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

星儿：（推开门，鞋没换，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进来吧。门别关，通风。

00:08

光阴：（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你家还是一点没变。

00:13

星儿：你怎么知道没变。你来过几次。

00:18

光阴：三次。加上这次，四次。

00:22

星儿：你倒是记得清楚。

00:25

光阴：搬家那次你让我帮忙搬箱子。搬完你说请我吃饭，到现在还没请。

00:32

星儿：（笑了一下）记仇。

00:35

（星儿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关门。手臂擦过他的外套袖子。动作很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00:42

星儿：（声音比刚才轻）进来吧，别站门口。

00:47

（光阴走进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

00:54

星儿：今天散场的时候，老赵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徒弟。

01:00

光阴：他喝多了。平时没见他夸过我。

01:04

星儿：人都是要走了才说真话。

01:08

光阴：（看她）那你呢。你今晚说的话，是因为我要走了才说，还是真话。

01:16

星儿：（避开目光）我还没开始说呢。你急什么。

01:21

（星儿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酒。没开过的。）

01:25

光阴：你家还常备酒。

01:28

星儿：知道你要来，刚买的。

01:31

（星儿开酒。倒了两杯。推一杯到他面前。）

01:37

光阴：敬什么。

01:40

星儿：（举杯）三年同事。

01:43

（两人碰杯。喝。）

01:48

星儿：以后茶水间没人跟我点头了。

01:52

光阴：你不也每次都只点个头。

01:56

星儿：（把玩酒杯，不看他的眼睛）我怕多说一句就露馅。

02:03

光阴：露什么馅。

02:06

（星儿没答。把酒喝了。）

02:10

光阴：你耳朵红了。

02:13

（星儿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瞪他一眼。）

02:17

星儿：喝酒上脸。不行吗。

02:21

（光阴拿过酒瓶给她倒满第二杯。）

02:26

光阴：这杯我来敬。

02:29

星儿：敬什么。

02:31

光阴：敬你离职。终于不用再跟那群人开会了。

02:36

（星儿笑了。碰杯。喝。）

02:41

星儿：说真的。你干嘛走。老赵对你不错，薪资也不低。

02:48

光阴：（放下杯子）没意思。

02:51

星儿：什么没意思。

02:54

光阴：每天去公司，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跟一群人开会，午休，再开会，下班。一天下来，想说的话一句没说。不想说的话说了一堆。

03:08

星儿：想说的话？你想跟谁说。

03:12

（光阴看着她。没答。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03:17

星儿：（移开目光）那你换个公司就能说了？

03:21

光阴：换一个环境，至少不用每天看到——

03:26

（他停住。星儿等他继续。）

03:30

星儿：不用每天看到什么。

03:33

光阴：不用每天看到一些人，想说话，却只敢点个头。

03:40

（星儿没接话。她端起酒杯，发现杯子是空的。光阴拿过酒瓶给她倒上。这回倒得很满，差点溢出来。）

03:50

星儿：你倒这么满干嘛。

03:53

光阴：手抖。

03:56

（星儿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她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04:03

星儿：你还记得公司去年年会吗。

04:07

光阴：记得。你坐隔壁桌。

04:10

星儿：你也坐隔壁桌。咱俩中间隔了三个人，一整晚没说一句话。

04:17

光阴：散场的时候你在大厅等车，我站你后面。

04:21

星儿：（愣住）你也在等车？

04:24

光阴：我等了二十分钟。你上车走了，我才叫的车。

04:29

星儿：你干嘛不叫我。

04:32

光阴：叫了说什么。说“好巧你也打车”，还是说“今天年会你穿得挺好看的”。

04:40

（星儿没说话。他刚才那句话，后半句才是重点。）

04:46

星儿：还有一次。电梯里就咱俩。你站左边我站右边。从一楼到十二楼，你一直看手机。

04:56

光阴：手机屏幕没亮。

04:59

星儿：什么。

05:01

光阴：电梯里那次。我手机没亮。黑屏。我假装在看。

05:08

星儿：（愣住）你——

05:11

光阴：我不知道说什么。十二楼太久，看地板太明显，看你不敢。只能假装看手机。

05:21

（星儿低下头。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05:29

星儿：那你有一次在走廊接电话，看到我过来，转身走了。那通电话也是假的？

05:38

光阴：电话是真的。转身是假的。我挂了。

05:43

星儿：你挂了？

05:46

光阴：对方是我妈。我说妈等一下，然后挂了。因为看到你走过来了。我怕你跟我点头，打完电话就走了。我想站在走廊上，多看你走过去那几秒。

05:59

（星儿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06:05

星儿：（声音轻了）所以这三年，电梯里假装看手机，走廊上挂了电话站在那儿，年会散场在我后面等了二十分钟——都是你。

06:18

光阴：是我。

06:21

星儿：你觉得我知道吗。

06:24

光阴：你肯定不知道。

06:27

星儿：我知道。

06:30

（光阴看着她。）

06:33

星儿：你假装看手机那次，电梯门反光。我在反光里看到你偷看我了。

06:41

（光阴愣住。）

06:44

星儿：我没戳穿。因为我怕戳穿了，你连偷看都不敢了。

06:51

（沉默。两个人对视。这个对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07:02

光阴：（先开口）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07:08

星儿：以前？

07:11

光阴：大学的时候。

07:14

（星儿端起酒杯，没喝。沉默了一会儿。）

07:21

星儿：大学的时候。有一回你在操场跑步。我坐在看台上。

07:28

光阴：（低声）哪天。

07:31

星儿：大四。秋天。你穿着灰色运动服。

07:36

（光阴记得。但他没说话。）

07:40

星儿：我坐了一个小时。你跑了一圈又一圈。我在等你跑完。我想好了，等你跑完这圈，我就走下去。

07:52

星儿：但你没停。跑完一圈又一圈。

07:57

星儿：天黑了。我走了。

08:01

星儿：我以为你没看到我。

08:05

光阴：我看到了。

08:08

（星儿抬头看他。）

08:11

光阴：那天我跑完了。拉伸的时候抬头，看到看台上坐着一个人。认出来是你。

08:20

光阴：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紧张。站起来又蹲下去。后来想，接着跑吧。也许下一圈你就下来了。

08:31

光阴：我多跑了三圈。你没下来。天黑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台空了。

08:40

星儿：（愣住）我不知道你看到了。

08:44

光阴：我知道你不知道。

08:48

（沉默。窗外天色微亮。）

08:54

星儿：（声音很轻）如果那天我走下去了呢。

08:59

光阴：（看着她，很久）那这三年，就不用装了。

09:06

（星儿眼眶红了。她很快眨了几下眼睛，把脸转向窗户。）

09:14

星儿：天快亮了。

09:18

光阴：我该走了。

09:21

（星儿没动。）

09:24

光阴：（走到门口，停住，转身）这三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09:32

星儿：什么。

09:35

光阴：每次茶水间碰到你，你冲我点头的那个表情——是真的不想跟我说话，还是装的。

09:46

（星儿很久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09:55

星儿：第一年，想跟你说话。但公司里你跟谁都聊得来，只跟我点头。我以为你对我没意思。

10:08

星儿：第二年，习惯了。习惯路过你工位的时候余光扫一下。习惯茶水间碰见心跳加速然后面无表情。习惯到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10:23

星儿：第三年，不知道怎么破了。直到你说你要走。

10:31

（光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窗外。）

10:38

星儿：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始装的。

10:43

光阴：从你在操场看我跑步那天。

10:48

（星儿低下头，笑了。）

10:53

星儿：那你明天——

10:56

光阴：我没走。

10:59

（星儿愣住。）

11:02

光阴：新公司就在这个城市。地铁三站路。

11:08

星儿：所以你说的“明天就走了”——

11:13

光阴：离开这家公司。不是离开你。

11:18

（星儿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很多。）

11:24

星儿：（憋了半天）你下次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11:29

光阴：那你下次能不能早点让我上楼。

11:33

星儿：你还怪我？

11:36

光阴：不怪。怪我自己。三年，上楼就用了三年。

11:43

（星儿伸手打了他一下。）

11:46

星儿：你装。

11:48

光阴：（没躲，笑了）不装了。以后都不装了。

11:53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突然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沉默里有一点尴尬，更多的是心跳。）

12:03

星儿：（先开口）那……你住哪儿。

12:07

光阴：公司有宿舍。暂时住那儿。

12:11

星儿：远吗。

12:14

光阴：地铁三站。

12:17

星儿：哦。

12:19

（停顿。）

12:22

光阴：怎么了。

12:25

星儿：没怎么。就问一下。

12:28

（她又停顿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假装在整理茶几上的杯子。）

12:35

星儿：三站路的话……以后可以常来。

12:40

（光阴看着她。嘴角压不住。）

12:45

光阴：常来干什么。

12:48

星儿：（不看他）你说呢。喝茶。聊天。你以为干什么。

12:54

光阴：我以为你是要请我吃饭。搬家那顿，欠了三年。

13:01

星儿：（回头看他）你还记着。

13:05

光阴：记着呢。你欠我的，我都记着。

13:10

星儿：那你还欠我呢。

13:13

光阴：我欠你什么。

13:16

（星儿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酒杯边缘划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

13:26

星儿：操场那次。你多跑了三圈，我多等了一小时。你欠我三圈，我欠你一小时。扯平了。

13:37

光阴：（看着她）扯不平。

13:41

星儿：怎么扯不平。

13:44

光阴：你等了一小时就走了。我喜欢了你七年。你怎么扯。

13:52

（星儿愣住。她移开目光，耳朵又开始红了。）

14:00

星儿：（小声）你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让我接话了是吧。

14:06

光阴：嗯。三年没说的话，今天全说了。

14:12

（星儿拿起茶几上的酒杯，递给他。自己也拿起一杯。）

14:18

星儿：那这杯喝完，你就别说了。

14:22

光阴：为什么。

14:25

星儿：因为再说我就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14:30

（光阴接过杯子。两人碰杯。喝完之后，星儿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没再倒。）

14:39

星儿：天快亮了。

14:42

光阴：嗯。

14:45

星儿：你困吗。

14:48

光阴：不困。

14:51

星儿：我也不困。

14:54

（两个人站在窗边。外面天光微亮。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和刚进门时完全不一样了。手臂快要碰到手臂。）

15:05

星儿：（没看他，看着窗外）明天几点报到。

15:09

光阴：九点。

15:12

星儿：那你七点得起床。地铁三站，早高峰挤。

15:18

光阴：你帮我算这么清楚。

15:21

星儿：我上班也那个点。

15:24

（光阴转头看她。她继续看窗外，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15:31

光阴：那以后可以一起走。

15:35

星儿：（终于转头看他）我有说跟你一起走吗。

15:39

光阴：你没说。我问的。

15:42

（星儿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脸转回窗户那边。但这次，她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肩膀差一点就碰到肩膀。）

15:52

星儿：那你别迟到。我不等人。

15:56

光阴：嗯。

15:58

星儿：迟到一分钟我就自己走。

16:02

光阴：好。

16:05

星儿：还有——

16:07

光阴：什么。

16:10

（星儿停顿了很久。）

16:15

星儿：（声音很轻）以后茶水间碰到，别点头了。

16:21

光阴：那要干什么。

16:24

星儿：过来跟我说句话。随便什么都行。

16:29

（光阴看着她。他伸手，把她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一点灰轻轻拍掉。）

16:37

光阴：知道了。

16:40

（星儿没躲。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收回的手，然后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酒杯放在茶几上。）

16:50

星儿：天亮了。

16:53

光阴：嗯。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