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和父亲喝一次酒

作者｜寒幽月

我要和父亲喝一次酒

坐在母亲笑眯眯的目光中

彼此都不说话

浅浅地把酒咽下

生活全部用来勾兑

有世事发酵的浓烈

有岁月沉淀的芬芳

父亲总是举杯一饮而尽

杯中散发着青梅的香

我知道，陪父亲喝过酒

我才是成熟的模（mú）样

而我，只慢慢地啜（chuò ）饮

父亲的酒太醇厚

我想多品味一段时光

喝得急，容易泪流满面

痛彻肝肠

父亲的遗物

作者：梁晓声

我站在椅子上打开吊柜寻找东西，蓦地看见角落里那一只手拎包。它是黑色的，革的，很旧的。拉锁已经拉不严了，有的地方已经破了。虽然在吊柜里，竟也还是落了一层灰尘。我呆呆站在椅上看着它，像一条走失了多日又终于嗅着熟悉的气味儿回到了家里的小狗看着主人。

那是父亲生前用的手拎包啊！

父亲病故十余年了，手拎包在吊柜的那一个角落也放了十余年了。有时我会想到它在那儿，如同一个读书人有时会想到对自己影响特别大的某一部书在书架的第几排。更多的日子里更多的时候，我会遗忘它在那儿，遗忘自己曾经是儿子的种种体会。

十余年中，我不只一次地打开过吊柜，也不只一次地观察过父亲的手拎包。但是，却从没把它取下过。

事实上，我怕被它引起思父的感伤。从少年时期至青年时期至现在，我几乎一向处在多愁善感的心态中。我觉得我这个人被那一种心态实在缠绕得太久了。我怕陷入不可名状的亲情的回忆。我承认我每有逃避的企图。

然而这一次，我的手却不禁地向父亲的遗物伸了过去。

近年来，我内心里常涌起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倾诉愿望，但是我却不愿被任何人看出我其实也有此愿。这一种封闭在内心里的愿望，那一时刻使我对父亲的遗物倍觉亲切。尽管我知道，那即使不是父亲的遗物，而是父亲本人仍活着，我也断不会向父亲倾诉我人生的疲惫感。

我的手伸出又缩回，几经犹豫，最终还是把手拎包取了下来。

我并没打开它。

我认真仔细地把灰尘擦尽，转而腾出衣橱的一格，将它放入衣橱里了。我那么做时，心情很内疚。因为那手拎包作为父亲的遗物，早就该放在一处更适当的地方。而十余年中，它却一直被放在吊柜的一角。那绝不是该放一位父亲的遗物的地方。一个对自己父亲感情很深的儿子，也是不该让自己父亲的遗物落满了灰尘的啊！

我不必打开它，也知里面装的什么——一把刮胡刀。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父亲用那一把刮胡刀刮胡子。父亲的络腮胡子很重，刮时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父亲死前，刮胡刀的刀刃已被用窄了，大约只有原先的一半那么宽了。因为父亲的胡子硬，每用一次，必磨一次。父亲的胡子又长得快，一个月刮五六次，磨五六次，四十几年的岁月里，刀刃自然耗损明显。如今，连一些理发店里，也用起安全刀片来了。父亲那一把刮胡刀，接近于文物了。

手拎包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牛皮套，其内是父亲的印章。父亲一辈子只刻过那么一枚印章。木质的，比我用的钢笔的笔身粗不到哪儿去。父亲一生离不开那印章。是工人时，每月领工资要用。退休后，每三个月寄来一次退休金，每月六十余元，一年仅用数次。

还有一对玉石健身球，是我花五十元为父亲买的。父亲听说是玉石的，虽然我强调只花了五十元，还是觉得那一对健身球特别宝贵。他只偶尔转在手里，之后立刻归放盒中。其中一只被他孙子小时候要去玩，结果掉在阳台的水泥地上摔裂了一条纹。父亲当时心疼得直跺脚，连说：“哎呀，哎呀，你呀，你呀！真败家，这是玉石的，你知道不知道哇！……”

再有，就是父亲身份证的影印件了。原件在办理死亡证明时被收缴注销了。我预先影印了，留作纪念。手拎包的里面，还有一层。那道拉锁是好的。影印件就在夹层里。

除了以上东西，父亲这手拎包里，再没别的什么了。

我将那手拎包放在膝上，拉开了拉锁，一件件取出。刮胡刀、印章、健身球、身份证影印件。

我拿着那把刮胡刀，心里一阵酸楚。父亲的一生，似乎就浓缩在这一把刮胡刀里了。他一辈子俭朴，一辈子勤劳，一辈子默默承受生活的重压，从不抱怨，从不叫苦。他的爱，也像这刮胡刀一样，沉默、坚硬，却又无比锋利，在岁月里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我又拿起那枚木质印章。父亲的一生，似乎也都盖在这枚印章里了。领工资、取汇款、办手续，他用这枚印章，一次次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自己作为一个工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印章的木头已经磨得光滑温润，像父亲的手掌，粗糙，却温暖。

那对摔裂了一只的健身球，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我想起父亲当年心疼的样子，想起他小心翼翼捧着它们的神情。那是我送他的礼物，他便视若珍宝。父亲这一辈子，得到的不多，所以格外珍惜每一份来自亲人的温暖。

最后，我拿起那张身份证影印件。照片上的父亲，头发已经花白，面容清瘦，眼神平静而温和。那是晚年的父亲，被岁月压弯了脊背，被生活磨老了容颜，却依然保持着一份坚韧与从容。

我把这些东西一一放回手拎包，拉好拉锁，紧紧抱在怀里。

父亲走了，已经十余年了。这十余年里，我常常会想起他，想起他的沉默，想起他的辛劳，想起他深藏不露的爱。可我却很少像今天这样，如此近距离地、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他的存在。

原来，有些告别，并不是在死亡的那一刻就结束了。它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次被回忆唤醒，被遗物触动，被思念拉长。原来，有些遗憾，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反而会在每一次想起的时候，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成熟，能够平静地面对父亲的离去。可直到今天，当我捧着这只小小的手拎包，抚摸着父亲用过的旧物，才明白，有些情感，早已刻进骨髓，无法割舍，无法忘怀。

父亲，您知道吗？这么多年了，我依然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您，想起您的背影，想起您的沉默，想起您从未说出口的爱。我依然会在看到别人的父亲时，心里一阵酸楚，一阵羡慕。我依然会在生活的重压下，渴望能像小时候一样，回到您的身边，躲在您的身后，让您为我遮风挡雨。

可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父亲，您走了，带走了我永远的依靠，留下了我无尽的思念和永恒的遗憾。我多希望，时光能够倒流，我能再多陪您一些日子，再多听您说几句话，再多为您做一些事。我多希望，我能不再那么任性，那么不懂事，能早早地读懂您的沉默，读懂您的爱。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我将父亲的手拎包放进衣橱，轻轻关上柜门。我知道，从今往后，它不再是被遗忘在角落的遗物，而是我心灵深处最珍贵的寄托。它会替父亲，陪伴着我，提醒着我，曾经有那么一个人，用他的一生，深深地爱着我，包容着我，守护着我。

父亲，愿您在天堂，没有辛劳，没有病痛，只有安稳与祥和。

父亲，若有来生，我还做您的孩子。这一次，我一定好好陪您，好好爱您，再也不留下任何遗憾。

感恩遇见♥

感谢一键三连♥♥♥