加护持。

李隆基:奉宸这份情,李隆基记下,来日必还。

张易之:不必记挂人情。只盼日后我若遇上难处,王爷今日这番话,能给我留几分余地。

李隆基:好,你所言种种,我尽数记在心里。

张易之:时辰不早,我先行告退。陛下夜里时常惊醒,我需守在身侧随时听候传唤。

李隆基:有劳奉宸今日特意提点。

张易之:不必道谢。身在这冰冷深宫,难得做一件无愧本心的事,做完,自己心中也畅快几分。

52:13 脚步声缓缓远去

李隆基:世人皆道张易之是以色侍君的弄臣,可今日一番交谈,此人城府、心性通透并存,实在让人看不透。

风声过

第六章

寿王府花园

起风吹花叶声音乐起

杨玉环:谁?

张易之:是我。

杨玉环:张奉宸?今日怎得又有闲情可是曲谱仍有不解?

张易之:昨日在宫门口碰到临淄王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杨玉环:这个……是一支步摇?

张易之:嗯。他说这是前些日子在洛阳街上偶然看到的,觉得跟你在蜀中常戴的那支很像,就买了。一直没机会给你,托我转交。

杨玉环:他提了蜀中?

张易之:提了。他说蜀中的步摇跟洛阳的不一样,洛阳的喜欢镶金,蜀中的喜欢用银。这支是银的,你仔细看,上面刻的是什么花?

杨玉环:是芙蓉。蜀中到处都是芙蓉花。他竟然记得。

张易之:他跟我说,你戴步摇的时候喜欢往左边偏一点,因为右边有一缕头发总是不服帖。我听了都觉得好笑,一个男人,怎么记得这么细。

杨玉环: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

张易之:就在昨日。我说你最近瘦了,他半天没说话。后来从袖子里摸出这支步摇,说让我转交给你。临淄王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头什么都记着。这样的人活得太累了。

杨玉环:他有没有说别的?

张易之:你知道的,他不能多说什么,多说了对你对他都不好。王妃应该明白。

杨玉环:我明白。有这个就够了。他知道我在等,就够了。

张易之:王妃,这支步摇你收好。我回去了,今日出来本就是采买,来这倒是耽搁了。

杨玉环:张奉宸,谢谢你。

张易之:不客气。易之先行告退

杨玉环:好。

太平公主别院

02:47 转场、鸟鸣

上官婉儿:公主去过寿王府了?

太平公主:去过。玉环清减许多,面上强装无事,眼底藏满郁结,满心都挂着隆基。

上官婉儿:她心中始终放不下临淄王。

太平公主:何止放不下。隆基亦是同理,二人明明彼此牵挂,却碍于礼法朝堂不敢表露,双双困在局内彼此消耗,看得人厌烦。

上官婉儿:深宫情爱向来如此,越是真心,越要藏得严实。当年公主与薛绍,亦是这般进退两难。

太平公主:不必拿旧事点我。但你说得没错,真心是这宫里最致命的软肋,一旦暴露,便是将刀递给仇敌。

上官婉儿:这么多年,公主心中再无半分情爱牵挂?

太平公主:爱?对母后,只有君臣隔阂,对隆基,只剩相互制衡,武氏一众族人,个个盼我身死夺权。放眼宫廷,值得我全然信任托付之人寥寥无几。

上官婉儿:那我,算不算其中之一?

太平公主:又来试探我。

上官婉儿:并非试探,只求一句实话。

太平公主:你伴我周旋十数年,自己心中早有答案。

上官婉儿:公主未曾明言,我不敢妄自揣测。

太平公主:今日索性与你说透。婉儿,于我而言,你从来不止是幕僚臣子,是整座皇宫里我唯一能交付真心、全无防备之人。

上官婉儿:得公主这般看重,倒让婉儿怀有忧惧。

太平公主:惧从何来?

上官婉儿:我怕来日,旁人拿你我亲近做文章,将我化作刺伤你的兵器,我不愿成为你的破绽。

太平公主:你成不了我的软肋。我敢全然信你,便笃定你绝不会背叛。这些年我铺下数条暗线,唯独传递给你的消息从不设防,你总有分寸。

上官婉儿:公主何以这般笃定?

太平公主:这些年摆在你面前的叛主机会数不胜数,你分毫未动。以往的事我尽数知晓,只是从不点破,不愿让你时刻紧绷。

上官婉儿:公主心知肚明,我才更不敢行差踏错半分。

太平公主:日日掩藏心思、斟酌言辞,独自扛下所有机密,你不累?方才是台面客套,现下只有你我,不必遮掩。

太平公主:疲累也得撑住。眼下三面棋局同时铺开,容不得松懈。先说第一件,今日可有与梁王手下碰面?

上官婉儿:未曾。只是听闻,武三思暗中重金收买府上管家冯元一,数次私下密会,想从他口中窃取公主联络朝臣、储备财力的全部部署。

太平公主:此事我早已知晓,亦是我刻意放出的缺口。冯元一随我十余载,心性胆小又贪财,武三思以利相诱,必然动摇。我不曾拦着他私相往来,就是要借他给武三思输送假情报,以此麻痹对方。

上官婉儿:冯元一是公主故意放出去的饵?

太平公主:正是。我特地松了府中管事权限,故意让他接触几处无关紧要的账目、往来书信,他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实则一举一动全在我暗卫监视之内。武三思想要探我的底,我便顺水推舟,递给他一堆足以乱其判断的幌子。

上官婉儿:公主打算传递哪些假消息迷惑梁王?

太平公主:三条核心说辞,由冯元一分次传出,层层递进,令武三思信以为真。其一,我对隆基心存戒备,担忧他日后势力壮大反噬于我,处处提防、刻意疏远,其二,我暗中联络相王,分散手中人手财力,自顾不暇,无力与武氏相争;其三,名下江南、关内田庄连年亏空,银钱周转困难,难以供养门客、收买朝臣。这三条消息传出去,武三思定会判定我势弱,放下戒备,急于独揽大权,露出更多破绽。

上官婉儿:仅凭冯元一一人传递,会不会令武三思起疑?

太平公主:我另有后手。我已吩咐心腹文官,假意倒戈投向武三思门下,与冯元一的消息互为印证,双线输出相同说辞。双源佐证,武三思生性多疑,也难辨真假。等他彻底放松警惕,便会加快安插武氏族人入六部的步伐,届时我再收集他结党营私的实据,一举呈给陛下。这是第一层棋。

上官婉儿:公主这是专为梁王设下的长线圈套。

太平公主:不错。只是圈套成型尚需时日,武三思老奸巨猾,单凭几句流言不会贸然出手。眼下我要收拢更多棋子,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第二盘棋,借圣体衰微的流言,动摇武三思根基。御医那边诊查圣体近况如何?

上官婉儿:陛下脉象起伏不定。前几日御医开了猛药,服药后精神稍有好转,可一临朝便心力不支,半月之内已两次辍朝休养。

太平公主:两次辍朝,正是绝佳时机。朝中百官私下如何议论?

上官婉儿:明面上皆体恤圣上年迈操劳,私下流言四起。有人揣测陛下身体衰败,储位悬空;有人传言武三思日日进言干预圣断,更有人直指梁王刻意劝陛下久服猛药,借圣体虚弱独揽朝权。

太平公主:这类流言,任由它肆意扩散,不必压制,还要暗中推波助澜。独揽朝政、觊觎大统是武三思最大的忌讳,亦是他最致命的弱点。我已吩咐宫外商铺、驿馆走卒,暗中散播流言,蔓延至地方州县官吏耳中。一旦朝野上下人人疑心他专权,陛下再信任他,心中也会生出隔阂。

上官婉儿:公主打算借流言直接扳倒梁王?

太平公主:不必急于动手。先让非议在朝堂持续发酵,等武三思心绪大乱,为证清白急于做出出格举动,行事露出破绽,我们再顺势收集实据收网。眼下重中之重,是第三盘棋……牵制隆基兵权。你可知他近日频繁联络兵部官员?

上官婉儿:嗯。临淄王正与兵部侍郎王琚往来,名义上商议幽州边防调度、粮草分配,实则暗中布局军中人事,想提拔李氏旧部执掌边兵、营州守军。

太平公主:边防只是幌子,他意在收拢兵权。心思长远,可行事太过张扬急躁。武三思在兵部遍布眼线,隆基稍有调动武官的动作,当日便能传入宫中。一旦武三思在母后面前进谗,污蔑他私结武将、图谋军权,恰好戳中陛下一生最大的忌讳,轻则削去实权,重则终身软禁。

上官婉儿:公主早已派人前去警示?

太平公主:早已遣心腹递过两次警示之言,讲明陛下忌惮宗室掌兵的底线,劝他放缓布局,暗中积蓄力量。只是隆基性子执拗,自有一套盘算,听得进劝,却未必愿意收敛行事。我不能强行阻拦,否则只会让他倒向武三思一方,破坏眼下李、武制衡的局面。

上官婉儿:这份韧劲,与公主如出一辙。

太平公主:的确相像。我清楚他日后必有一番作为,也清楚待到大局平定,你我二人终将与他立场相悖。但那是日后的纷争,眼下我们同有强敌武三思,必须互为依仗,互相兜底。我还打算暗中调拨一批金银,资助隆基安抚边军底层将士,既不触碰调官红线,又能稳固他在军中的声望,平衡武三思的边将势力。

上官婉儿:若是此事被武三思察觉,会不会反咬公主勾结临淄王?

太平公主:我早已想好遮掩之法,借江南商户中转银钱,无半分文书能牵连到我。凡事留退路,是朝堂立足根本。三盘棋同步运转,冯元一诱敌、流言削武三思圣眷、暗助隆基稳边军,三方牵制,才能慢慢把武氏势力困死。

上官婉儿:公主妙计,我能为公主做些什么推进布局?

太平公主:你在陛下身侧稳住局势,便是头等大功。一,但凡武三思单独觐见、进谗构陷隆基或是我的奏折,你尽数暗中抄录留存,作为日后清算凭证;二,陛下问及兵部人事、圣体用药之事,你言语中立,只客观陈述事实,不偏不倚,潜移默化加深陛下对武三思独断专行的疑虑;三,时常借乐舞、闲谈之机,有意无意提起边地将士劳苦,侧面衬托隆基心系边防,消解陛下对他掌兵的戒备。三件事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上官婉儿:属下记下,定妥善行事。

太平公主:嗯,除此朝堂筹谋,余下私事不必多耗心神。待到武氏势力肃清、朝堂安稳,内外制衡尽数落地,我再论归隐之事。先前你问过,待到尘埃落定,往后想何处栖身?今日说真话……我想离开洛阳。

上官婉儿:离开洛阳,去往何地?

太平公主:江南水乡。寻一处依山傍水之地,自建宅院,四周遍植竹林。晨起听林间鸟鸣,夜坐庭院望月,无需早朝周旋,不必与人算计演戏,卸下所有公主权柄。

上官婉儿:这般世外桃源,我也心生向往。

太平公主:那便一同前往。你在我宅旁另筑小院,比邻而居。白日共煮清茶闲谈,夜晚相伴观花赏月,不问朝堂纷争,不理宗室荣辱。

上官婉儿:那临淄王与寿王妃玉环呢?

太平公主:隆基自有他的帝王前路,我暗中助他是权宜之计,无法牵绊他一生。玉环困于宗室礼法、武三思算计,她的命运只能看她自己能不能挣脱桎梏,寻一处属于自己的安稳,我至多偶尔照拂,不可深度牵扯,免得成为武三思拿捏你我的把柄。

上官婉儿:这般光景,听来如同一场好梦。

太平公主:绝非幻梦,只要眼下三盘棋局步步走稳,终有一日能够成真。

上官婉儿:我静待那一日。

太平公主:婉儿。

上官婉儿:公主吩咐。

太平公主:无论日后朝堂掀起何等风波,你务必保全自身性命,好好活下去。所有密信、暗线证据若遇险境,即刻焚毁,不可留下拖累自身的把柄。待到武三思倒台、大局安定,我们同赴江南。

上官婉儿:一言为定,我必等候公主。

20:20 铃声

上官婉儿:公主这是弃了大宝权柄,也好,同赴江南,一生顺遂,未偿不是一件幸事。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 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21:01 转场

上阳宫寝殿

药碗轻放声

武则天:几更了?

上官婉儿:回陛下,已是三更。

武则天:三更天。又是彻夜难眠。方才入梦重回感业寺,指尖敲着木鱼,声声分明。梦醒之后,耳畔余响不散,扰得心神难安。

上官婉儿:陛下连日操劳朝政,心神耗损过重,才会生出这般旧梦缠扰。妾去备一盏安神热茶。

武则天:不必折腾,来,坐下答话。

上官婉儿:是。

武则天:婉儿,你随侍朕多少年了?

上官婉儿:自十四岁蒙陛下恩召入宫,至今一十六载。

武则天:一十六年,竟比朕陪伴太平的岁月还要久。她幼时朕一心筹谋权柄,无暇照拂,待到江山坐稳有余力,她早已长大,母女之间隔了一层解不开的屏障。

上官婉儿:公主行事素来恪守本分,对陛下极尽孝道。

武则天:孝道做得出,真心藏不住。婉儿,你如实评判,太平待朕,几分真几分假?

上官婉儿:妾不敢妄议天家骨肉。只是每回公主谈及陛下,眼底牵挂真切,伪装不来。

武则天:牵挂是有,恨意亦藏在心底。她记恨朕赐死薛绍,逼她改嫁武氏族人,更怨朕始终将她视作制衡朝堂的棋子。爱恨缠杂,便是皇家母女逃不开的劫数。

上官婉儿:公主纵然心中郁结,行事从未有半分悖逆陛下之举。

武则天:那是朕尚在龙椅之上镇着局面。待朕百年之后,手中无皇权压制,她心中积攒的不甘,未必不会化作祸乱朝局的锋芒。朕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她聪明、有手段,可执念太深,凡事爱争高低,眼里容不下武三思,日后隆基掌权,二人必有权力冲撞。她手握人脉朝臣,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朕如何能安心闭眼。

武则天:朕问你一句,据实作答,不许搪塞。

上官婉儿:陛下垂问,妾知无不言。

武则天:倘若来日,朕与太平立场相悖、两相对立,你会依附哪边?

上官婉儿:妾…… 无从抉择。陛下于妾有再造活命之恩,公主与妾相伴多年,待我亲厚,哪边我都不愿背弃。

武则天:一十六年,你头一回对朕直言不知。难得一句真话。你不必为难,朕从未打算逼你二选其一。一边是生养我的江山,一边是我骨血亲生,无论偏向谁,皆是错局,朕不愿逼你踏这两难绝境。

上官婉儿:多谢陛下体恤包容。

武则天:谈不上体恤,只是年岁渐长,多了几分常人的柔软。早年朕执掌权柄,眼里容不下一丝异心杂质,如今看透朝堂人心,些许私心执念,倒也能容下。这些年你周旋在朕与太平之间,分寸拿捏妥当,护她周全,朕全都看在眼里。她能有你这般心腹辅佐,是她的造化,有你在,朕尚能少几分忧心。

上官婉儿:不过是婉儿的分内差事,不敢居功。

武则天:你素来谨言慎行。你退下歇息吧,朕独自静坐片刻。

上官婉儿:妾留下伴陛下坐守。

武则天:无需,去吧。

29:42 脚步声渐远音乐声渐起别慌

武则天:婉儿你说,你心中尚有牵挂,朕何尝不知。只是她惦念的是自身半生委屈不甘,朕心中最重的,是大周万里河山、天下万民。这份在乎,从一开始便截然不同。是朕一步步将她推上权谋之路,如今想来,难辨对错。

武则天:武三思野心昭彰,暗中私蓄势力、拉拢边将、构陷宗室,谋逆之心早已显露无遗。他一心盼朕归天,好凭借武氏宗族把持朝政,尽数清算李氏子弟,这般狼子野心,也早已洞悉通透,只是眼下时机未到,还需隐忍制衡。

武则天:纵观朝堂诸王,相王软弱无魄力,太平执念过重、权欲难收,唯有隆基。少年蛰伏藏锋,行事公私分明,懂制衡、知民生,既能压制武氏势力,亦能容下宗室朝臣,唯有他,能稳住这动荡朝局。

武则天:待扫清武三思一党祸乱,便传下大统。只是这条路布满刀光,身为帝王,也不得不狠心铺下荆棘。

武则天:唯独太平,是一道跨不过去的牵挂。隆基心性沉稳有主见,他日登基,绝不会容许有人分权干政。太平半生筹谋,不肯安于下位闲居,二人迟早生出间隙。朕活着尚可从中调和,待朕离世,无人居中缓冲,她一腔不甘只会引火烧身。

武则天:这龙椅之上,万事皆要以天下为先。江山需托付可靠之人,可亲生女儿,又怎会真心不在乎。

旧梦依稀往事迷离

春花秋月里

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飘来又浮去

君来有声君去无语

翻云覆雨里

虽两情相惜两心相仪

得来复失去

有诗待和有歌待应

有心待相系

望长相思望长相守

却空留琴与笛

以情相悦以心相许

以身相偎依

愿勿相忘愿勿相负

又奈何恨与欺

得非所愿愿非所得

看命运嘲弄

造化游戏真情诺诺

终于随乱红飞花去

期盼明月期盼朝阳

期盼春风浴

可逆风不解挟雨伴雪

催梅折枝去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远去无痕迹

听梧桐细雨瑟瑟其叶

随风摇记忆

梧桐细雨瑟瑟其叶

随风摇记忆

——未完待续——

《芳蘭姝麗·中》

《芳蘭姝麗·下》

敬请期待

即将上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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