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者

老刘：59岁，知名音乐家，老师。赤子之心，豁达随和，千万别演老了！

阿乔：28岁，乐坛后起之秀，学生。个性鲜明，通透倔强！

鸣谢：

尹儿、空梦、橘络、无敌小冬冬、生姜也是菜、嘉月三十、职业拧螺丝手、烤鱼味还行、狗乙叭草、西伯

阿乔上楼，敲门三下入

师娘：快递放门口吧。——生姜也是菜

阿乔：（心事重重）师娘，我！

开门，屋内炒菜声持续

师娘：哎？阿乔啊？你怎么来啦？

阿乔：开车路过，顺便过来看看...师父在家吗？

师娘：在的在的，（喊）老刘！老刘啊！阿乔来了！

老刘：哎？阿乔啊？

阿乔：师父...

老刘：赶紧进来，把门带上，拖鞋自己换啊！

师娘：哎，快进来快进来，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真是的。

阿乔：不了师父，我就上来和你们说两句话...车还停路边呢...

老刘：别走啊！正好一起吃饭。（对女人）你招呼着啊，我再加个菜，等会儿啊！

阿乔：真不吃了，我那边一会还有事呢...

师娘引着进屋

师娘：哎呀听你师父的，快让我瞧瞧，得快有一年没见了吧？来来来坐这边，（削苹果）昨天刚买了苹果可甜了，我削给你吃哦！

阿乔：不用了师娘......洋洋都告诉我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削皮停

师娘：这丫头嘴里没个把门的，还把你折腾过来了。

阿乔：是我非要来的，这么大的事师娘你咋不和我说呢？

师娘：都瞒着呐，谁也没告诉，老刘他自己都不知道。

阿乔：师父不知道？那他...

师娘：他心细，别让他知道，心里能好受点。

阿乔：大夫咋说的？

师娘：扩散了，情况好一点的话，半年吧。

阿乔：不会的...我国外认识一个大夫肯定能医好的！师娘你让我试试...

师娘：都试过了阿乔，都试过了...太迟了。我知道你们感情好，可不想让他遭那份罪了，师娘谢谢你！

老刘：（远处喊）哎，没醋了啊！老婆子下楼买瓶醋来！

阿乔：（抹眼泪）我去买！

师娘：我去吧，你们好不容易见面，趁现在状态好多陪陪他，我马上回来。

老刘端菜，拖鞋声入

老刘：来来来，刚出锅的小心烫啊！

阿乔：我去拿碗筷。

老刘：（喊）再拿个剪子，知道在哪吗？

阿乔：（远处喊）知道！

老刘：你说你这个小狗鼻子啊！刚送来的大闸蟹打算晚上吃的，你闻着味儿就过来了哈哈哈...愣着干嘛呢？上桌啊！

阿乔：哎。

老刘：还客套上了真是！来看看啊！这宫保鸡丁，醋溜木须，果仁菠菜，还有今天的主角大闸蟹！四菜一汤！来吧，动筷子吧！

阿乔：（勉强笑）哪来的汤啊？

老刘：螃蟹里没有汁儿啊？噢对，大闸蟹得配醋是吧？镇江陈醋！差点忘了你老家南方的，厨房里有，我给你拿去！等着啊！

阿乔：......

老刘：（由远及近）醋来了！

阿乔：...您不是说没醋了，让师娘去买么？

老刘：（顿）岁数大了不记事儿，哈哈，赶紧趁热吃！（吃）嗯！这花生米挺脆！你师娘早上炸的，换我可炸不好，奇了怪了这辈子就没炸好过，总糟践东西。（持续吃）

阿乔：（若有所思）

老刘：嗯？怎么不吃啊？

阿乔：我...最近胃口不好，您吃吧。

老刘：扯淡！你还有胃口不好的时候？小时候天天一到饭点，闻着味儿就下楼蹭吃蹭喝，这些不都是你爱吃的么？

阿乔：......

老刘：（停顿，放下筷子）明白了，心情不好是吧？

阿乔：我没有...

老刘：还嘴硬？打小心里藏不住事儿，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来吧，遇着啥事儿了和我说说吧？

阿乔：真没有...

老刘：咳，你那个事儿吧我听说了，没关系的！年轻人嘛分了就分了，怎么着？搞音乐的就不能谈恋爱了？

阿乔：那都是他们瞎炒作博眼球的。再说我这个人您还不清楚么，什么时候为情所困过啊？

老刘：噢，不是情，那就是作品了！最近新闻我可看了啊，被人批评了是吧？其实那些个什么乐评人都是精神病！那么多首歌是吧，有几段类似的旋律怎么了？张嘴闭嘴就是抄袭抄袭，我看他们才是抄袭，那刁钻嘴脸一个模子刻的！

阿乔：（逗笑）您这嘴也是够损的，这么多年没变过。

老刘：我年轻那时候脾气比现在爆多了！天天在报纸上跟人骂架呢！

阿乔：不止吧？刚开始是报纸，后来上网了，阵地就转移到了什么博客、贴吧，自己骂还不过瘾，让师娘、洋洋开着小号跟你一起骂是吧？

老刘：...这都谁告诉你的？

阿乔：洋洋说的。我说您傻不傻啊，人家那都黑公关找人刷的，一条几毛钱，跟他们置什么气啊？

老刘：是我置气么？你看看他们怎么说的！一个比一个难听！

阿乔：那也不至于上那么大火吧，不会打字眼神还不好，用手指头一个个的在键盘上敲，人家铺天盖地的刷，你就挨个回复，骂到后半夜都不睡觉！还要不要身体了？

老刘：我就是看不惯！噢，说你假唱，是你能决定的么？那是导演安排的！还有编排你师姐的，都拿了全国冠军了，还拿刚出道的时候说事！骂我无所谓，我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怕什么啊？可你们一个个都是我带出来的，脾气秉性我能不清楚么？现在好不容易唱出来了，轮得到他们一帮红眼病出来说三道四？！

阿乔：（沉默）...原来是为了我们...

老刘：（眨眼）骂你们不就等于骂我么，我这一世英名总不能让他们糟践了是吧？

阿乔：其实您不用这样...我们不是小孩子了，这些都能处理好。你给我们上课，为我们铺路，现在还天天操心这些，你想护我们到什么时候啊？

老刘：能护多久就多久！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想心无旁骛的做音乐太难了。想当年我做评委那会儿认识一个小姑娘，会写歌长得也好...

阿乔：后来急功近利耽误了，去天桥卖唱是吧？说八百遍了！

老刘：我跟你说过么？

阿乔：每个徒弟都听你说过了...

老刘：反正啊，我不怕你们挨骂，我是怕你们学着跟人对骂，骂着骂着，把自己骂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心里头装的东西越杂，唱出来的歌就越难听！你听到没有？

阿乔：知道了知道了，您就放心吧。

老刘：说正经的，你那个新专辑做的怎么样了？

阿乔：好几首都不满意，公司给退回来了。

老刘：是你自己不满意，还是别人不满意？

阿乔：我自己觉得挺好的...

老刘：（若有所思）噢...

阿乔：哪天有空您帮我看一眼呗，给我改改。

老刘：你都二十八了还让我帮你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阿乔：哎呀好啦好啦，谁不知道您年少成名啊，可我不找您找谁啊？

老刘：（得意）也是，关键时刻还得是我！可你不能光靠我啊，万一哪天...

阿乔：（打断）能有什么万一？

老刘：（停顿）...万一我哪天退出江湖金盆洗手了你找谁去啊？

阿乔：乐坛常青树，歌坛不老松！谁还能让您退出江湖啊？

老刘：不好说哟！你第一次开演唱会可是连张票都没给我留呢！

阿乔：哎呀都和您解释多少回了，那不是太忙了没顾上嘛。再之后哪次演唱会不是给您留着第一排第一个座位，您可倒好，一次都没去过！

老刘：（笑）给不给票是你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

阿乔：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那能不能请师父赏脸，参加徒弟下次的演唱会啊？

老刘：什么时候开啊？

阿乔：...十月。

老刘：（收敛笑容）半年以后啊...

阿乔：...这是我最重要的演唱会...您一定要去，答应我！

老刘：（笑）我尽量，行吗？

（二人沉默）

阿乔：师父...

老刘：嗯？

阿乔：您唱了这么多歌，有没有哪一首是你自己最想唱的？

老刘：（愣，笑）还真有。

阿乔：哪首？

老刘：《弯弯的月亮》。

阿乔：（楞）这首啊......

老刘：（笑）那也是你第一次给我唱的歌，对吧？那年你...八岁吧？你爸爸把你带我家来，好说歹说让我收你当徒弟。我看你瘦的跟个豆芽菜似的，站着都直打晃，哪敢收你啊！

阿乔：我那是紧张的！

老刘：你问我想听什么，我说就弯弯的月亮吧，你就站在客厅中间，一群人围着...

阿乔：我个子太矮够不着话筒，您就把那话筒架往下拧，拧拧拧，拧到最下边。

老刘：对对对，唱着唱着有句词抢了半拍，我弹琴想给你拉回来，你就挺个小脖子、瞪俩眼睛盯着我瞅，也不改，唱到后边楞让你给我伴奏带跑了！

阿乔：我没抢拍！是你错了！

老刘：这歌我唱了一辈子，能错？

阿乔：你就是错了！

老刘：行行行我错了行吧。（感慨）这么多学生里，就你跟我最像，一样的惊才绝艳，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犟起来也一样的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阿乔：不一样！我没你那么豁达通透，没有你嘴硬心软，也没有你那么会替人着想。

老刘：你还记不记得唱完这首歌，我给你说了什么？

阿乔：记得。您说这歌里头有个阿娇，让我就当是唱我自己。

老刘：唱给自己...说得容易，做到不容易。我年轻时候写过一首歌，自己特别喜欢，可公司不给发，他们说你别指望它红，可我坚持要发。那首歌二十多年没什么人听，前两年有个小孩儿在网上把它翻出来，弹着吉他唱了一遍，底下几十万条评论！有人说他妈生病那几年，在病床上只听这一首；有人说自己高考那年，耳机里天天放这歌。你看，你写这首歌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它是好是坏，你把它交给谁，它就成了谁的东西。你把它交给市场，它就是商品；你把它交给榜单，它就是个数字；只有你把它交给自己，它才是一首歌。

阿乔：...我记住了...师父...

老刘：那我可等着你的新专辑了啊！少给我写那些庸脂俗粉，听着没？

阿乔：知道啦。

（二人沉默）

阿乔：...师父啊......

老刘：啊？

阿乔：你能做我的师父，我真的很开心。

老刘：......肉麻！

阿乔：我认真的！

老刘：我肉麻也是认真的！跟谁学的这一套？

阿乔：网上啊，网上说这叫情绪价值！很重要的！

老刘：净学些乌七八糟的！

阿乔：您不是天天泡在网上跟人对骂么？好的不学光学坏的是吧？

老刘：那你跟网上学吧。

阿乔：我就想听您自个儿的话。您也教教我呗？就现在！

老刘：我哪会这个！

阿乔：那我教您！来跟我念啊，（一字一句）"阿乔，你唱的真的很好！"

老刘：你唱的好吗？

阿乔：来嘛来嘛，就一句！来，“阿乔”！

老刘：哎呀（妥协）咳咳...阿...阿乔...

阿乔：“你唱的真的很好！”

老刘：你...你唱的...

阿乔：对，说呀！“唱的真的很好”

老刘：...什么乱七八糟的！吃完了是吧？吃完赶紧回家，天都快黑了！

阿乔：您不带这样的啊，撵我走啊？

老刘：不走留这吃晚饭啊？又没带你饭！

阿乔：我想多待会儿！

老刘：待什么待忙你的去！我这挺好的，有你师娘呢...

阿乔：那你说我唱得好，说了我就走！

老刘：下次吧，等你专辑出了我再夸行不？

阿乔：好，你说的啊，一言为定！

老刘：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阿乔：那我下周还来！

老刘：我下周有事呢，来什么来...

阿乔：（坚持）那我过两周来！

（老刘看她，沉默）

老刘：......行吧。来之前通个电话，我多备点菜...

阿乔：......好。

老刘：回吧，路上慢点，看车啊。

阿乔：哎。

老刘：（在身后）阿乔啊。

阿乔：（回头）嗯？

（对视，沉默）

老刘：......演唱会再加首歌吧...帮我加首歌。

阿乔：...好！什么歌？

老刘：就《弯弯的月亮》！

阿乔：（用力点头）......好！

老刘：去吧。

阿乔：走啦...

（关门）

老刘：（笨拙练习）......阿乔，你唱的...真的很好...不对不对，阿乔，你唱的真的很好...嗯，真的很好...

阿乔：（混响）这是我和师父见的最后一面。那天我在门后，听到他在屋里一个人练那句没说完的话，一遍，又一遍——"阿乔，你唱的真的很好”。他说等我专辑出了再夸我，所以那张专辑，我一首都没敢糊弄，我一遍一遍地改，我要在演唱会唱给他听！再往后...他越来越不好了...他不让我们过去看他，可他答应我要来听我的演唱会...我一直相信他会来的......

车内行驶

助理：（打电话）化妆师到了吗？好，我们这就到了，演唱会见，就这样。——尹儿

阿乔：小月，给我师父的票送去了吗？

助理：乔姐，您都问了第三遍了，一排一座，亲手交到阿姨手上的，放心吧啊。

阿乔：那就好，不知为啥心里毛毛的...放首歌吧。

播报员：本台最新消息，知名音乐家，教育工作者刘老师因病逝世。刘老师从教三十余载，深耕音乐美育讲台......——嘉月三十

助理：乔姐，乔姐！

阿乔：（懵）

助理：要不要带您去老师家看看...

阿乔：...往前开！他要是知道我因为他误了正事，该骂我了。

助理：乔姐...您...

阿乔：票我送到了...他答应过我尽量来，他从不食言的...往前开...

车驶远去

转场，演唱会上。麦克风音效入

阿乔：（混响）谢谢大家。今天开场前，我想先提一个人。

全场安静

阿乔：（混响）今天下午，我的老师走了...他教了我二十年，我的演唱会他一次都没来听过，可背地里我每一场唱了什么、唱砸了哪句他全知道，第二天骂人的电话就来了......他一直护着我，他让我享受音乐...

阿乔：我的第一场演唱会没邀请他，我骗他说我忘了，其实是我怕他在我紧张，我真的很想听他夸我唱得很好...今天底下坐着两万人...我多希望他能来，我给他留了第一排第一座。

阿乔：他最喜欢的一首歌，也是我八岁那年，第一次唱给他听的那首。（抬头）今天，我再给您唱一遍...音乐，起吧。

老刘：（混响）阿乔，你唱的真的很好！

往后听，月亮里有故人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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