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表

女兒 廿三歲。

父親 五十來歲。

第一場

（ 持續的下雨聲，關門聲。燈亮。）

（一個二人單位，有品味的擺設。單位中央放着一張圓桌，桌上有點凌亂，有些啤酒罐。女兒獨自一人在單位內，站着，望着門口方向，帶點不忿的氣喘，別過頭，隨便找一個位置坐下，彎下腰抱着頭發洩着。）

（ 一會。）

（女兒冷靜一點，一望四周。突然她聽到門外好像有聲音。）

女： Nicole?

（門外持續有些聲音，卻難以分辨。女兒思疑地走到門前，從防盜眼望出去，猶豫了一會，開門。父親在門口。）

（ 靜默。）

父： ⋯⋯好耐無見。

（ 對峙，一會。）

父： 我⋯⋯可唔可以入嚟？

（女兒退開，父親進。父親打量着四周，發現地上的啤酒罐。女兒感到有點尷尬，撿起空的啤酒罐，拋進垃圾桶。）

女： 坐啊。

父： 你飲咗好多？

女： 點解你會上嚟？

父： 飲得多對個肝唔好⋯⋯

女： 得嘞我無醉啊。

（ 靜默。）

女： 你唔係喺德國㗎咩？

父： ⋯⋯啱啱返嚟⋯⋯你近排點呀？你而家住喺道呀？

女： 噉梗係啦，我開門畀你㗎嘛。

父： 呢道都幾好吖。幾方便啊。

女： 你⋯⋯上嚟睇樓㗎？

父： 買咗㗎？

女： 租㗎咋。

父： 應該好貴租。

女： Okay 啦，同人合租。

父： 同佢？

（ 靜默。）

女： 嗯。

父： 鬧咗交呀？

女： 驚你唔高興啫。

（ 靜默。）

女： 飲唔飲啲嘢？

父： 有無唔係啤酒？

女： （ 下意識地）有⋯⋯應該無⋯⋯水啊⋯⋯而家煲。

父： 唔使嘞⋯⋯唔該。

（女兒坐下，父親坐在梳化，兩人距離有點遠，有點不自在。）

（ 靜默。）

父： 係呢唔見佢嘅？

女： 佢⋯⋯今晚唔返嚟。

父： 鬧咗交呀？

女： 你可唔可以唔好係噉問？

父： 噉你都無答。

（ 女兒沒回應，沒有動。父親探身看着女兒。）

父： 頭先出去嗰個就係佢？

女： 你見到佢？你頭先喺出面⋯⋯咪住先，我有同你講過我住呢道咩？你點解會知道我住喺呢道㗎？

父： 你話點可能個老豆都唔知自己個女住邊⋯⋯

女： ⋯⋯你跟我呀？

父： 你話你萬一有啲咩事⋯⋯

女： 你跟蹤我！

父： 咩話？我⋯⋯

女： 你有無搞錯呀？

父： 我無跟蹤你！

女： 你知唔知咩叫私隱㗎？你跟蹤我返屋企？

父： 我無！

（ 一頓。）

父： 但係作為父親⋯⋯

女： 即係有啦。

父： 作為父親知道個女住邊係天經地義嘅事！

女： 跟蹤狂。

父： 我都話無囉！

女： 噉你點搵到嚟呢道㗎吖？

父： 我頭先⋯⋯ 一頓

女： 頭先咩呀。

父： 總之我⋯⋯ 一頓

女： 就點呀，下？

父： 我嚟到呢道⋯⋯可以有好多解釋，可能係你阿媽話畀我知⋯⋯

女： （難以置信，突然激動，一下打向父親）你敢擺阿媽上檯！阿媽死咗我先搬入嚟㗎！報夢話畀你知呀？剩係識得呃人！大話精！

（ 靜默。）

父： 對唔住。

女： 你嚟究竟想做乜啫。

父： 嚟⋯⋯睇下你？

女： 一眼望晒啦，唔好再講大話啊下。

父： 可能係⋯⋯道歉啦。

女： 你啱啱道咗嘞。

父： 啱啱嗰個道咗，咁多年嚟嗰個就未。

（ 靜默。）

父： 你幾好嘛？

女： ⋯⋯

父： 你同佢鬧交呀？

女： （ 反應）又嚟⋯⋯／你可唔可以唔好keep 住問呢個問題？

父： 噉我想開個話題／我唔知講咩好。

女： （ 一頓）係，我同 Nicole 啱啱鬧咗交，佢返咗屋企。

（ 父親拿起相架。）

父： 就係佢？

女： 唔好搞佢啲嘢啦。

父： （放下相架）Okay。

（女兒上前刻意調整相架位置，示意父親擺歪了。）

父： （ 嘗試作出安慰的舉動）其實細路女鬧下交好正常⋯⋯好快就會原諒大家。你同麗琪由中學識到而家咁耐⋯⋯

女： （ 不解）乜嘢麗琪？

父： 佢唔係叫麗琪咩？

女： 佢係 Nicole。

父： Nicole 同麗琪咪同一個人？

女： 徐麗琪係我 Form 5 嗰年㗎嘞，我上咗大學之後我地就散咗㗎嘞，Nicole先係而家嗰個。

父： Nicole⋯⋯麗琪⋯⋯我以為⋯⋯仲係⋯⋯添。

女： 好多嘢你都以為㗎啦。

（靜默，下雨聲更明顯。）

（女兒逕自走到房間，拿着縮骨遮出來，走向門口，又回來，拿起電話。）

父： 你要出去咩？

女： （一看父親，然後邊看着電話邊說）你把遮唔好擺喺出面，會整濕個門口，擺入去廁所個桶。

（女兒想撥打電話，又止住，一會。）

父： 我無帶遮。

女： （一望，父親一身乾爽）出面落緊雨喎。

父： （ 一頓）你去邊？

女： 佢無帶遮。

（女兒沒有離開，又沒有打電話，一會，放下電話和遮。）

父： 唔出嘞？

女： 都咁耐啦，走咗㗎嘞。

父： （ 嘗試作出安慰的舉動）其實鬥下氣都好正常⋯⋯

女： 唔好講佢啦。

父： 好啊。

（ 靜默，雙方都好像等待對方展開話題。）

父： 你記唔記得你細個係點？你都好鍾意同其他小朋友鬥氣⋯⋯（女兒一睨父親）嗰時鍾記仲喺道，你自己一個坐咗喺最近收銀張檯道，嗰個位睇電視就最正，唔使 高個頭，你記唔記得？

女： 唔記得。

父： 你霸晒成張檯，攤開晒啲功課，絕對唔畀人搭檯，個個都怕咗你，有次有個細你幾歲嘅女仔扭計話要睇電視，要坐你張檯，點知你一發功仲狼過佢。

（父親笑起上來，望向女兒，發現女兒目無表情，收起笑容。）

父： 都係你阿媽出手先治到你。

（ 靜默。）

父： 講起鍾記就想食粥，有無廚房？

（ 父親動身，往房裏看，女兒關門。）

女： 房嚟㗎，廚房嗰面，你想搞咩呀？

父： 煲粥囉。

女： 夜媽媽煲咩粥呀？

父： 噉煲完聽朝就有得食。

女： 黐線，無啊，無嘢畀你煲啊，煲都無啦，個爐頭都封晒塵啦。

父： 無煮過嘢食呀？

女： 啱啱搬嚟咪煮過下。

父： 真係可惜⋯⋯無得煲粥。最鍾意食皮蛋瘦肉粥，你同你阿媽都係。

女： 你做乜係噉提佢啫。

父： 佢雖然人唔喺道⋯⋯

女： 唔係唔可以提佢啊，係「你」做乜係噉提佢啊。

（ 靜默。）

（ 固網電話響起，女兒完全無意欲聽電話。）

父： 你唔⋯⋯聽電話？

女： 唔想接。

父： 可能係 Nicole 打嚟呢？

女： 佢唔會打畀我⋯⋯佢唔會打呢個電話。

（女兒動身，進廚房，電話仍在響，父親接。）

（ 靜默。）

（女兒拿着啤酒罐入來，父親放下電話。）

女： 我叫你唔好掂我啲嘢！

（ 父親望着女兒。）

女： 做咩呀？係咪佢呀？

父： 下？

女： 係咪 Nicole 呀？

父： 無聲。

女： 都話㗎啦。

父： 咩呀？

女： 佢唔會打呢個電話。

（電話又再響起，女兒初時不想接。良久，還是動身去接，但父親卻先接起電話，女兒愕然。）

女： 你係咪聽唔明我講嘢？

父： （ 向電話）唔係啊，無呢個人，你打錯嘞。（ 掛線）

女： 你做咩聽電話？

父： ⋯⋯你做咩唔聽電話？

女： 我唔聽咪唔聽囉，同埋我本來想聽㗎嘞但係畀你聽咗。

父： 噉佢響咗咁耐我以為你唔聽啊嘛。

女： 噉你咪由得佢響囉。

父： 噉佢一路響一路響⋯⋯

女： （ 突然）嗰個邊個嚟㗎？

父： 我點知呀？

女： 噉你又知佢打錯？

（ 靜默。）

女： 你點知佢打錯呀？

父： 佢唔係話搵你⋯⋯

女： 噉你點知唔係搵佢呀？（遙指相中的Nicole）你又咁肯定係打錯？佢講咗啲咩呀？

父： ⋯⋯鹹濕電話嚟。

女： 鹹濕電話？

父： 嗯。

女： 下次我聽。

父： 哦。

（ 靜默，大家都好像等待電話響起。）

女： 挑，我地喺道做乜啫，喺道等個電話響。

（電話響起，但今次是女兒的手提電話，女兒一看電話，沒有即時接起。）

父： 你都唔係好鍾意聽電話。

（女兒一盯他，別過頭來，向着牆接電話。）

女： 喂⋯⋯唔係⋯⋯sorry，我而家唔⋯⋯我地可唔可以遲啲傾，我會啊我會傾啊，唔係我⋯⋯

（固網電話響起，鈴聲影響女兒講電話，她想去掛線，但又想知電話是誰。）

女： （ 掩着半邊耳）我無避啊，只係我而家唔方便講啊。

（固網電話繼續響，鈴聲影響女兒講電話。父親示意自己可以去接，女兒一頓，點頭。）

女： 得啦我再覆你啦好無⋯⋯我都無諗住cut 你線！唔係啊⋯⋯無啊，妖！（掛線，父親同時放下電話）

女： （接起）喂？

父： 我收咗線。

女： 邊個嚟㗎？

父： 無聲㗎。

女： 真係？

父： 係啊。

（ 靜默，二人又好像等待電話響起般。）

（女兒手提電話響起，女兒一看，沒有接，將電話反轉，鈴聲停止。）

（女兒手提電話又響起，女兒一看，又將電話反轉，鈴聲停止，靜默。）

父： 你同佢⋯⋯點呀？

女： 無嘢。

父： 識咗幾耐？

女： 年幾。

父： 咁快就搬出嚟住。

女： 點呀？我地係咪又要拗多次啫？

父： 我只係問下！

女： 係咪又要打爛晒啲嘢先識停啫。

父： 係你控制唔到自己情緒。

女： 你見唔到你嗰時個樣咋！

父： 你打爛嗰啲全部都係我嘅嘢嚟㗎。

女： 我一同你講我鍾意女人你差啲殺咗我啊！

父： 我養到你咁大，你竟然話要介紹個徐麗琪我識！

女： 如果唔係阿媽叫我同你講我打死都唔會同你講。

父： 最好唔好講！受你氣之餘仲要畀你打爛我個煲。

女： 無爛到，係穿咗咋。

父： 個煲係你阿爺留落嚟㗎嘞！

女： 就算係阿爺個阿爺個阿爺留落嚟都係無爛到㗎啦。

父： 穿咗仲點煲粥啊！由你阿爺開始就開粥鋪，佢至棹忌就係穿煲，佢話：「一頭家，最緊要個煲！」

女： 無論粥鋪定係家而家都無啦。

（ 靜默。）

父： 係我唔好，我同你阿媽離婚對你影響太大。

女： 你又想講乜？

父： 如果你喺一個正常嘅環境長大，你就唔會鍾意⋯⋯

女： 根本就唔關事。

父： 我睇過啲資料⋯⋯話離婚會導致到個女對男人失去信心⋯⋯但係只係後天影響，可以改變到⋯⋯

（ 女把啤酒罐一摔，後退。）

父： 對唔住，我唔係想講呢啲嘢⋯⋯我始終唔會認同⋯⋯但係唔緊要嘞，我唔會逼你，真㗎，對唔住我只係想可以聽下⋯⋯你講你嘅近況。

（ 靜默。）

女： 唔開心，噉夠未？

父： 你噉樣我會好唔安樂。

女： 我好開心，噉得啦？

父： 我地幾時會變成噉？

女： 我唔想見到你啊。

（ 靜默。）

父： 我好快就走。

女： 噉你走啦。

（ 靜默。）

父： 話畀我知你同 Nicole 嘅事？我無特別意思，純粹想知，聽完，我就走。

（ 父親等待女兒說下去。）

女： 太遲嘞。（ 動身去開門）我一早過咗嗰個會同阿爸傾偈嘅階段嘞。

父： 唔好。（ 動手關門）對唔住，對唔住⋯⋯我知我錯過咗好多嘢，我只係想知道你嘅事⋯⋯我真係走，聽完就走⋯⋯

女： 我唔想同你講嘢。

父： 我擰轉面！我只係聽就得㗎嘞！剩係聽聲就夠㗎嘞⋯⋯

（父親不斷懇求，碎碎唸「齋聽就夠㗎嘞／聽完就走／真係走㗎嘞」，女兒看着他的背影不停晃動。）

女： 唔係鬧交，我地傾緊分手。

（ 父親想回應，制止住。）

女： 佢點可能會想同我分手？係咪我做錯啲咩？係咪我唔夠體貼？我知佢仲好鍾意我，我咪問佢囉，做咩要分手？你敢唔敢話你唔再愛我？佢答唔出，我逼佢答，佢對住我講唔到大話㗎。（一頓）然後佢話唔係佢唔愛，係我。下？佢無嘢呀話？而家邊個話要分手，又邊個係噉挽留呀，佢望住我，啲眼淚係噉流落嚟，然後微笑住噉話：「你真係唔發覺咩？你唔再愛我嘞，只係你唔想承認咋。It's okay⋯⋯你唔使覺得自己唔啱。」（ 停頓）佢講乜嘢啊，我好嬲，我話唔係，佢話⋯⋯我飲咗酒，要冷靜下，跟住就走咗。我望住呢一道，我突然覺得呢道好陌生，我對我自己好陌生。究竟我想拎把遮畀佢，係單純出於愛，定係我只係想證明畀佢睇我愛佢？我分唔到。原來我連自己係咪愛一個人都唔知道。

（ 靜默，女兒看着父親背影。）

女： 我頭先一個人坐喺道，你知唔知我諗緊啲咩？我竟然諗起你，我諗起你走嗰日我都係噉樣望住道門閂埋，我見到阿媽啲眼淚係噉流落嚟，但係佢唔敢喊出聲，佢驚你聽到，直至到你閂門之前，佢都一直保持住微笑。嗰時我發誓，我唔會畀愛我嘅人受呢種委屈，我一定會從一而終。

（父親慢慢轉過頭來，發現女兒在哭，父親慢慢挪動身體，坐在女兒旁，過了一會，才敢輕拍女兒肩膀，父親輕拍她安慰着，一會。）

父： 唔使覺得自己唔啱。（ 一頓）佢講得啱，你無錯，唔夾嘅始終有一日會發現唔夾，就算你之前幾愛佢都好，唔代表嗰一刻嘅感覺會長久，唔再愛一個人，原來可以唔使理由，所以你要逼自己承諾去愛一個人一生一世太辛苦嘞⋯⋯

（女兒突然推開父親，驚愕。）

女： 仆你個街！

（ 女兒立即抹去眼淚，轉悲為怒。）

女： 你個仆街！你講咩呀？下？⋯⋯我明嘞⋯⋯呢個先係你上嚟嘅真正目的啦話？

父： 你講咩呀？

女： 你上嚟就係為咗噉啊係咪呀？幫自己搵個藉口，證明自己無錯／因為唔愛一個人係可以唔使理由！／你逼自己去愛一個人成世太辛苦！所以你好委屈！

父： 我唔係噉嘅意思⋯⋯／你聽我講⋯⋯／我只係唔想你⋯⋯

女： 然後你就可以得到我嘅原諒，因為你個女同你一樣咁仆街啊，都係一個無口齒嘅人，剩係識得講大話！所以我應該體諒你！我憎死你啊！如果你唔同佢離婚，佢唔會有呢個病㗎！你走！即刻同我走啊！

父： 唔係啊！你聽我解釋啊！對唔住啊！對唔住啊！我同你阿媽嘅感情問題唔應該由你去承受，我同佢離咗婚之後，我覺得好對你唔住，你嗰時得 13歲咋，我好驚會影響你⋯⋯之後你 16嗰年你話你鍾意女仔⋯⋯

女： 根本就唔關事！你唔好拉埋一齊講！

父： 至少我嗰時認為關事！我知我無畀到一個美滿嘅家庭你，我對你唔住啊！

（ 父親埋首在梳化上，女兒鄙視父親。）

女： 唔好意思，鍾先生，我唔應該話憎你，因為無論你想做啲咩，嚟道歉又好，翻舊帳又好，你係咪內疚有無悔意都好，其實我真係無感覺，老老實實我已經完全習慣咗無你嘅存在。如果你臨老想探下自己個女，我明白，無問題，即管上嚟坐，我當招呼個遠房親戚。但係如果你到呢一刻你都仍然想「糾正」我嘅性取向，又或者嘗試改寫你曾經係一個仆街嘅事實，噉sorry 你只係令我越嚟越反感。你好可悲，但係無人會可憐你，因為你當初都係噉對阿媽。

父： 我無對佢唔住。

女： 你講多次。

父： 唔愛一個人真係唔係錯，我地都明白。

女： 點解你可以咁厚顏無恥？話我知，當你同佢講你出面有第二個女人嘅時候，佢嘅表情係點？佢係點樣望住你？佢有無喊？

父： 你信唔信都好，喺我有另一個女人之前我地已經決定咗離婚。

（ 靜默。）

父： 係，我地無兌現到結婚時候嘅承諾，無一生一世愛對方。我地好早就知道呢個事實⋯⋯我知我噉諗真係好自私，但係我唔想再噉樣走落去。去到一個位我知道如果無改變，噉直至我死嗰刻我嘅人生會一路係噉樣走落去。所以我地都同意離婚，只不過要等到你上咗大學先。（ 一頓）但係我無做到。你嗰時先啱啱升中一，然後我遇到佢。（ 一頓）佢成日都同我講佢有好多夢想。其實好多都不設實際，佢竟然話想同我踩單車由香港去德國，買塊地自己起間屋噉。對住佢，我覺得自己唔同晒，我覺得後生咗好多。

（ 靜默。）

父： 但係我等唔切。我想提早離婚，你阿媽好嬲，怪我不過係幾年時間都唔肯畀你，但係佢最終同意咗。（ 一頓）嗰時我地都低估咗對你嘅影響。唔係剩係嗰樣，係你嘅性格，你嘅所有嘢。我無對佢唔住，我係對你唔住。

女： 你地從來無愛過，噉點解仲要生我出嚟？

父： 我地之間嘅回憶都係真。只係我地嘅感情唔適合再用婚姻嚟維繫，但係我地無後悔過生你出嚟，我地都愛你。

女： 係你親口同我講以後唔好喺你面前出現。

父： 嗰時我地因為徐麗琪搞到好僵，我先會噉講⋯⋯

女： 噉你呢幾年去咗邊，愛我？點解你無返過嚟搵過我地？我畢業嘅時候你喺邊？屋企需要男人嘅時候你喺邊？阿媽死嘅時候你又喺邊？一個外國小鎮風流快活？

父： 我當時真係好嬲，又好氣餒⋯⋯每次同你阿媽講起你我就好心痛⋯⋯就喺嗰個時候去德國個移民簽證終於批咗⋯⋯

女： 所以你就一走了之。阿媽嘅 cancer係鬱出嚟㗎，你究竟知唔知佢一個女人湊大我幾辛苦？佢幫人按摩按到手指都變晒形，痛到杯水都拎唔起，你無對佢唔住？你有事就走咗去，你唔係男人嚟㗎！

（父親一動不動讓女兒拍打，最後女兒推開父親。）

父： 我想見下佢，你阿媽。

（長靜默，雙方的爭吵似乎都令對方疲憊不堪，雨聲漸明顯。）

（ 父親走到窗前。）

父： 我記得嗰晚天氣同今晚一樣，出面落住雨，吹住風。嗰時已經夜晚十點。阿爸同佢啲伙計已經放晒工，得返我喺道準備定第二朝啲材料。我準備閂閘嗰陣我見到有個女仔喺鍾記對面間自修室衝過嚟。佢褸又無遮又無，就剩係捧住一大堆書跑過嚟。噉我同佢講我地閂咗鋪啦，佢話佢聽日考試，溫書溫到而家，仲未食夜晚。我本身可以唔理佢㗎，第二朝仲要晨咁早返去做嘢。但係我見佢一個人，又無遮，我就同佢講：「考試呀？整碗及第粥你食啦。」點知佢問我有無皮蛋瘦肉粥，仲好，無咁麻煩，噉我咪加熱咗啲粥畀佢食囉。佢同我講覺得啲粥同平時嗰啲唔同，有一種特別嘅甜味。

（ 靜默。）

父： 之後佢每逢落雨嘅日子，都會嚟鍾記食一碗粥，而且一定係收咗鋪之後。而我每次見到出面落雨，都會等佢過嚟食我整嘅粥，有一次佢跑過嚟濕晒，仲有啲燒，我整熱咗啲粥畀佢，佢一路食就一路話好食、好舒服。其實都只不過係碗皮蛋瘦肉粥。我地不知不覺間就喺埋一齊。佢改變咗我，我地有過好多美好嘅回憶。

（ 靜默。）

女： 噉點解唔愛嘞？係咪⋯⋯因為生咗我？

父： 唔係，唔係任何人嘅錯，可能我地都唔識得點再用婚姻嚟維繫呢段愛情⋯⋯

女： （ 一頓）噉你同個女人之後點。

（ 靜默。）

父： 之後我真係同佢去咗德國，雖然唔係踩單車去。我地去到德國一個小鎮道住。嗰道係啲鄉下地方，喺嗰道住咗落嚟，我地開咗間德國鍾記，用德國嘅食材創出好多新款嘅粥 — 鹹豬手粥、煙鱔肉粥、白露荀帶子粥⋯⋯

（父親如數家珍，女兒看見他的笑容，父親看她，慢慢收起笑容。）

父： 佢畀咗好多靈感我。（ 一頓）但係最受歡迎嘅，都係我地嘅皮蛋瘦肉粥。佢呢從來都唔食傳統粥，直至三年前有一次，佢突然叫我煮皮蛋瘦肉粥畀佢食，佢耷低頭一啖一啖噉食落口，眼淚一滴一滴噉滴落碗粥，佢話，覺得啲粥同平時嗰啲唔同，有一種特別嘅甜味。

（ 靜默。）

父： 然後佢話畀我知，佢收到香港嚟嘅電話，話你阿媽就快唔得嘞。佢希望我返去。

（ 停頓。）

女： 噉你嗰時⋯⋯返咗嚟？

（ 父親點頭。）

父： 嗰日係佢臨走之前兩日，咁啱你返咗工。

女： 佢⋯⋯有無同你講咩。

父： 我見到佢，跟住就講返以前粥鋪嗰啲日子，講返佢喺自修室嗰啲日子，仲有我喺德國嘅日子，我向佢介紹啲新款粥，佢仲笑我高檔。（ 笑）

女： 佢有無講我？

（ 靜默。）

父： 佢叫我唔好再怪你鍾意女仔，佢話你夾咗喺我地中間，辛苦咗你，佢知道你嗰時好努力想維繫我地兩個嘅關係。佢知道，兩個人分開係對我地最好嘅結果，但係對你嚟講唔係。你需要一個完整嘅家庭，一個有爸爸媽媽嘅屋企。（ 一會）對唔住。

（ 靜默。）

父： 最後佢叫我再一次煲粥畀佢食，煲嗰啲有甜味嘅皮蛋瘦肉粥。佢仲話希望我地兩個有機會見返面。

女： 噉點解你唔見我？

父： 我唔敢見你⋯⋯我知道你好憎我，你實覺得我害死咗佢，所以我暫時避開你，我地需要啲時間，終有一日，我會返嚟香港開返鍾記，我想畀你睇到我重視你。

（ 長靜默。）

女： 阿媽返過嚟。

父： 咩話？

女： 我覺得阿媽返過嚟。

父： 幾時？

女： 佢走咗無幾耐之後，其實我唔肯定，我嗰時⋯⋯睇唔清，總之我覺得係佢。

父： 你嗰時又飲咗酒？

女： （ 一頓）但係我唔係因為醉咗先有幻覺，而係⋯⋯有返嗰種原本已經離我好遠嘅感覺。

父： 佢有無講啲咩。

女： （ 輕輕搖頭）但係我知佢想講咩，原諒你。

（ 靜默。）

女： 第二朝我將以前屋企個電話號碼轉咗落嚟呢道，算係了咗佢個心願。

（ 父親不解。）

女： 我諗，佢係想，就算我搬咗都好，始終有一啲線索可以畀你搵到我，而當我有一日接到你嘅電話嘅時候，我就要停止再嬲你。（ 一頓）不過喺我接過嘅電話入面，除咗啲無聲電話同廣告之外，都無人會打呢個電話。

父： 我打㗎，嗰啲無聲電話⋯⋯係我打，我只係想聽下你把聲。

（ 靜默。）

父： 時間越耐，我就越難搵到藉口同你講嘢。

女： 你最終都嚟咗啊。（一頓）但係我始終唔能夠原諒你。

（ 靜默。）

女： 點解你唔係我想像中咁完美？

父： 喺我眼中，你係㗎。

（ 女兒手提電話響，女兒看看手機，但沒接起。）

父： 係佢 ?

（ 女兒點頭。）

父： 好啦。我都差唔多係時候走嘞。

女： 去邊 ?

父： 走⋯⋯囉。

女： 你返德國？

（ 父親沒有回應。）

女： ⋯⋯仲落緊雨。

父： 嗯。

（ 靜默，手提電話繼續響。）

父： 我，希望你快樂。快啲聽電話啦。

女： 你返嚟就係想同我講呢啲？

父： （ 想了想）嗯⋯⋯啊仲有，記住煲皮蛋瘦肉粥要用昌記啲皮蛋，啲瘦肉煲粥之前要汆水先至再擺落粥嗰道。

女： 喔。

父： 就係噉嘞。

女： 你⋯⋯仲會返嚟㗎可？

（ 靜默。）

父： 會。隨時都會。

女： 嗯。

（ 父親離去。）

（ 燈暗。）

第二場

（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 連綿不斷的電話聲。）

（ 燈亮，女兒睡在床上。）

（格局跟昨天一樣，唯獨桌上放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電話留言： 喂？⋯⋯你係咪鍾紹剛個女呀？阿剛話打呢個電話可以搵到你⋯⋯但係我尋晚打咗幾次嚟電話都無聲⋯⋯你爸爸尋日喺德國呢邊遇到車禍，救唔返⋯⋯如果你收到個留言你⋯⋯

（ 女兒立刻拿起電話。）

女： 喂？

（ 女兒看看電話。）

（ 女兒靜默，然後收了線。）

（ 女兒坐到桌旁。）

（女兒看着皮蛋瘦肉粥，慢慢拿起羹，吃了一口粥。）

（ 燈暗。）

全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