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旁白:墙角那块印子,一人多高,边缘模糊,像有什么东西从墙里面要钻出来。
陈北达:墙角那块印子是怎么回事?
中介:水管老化,渗的水渍。
陈北达:怎么是湿的?
中介:前两天返潮,过几天就干了。
陈北达:之前住的什么人?
中介:租户,换了好几拨,都住不长。
陈北达:为什么住不长?
中介:那我哪知道。你要不要?
陈北达:要了。
旁白:中介走了。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印子。冰凉,黏糊糊的。指腹上沾的东西不是水。他闻了闻。甜腻腻的,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墙里头。
旁白:第一个晚上,梦就来了。他在一片老林子里跑,脚下是腐烂的树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前面有个孩子,比他跑得快。光着脚,啪嗒啪嗒踩在湿泥上。那个孩子忽然回过头来。
小孩:跑快点。
小孩:你每次都跑这么慢。
陈北达: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孩:你到底害怕什么?
旁白:他醒了。手机屏幕亮着——三点十七。脚底板烫得厉害,像光着脚跑了很久。被窝里全是汗,黏答答的,裹在身上。
旁白:旧相册压在纸箱最底下,塑料封皮上长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他翻开,看见一张发黄的照片。两个小孩站在一棵老榆树底下。那个矮个子的穿着蓝背心,光着脚,头发翘了一撮。
陈北达:蓝色条纹背心,光着脚,头发翘着。跟梦里一模一样。
旁白: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前半截还在。
陈北达:后面有字——我和——和谁?
陈北达:字被磨掉了。
旁白:那个名字被人用橡皮反复擦过,纸都磨毛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把它从纸上抠掉的。
旁白:值夜班的保安老吴坐在岗亭里,收音机沙沙响。岗亭外面那盏灯晃了两晃,影子在地上抽搐了一下。陈北达递了根烟。
保安:戒了。
陈北达:这么晚还不歇着?
保安:最近不一样。
陈北达:怎么不一样?
保安:最近楼里不太对。
陈北达:哪儿不对?
保安:你不知道?
陈北达:我怎么会知道?
保安:你住三楼,你不可能不知道。
陈北达:我真不知道。
保安:那你胳膊上那道印子哪儿来的?
旁白:老吴没有看他的脸。老吴盯着他的胳膊。袖子遮着,但老吴目光落下去的地方,恰好是那道印子。
陈北达:不小心蹭的。
保安:在哪儿蹭的?树上?
陈北达:城里哪来的树。
保安:城里没有,老家有。
陈北达:您怎么知道我回老家了?
保安:我没说你回老家了。我说你老家有树。你回了?
陈北达:没有。
保安:回没回你自己清楚。车在楼下,人不在。
陈北达:我人在呢。
保安:人是在。魂不在。你昨晚上出去了。
陈北达:没有。
保安:我看见的。凌晨三点多,往后面那条路走。叫你,你没应。你走路的样子跟现在不一样,低着头,像在找东西。
陈北达:您认错人了。
保安:也许吧。今晚还出去不?
陈北达:不出去。
保安:要是出去,别往后边走。
陈北达:后边怎么了?
保安:后边以前是个村子。拆了,林子还在。天黑以后,林子里有人跑。
陈北达:野猫吧。
保安:野猫不穿鞋。那个声音光着脚,踩在干树叶上,啪嗒啪嗒的。跑着跑着忽然停一下,像是回头看了一眼。
陈北达:您还看见什么了?
保安:我看见你进去了。站在林子边上站了很久,然后进去了。天亮的时候你就在楼上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是胳膊上多了一道印子。
陈北达: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保安:我记性不好。有些事记得,有些事不记得。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
陈北达:不太记得了。
保安:不记得好。我记得太多了,想忘忘不掉。后面那个村子,多年前有个小孩,夏天没了,说是溺水。从那以后,天黑就能听见他在林子里跑。村子拆了,声音跟过来了。
陈北达:跟到这儿了?
保安:跟不跟的,不说了。说了你睡不着。
陈北达:那个小孩……叫什么?
保安:不记得了。好像姓陈。
陈北达:我也姓陈。
保安:我知道。
旁白:陈北达转身往楼里走。老吴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紧不慢。
保安:走廊黑,看着路。听见脚步声别回头,往前走。
陈北达:为什么?
保安:老家的话。夜里走路别回头。回头容易看见熟人。
旁白:车里坐了十分钟。副驾驶上扔着那本旧相册,照片揣在外套口袋里。他把照片掏出来看了一眼背面那几个磨剩下的凹痕,揣回去,点火。
陈北达:达子,你疯了。为了一个梦,班不上了,大半夜往老家跑。村子都拆了多少年了。可那个小孩的脸——天天晚上来,天天晚上问。回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旁白:高速上路灯越来越少。窗外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黑压压的树林。导航很久没出声了,屏幕上只剩一条灰色的路,直直地通往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地方。
陈北达:这条路。小时候每年都走。我爸开车,我坐后排。后排还有一个人。跟我挤在后排,一路说说笑笑。那个人现在在哪儿?那片林子也是。不是我自己去的。有人带我去的。捉迷藏,掏鸟窝,跑到天黑才回家。那个人是谁?
陈北达:我怎么就偏偏把他忘了?
旁白:他打开车窗。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烂树叶的气味。黑洞洞的夜色里,远处有一片更黑的轮廓。那片林子,蹲在那里等着。
旁白:霓虹灯牌写着“槐安”,“安”字灭了一半,一明一灭地抽搐。老板娘瘦得颧骨凸起,暗红色毛衣,袖子长过手指。她看见陈北达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挂在她脸上,像是有人用手指把她的嘴角提上去的。
老板娘:住店?
陈北达:一间房。
老板娘:这么晚还赶路。
陈北达:回老家。
老板娘:老家哪儿?
陈北达:前边那个村子。拆了。
老板娘:那个村子。我知道。
陈北达:你去过?
老板娘:我以前就住那儿。
陈北达:那咱们还是老乡。
旁白:老板娘没有接话。她把钥匙推到柜台边上,钥匙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登记表。陈北达低头填名字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黏在他脸上,像一条冰凉的舌头。
老板娘:二楼最里头那间。
陈北达:这旅馆怎么开在这么偏的地方?
老板娘:偏有偏的好处。住这儿的人,都是往那条路走的。
陈北达:哪条路?
老板娘:村后头那条。进林子的。
陈北达:我不是进林子。就是回老家看看。
旁白:老板娘又笑了。嘴角往上提,眼睛一眨不眨。
老板娘:来这儿的人,都这么说。
旁白: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外面黑得像一口井,没有虫叫,没有风声,连空气都是死的。
陈北达:她说她以前就住那个村子。她说住这儿的人都是往那条路走的。她说“来这儿的人,都这么说”。从头到脚打量我,像在认一个人。我没跟她提过林子。她怎么知道我要去那儿?
陈北达:那个村子,到底出过什么事?
旁白: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像用指关节敲的。陈北达走到门边,没开。门缝下面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
老板娘:睡了没?
陈北达:什么事?
老板娘:半夜别开窗。外面风大。
旁白:门缝底下那道光没有断。她还站在那儿。
陈北达:还有事?
老板娘: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
陈北达:什么意思?
老板娘:有的人记得清楚。有的人记不住。
陈北达:我记性一般。
老板娘:记不住不是记性不好。是不想记。
陈北达: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板娘:二十多年前,那个村子里有个小孩。夏天没了。说是溺水。捞上来的时候,人泡白了。
陈北达: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老板娘:你那天也在。
旁白:这四个字,黏糊糊的,像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
陈北达:什么?
老板娘:你跟他在水塘边玩。他下去了,你没下去。你站在岸上。
陈北达: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老板娘:你记得。你只是不愿意记。
陈北达: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当时又不在场。
旁白:门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他以为她走了。然后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板娘:谁说我不在场?
旁白:陈北达猛地拉开门。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走廊尽头,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刚从窗户钻出去。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里。
旁白:锁了门,椅子顶上把手,灯关了。月亮从云层里漏出来,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惨白的光。他坐在那片光里,盯着门缝。
陈北达:她说“谁说我不在场”。她在那儿。可那天在水塘边的只有两个人。我和他。他叫什么?他叫什么!
旁白:他张了张嘴。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他不敢听清楚。
陈北达:我嘴里刚才蹦出来一个名字。我听见了。我说了。是什么?再说一遍。亮——什么亮?周亮?张亮?不对。姓陈。跟我一个姓。陈什么?
旁白:门外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更轻、更湿的动静。像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贴着门板滑过来,陈北达浑浑噩噩睡了过去,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林子里面,林子里面空荡荡的。
旁白:孩子转过身来。脸还是看不清,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
小孩:你来了。
陈北达:你到底是谁?!
小孩:你好好看看。
陈北达:我看不清。你的脸。
小孩:你看得清。你不想看。
陈北达:你告诉我。
小孩:你先告诉我。你到底害怕什么?
旁白:他知道答案。他害怕那个夏天,害怕水塘边的下午。
小孩:你怕记起来我的名字。
旁白:孩子往前走了一步。河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冰凉的,带着淤泥的腥。那张模糊的脸贴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那双眼睛里黑洞洞的瞳孔。孩子张开嘴。
小孩:我叫陈——
旁白:陈北达捂住了耳朵。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旁白:自己家的天花板。灰白色的。窗帘缝里漏进来晨光,楼下早点摊在炸油条。他躺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
陈北达:梦。原来是梦啊。
旁白: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刷牙,满嘴白沫。抬起左手去拿毛巾。
陈北达:胳膊有点疼。睡觉压的。。
旁白:他的手停住了。小臂内侧,一道血痕。三寸来长,暗红色,刚刚结痂。昨天还没有。他拼命地搓。
陈北达:那不是梦。老板娘是真的。旅馆是真的。林子是真的。那个小孩——他姓陈,跟我一个姓。他叫什么?
旁白: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他伸出手,慢慢地擦掉那层雾。镜子里,他的脸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来的。很轻,很短。一声笑,湿漉漉的。
小孩: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