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天窗(上)
剧本ID:
623863
角色: 2男1女 字数: 13702
作者:祉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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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自己玩
普本近代双普话剧
角色
凯雅
凯雅·霍丽思
爱德华
爱德华·萨金特
汤姆
这个角色非常的神秘,他的简介遗失在星辰大海~
正文

第一幕

第一场

伦敦西北部一楼的某套公寓。带飞檐的石膏天花板,下面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那有着已磨损成线的花纹地毯和一列长长的书墙。厨房在房间靠后的地方,看起来很杂乱,用得很多的样子。有一扇大门通往外面的楼梯平台。房间的另一边是卧室和浴室。

穿过大门首先出场的是凯雅·霍丽思,三十出头,正返回自己的公寓,脸色冻得发紫。她身材瘦小,留着短发,为人实际。她用厚重的大衣包裹着自己,戴着厚厚的羊毛手套。她提着三个大塑料袋,先放下了两个在工作桌上,提着第三个进了厨房,拿出了一包意大利面和几罐速食番茄。随后她转身,没有脱下大衣又穿过客厅径直走进了卧室。舞台外响起了放洗澡水的声音。在厨房,一条领巾特别显眼。

此时敞开的大门出现了一位年轻人。他 18 岁,带着皮手套,穿着蓝色牛仔裤和丹宁夹克,立起了衣领以御寒,身听的耳机环在脖子上。他也带着三个塑料袋。他的名字叫做爱德华·萨金特。他一两步就迈进屋子,然后站着,有点茫然,听着洗澡水的声音。一会儿,凯雅再次出现在客厅,正要去拿购物袋。她朝厅堂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爱德华:门开着……

凯雅:噢,我的天呐。

他们站了一会,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她朝舞台之外的地方往后指了指。

凯雅:等一下,我刚刚打开了洗澡水。

她离开。他站着,仍然没有朝屋子里再走一步。然后她又出现了。

爱德华:我的错。

凯雅:不。

爱德华:我不应该突然来找你的。我已经长大了。嗯,每个人都那么说。

凯雅:你多高了?

但是在开口回答前他脸就红了,于是她靠近了他。

凯雅:好吧,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他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举起了塑料袋。

爱德华:我带来了这些。

凯雅:这是什么?

爱德华:啤酒,给你的礼物。

凯雅:谢谢。

爱德华:还有一些说唱唱片。我不太清楚你对这玩意儿了解多少。

凯雅:完全不懂。

爱德华:我刚刚花了 30 块钱在街角的商店买的,这就是我来的原因。在那个尼泊尔餐厅的旁边,有一家超赞的说唱唱片店,我所有的朋友都去那儿。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住在这附近。

凯雅:没错,我是住这一带。

爱德华等着,不知道说什么。

爱德华:我现在有大把时间。我正在过间隔年呢,你知道我在说啥吧。

凯雅:当然。

爱德华:离开了高中,但又还没开始读大学。我只是和大家一样。

凯雅:那你有工作咯?

爱德华:对啊,我在足球场外面卖腌肉香肠。如果你走近一点能在我身上闻到那股味道。

凯雅:不用了,谢谢。我站在这就好。

她微笑着,但她还没请他坐下。

爱德华:冷死了。

凯雅:我也觉得。关上门吧。你一动不动地柱在那,感觉像吓坏了似的。

爱德华:(他正在关门)我只是觉得有点窘。

凯雅:为什么?

爱德华: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

凯雅:等等,我这有一个小小的暖气炉。

她拿出了一个小型电暖炉并插上电源。爱德华紧张地环顾四周。

爱德华:这地方真不错。

凯雅:我的天啊,你真的长大了,什么时候学会说客套话了?“这地方真不错!”我以前认识你的时候,爱德华,你总是想什么说什么,你总是开门见山。

爱德华:哎,好吧。那座“山”就是我爸。

凯雅觉得有点好笑,好像要接话的样子。不过她站了起来,看着那可怜的单排暖气炉。

凯雅:我真的已经插上电了。我知道你觉得它没有多大作用。过去几个礼拜都特别潮湿,不过我猜你不会注意到的啦。在这儿,我们甚至连室内都有雾。你坐在房子的那头喝着啤酒,心里想着:我确定它已经开了,我百分百确定它真的开了。可是你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变化。喝茶吗?

爱德华:不用了,谢谢。

凯雅: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来想说什么呢?

她带着露指手套的双手磨擦着,仍然站在房间的另一端。这看起来更像在俄罗斯而不是英格兰。

爱德华:我不确定你知道什么。你听说我妈妈去世了吗?

凯雅:我知道她患了癌症。多久的事情了?

爱德华:差不多一年了。

凯雅:一年了?

爱德华:爸爸没有告诉你吗?

凯雅: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爱德华: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要来,其实我不是无意路过的……

凯雅:不会吧。

爱德华:我不认为有人真会这么做,我说路过这里。除非他们特别想不开,才会绕路温布尔登去南芬奇利我没法想象绝大部分人们会这么做。

凯雅坐下,没有回应这种针对她住址的熟悉讽刺。

爱德华:你有没有……我是说,你失去了父母……

凯雅:是的,我爸爸最近去世了。我妈妈很年轻的时候就死了,我几乎不了解她。

爱德华:一旦他们去世了,我就发觉他们在不断地改变。你自以为很了解他们,好比说“哦,我知道啊,她就是那样子的”。但不久他们的形象又会在你脑海里发生改变,简直让人抓狂。现在我就想知道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凯雅:爱丽丝吗?

爱德华:是的。而且……你懂的……我不知道……这件事对我父亲影响很大。

凯雅:哎,难免的。

爱德华: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看到他……我很愿意的,说实话,如果你去看他的话。

凯雅:为什么呢?

爱德华:因为他变了很多。

凯雅:嗯?

她不肯松口。他又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爱德华:现在我是真的感到很尴尬了。我猜……我想你能帮帮他。

凯雅:帮汤姆?汤姆要人帮?

爱德华:好吧,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凯雅还是不说话,他倒没那么紧张了。

爱德华:那茶……我现在又想喝茶了。我需要点茶来缓一缓。

他为自己突然承认紧张而感到好笑。凯雅看起来也放松了,她起身去烧水壶。

爱德华:我做得如何?我做得还好吗?

凯雅:你做得很好。

爱德华:你不觉得我很讨人嫌吗?这压根不关我事,只要你想你可以把我轰出去。

凯雅: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这不会烦扰我。

爱德华:我真不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是说,你和我爸的事。

凯雅:哦,所以你来就是想问这事儿咯?

爱德华:不,我的意思是,有一点啦。但也是因为我爸的脾气变得很古怪,我来也是为他好。(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真的太奇葩,我没骗你。吃饭时完全不吭声啊之类的。我们还搬家去了温布尔登。

凯雅:天啊!

爱德华:我知道。可是那根本不起作用。那些湖光山色,到处乱晃的树啊花啊,诸如此类,都是他为妈妈做的,为了给她一个安静的地方终老。但现在这些东西看起来毫无意义而且令人毛骨悚然。于是我呢,跳上了一辆公车然后直奔大街。

凯雅拿出杯子和茶包。

爱德华:我说了又说,爸,你没死,你才 50岁,你还没到吃羽扇豆的年纪。天晓得!我最喜欢爸的一点,就是他不会老。我认为这就是他成功的原因。各个年龄段、各种类型的人,他都知道怎样接近他们。但现在他却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丑陋的绿色堡垒里。

凯雅:他有跟你聊过吗?他的感受?

爱德华:你知道爸的。他不是那种所谓的“情感泛滥”的人。但是也……我们就敞开说了吧。呃,我可能说得不太厚道。(他直面凯雅。)你有读过弗洛伊德吗?

凯雅:一点点。

爱德华:我最近读了一些。我告诉我爸,所有东西都要说出来,不然就要付出代价。对吧?

凯雅:我不清楚。

爱德华:所有你压抑的情绪,到头来都要付出代价。

凯雅:你这么跟他说了?

爱德华:是的。

凯雅:那他接不接受呢?

但爱德华只顾着自说自话甚至没有留意她的提问。

爱德华:就在前晚,周日,家里好像供奉了一个“吵架圣母”似的,那是我们吵得最厉害的一次。我决定要离家出走。

凯雅:真的吗?你去哪?你有女朋友了吗?

爱德华:差不多吧。有一个女孩愿意收留我。她和我一起卖腌肉香肠。(突然他开始自我辩护以免于一些不能明说的责难。)所以,我不知道。我只有18 岁。我不喜欢“女朋友”这个词,那玩意儿已经不流行了。男女爱情,天长地久,都过时了,我觉得。我昨晚在那过夜,我今晚也会在那过夜。

凯雅:嗯,不过你打电话告诉你爸爸了吗?

爱德华:充满愤恨地看着她,开了一个玩笑便打哈哈过去了。

爱德华: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和我睡在一起的女孩,因为我俩闻起来味道差不多。

凯雅走去后面拿烧水的水壶。

爱德华:我爸就是头蠢猪,我没开玩笑。我不认为你见过他那一面。我跟一些为他工作的人聊过。他要求得到尊重,这很正常,所有像他那样自信的人都会这么做。不过如果你划破表象,你跟他的员工谈谈,你会发现他们对他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是恐惧……

凯雅提着水壶走回来,为他俩沏茶。

爱德华:有一个女人,我刚好和她说过话,是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她是公司高层,在工作上有时和爸走得很近。她很了解他,说毫无疑问他是男性至上主义者。

凯雅:不会吧!

爱德华:她说这是无庸置疑的。

凯雅:谢天谢地她指出了这一点。加奶吗?

爱德华:噢,那好吧。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你觉得那是我的想法?只是我一个人在犯糊涂?

凯雅:不是这样的……

爱德华:如父如子,如此之类。有一长串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爸有时候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他举起了一个手指和拇指。)他的魅力大概只有那么多。

凯雅:你是不是留起一部分私藏啦?

爱德华:呵呵。你不用忍受这一切,你根本不用和任何人打交道……(他在空中挥了挥手,示意她空空的公寓。)但我要。就像永远摆脱不了这种厄运,这种沉闷。每天晚上他回到家。轰!他一倒在沙发上,周围就死气沉沉。一天晚上他还毫不含糊地毁了一整张沙发。他用力太猛以致坐毁了沙发!然后——

凯雅:糖?

爱德华:猜猜他的反应?猜猜他对这事儿的反应!第二天他只是买了一张新沙发!一张新沙发!

凯雅:嗯,那似乎很正常啊。

爱德华:不,你错了。这是态度问题,凯雅。无论什么事情,一切都靠电话本解决。屋顶上有树叶?打电话!卫生间堵了?打电话!他就是这么生活的。他甚至还叫外卖。这太荒谬了!他翻电话本,披萨!中国菜!活脱脱的公民凯恩,只靠电话本过日子!我跟他讲,爸,看在老天的份上,现实点吧。不是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情都在电话本里头的。

凯雅只是在喝她的茶。

凯雅:这不算悲伤的表现吗?

爱德华:当然是。

凯雅:他正沉浸在伤痛里。

爱德华:他独自坐在那座超级大房子里,像一种奇怪的动物在舔自己的伤口。(他转向她,谈及自己母亲时显得更犹豫些。)妈妈……当然,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这么跟我说……爱丽丝不像他那么聪明。人们都把她当成愚蠢的代名词,但她让爸爸一直朝前看,而现在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他很激动,尝试驱散自己的痛苦。)我说拜托,都快一年了。我们知道这一天始终要来的,现在离妈妈去世时已经过去很久了,别再他妈庸人自扰了。否则,再这样下去只会把我俩逼疯。

凯雅: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爱德华:是的。我们就像一对已婚夫妇相互纠缠起。我姐走了,去读大学。这正是我要说的,我们都要离开家了,都要结束了。差不多吧,我是说明年。他们要求你列个清单,你知道吗?一张荒谬可笑的纸……

凯雅:当然知道……

爱德华:每个学生到处炫耀:“看啊,我有我的简历啦!”

在他说“简历”这个词时,她露出了一个鬼脸。

爱德华:我想我到了那地步就会学怎么写简历,以此作为专修的一门科目。有问题吗?我们做事情从来都不是为了享受过程,是为了写在简历上。你现在会觉得“这好蠢啊,为了让自己的简历光彩些而大费周折”。但到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我有什么可以选?

凯雅:你?你没什么好选的。

爱德华:你的小朋友会怎么做?

凯雅:我的学生?哇,他们可不一样。

爱德华:你在东汉姆教书?

凯雅:嗯嗯。

爱德华:做得如何?

凯雅:东汉姆?呃,它有它的缺点。我不敢说这些小孩都很出色,但至少他们没有在街头无所事事虚度光阴。那么或许意味着……他们为自己而活。

爱德华:是啊。

凯雅:你可不需要一份简历来得到一张 UB40的说唱唱片。

爱德华立马充满好奇地往前靠。

爱德华:不,你说得对,我说真的。正如你所说的,我跟他们不一样。

凯雅:确实。

爱德华:事实是,当我想到普通小孩的那种生活……我知道听起来很傻,但我会有点嫉妒。

凯雅:真的吗?

爱德华:我想你会以为我被惯坏了。

凯雅:没有。

爱德华:我想说的是……天晓得……我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没有人能容忍我那混蛋父亲,也没有人能够说我过得很轻松。当我看着大街,心里想该死!该死!然后我来到这儿,朝着人生的另一个方向。

凯雅只是望着他的手势在公寓里挥来挥去。

爱德华: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还挺幸运的,住在这样的地方……

凯雅:哇,谢谢

爱德华:我不是无礼,我真心的。在这样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爸爸说……

凯雅:什么?你爸说什么了?

爱德华:我猜他大概是暗示……他暗指……在某种程度上你做出了选择。

凯雅盯着他看了一会,起身拿走了茶具。

爱德华:看吧,无论我什么时候提起这事儿,他总是说那不关我的事。他会变得很愤怒,只说点只言片语。我真的一直尝试让他开口谈你。他妈的,这就是我的意思,毕竟那也是我的生活。我们认识你很多年了,是吧?

凯雅:是的。是啊。

爱德华:直到几年前,那还算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之后你就消失了,为什么呢?

凯雅:想想,用心想想。很可能是你脑海里首先浮现的事情,那就是原因。

爱德华:现在你是说我没有权利过问这件事?

凯雅:不是这样的。

爱德华:我妈妈去世了,她真的死了。你没有,你去做别的事情了。你不辞而别,断绝了联系。而且某种程度上,我现在觉得事情要糟糕得多,因为你就这样走了,什么也没说。爱丽丝没有任何选择,这不是她的错。但你不一样,你不是非走不可,你是故意的。而这让整件事变得更加难过。我一直承受着别人带给我的伤害,只因他们拒绝向我解释。我被抛弃了,只能不停地想啊想……啊,人生实在太短了。

凯雅等待着,依然不回答,但他不放弃。

爱德华:你知道是什么吗?那件我一直困惑的事情,那件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这太奇怪了,但又是真实的。妈妈和爸爸过去很亲近……他们总是很亲密,即使是你还在那的时候。

凯雅: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一对夫妇,他们总是需要一点催化剂。有第三个人在那里,能够帮助他们沟通。

爱德华:这就是全部了?

这时候反倒是凯雅觉得有点过分了。

凯雅:爱德华,拜托,不要再强迫我了。这是你和你爸爸之间的争吵。如果你想吵架,那就跟他吵。

爱德华终于激起了凯雅的情绪,现在他倒有点吃惊。

凯雅:我很高兴你来了。我为你感到骄傲,爱德华。你是个好孩子,但似乎你很想在自己一手创造的家务事法庭中当法官,而这不是什么令人称赞的举动。

爱德华:对不起。

凯雅:如果你想评判些什么,请当一个律师,或者搞个选秀。如果你对生活的热情就是评判他人,有很多工作都适合你。但请你记住我的忠告,如果你想快乐,那让你的评判保持专业,不要在家里尝试实践。

她结束了自己的说教后,他俩都笑了。现在她去拿装满练习册的袋子。

凯雅:现在恐怕得说,我还有一大堆作业……

爱德华:不,不,你是对的。我真的很幼稚。

凯雅:不,没有那样的事情。

爱德华:我想知道……

凯雅:什么?

爱德华:至少……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有怀念过什么吗?

凯雅:你是说,从你爸爸的世界?

爱德华:是的。

凯雅站在她寒酸的公寓中间,揉着她手指,幻想着。

凯雅:我想念一顿好的早餐:炒鸡蛋、羊角面包、包在餐巾里的吐司,还有银壶里很热很热的咖啡。我从来没有尝过这些。我可能比我以为的还要想念这些。

爱德华:没别的了?

凯雅:哦,可能还有一样。(她的脸上掠过一阵阴影)

爱德华:你想我爸了。

有一瞬间似乎她不懂得怎样回应,现在轮到爱德华脸红了。

爱德华:话说回来,我想我该走了。

凯雅拿起他的塑料包,提着出去给他。

凯雅:爱德华,我很高兴见到你。真的,我是真心的。

爱德华:好的,那我走咯。

凯雅:带齐东西了吗?

爱德华:嗯嗯,谢谢。

他仍然留在了原地,尽管手里提着包。她向前靠在他的脸颊亲了亲。

爱德华:我期待着再次见你。

凯雅:嗯,希望如此。

爱德华:你不介意?

凯雅:爱德华,我都说了。

他故意跑错方向来拖延离开的时间。末了,他冲动地大声叫喊。

爱德华:凯雅,我希望你能真的帮上忙。

他转身就跑,有多快跑多快。凯雅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她开门又关门,想了一想,走进了浴室。一会儿,领巾又再次闪耀,出现了放洗澡水的声音。灯光渐暗。

第二场

灯光又亮起来了。厨房里,做意大利面酱料的材料都摊开了——洋葱、大蒜和辣椒,尚

未切碎。教科书摊开在桌子上,准备晚上备课。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门铃响第二次时凯

雅急急忙忙地从浴室出来。

凯雅:(冲出浴室)见鬼!(她走进房间,用一条大大的毛巾包裹着自己,身上还滴着水,门铃变得更加紧迫。)见鬼!谁啊?(她走进厨房,从唯一朝街的窗户往下看。她想都没有想,本能地作出回应。)苍天啊!该死!走开!(门铃又响了。她立马打开窗又往下喊。)等等,我丢钥匙给你。

她从厨房的挂钩上取下钥匙,从窗户丢了出去。她等了一会,确定钥匙被抓住了才关窗。她有点惊慌失措。她走进卧室,拿上牛仔裤和毛衣。她穿过厅堂去开门,然后赶紧走回浴室关门。

过了一会儿,汤姆·萨金特出现在门廊里。他将近50岁,个子高大,头发灰白。大衣之下他穿着一件光鲜的休闲服,神态有点疲惫。他站了一会,环顾客厅。很快凯雅穿着牛仔裤和毛衣重新出现,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一条毛巾仍拿在手里。

凯雅:我想说我不愧疚。

汤姆:不愧疚?你是什么意思?

凯雅:你他妈像突击队一样来到我家。

汤姆:谢谢。

凯雅:你在大街上停好你的坦克了吗?

汤姆:我只是按了门铃。

她经过他身边关了门,她的喉咙很干。

凯雅:你总是极度大男人。

汤姆:我给你买了威士忌。

凯雅:谢了,放那吧。

汤姆:好。

凯雅:在啤酒旁边。

汤姆皱眉,看见那已经有一个装满啤酒的购物袋在桌子上。凯雅往后走穿过客厅,吹干她的头发。

凯雅:是不是有人告诉你,如果你来我会在家?

汤姆:没有,我只是猜的。

凯雅:噢,真的吗?只是路过?

汤姆:我不会那么说。说真的,会有人……

凯雅:路过这个地方?不会的,你说中了。那你言下之意是这次拜访是有意的了?

汤姆:嗯,有点吧。

有一段时间的沉默。

汤姆:那……

凯雅:你打算脱掉大衣吗?

汤姆:不,在这个时候不会。可能是我自己的原因,但这里似乎有点寒冷。

凯雅:是的。

汤姆:那……我觉得是时候了,这就是我在做的。是时候我俩再见面了。

凯雅一头走进厨房,汤姆在小小的公寓里随意漫步。

汤姆:噢,我懂了,你在准备晚餐。对不起,或许我应该先打个电话的,我只是担心你会挂我电话。坦白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猜,我想你会恨我吧。

凯雅:是的,如果你打电话了你会知道答案。

汤姆轻轻点了点头,认出且爱着她话里的刻薄。

汤姆:这不容易。无论如何,对于我来说是一段很艰难的日子。

凯雅:我听说爱丽丝的事儿了。

汤姆:是吗?怎么知道的?

凯雅:我就是听说。

汤姆:是的,她一年前死了。但看起来要更久一点,其实也还好,我已经对哀恸的日子打了折扣。这是我们做生意用的术语,意思是……

凯雅: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你早已作好了准备,那么当事情发生时就不会感到太难受。

汤姆:对的。你震惊吗?

凯雅:一点也不。我应该震惊吗?

汤姆:不。事情就是这样。

他开始在客厅里走动,试图掩饰他过于明显的麻木不仁。

汤姆:爱丽丝实在太让人难以置信了。我几乎没法向你讲述,她是那么的勇敢。在床上强撑着,穿着黄色的衣服。她花整天的时间观察小鸟,透过她头顶上大大的天窗,天窗就在她床的正上方。她是真的,真的了不起。

凯雅:威士忌?

她拿着酒瓶站着,同时在摆酒杯。他留意到她的语调,她似乎并不在乎他的赞扬。

汤姆:好的。

凯雅沉默着倒酒。他看见桌面上的CD。

汤姆:凯雅,你总是那么出人意料,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喜欢说唱音乐。

凯雅:噢,不。嗯,我没有,只是最近而已。

汤姆:你知道吗?爱德华对着玩意儿很着迷。

凯雅:噢,是吗?

汤姆:谁是你的最爱?

凯雅:噢,你懂的,各种各样。

汤姆:我想你是从学生那得到的吧。

凯雅:当然。

汤姆:工作如何?

凯雅:就目前来说?还挺顺利的。我们有一个不算坏的校长,老实说她确实不差。但之后,无一幸免地,烦心事开始消磨掉她的激情。(她拿起了一瓶红酒开始打开它。)人们偷她的车,算是某种挑战示威或者别的意思。我们猜应该是某些学生做的。然后他们闯进了她的公寓,她丢了音响,他们还抓住了她的猫。有一天晚上她回家,发现猫在烤箱里被烤了。于是她觉得是时候另谋高就了。她找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在达利奇。

汤姆:达利奇是要好些。

凯雅:是啊,我猜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嘲讽地看着他,他却镇定自若。

汤姆:那你呢?

凯雅:我?

汤姆:你不会想逃离吗?

凯雅:我偶尔和警察谈过,这是个老问题,袭警案件一直都是只增不减。但他们也说,从另一方面看,有些事情是不能忽略的——总是同样的警察一次又一次地被袭击。

汤姆笑了,喝着威士忌觉得放松多了,她走过去拿自己的杯子。

汤姆:所以那意味着什么呢?

凯雅:只有某些人是受害者。我来回学校的路上都很平静。我不是他们的目标,这就是区别。

汤姆:而你把这归结为什么原因呢?

凯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突然直视他的眼睛,提高了音量。

凯雅:我希望你脱掉那该死的大衣。

她的率直忽然勾起了两人的过往。汤姆很平静地回答。

汤姆:好吧,我脱,理所当然的。如果你有中央供暖系统,那我自然会脱下大衣。但既然你标新立异选择居住在外西伯利亚,我想在这种情况下还是穿着大衣为妙。

他们现在像是老朋友了,她正给自己倒一杯酒。

汤姆:如果你想装中央供暖系统,看,完全不是问题。我有熟人。

凯雅:又是打电话吗?

汤姆:你说什么?

凯雅:不,没什么。

汤姆:如果你喜欢,他可以过来,这不会花很多时间。这家伙承包了我所有餐馆的供暖服务。我很确定下礼拜就能派他来。当然了,除非你说“不用,谢谢”。毫无疑问你更愿意挨冷。

凯雅:不,我宁愿暖和些。

汤姆:也行。

凯雅:我想暖和,但不要欠你人情。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去做饭了。

汤姆:噢,你说真的吗?我本来打算请你出去吃一顿正经的。

凯雅:意思是我的就不正经了?意大利面!

汤姆:噢,神啊,你人怎么如此难搞!不,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出去吃饭?

凯雅盯着他好像这问题很可笑的样子。

汤姆:我只是问问你想不想下馆子。

凯雅:为了什么?

汤姆:一个美好的夜晚。

凯雅:汤姆,难道你不认为我已经有足够的回忆了吗?为什么我还想要更多?

她转身继续煮饭。

凯雅:那跟我说说,生意怎样了?

汤姆:(尽量不表现出无精打采的样子。)生意?生意正在慢慢复苏。是的,我甚至会说那是蒸蒸日上的。当然我不再是自己的老板了。理论上,和每个人一样,我现在有了一个主席。那主席理所当然地有一个顶呱呱的董事会,那是我为了上市付出的代价,我还要向这群“管理大师”作报告。

凯雅:(她扮了个鬼脸,正在打开罐头番茄。)我的天啊!

汤姆:但是和所有真正顶级的“管理大师”一样,他每周只露面4小时。他散着步进来,做些抖机灵的发言,叨念“核心竞争力”或者其他时髦的管理咒语,然后散着步离开。正因如此银行喜欢他,他们宠爱他。为什么呢?因为他自己以前就是个银行家。就凭这个内部闲职,他的工资大概是我这个全职工作的CEO的两倍!我可是创立了这家公司的人!我才是熟知酒店和餐馆业务的人!但当下世道就是如此……(他晃了一下杯中的威士忌。)

凯雅:他人怎样?

汤姆:他就是那种大家公认的能搞定所有人的家伙。那意味着他无时无刻都保持微笑,对任何事情都有着惊人的兴趣。他总是说:“不,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凯雅:换句话说……

汤姆:是的,他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凯雅开始觉得他有点意思了。

汤姆:这就是人们一直告诉我的,你只要做到所谓的“倾听心声”就能把女人骗上床——这是种卑劣的手段。

凯雅:你不会这么做?

汤姆:不,当然不。你了解我,凯雅。我不会为此屈服。他们要么想要你,要么不想。倾听也就离乞求不远了。

凯雅笑了,走去拿切菜板回来。

汤姆:但这家伙,他老在商场上这么做。“多有趣啊!真的吗?这就是你所想的吗?”结果他还是一意孤行。这就叫做“咨询”,先把你捧上天再把你晾一边。

凯雅:(摆好切菜板。)我可以想象。

汤姆:噢,是的,现在世道就是如此……

凯雅:你就没法摆脱他吗?

汤姆:不,这是我让公司上市的代价。它使我富有,我没理由抱怨。我曾经想分股份给你,记得吗?我从没想明白你为什么会拒绝。

凯雅:给了他一个脸色,暗示他对个中缘由清楚得很。上市时,公司市值翻了30倍。你本可以在西印度群岛拥有一套房子,就像我一样。

凯雅:哦,是吗?

汤姆:好吧,可能有点夸张了。但至少你可以晋升更高的社会阶层。

凯雅无视他的话,继续切洋葱。

汤姆:银行家或者律师!这是我所知道的。或许你还会干得很不错,或许这事儿没那么愚蠢。来这儿又是另一回事了。

凯雅:这里并不愚蠢。

汤姆:是啊。

她说得那么平静坚定以致于他抬起了头。不过很快他转移了视线,含蓄地接受了她所说的话,但很开心能继续自己的话题。

汤姆:我,每天和这些搅屎棍在一起。有一天,我去见一个要以11%的利息贷款给我的家伙。我跟他说:“你想要钱?你大可以拿去。你想要我身上的衬衣?我会亲自给你,在这儿!然而苍天可鉴,尽管如此你也无法阻止我在外面闯一番事业。”(现在他站起来,重现那个场景。)我说:“我是企业家、实践家。我融入社会,凭一己之力改变世界,我为人们创造就业机会。而你呢?你只是抱着自己一小撮钱坐在这里,做着混蛋的勾当。”

凯雅:他听你的吗?

汤姆:噢,完全没问题!奇怪的是,他同意了。(汤姆正大步流星地走着,这位健谈者很高兴,因为凯雅是他最喜爱的听众。)他说:“是啊,你是对的,那好吧。确实如此,你敢冒我所畏惧的风险。我厌恶风险!”“可是,”他话锋一转,“有没有想过正因如此,恰恰是你最后总要趴着向我讨钱?”

凯雅:他没说“趴着”吧?

汤姆:(突然很恼火。)凯雅,没有什么比你这么做更让人恼火的了……

凯雅:好的,抱歉。

汤姆:不,爱丽丝,她就会这么做。我说,我说个事儿。我的姑奶奶,我正在讲述一件事情!如果我说了,那它就是真的。

凯雅:我明白。

汤姆:“噢,我才不信呢。”爱丽丝会这么说……(他比之前都更加强调,好像对有人怀疑他所说的感到很困惑。)如果这事情没有发生我是不会说的,我绝对不会说!

凯雅:我知道。

汤姆:这就是他对我说的话!

凯雅:他用了“趴”这个词?

汤姆:一字不差!“这就是为什么你要趴着求我……”

凯雅又笑了。现在汤姆的情绪也平复了,他的幽默感回来了。

凯雅:好吧我必须问问,他什么来头啊?

汤姆:某个不知好歹的商学院毕业生,廿五、三十。屁都不懂,净知道穿金戴银。劳力士!亮瞎眼的柠檬黄高缇耶6领带!

凯雅:我的神呐,银行家还挺时髦的。

汤姆:他们不仅是时髦。银行家统治了世界!你以为——操!你以为,我会白手起家,我会亲力亲为。你记得吧,凯雅,我们刚起步的时候,天啊那感觉太棒了!我们确确实实地在数钱,你和我一起……

凯雅:当然记得。

汤姆:确实每天早晨手里拿着钱。你加入我们以后,每周六晚都会算帐……

凯雅:我记得。

汤姆:然后,噢天!到了这个重大关头,扩张!

凯雅:对啊。

汤姆:之后你开始借钱。再后来你便不再身处于生意事务中了,你不再奋战于我所说的商业第一线上了。因为你做的一切都跟顾客没有关系,只关乎你和银行。而这是一场战争!(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我跟你说,在80年代中有那么一个时刻……

凯雅:噢,是啊……

汤姆:是啊,只是一个时刻,确实有这样时候。我想,透过历史的小窗户——大概四年?五年?只需透过那扇历史的窗户,你就能感受到时代的趋势。有一瞬间你感受到潮流控制了你的处事方式。踏入银行,进办公室,卖点子,入金库,拿钱,谢谢,出门,再见!他们给了你钱!就好比有一瞬间我们有一个愿景,那种无比美好的愿景,想到创业会多有趣发展得多迅速……(他转身,手拿着威士忌。)然后不出意料地所有想法终将打回原形,银行家会重复那些老掉牙的话。“你确定真的想这样做吗?”“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事情会不会简单点呢?”他们总有新办法打击你的积极性。你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

凯雅抬头看了他一会,但汤姆不确定要不要继续讲更多。

汤姆:你知道,你在报纸上都能读到这玩意儿,银行的把戏。你读了,就懂我在说什么。

凯雅:不,恐怕我已经不看报纸了。

汤姆:你在说什么?全都不看吗?

汤姆吓了一跳,但凯雅继续说,被自己的故事逗乐了。

凯雅:说起来有点好笑。我记得我爸爸过去常说:“我不看新闻,我不同意它。”我说:“爸,那是新闻,讲讲道理,你怎么能不同意它?”但现在,或许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吧,我开始觉得爸爸说得在理。我也没有买电视机。

汤姆:但那也太匪夷所思了,你……

凯雅:怎么了?

汤姆:那你就错过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了,你错过了现实。

凯雅:噢,你是这么认为的?

尽管汤姆只是半开玩笑的,也意识到自己的论调似乎站不住脚。凯雅完全不为此烦心。

凯雅:我只是意识到报纸上全是不讨喜的人、与我无关的人、不正派的人,不是那种我每天在学校遇见的普通人。于是我想,我读这些东西不出半小时肯定就会很生气,还不如不读。

汤姆:所以你读什么呢?

凯雅:噢,在公车上我会读名著小说、电脑操作手册。新闻就像无聊的游戏,你能说出一个你真正敬仰的政客吗?所以坐在那为了这些疯狂的事情大发脾气有什么意义呢?

汤姆:问题不在这里。

凯雅:我对新电影的态度一样,我不会去看。老电影我倒喜欢。

汤姆:哎,你喜欢那些是因为它们很浪漫。

凯雅:你不能否认,它们有一些我们没有的东西。

突然她的话让气氛变了。几乎是为了掩饰尴尬,她继续话题。

凯雅:爱德华呢?

汤姆:什么?

凯雅:爱德华怎样了?

汤姆茫然地看着她,好像不知道她在说谁。

凯雅:爱德华,爱德华。你的儿子!

汤姆:噢,该死的爱德华,原来你说这个。他很好,生龙活虎。我的意思是,他还活着。他符合“活着”的一切外部特征:胡吃海喝,想法子败光家产。你除了说他只有十八岁,还有什么好指责的?(凯雅还没来得及回应,汤姆又继续说,以一种不太严肃的语调在抱怨。)我看过那部老电影《人体异形》7。你听说过吧,电影里的外星种族看起来很正常,跟人类一个样。结果发现他们是火星的生物,是火星的豌豆荚。换句话说,这些外星人也有可能伪装成十几二十的愣头青。似乎年轻人的身体都被外星人入侵了,有人像外科手术一样切割掉他们身上的优秀品质,把他们改造成自私的无赖……

凯雅:我不认为他们真有那么坏。

凯雅把砧板拿出厨房,汤姆去给自己倒第二杯威士忌。

汤姆:我说啊,你在教育上花了这么多钱。一代人辛辛苦苦创造优越的生活条件,而他们的小孩除了畏缩退步什么都学不到。

凯雅:汤姆,你这是胡说。

汤姆:而他们渴望的就是和每一个人作对。

凯雅伸手够煎锅,不去理会他说这些话是不是认真的。但他摇了摇头,满是尖酸枯涩。

汤姆:他的愤怒是真的。他叫我没脑子的畜生。

凯雅:不会吧?真的吗?太出口伤人了!

汤姆:他就是这么叫我的。整天不假思索地买和卖,这是他说的。他骂我是行尸走肉。

凯雅:不!

汤姆:只知道做生意不懂得反思……(他没有留意她在听故事的过程中得到了微妙的乐趣。他正递给她酒杯,让她往威士忌里添水。)我说,或许你是对的,或许我不擅于沉思。或许我不像某个爱抛书包的牛津大哲学家,时不时停下脚步自问这一切的意义。我所有坚持不懈的努力——我把房子、贷款、车以及全部的人生都押上了——正如我提醒他,在正当年的时候我做了大事——最后竟然得到这般不可理喻的粗鲁评价。尽管话说得如此难听,年轻人依然应当闯番事业……(他强调了最后的字句,从自己华丽的辞藻中获得了喜悦。)

凯雅:那他说什么了?

汤姆:说?说?你是以“说”偷换“回答”的概念吗?凯雅,你不懂。这是一个现代游戏。这是男子网球,人们才不会操心多拍来回。你轰出了一个大力发球,然后打心底里诅咒球永远不要被接回来。(汤姆转身,健谈又尖刻。)他不是头脑清醒、口齿伶俐的人。他把话堵死。岂有此理!凯雅,你教书的,你比我更清楚。语言是老古董,现在是超级马里奥的世界。起跳!落地!宣泄你的恶意然后跑!(他看着她,语调柔和下来。)这不像,我们从前的时候,你和我聊天,在星空下聊啊聊。这人天性如此,这是一个存心想伤害别人的年轻人。

凯雅:他伤到你了吗?

汤姆:不,当然没有。怎么可能呢,看,我可是对付过比他更难搞的人。他甚至不能从我这拿掉一只手套,这就是他气愤的原因。(他也留意到凯雅认为他的虚张声势欠缺说服力,于是他走开了几步。)完全没问题,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凯雅点点头,气氛变得安静。两人都知道汤姆没有说实话。他走到厨房门,看着她把橄榄油倒进煎锅。她倒的时候看着他,因为他站得太近了。

凯雅:怎么?不,别瞒我,你在想什么?

汤姆:你打算先放辣椒吗?

凯雅严厉地看着他。他正在犯孩子气,略带迟疑。

汤姆:不,只是通常我会先爆炒一下辣椒,好让它先浸透油。

凯雅:嗯哼,我明白了。但我不会那么做,我要以我喜欢的方式做饭。

汤姆:哦。(他的态度变了,略微不安。)我还没有正式地问过你。如果我打算留下来,只是留下来吃晚饭……我问问而已啊。呃,你是在摆两个人的碟子吗?

作为回应,她从架上拿下了碟子,走向那张她原本打算在那备课的桌子。她把书挪走了,碟子放在桌子两端,然后回到厨房继续做饭。大家全程没有说话,他稍微鞠了个躬。

汤姆:谢谢。相信我,我真心感激。

凯雅:从没指望过。

汤姆:噢,记得先下辣椒。

凯雅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但他已经不生气了,又再变得放松。

汤姆:你没有下厨的经验啊。

凯雅:是啊。

汤姆:我记得以前你曾经问过能不能找个时间尝试一下。

凯雅:我可没那样说,我是个快乐的女侍应。

汤姆:你的侍应生可没做多久。

凯雅:我做了45分钟的女侍应,之后爱丽丝让我做餐馆的领班。

汤姆沉浸在回忆中,愉悦地摇头晃脑,这时凯雅正在做饭。

汤姆:那个夜晚。

凯雅:是啊。

汤姆:希拉里的意外!

凯雅:那是我第一次来伦敦,我从大街上走进来……

汤姆:你只有18岁。

凯雅:难以置信!

汤姆:你那时就跟现在的爱德华一般大。

凯雅:我记得当时超激动的,终于逃脱了父亲,走在伦敦大名鼎鼎的国王路。我看到了一个“招聘侍应”的启示,走了进去。爱丽丝告诉我可以立马开始干活。一个小时之后,她跑来跟我说她女儿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正在医院。她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决定让我那晚负责打理这个餐馆。

汤姆因为这件荒唐的事情而发笑。凯雅在煎锅旁边停下手来。

凯雅:我说:“我刚上手,才做了一个小时。”她说:“我知道。我观察过你,我信任你。现在轮到你相信我了,你会处理得很好的……”

汤姆:那时大概几点?你还记得吗?

凯雅:噢,一定不会超过8点。

汤姆:在高峰之前?

凯雅:是啊,我控制住场面了。我一手包办了所有事情,直到打烊关门。所有侍应生都很好,他们都体谅我是被赶鸭子上架的。他们说:“看,我们保证,你不用在这干等的。锁门吧,我们都要回家了……”(她离开了灶台,站在了厨房门。)但我不知道……我有一种直觉,莫名其妙地觉得不对劲,我没法解释。我想在这等到爱丽丝回来。说来也好笑,当然我迟早都会见到你的,我确定第二天就会见到你。谁知道呢?那个夜晚确实有点特别,可能夜晚本身的魔力吧……

凯雅的目光游移了。汤姆坐下来,全神贯注地听她说。

凯雅:我独自坐着,喝着浓咖啡,抽着烟。我不太确定有没有坐了一整晚。这家空空如也的餐馆都是我的,但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幸福。这是一种很疯狂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就是我归属的地方。

汤姆:然后呢?

凯雅:之后……还用我继续吗?直到清晨她和你一起回到餐馆。

凯雅转身继续做饭。这是第一次,汤姆内心感到平静。

汤姆:那晚稍早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我发疯似的从某个会议抽身开车赶去医院。那时我还开着捷豹,一路祈祷着、啜泣着,整个人失魂落魄。因为我原本以为……自己是有泪不轻弹的人。但见到希拉里那刻,我却如释重负地哭了。她在一张小床上熟睡着,腿打上了石膏。有个多管闲事的护士在指指点点,什么糟糕父母,怎么能让女儿在马路上玩!

凯雅一直在搅拌平底锅,在厨房听他说话。

汤姆:然后我们回来了,你送来了白兰地和咖啡。凌晨4点,在自己的餐馆里,一切都那么自然。我想,这真是人生中最奇怪的一晚了。这个毫不相识的女孩送来了饮料,好像她一直都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凯雅低下了头,被这些话感动了。

汤姆:是啊,那确实非同寻常。

凯雅:是的。

汤姆:你没有留下来陪我们?

凯雅:我留下来了,我在你旁边,在地板上。不得不说那是我最难忘时刻。从那一刻起,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只为留在你身边,只为留在那间餐馆。

她走回去继续做饭。

汤姆:我记得不久之后我变得很生气。大概几周之后,你说你不会放弃大学的学业,你不打算一辈子投身饮食业。

凯雅:我没有说“饮食业”!我从来不用“饮食业”这个词!说实话,你让我听起来像个老学究。

汤姆:没有吗?老学究?怎么可能!你是海边小镇律师的女儿!你是指你爸的严肃作风还残留在你身上么?

凯雅拿起了自己的那杯红酒,对他的解释感到好笑。终于,她放下了防备。

凯雅:不过是……有这么难理解吗?我喜欢数学。真的,我热爱它,从没打算半途而废。而且这意味着终于逃离我父亲了,我几乎就错过这机会了。

汤姆耸耸肩,不以为然。

凯雅:这不容易。你开始教训我,我很震惊。“不要在高等教育浪费青春,这只是在推迟走入社会……”

汤姆:的确如此。

凯雅:我很彷徨,去找爱丽丝。我说:“他说真的吗?”她说:“永远不要向汤姆征求意见……”

汤姆:多亏了你,爱丽丝。

凯雅:“而且即使你离开了,他知道你总是会想回来的……”(她看着他,很严肃,话说得真诚有力。)你给了我一个地方,就是那,我知道你永远欢迎我。

凯雅停了停。汤姆被感动了,因为凯雅承认他们的家对于她来说意味着许多。

凯雅:而且我从不怀疑,一刻也没有。我深信当我再次回到伦敦,那儿会有一份工作等着我。

她停了停,以一种恶作剧的语调继续说。

凯雅:而且不管我做了什么。多着呢,让我慢慢告诉你吧,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呢……

汤姆:嗯,我得说我几乎没想过——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这么年轻——我想不到你会选择修女般的生活。

凯雅:你倒是想我那样。

汤姆:你觉得我吃醋了?

凯雅:你确实撕破了墙上的那幅画。

汤姆:我没有撕它。皇天在上,我没有动它,它自己掉下来的。

凯雅:噢,是啊,我明白了,百分百的巧合。这幅画只是恰好由一个你看不顺眼男人画的。

汤姆:科林!一个不折不扣的艺术流氓!油腻腻的胡子,还穿着木屐……

凯雅:他在学校给我画了一幅画,我觉得还挺美的。

汤姆:相当美,但没穿衣服。

凯雅:这不是重点。你看着我在墙上,你没法忍受它。

汤姆:没错。我看着它,我只是看着它。我发射了一波恨意穿过房间,在没触碰它的情况下,我让它掉了下来。

凯雅:噢,是啊。

她转身回到厨房,把意大利面倒进开水中。

汤姆:(半严肃半开玩笑地给自己找借口。)这不公平!不是因为看见你,不是因为你的形象,事关我的怀疑、我的惊恐。一旦某个骗子打着艺术的旗号,一个如此有才华如此聪明的年轻女孩……

凯雅:谢谢……

汤姆:就任由她的衣服被扯掉,仿佛它们只是纸巾一般。(他总结了他的指责,她正在做饭。)

汤姆:在我看来你太容易上当了!

凯雅:不,我是心态开放。更重要的是,我比你年轻20岁,而且活得多姿多彩。你的的确确教训了我……

汤姆几乎要反驳。

凯雅:你确实有!你说:“某种程度上说,凯雅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你就像是我的女儿……”

汤姆:我没有说“女儿”!

凯雅:噢,但你确实说了。

汤姆:在哪儿的事情?

凯雅:在你那恐怖的汉堡餐厅,那时你还在卖炭烧汉堡。

汤姆:噢,神呐,我很抱歉!我为那些说教的话感到难为情,还有那些汉堡。

凯雅:(突然大叫,好像这种厌恶的争吵永无止境。)汉堡!说教!

汤姆:我必须说,我开始慢慢想起来了……

凯雅:我那时想,对的,我明白了。我意识到: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汤姆:什么?

凯雅:我想,等等,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迟早都会爆发的。

她走回了客厅,发现自己正好站在他椅子的旁边,近得可以碰到。两人是如此亲密,好像随时双方都会说点什么。后来汤姆岔开了话题,还表现得似乎他说的话是完全符合逻辑的。

汤姆:施加压力,这是商场惯用的技俩。我的主席不断地提醒我,不要回头。他说,在商业上,一切都是崭新的,没有“过去”这个概念……

凯雅转身去捣弄一下她的意面。

汤姆:他教我,现代经营理念要求你正视自己的优势,真正地认识自己的长处。这是一个残酷的竞争激烈的世界,那些废话!你怎么获得已有的成功不是重点,重点是下一步要做什么……

凯雅:那你做什么了?

汤姆:噢,扩张啊,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我都几乎不用主动提出来。保卫市场份额。建另一座钢铁餐馆,这座要比之前的更大、更时尚,一天内做几百单生意。追求永无止境。

凯雅:当然了,你爱死这种感觉了。

汤姆:噢,是啊,我的确享受其中。(他看着她,情感更加自在和温暖。)那段时间里,我不能否认,当爱丽丝躺在那该死的房间时,除了加倍努力投入工作,我看不到其他选择,对于我来说确实如此。就好像是沉迷在疯狂的棋盘游戏。当然,你的离开于我毫无帮助。

他有点羞怯地看着她。

汤姆:但这是真的,在工作上我挺想念你的。

凯雅:谢谢。

他们都知道他没把话说全,而他会继续说下去。

汤姆:我也有点想念你这个人。

凯雅看了他一会,没有表态而又埋头做饭。汤姆很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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