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篇拾贰·梦想何必远方(完结篇)
剧本ID:
601525
角色: 0男0女 字数: 9411
作者:机智的蜻蜓
关注
5
14
9
0
简介
作者通过12篇回忆散文讲述了自己的父亲,母亲以及身边的人,如实记录了一个非典型的农村家庭。虽然命运残忍,但笔下的村庄依旧是美的,他们拼凑的家终也离散,最终留给读者“何以为家”的命题。
读物本散文情感生活感悟
正文

篇拾贰·梦想何必远方

(完结篇)

〔1〕这个名叫天桥的地方折叠着我的童年,也许摆放的还有我未知的以后。我知道,就算我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浮躁不安,这里始终都能镇住我的每一根神经。

入村口路两侧左右对称的风动石,像是被外星人搬来特意守护这座村落的将军石。唯一的一条小路盘旋而上劈开山岭,豁出一个巨大而醒目的洞,安放世代人的苦难,提供容身之所。如今它被反复修缮,拓宽路面,一遍遍涂上沥青,像被反复粉刷的旧记忆,历史和伤疤遮遮掩掩,被生硬地裹在里面,怕被人看见。这条路飞扬跋扈地冲上山巅,欲与屹立亿万年的最高峰比一比高度,天真的虚妄赤裸裸地摊在那里,更像生啖人心的欲望。

〔2〕那直立陡峭的爬坡路段,我每走一遭都觉得地动山摇,有种灾难来临前的预感,仿佛心里那块完整的家园被凶猛的洪水野兽冲散,拦截不住。因此这座原始的村落以经济发展的名义被迅速曝光。

我出生的那个年代,旧机器制度被废弃,人类似乎进入了秩序管理下的文化启蒙期。村民们参与的集体劳动除了修路就是建小学。

我恰巧遇到新生儿出生率的最高峰值。上三年级时,二十六个同年级孩童不得不跟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轮流使用大教室。有时候没有教室可用,只得分成两个班上自习。

〔3〕一双双拥挤而童真的眼睛望向窗外迷茫的世界,麻雀的叫声不足以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一个个挥舞着锄具的劳动身影和随着锄头起落的劳动声响牵动着大家紧绷的神经。晃动的人群当中,必定有一个是自己的家长,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小姑,无论男女老少,他们正齐心协力建造一所属于自家孩子的学校。搞教育是件大事,为教育事业出份力似乎也能沾染文化人的气息。大人边劳动边闲话家常,时不时讨论着应景的话题,相互传递孩子们的未来和家庭的寄望。父亲也夹在其中,汗流浃背,一声不吭埋头苦干,当数他的干劲最大,沧桑的脸上那一抹神气的笑意让他年轻了几岁。

〔4〕不知为何,一层五间砖混平房,拖拖拉拉、耗时一年多才修建好,四年级在另外一处旧教室里仓促结束,新教室才在一片期盼声中落成。举办完揭牌仪式,升入五年级的我们光明正大地成为新学校的第一任主人。学校为此举行了庄严的升国旗仪式,一杆崭新的旗杆和一面鲜艳的国旗矗立在我们面前,乡领导和县领导前来考察,还表示了慰问和祝贺。我们排好队,动也不动地保持着蹩脚的敬礼手势,红领巾实在飘不起来,因为有一多半人都系歪了,两位老师强挤出一个窘迫的笑,手忙脚乱地穿插在队伍当中,一个个帮忙捋顺和调整。我被选为少先队大队长,骄傲地宣读着爱国宣言和少年志向。

〔5〕我对新学校感兴趣是因为校园里新栽种的那几棵耐旱的水杉树,挺拔垂立,像哨兵一样,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备受鼓舞。许多年后,我惊奇于自己当初敏锐的知觉,也因此相信了玄妙的心灵感应。因为那一天放学回家,父亲才故作神秘地对我说:你猜一猜你们学校哪一棵树是我栽的?

数那棵杨木乃树活得最久,它巍峨地挺在那里,傲视风霜,目睹着比它年龄还大的辛夷王和柿子树相继倒下。一树紫色的花开成花海,藤藤蔓蔓缠绕,昭示出它不败的业绩和绚烂的成就。这棵树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世了,但他的家还在,他的女人被城里的儿子儿媳接走,没多久又哭丧着脸,独自跑回来山里,在那座荒凉的老院子里继续维持一个人的生活。

〔6〕她家的蜀葵开得也好,只要给它足够的水,肆意妄为的种子便能开出一座绚丽的花园。她闭门外出的时候,那些花儿像一盏盏鲜艳明亮的烛台,更添这座老宅的阒寂和荒芜。我喊她余家表婶,也可以称呼她为宋家表姑。她心里的快乐不知道被什么拦下了,满副愁容挂在脸上,偶尔见到我,对我的态度反倒比以前更热情些。她家是去我家的必经之路,院子里的那个缺口是朝向大路的。一眼望过去,总能把她那个家看个底朝天。纵使往日的烟火和荣华不复,我总能回忆起她家给我塞糖果和零食的老婆婆,她搬着一把椅子终日坐在树下恹恹欲睡,只有看到我的时候,才会打起精神,两只黑咕隆咚的眼睛仔细盯着我,用干枯的双手招呼我近身。

〔7〕我想起这位表婶儿以及并没有关系的老婆婆,她们待我如同亲人一般怜爱,于是内心流淌一股温情的电流,无数明明灭灭闪现,将我生命里所有的暗与亮、美与丑、善与恶的正负极连接。是这些人,赋予了我存在的另一类价值。

紧挨着是三户相邻的老陈家,其中一家从我记事起就举家搬迁外地,另外一家门口有一棵一人抱的北方木瓜树,开细蕊的粉红色花朵。他家的小儿子娶了我的堂姐,两人搬到如今那座荒废的小学教室里做些小生意。我对最后一家的印象最为深刻,我就是吃那家媳妇的母乳长大的,因为有了这层关系,我称呼她丽嫂子,她也相当于我的奶娘。

〔8〕偏偏她只生了两个淘气的儿子,故把我当作女儿般对待,我也总端着一碗米饭到她家里去添菜,困就躺在她家那电风扇下的凉席上睡,醒来就自己打开遥控器看电视,那副碗筷早被洗得干干净净摆在那里。繁茂的葡萄藤从房舍的屋檐攀爬到院墙外,不管这一年的收成如何,我永远是第一个尝到鲜的人。她家的菌种在两夫妻的经营下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白的花的香菇烘干拿去卖,形状不好、花纹不好的被收割进自家厨房。我们一家三口也没少接受这份偏爱。再来就是他们的勤劳,天桥村不差他们这样的婚姻模范,但像他们两人这样,女人泼辣爽快、敢爱敢恨,男人任劳任怨、敢作敢为的,并不多。

〔9〕有太多的夫妻都是被生活折磨得只剩下亲情的维系,他们两个在人堆里也要坐在一处,一个鼻孔出气,彼此维护各自的不足。

小时候我常去北坡的老慎家走动,桃花盛开的三月我就守在树下。他家栽种着一大片桃园,品种齐全,供给不断地从五月吃到八月。桃树很多年前都被砍光了,枯枝做了柴火,杂草也被一把火点燃,翻新的土地里种上了大叶玉兰,再开不出粉的红的花,以及如那般耀眼。我也就不再馋了。慎家舅舅是我堂兄的亲舅舅,他能说会道,村子里但凡有红白喜事都乐意请他前去照应。

〔10〕他当过队长,也是全村唯一一个会把所有人的大名拎出来大声叫喊的人,说话声总像举着个大喇叭。我三岁的时候他就把我当大人看待,从小到大,一见面都是那副强硬的语气,让人觉得极其不近人情。不过他喊完你的名字之后往往展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你再次觉得那个笑里面似乎也藏着点什么。最后的对话一定会以他的一番语重心长的教导收尾。不当队长以后他仍维持着一个老学究的做派,他确实也能将人一眼看穿,一招制服。儿女成才以后他就跟老伴守在山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可操心的,但是闲不住的他四处游荡着给人说亲,也促成了不少好姻缘,他又成了远近闻名的媒人。

〔11〕数下庄麦场的明祥婶活得最窝囊。明祥叔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两儿两女,如今儿女相继成家,没有一个人愿意赡养她的。她养的那条灰狗倒是壮实,在她面前摇尾乞怜,在众人跟前耀武扬威的。远远地看见那狗跟她一块儿出来,总有一种人仗狗势的错觉。因为她实在是太矮小又太瘦弱了。她一贯的姿态就是佝偻着背,眉头缩成一团更突显她的吊梢眉,眼神死死的,逢人总是哭丧着脸。唯一欢迎她串门的是下坟地的林叔家。林叔爱猫,满院子的猫上蹿下跳,去他家根本没有下脚的地儿,也只有他不嫌弃明祥婶日复一日地哭诉和对世俗不满的发泄。

〔12〕林叔早些年买过一个媳妇,后来好好的媳妇变成了疯子,再后来干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变成了瘫子,最后成了永远沉默以及不需要呼吸的人。好歹留下一个女儿,是我们大家族平辈当中唯一一个比我还小的,她早早嫁了人,远离了家庭的悲惨往事。不过她还算有福气,婆家对林叔照顾有加。常听林叔说,女婿家又来给他翻新房子了,女婿家又送来米面了。他志得意满的傲气与明祥婶意志消沉的晦气形成鲜明的对比。反正日子就这么像半瓶子的水一样晃荡着。生活正反面的两个人也有了融洽的汇集。

〔13〕不过也有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人头疼。东沟养蜂的一位叔叔同门排行老三,人称三叔。三叔结婚多年,两儿一女都到了适婚的年纪,不料想婶婶嫌弃三叔没本事,太木讷,倒跟隔壁的邻居私奔了。邻居是个未婚的小子,两人在外没过多久又丢人现眼地回来了。三叔愿意接受她浪子回头,没想到她又跟下庄的我的另外一个姐夫厮混在一起。戏剧化的情节来了,这个姐夫的老婆,我的另一个堂姐,先是跟那个丢人现眼的小伙子厮混了一阵子,然后也跟自家隔壁的一个青年小伙好上了。更加离奇的是,这个青年小伙的弟弟娶了三叔的女儿。惊堂木一响,混乱的局势好像就此控制住了,从此这三家人的关系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纵使我这种善于破解死结的人也觉得难以理出头绪。

〔14〕我见到以前的姐夫哥,再看见他身旁站立的我从前的三婶,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喊出口。邻居们更是头疼,时常碰面但又完全不知道怎么称呼,都是低着头,甚至捂着脸,做贼心虚似的从他们跟前匆忙掠过,明明他们才是做贼的人哪!那个三叔的女儿,我的姐姐,倒是过得不错,很得丈夫疼爱。只是每每看到三叔一个人落寞的表情,我只能与他谈一谈蜂蜜和蜜蜂,也许早已被失败婚姻痛击得麻木不仁,他站在人群当中,仍慢条斯理,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的每个问题,脸上悬着的笑相比从前并没有丝毫减损。让人看得越发心酸了。

〔15〕西庄的老屯叔时运不济,他确实得了一个会生养的四川媳妇,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炫耀门楣。两个女儿相继嫁到了远处。儿子在上初中时与他发生冲突,爷俩关着门干仗到天亮,听说小哥哥被吊起来拴在房梁上暴打一顿,第二天皮开肉绽地瘫在床上。几次冲突之后,正值青春叛逆的儿子一气之下,以上学的名义离家出走,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蛮子婶坐在辛夷树下吹着冷风,见到背着书包的学生就哭,逢人就眯起眼问:你见到我家川儿了吗?见到了帮我带句话啊,娘想他,娘这辈子再看他一眼就知足了。她越说越伤心,悲怆的哭腔招来喊冤叫屈的孤魂野鬼,即便她坐在太阳底下,那里也阴嗖嗖地冒出一股冷气,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16〕有一回她拉住我的手,问我母亲过得可好,问我今年多大了,为什么还不结婚。问有没有见到小川哥。她一问我反倒先哭了。她愣了一下,晃了晃神:孩子别哭了,你也怪可怜的!早早地没了父亲,母亲还嫁人了,现在回来也没个家。以后你就把婶婶这里当自个儿家啊!我这下真的哭了。时间长了,她自己熄灭了希望的那盏灯,不再枯坐,想念不成,积郁成疾,患子宫癌离世。老屯叔一个人孤活于世,前年春节,他因一口古井跟栓柱叔起了争执,我去调解。他又坐在那棵辛夷树的凉荫下破口大骂,端着吃了一半的粗口大碗饭,我看着他的口水飞沫四溅,纵使他喊破了喉咙,那里也再没有可悲悯他的听众了。

〔17〕数西庄的这座三百年的老宅最具考古价值。这里是一个家族的兴盛衰落的起点。相传那是宋家老祖宗白手起家,带领着他的众弟子们筑垒的石堰。整齐划一的花岗石石块堆积,摞成歪歪扭扭的一字砖的形状,近千平方米的泥土勾缝,仿若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墙头长满一簇簇的枸杞,林林总总繁衍出一季又一季,世人熟稔它的叶子和果实皆可果腹的滋味。我至今还会掳一片轻巧的叶片放在鼻尖上嗅一嗅那怀念的味道。石块间的缝隙处挤满了很容易辨认的小麻药,那是可以止血的天赐良药。墙上有顽皮的孩童随意间的涂抹,用手轻轻一擦,一个时代的痕迹被轻易抹去。历史和现代拥挤在一处,呼吸和命运彼此相连。

〔18〕我常常双手举起朝后,将头朝向山谷间那瓦蓝的天空,微微闭上眼靠在那面墙壁上故作沉思。光线移换不定,风起云涌,暮色将至,璀璨的晚霞坠落在寂寥的旷野,仿佛是远古的一声哨响,村落置身于梦幻的彩云之间,引出一曲醉人的晚唱。二叔摇摇晃晃担着两个木桶将我唤回现实:“脏不脏,靠在那干啥?闲着的话跟我上粪去!”

我当然不会跟他去菜园子里自讨没趣,一溜烟钻进三进院的大门里,闩上吱吱呀呀的门,越过二进院无人居住但蜀葵长势良好的庭院,假装悄无声息地推开已经被拆除的二进门,再跑进二婶家的小厨房,跟流窜到各家但无人驱赶的橘猫抢占食物。

〔19〕二婶从灶台前面抬起头来瞄见我,虚张声势地举了举手掌,又轻飘飘地放下,一抬腿使劲扛起全身的重量,斜着身子揭开锅盖,给我拿出温在里面的水煮蛋。现在的我基本上跟一只猫是同样的境况,随意蹭吃蹭喝,也不会招致责骂。

很明显,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不再适宜独处深闺的。但我并非那个全村人都会挂念于心的对象,与我同岁的侄女无疑成了我的挡箭牌。被亲戚朋友拖去相亲无数的她已经对婚姻起了反叛心理,原本铁了心跟我一样秉持不婚主义,结果没想到,她的理想还是败给了慎家舅舅的嘴皮子。这一次相亲竟然成了,男方居住在一山之隔的另外一个村庄。

〔20〕疫情期间,两人作为网友聊天了三个月之余,之后见了几次面,订完婚,双方家长就催促着赶快结婚。这桩婚姻本来是挺顺遂人意的,不料丽嫂子站出来吆喝,指责慎家舅舅多管闲事,她原指望着侄女能与自己的小儿子结为良缘。好歹肥水不流外人田,宋陈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也有百年的传统了。二姑也跳出来埋怨说,她家大儿子也没有对象,侄女可是他们瞄准已久的好茬子,绝对没想到会被外人捡了漏。埋怨归埋怨,真到结婚办喜事的时候,家家户户纷纷前来表示祝贺,和和气气一团,无一人作弄是非,生出事端。

〔21〕那是个热闹非凡的日子,死气沉沉的村子好久没办过喜事了。寂静的光阴晃动了一下,像春天一样焕发生机。很多人仿佛从一块尘封已久的幕布后面一下子冒了出来,一张张久违的面孔从四面八方拥来贺喜,喜气洋洋地交了礼金,寒暄两句,在统一的时间点推杯换盏,把酒言欢。那天哑巴爹爹也被带回来与亲人团聚,他流着哈喇子与过往的人群打招呼,步子一颠一颠的,快要飞起来了。

侄女是他的堂孙女,而他历来是全村的“活宝”。

我看着他混迹于众乡邻间一高一低窜来窜去的身影,恍惚间觉得那些逝去的亲人也都回来了。他们也许从未错过人世间的任何一桩喜事,只是不方便参与罢了。

〔22〕席间整座村子的人家几乎都在,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姓氏的差异变得不那么重要,亲近疏远也被人忽略了,每个人的脸被粉饰一新,心中又唱起岁月的赞歌。内外窗明几净的房舍,大红色的装饰,行头,俊俏的自家儿女,和将喜庆到处张贴的一天。

约定俗成认为鳏夫寡妇不能参与这等喜事。送侄女出嫁的早晨,余家表婶、明祥婶、老屯叔、林叔这些孤寡老人都在远处目送着她离开,我在前面给她拎箱子装上车,她盖着红盖头由叫好的人举着艾草在前面引路,鞭炮霹雳,欢天喜地,落在新娘身后的新娘母亲独自隐在角落里抽泣。

〔23〕我用镜头记录下这感人的时刻。如果将女儿的婚事比作一次别离也未尝不可。毕竟嫂子、侄子、侄女,他们一家三口一直过着长久分离的生活,他们相聚短暂,本就屈指可数,与这一次又有什么区别。一直送她上车,她被新郎带走,接亲车队的长龙看不见车尾,村人间一个感慨的声音剥离出来,唉!又嫁掉了一个,这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走出去的就再也回不来了。我知道,何止是嫁人,整座村子几乎都没有年轻人了。就像一棵树的树腰凭空消失了,又或者中间的部分被掏空了,剩下老弱病残继续维持着生机。空荡荡的,空洞无力。

〔24〕出生后的,上学走的,失踪的,打工走的,嫁出去的,举家搬迁的,无一人再回来,也没有人愿意回来了。这里就像一个孵化的梦工厂,耗尽心力培育,将一批批鲜活的人送出去,剩下的都是苦役的劳动力和废弃的机器设备。是社会这座大熔炉代替加工捏造出他们的形状,他们自己不再追溯本源,不再追想过去,这只是暂时的遗弃,也许不久整座村庄会彻底从地图上消失。我们这代人有望成为亡族的罪人或俘虏。有太多嘲笑的声音停留在那里,使人觉得它的呼吸器应该被拔掉,因为实在没有被拯救的必要。事实上,这相当于阉割掉一个地域的特征和地方风俗,发展的需求大过生活的意义,一部分人的出生跟深埋的灵魂一样显得无足轻重。

〔25〕是呵!当一味追求前进的时候,谁还会掂量沉重的脚印呢?就像我这个大龄未婚女青年一样,在城市人的眼里是羡慕的另类,但没人会想要接近,在农村里被卷在舆论的中心,令人生畏。我既不是城市的身份,也不符合农村的标准。我不仅仅被怀疑初衷的单纯性,还应当被怀疑存在的必要性。被质疑的还有要命的梦想,仿佛梦想也要与时俱进,不能过于保守,不可过于激进。所有人都如同口号响亮的勇者,但无疑都不再忠诚于自己的内心。

〔26〕可人的内心,不应该是向着光明的吗?倘若你的心中没有向日葵,那就先撒下一粒种子吧。十年前我就种下了这粒种子,现在我想成全我的梦想。我长在这里,从这里走出去,我还没想过我人生的船桨将滑向何处,可我想回来,只不过是一个在城市里摸爬滚打的人需要回归她的故乡。兴许我不需要真切实际地做些什么,故乡就是我最后的退守。多年前有人问我,你有梦想吗?我羞于启齿。然后他知道我内心的惶恐,再次鼓励我说,有梦想就应该去捍卫它,很多人都会帮你的。我一直记得,我心中的那个梦从未更改过。梦想何谈深浅,何谈贵贱,有可以追的梦就不应该因为纷扰的声音而停住脚步。

〔27〕但若那些质疑的声音来自你最亲近的人呢。

二叔说:“你吃饱了撑着了?一个女孩子家还想着回来干啥?你抬头看看,哪个不是挤破了头的往城市里去。你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图的是个啥?”

明祥婶眉头一皱,“哎哟”了一声道:“还想着回来呢?家里都没有人了,你还回来干啥?就守着那么一亩三分薄地,现在也不种庄稼了,难道你也爬上树去摘辛夷不成?”

丽嫂子倒是开明:“回来就回来吧!还是山里好,吃的也放心,守着这干干净净的空气,周围都是你的亲人。再怎么样也比外面自在。”

〔28〕不出门,就能听到各式各样的声音纷至沓来,仿佛这是一件比我的婚姻还要大的事,全村人突然关心起我的未来。我哭笑不得,非农忙时节,大家似乎真的太闲了。

没多久表哥的电话也打来了,他的语气近乎问责:“你若是盖了房子,将来结婚了咋办?”

“我招个上门女婿。”

“那算了,岂不是害了人家吗?”

“那我还是不结婚了吧!”

“那就更不能给你盖房子了,这不是害了你吗?”

我一时噎住。当然他们更关心的是更为现实的问题,我回来以后到底能做成什么呢?而我又为什么执着于要返乡回农村呢,一个女孩子,这样的想法不切实际,甚至接近于危险。

〔29〕表哥还推理出了一个极有可能的长远布局。我们这个村实在太穷了,没有可供开发的自然优势,山上的草药和优良树木早被挖空了,雨水不调,旱涝不均,这几年道路塌方和山体滑坡频发。更没有得力的干部,几次旅游开发和经济补助的机会都没争取到位。再来就是笼统那么几十户人家,一辈子务农的思固化维,老实巴交,安于现状,穷怕了,振兴乡村靠他们是不可能的。按照这个形势发展,山里的人都会被统一安排到乡镇的安置房里,这座村子必消失无疑。

〔30〕我握着电话的手心生出一层涔涔的汗。被自己人直面剖析出这个生存现状,我的反应近乎愤怒。挂断电话,我顺着那条路爬上高高的山岚,不畏艰险地站在风动石头上,任风吹打着我的眼泪。小时候,每当受了委屈我就会想要往高处跑,石板上,树上,山顶上,房屋上,铁塔上。我总觉得站在高处有一种优越感,这样我就可以以上帝的视角看待问题,委屈的眼泪掉下来一下子就滚将远处,委屈也就不显得那么大了。城市里没有高处,站得太高只能生出悲的念想。现在我站上来,站在表哥所说的被挖空药材和树木的山上,委屈却被无限放大了。远处有一个山头被批准开矿,白色巨大的伤口裸露在外。

〔31〕连绵不绝的莽莽大山,沉默得如同一座恢宏庞大的海市蜃楼,许多人对它忍辱负重的高大气度视而不见。我看到故乡血肉模糊的伤痛,凭我一己之力又该如何抚慰和安顿它呢?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羊铃声,听说牧羊人也要跑到更远的地方才能找到丰茂的野草,否则羊就要跳进菜园子里四处践踏。连一些家畜都感受到生存的恐慌。

切割的机器声尖厉而轰鸣,长久划破天际。在我缺席的这些年,我的故乡正经历着一场空前的涤荡和清洗。也许我踏进来的是一个争斗中的旋涡,而我自以为是地冠之以梦想的美名。真的回不去吗?是我们不愿意自我消耗降低生活的成本,还是故乡的定义被重新篡改,变成了遥不可及的远方?无数人叫嚣着回不去的遗憾,和感怀着梦想的脆弱乃至不堪一击。

〔32〕无数人跟随时代的洪流乘风破浪而淹没了自己。无数人从这里走出去又仿佛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也许失望堆积得太多太多,无数次发出的孱弱呼救听不到半声回响,而节奏太快,人的思维跟不上反应,也就变得懈怠而懒于应付了。推波助澜的命运更像悬着的一条河流,谁都想挣脱宿命的圈套,但是如今只好瘦弱干枯地横在那儿,一时半会儿没有翻转的余地。终究还是城市的生活更加便利些,忧伤随时被覆盖,自卑和恐惧可以被舌尖上的一顿美味冲散,欲望的沟壑更容易被填平些。水泥森林里更多的人跟你是同类,大差不差的身份、地位、相近的性情和相同的人脉圈。大家插科打诨,彼此间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各自回避梦想,缅怀故乡。

〔33〕我要回家乡发展以及我要在老宅子上盖房子的消息立刻传得沸沸扬扬,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参差各半,多数传言认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表哥的电话被打爆了,众亲戚和数十支消息灵通的施工队轮番轰炸。他当初的意见无意演变成了阻挠,已经有人开始公开指责他的不是和为我打抱不平。

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大家开始讨论着这桩即将发生的事。毕竟一众人当中没有我的直系亲属,自然也没有可以替我做主的亲人,大家的热议也仅限于讨论,更不便过多干涉。他们在黄昏时分不约而同地聚拢而来,地上扔了好几颗烟头,大家围着停车场边的石堰坐了一圈,正聊着天,我踏着轻快的脚步向他们走过去,所有人像被一语道出了秘密似的齐齐扭头看向我。我不接受这种形式的逼供,我理了理吊在额头上的刘海,清了清嗓子主动出击:“怎么?你们难道不欢迎我吗?”

〔34〕“说啥呢?这孩子,谁不欢迎你呢?”

“这不就是你的家嘛,愿不愿意回来都是你说了算!”

“我们正商量着你盖房子时如何给你帮忙呢。”

“你就不要嫁人了,做宋家老姑娘,陪我们一起变老吧。”

“对呀!绝对没人笑话你,我们就当你是个儿子。”

“现在老人们都不会使用手机,社保卡还要使用新技术登录,你在家当然能帮得上大忙咯!”

“这些年都只见走的,没见回来的!你能回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别苦了自己。”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瞬间清醒过来,这是全村人聚在一起,最终开会商量的结果。沿袭旧的传统体制,他们会对每一件大事做投票选举。我的事在他们看来的确是件庄重的大事。而我,一直是他们眼里的小孩。

〔35〕黄昏的暮色沉下来了,黛青色,淡淡的,笼罩着苍茫大地。我可爱的村民们被恩赐的天光沐浴着,我也往这个光环的中心驱使着脚步。越靠近越觉得那暮色又被点燃了,像一团火似的,把每个人的脸庞都照得红润又明亮。我的眼泪又忍不住了。

有些时候,宠爱使你有恃无恐,但偏见使你更加清醒。如果这些看着我长大的人都义无反顾地跑来支持我,我也理所应当地认识到,我的亲人们他们一定也是特别爱我的。我突然不难过了,我不能为任何人的劝导解释什么,因为为解释而说的话都会被列为证据,我必须为我的承诺负责。那么我最好全盘接受所有的声音,然后去独自承担和完成它。

〔36〕我趁热打铁跑去问慎家舅舅:“既然你们都那么支持我,能不能先把老王家的羊圈问题解决了。谁家能把羊圈建在大路上啊,一到夏天,蚊蝇乱飞,臭气熏天,多影响观瞻。”慎家舅舅想了一下,用他惯常的语调说:“那个老王伟和老王五两兄弟啊,光羊圈的事都说了他们多少回了,未必听得进去啊。你也了解他们的脾气,这事恐怕不大好办啊!”

“你想想办法吧!舅舅。这点小事肯定难不倒你。”

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慎家舅舅答应帮我一试。

这只是个开始,也许诸如此类棘手的事远非如此。我想,我一个人也许无力应付这些鸡毛蒜皮,但我有强大的后援团队,他们一直都是看着我长大并给予我力量的人。我因此不觉得艰难和孤单。

〔37〕如果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碰得头破血流,就应该选择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发挥我的余热。我已经走过千山万水,世界各地都有探索不尽的风景,而我现在只想放眼于我的故乡,在熟悉的土地上继续奋斗,就像把工作室设立在家中一样快活而自足。

我常常去看那座静候多时的老宅,总有人为我的出现表露出一丝担忧。因为那片宅基地连接着半亩田地,家业一败涂地之后,这里被邻居们分割占用,种菜的种菜,栽树的栽树,架木柴的架上了木柴。不打招呼,随意切割和使用,毫无章法可言。木柴和蔬菜好说,田地里几十棵红枫木绿树成荫,根深蒂固地吸附在此多年,再想轻而易举地拔除是不可能的,可我要盖房子,这一片树龄正值鼎盛的树木必然成为我的阻挡。

〔38〕我问表哥应该如何处理,表哥指着那一片树林霸气地回答道:“你别管!”他恶狠狠的,表现出比我还要维护这片土地的强势。正筹划着,王家老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走过来了,他好像跟从前没有多大变化。我认出他就是那天在另外一个山头上的牧羊人。

“今年羊的价格不错,你可要发财了。”

“发什么财,最后一群了,卖了倒真干净。”

“那羊圈的事?”

“羊都要卖了,还要羊圈干啥。这房子什么时候盖啊?”

“羊到底什么时候卖?”

“你别着急,吃点城里吃不到的东西。”他撑开袋子口凑近我。

“是什么?”我后退了一步,不敢去接。

“是好东西!”

“嗐!是杏。”

“是你在城里吃不到的。麦熟杏,咱们自家树上摘的。”他指了指他家房后。

〔39〕我瞄了一眼他指的方向,确认杏树的高度和那棵杏树与羊圈的距离。只见他拿出来一个在胸前胡乱蹭了蹭,往嘴里一填,咬得嘎嘣脆响。紧跟着我的口水也被勾引出来了。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吃了一个,又吃一个。果真,那杏的味道是城市里买不来的。

我再想起我的祖父母。他们养过蚕,生前并不知道蚕的由来和南召县与蚕的渊源。蚕的一生极其短暂,从蚁蚕到吐丝结茧仅三十天,但作为一种文化象征,蚕的历史与华夏文明几乎同步。蚕桑文化文明史,又是丝绸文化的发展史。

〔40〕如今我们只关注华美精致的布匹,无人在意背后鳞翅目丑陋的昆虫。多像我们身处的当下和现世,农耕退化,劳动人民的身影销声匿迹,终有一天,是不是也会被制成标本放进文化博物馆的橱窗里展览?那些仍旧甘愿做蚕的人,他们恪守本分,请别再扼杀掉他们的意志。弱小而无力的人们,他们也需要释放体内的沉疴痼疾,并尽力地去维护本真和保持内在的欢愉。我不由得感慨道:我长大了。但我也会成为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坚强且无畏地深耕于这片黄土地。——《何以为家》END

打开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